第71章


    痛。皮带抽在背上, 火烧一样。


    祈继蜷在墙角,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可那些拳脚还是落下来,踢他的肚子, 踩他的手指, 拧他的耳朵。他不敢哭, 哭了会被打得更狠。


    好不容易跑出去了。


    好饿。垃圾桶里的东西是馊的,他往嘴里塞,喉咙干呕,肚子痉挛。


    不知从哪冒出一条狗, 龇着牙咬他,他拼命蹬, 拼命爬, 血把裤腿黏在伤口上。


    他嘶哑地叫喊。


    “走开!”少年冲过来, 拿棍子驱赶那条狗。


    哥哥…?是哥哥!


    他好想抱住哥哥的腰,把脸埋进哥哥怀里。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手在乱抓, 指甲划破了殊景的手臂,周围还有几个少年, 甩着书包要打他。


    “别吓他。”是殊景的声音,“没事的。”


    可那些人拉着他劝:“这小孩长得好奇怪,被他咬了不会传染疯病吧?”


    “就是啊, 快走,快走吧。”


    别走,哥哥别走。


    殊景真的没走, 他站在那,朝他伸出手。


    祈继多想去够那只手,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了!


    可另一只手突然出现,扣住殊景的手腕,殊景被那人拉着,一步一步走远。


    “不!哥哥,哥哥别走!”祈继拔腿就追。


    可腿是软的,地面是胶水,他用尽全身力气也跑不快。


    那些“朋友”围过来,指着他笑:“你这么个脏兮兮的家伙,也配痴心妄想?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也不照照镜子,丑八怪!小怪物!”


    不。不是。哥哥喜欢我的,我不是怪物。


    他张着嘴却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背影越来越远。


    黑暗中,那些人嗤笑着,把一面镜子举到他面前。镜子里的人满头白发,红色的眼睛,有血正从眼角一滴一滴往外淌,淌了满脸……


    祈继猛地睁开眼。


    后背全是冷汗。


    他竟在地板上睡着了,回过神的一瞬间,他手脚并用爬起来,冲进浴室,灯也没开,摸黑抓过染发膏就往头上抹。


    双手抖个不停,瓶子差点滑脱,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发狠地揉搓,发根刺疼,头皮火辣辣的,染发膏混合着液体,把整个肩背都浸湿了。


    他喘得厉害,呼吸又短又急,像被人捂住口鼻。终于没力气了,才滑坐下去,染发膏也没洗,就这样缩着,蹲在浴缸和马桶间的那个角落。


    手机摔在地上,追踪程序还在闪烁。


    监控画面最后停留在,那对抱着孩子的夫妻走进机场大厅。


    [目标即将丢失。是否继续跟踪?]


    [目标已丢失,请重新启动搜索路径……]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从那天起,祈继不再到研究所门口和家门口蹲守。但殊景每天早上推开门,门把手上都挂着一袋可可饼干,新鲜的。此外,还有早安和晚安的信息。


    殊景上下班会路过念念,但他不会进去。


    他不知道祈继是想通了,还是太忙,他本来就不是真正的甜品师,现在身份暴露了,去做他该做的事,也是应当的。


    正好趁这段时间,冷静考虑。


    殊景沉下心来工作,身体里的抗性因子代谢缓慢,他按时吃激素药,药效上来会犯困,但他写论文时仍然很专注,以最快速度提交成果。


    导师那边也传来好消息,经过首院论坛的宣传,越来越多的受试者加入了实验。殊景既受鼓舞,又有些意外,特地联系向师兄,问他有没有把知情协议里的风险条款逐条说明。


    “师弟放心,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程序上没有任何疏漏,你安心忙你的,这批受试者我来负责,你只管接数据就好。”


    向师兄行事可靠,又是导师特意安排来帮他的,殊景很感激,导师那边给予他大力支持,提前将资料发给总院技术委员会,都说是极大的突破,让殊景赶紧准备报告。


    全国研讨会的报名期限虽然过了,但导师为他争取名额,让他先到研究院来做详细汇报,再代表所里做交流。


    殊景压着心头激动,“老师,最终汇报前,我想等等第三轮扩大实验的结果。”


    “扩大实验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向师兄的研究小组会帮你进行后续验证,你只需要把成果整理好。”


    导师亲自为他的报告材料把关,两人视频改稿都熬了两个通宵。


    研讨会正式发布前,殊景争取到去Y城参加一场业内知名药学成果交流的机会,算是试水。


    这是项目成果首次对学界公开介绍。殊景特意穿了一身藏蓝色西装,他极少这样装束,但也没有多余修饰,只是站在讲台,姿态就足够端正舒展。


    屏幕上投射出的那些复杂药理路径,经由他讲述,被拆解得清晰易懂。有人举手提问,他便专注听完,然后条理分明逐一回应。


    偶尔讲到关键数据,语速会不自觉加快,眼睫随翻动资料的动作轻轻垂下又抬起,眼底有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被热爱事物点燃的光。


    陆言彰就在台下第一排坐着,目光半秒都没有移开。


    最后汇报收尾,台下安静片刻,掌声从前排一直漫到后排。殊景站在灯光里,微微鞠躬,含蓄得体。


    如同导师预测的,安抚剂成为这次交流会最受瞩目的一颗新星。


    会后,有人主动攀谈。当被问及对B转O项目的看法时,殊景委婉道:“如果Alha信息素能被有效安抚,AB结合的客观阻碍应该会减少很多,相对来讲也更安全。”


    他说得不露锋芒,留了余地。对方却道:“要我说,还是B转O更能解决根本,当然,Omega的好处,殊研究员可能也不知道吧。”


    殊景一笑,“我是Beta。”


    他转身要走,就见陆言彰迎面过来。


    那人认出了他:“阁下是首研院的陆言彰顾问?”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陆言彰冷淡回答。


    “那顾问如今在哪里高就?”


    “宁川研究所,做安抚剂项目。”


    对方笑容微微一僵,语气倒是客气了不少,“难怪这个项目能有这样的成绩。”


    “我是觉得项目有前景,才加入的。”陆言彰不紧不慢接道,“前期工作都是殊研究员在做。”


    “那也是您带队有方,这样,我们对这个项目也很感兴趣,结束后可否赏光再细谈合作?”


    “你误会了,我不是项目负责人,殊研究员才是我的组长,是他在带我。”陆言彰说完,轻轻碰了一下殊景手臂,“走吧,有几位前辈想认识你。”


    他全然没去管那边异样的目光。


    殊景走出几步,抬眸看向陆言彰,欲言又止。


    陆言彰察觉到:“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是看我的面子才对你客气?”


    “难道不是?”殊景反问。


    仅仅走过这短短一路,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对陆言彰致意,他也礼貌地报以回应,但身体始终略向旁侧倾斜,低声与殊景说话。


    “你的演讲很出色,专业的人都能看出含金量,会尊重你,对你客气。但还有些人,你再出色也不会客气,我的作用不过是帮你挡掉这些干扰,让你安心做你擅长的事。”


    他的语调如步伐一般沉稳。


    “所以你的价值不会因为多了我就增色,也不会因为我的庇护就打了折扣,你可以利用我,更快达到目的,有什么不可以?”


    殊景心下一动,不由地对上陆言彰视线,男人眼底侵染着一点细碎笑意,不明显,让他恍惚找回点从前的感觉,又不完全相像,似乎是比原来更温和,也更贴近。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有人过来攀谈。


    陆言彰带他结识了几位前辈,引领话题,再自然将话语权交到殊景手里,安静地看他与其他人交谈,自己则站在他身侧。


    这距离恰到好处,姿态也不张扬,目光不着痕迹落在殊景身上,从他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唇角,移到今天这身西装。


    很普通的衣服,毫无剪裁可言,但每当殊景转变视角,或转身、或抬手时,腰线都会被掐出来,窄而挺拔的一片,衬衣领口贴合颈线,发丝被灯映出一层薄晕。


    哪怕是衣襟前那颗纽扣,都光彩照人。


    陆言彰越看,越移不开眼。


    这样的注视早已超出普通同事或合作伙伴的范畴,是欣赏,是骄傲,更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在发光时,无可自拔的痴迷模样,虽然还算克制,但相较于以往的陆言彰而言,已经可说是直白到只差写在脸上。


    若说从前,没人能看出他们的关系,但现在,都能看出来了。


    根本无需在背后驱赶情敌,更不用把光藏起来不叫人看,所有潜在竞争者,在被吸引的同时,一定会看到守护者的存在,必然得先掂量掂量。


    而殊景的态度虽不明显,可他偶尔偏头回应陆言彰,那种不需要多说一句话的默契与放松,也绝不普通。


    “陆顾问和殊研究员,是一对?”有人低声议论。


    “很般配啊。”


    “不过陆顾问的家世,应该不会和Beta…”


    “是不太可能,但如果是殊研究员的话,真不好说。再说,不是还有B转O吗?”


    话音未落,桌上茶杯突然炸裂,几人猝不及防,被水花溅了满身,狼狈惊呼惹来一众侧目。


    陆言彰听到动静,朝暗处看去一眼,随即视线下移,落在桌底那枚石子上。


    “哼。”祈继收回手,已经退进阴影里。


    整场交流会一直持续到晚上,殊景回到主办方安排的酒店,出电梯时接到电话。


    是家生物医药公司,想预约合作,提前探讨将安抚剂做成贴片式便携剂型的可行性。


    殊景很感兴趣,聊得也投入,到自己房间前时,夹着手机正要刷卡开门,忽然鼻尖动了动。


    他闻到熟悉的味道。


    已经放在感应器的卡又放下来,殊景将电话简单收尾,挂断后走向安全通道,打开那扇门,走进去。


    “…出来吧。”他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道。


    两秒后,祈继慢吞吞挪出拐角,下了一级台阶。


    他手里还攥着袋饼干,应该是想把自己藏回去,没来得及,只能扯出一个心虚的笑,“酒店的饭一般都不好吃,哥哥吃点可可能开胃…”


    借着一点微光,殊景依稀辨出祈继的装扮,服务生,又是假身份混进来的。


    他觉得有些无力,“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跟踪我?”都跨城了。


    祈继连忙摇头,下意识又要辩解,可殊景的眼睛很亮,被他这样看着,那些谎话说不出口。


    他垂下脑袋,饼干袋子被攥得窸窣作响,“我想你了。”


    良久的沉默后,殊景叹了口气,“祈继,你不要这么卑微。”


    祈继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肩膀不由自主缩紧。


    或许是这样黑暗的环境,能让人更加心无旁骛地审视自己,就连角落那个安全出口标识,上面奔跑的小人和那抹绿光,都显得那么冷静,正适合谈些事。


    “这些天我其实也在想,”殊景的声音淡淡传来,“究竟我是因为你是祈继才喜欢你,还是因为你是Beta,现在我觉得…”


    “哥哥,”祈继倏地抬起头,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预感,“你说过,喜欢和性别没有关系。”


    “但你骗了我,你知道我对你的喜欢,是建立在你是Beta的基础上。”


    “可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Alha,你也不会要我。”


    殊景没有否认,“你说得对,所以,这就是个死循环,最后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不是的!”祈继真的慌了。


    他刚刚还勉强挂在脸上的笑,此刻全部碎裂,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做出的表情不知是痛苦还是扭曲。


    “我除了那天…泄漏过一次信息素…后来一直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变啊。”


    他像是想不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急急抓住殊景衣袖。


    “哥哥不喜欢Alha,我可以把信息素全藏起来,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我们还是能和以前一样啊,完全一样的,不,这次我一定做得更彻底,再也不让信息素跑出来!对了,我已经——”


    殊景轻声打断,“不用了。”


    祈继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强忍喉头酸涩,声音发颤,“哥哥是不是不喜欢可可味了?那我以后换一种…”


    “以后都不用送那些了。”


    “那…那我…”祈继嘴唇翕动着,像在拼命搜刮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可他的脑子是空的,只剩耳鸣。


    “什么都不用了。”


    “……”祈继眼眶里涌出泪水。


    他忍了一整晚,从会场暗处看到殊景和陆言彰并肩而立的那一刻就在忍,现在终于忍不了了。


    “哥哥,你说过…你说我身上的味道让你觉得舒服,我是你的药。你不要我做男朋友了,我也可以只做你的药,你需要我的,我知道你是需要我的。”


    殊景忽然走上前,轻轻拥住祈继。


    祈继浑身一颤,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他,泣不成声。


    殊景闻到了祈继身上可可熔岩的味道,是奶油、黄油、融化的黑巧克力,他曾经觉得无比安心的气息。


    可现在,那种心神荡漾的舒服感,消失了。


    “你说的药,是这种吗?可是我现在感觉不到了,你的药,已经失效了。”


    祈继的身体僵住,抱着殊景的手臂却开始剧烈发抖。


    殊景轻轻拍他的背,像之前某次,祈继被狗吓到跳进他怀里,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到近乎残忍。


    “祈继,你只是因为我救过你,你在实验室里…”


    他没提那些,只是道,“你遇到一个救你的人,喜欢也好,依赖也罢,我理解,我不怪你了,我原谅你了,但我确实没法再心无芥蒂。而且发生这样的事,你会不停地想讨好我,但我不希望你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似乎直到现在,当Alha的身份暴露,殊景才发现,他和祈继其实一直以来都不是对等的关系。


    他想呵护的那株感情的幼苗,从萌芽之初就是畸形的。


    祈继供奉他,就像供奉神明,这份感情太过沉重,轻易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殊景到底把最难的话说了出来,“你应该试着走出阴影,应该有更光明的人生。以后,试着放下我,好吗?”


    什…什么。


    祈继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像是秘密公之于众时,只有他自己被蒙在鼓里。


    直到灼热痛苦席卷全身,整个视野都上下颠倒,他才崩溃般,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哭,“不,不要…我不要!”


    他拼命摇头,感觉殊景压住他的手臂,从他怀里退出去,可他的手颤得厉害,只能任由那具温暖的身体渐渐抽离。


    “我不要原谅,”他用尽仅剩的力气扯住那截袖子,“你怪我吧,你骂我,你不要原谅我,你恨我都行…我不要、我不要什么人生。”


    我人生的光明都是哥哥给的,没有哥哥,只有黑暗。


    他好像真的瞎了一般,找不到殊景的位置了,盈在眼底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又被新的东西覆盖,那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远。


    “哥哥,哥哥,你别放开我,你要我怎样都行。”


    殊景摇头,那片袖子松开来,他低着头不看祈继,推开身后的门,“再拉扯下去也没有意义,我们都会很累,就这样吧。”


    门在两人之间合上,发出咚的一声。


    整个楼道都黑了。


    外面的夜也浓得像墨,有乌云在卷涌,陆言彰站在酒店门口,听着手机。


    “这样的病例目前治愈可能性极低,建议您还是再找找别的团队。”


    这已经是他今天听到的第三个类似回答了,仅仅这段时间,通话不下数十个,国内外知名专家团队几乎被他找了个遍。


    深切的无力感让陆言彰仰起头,对着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再度往前走时,他看见一个人影从酒店大堂踉踉跄跄地出来。


    祈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又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只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地砖,是棉花,是沼泽,每一步都在往下陷。


    然后他看见了对面那个男人。


    长久以来所有愤恨,在这一刻全部找到靶心。


    都是因为陆言彰。


    一定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是Alha了,哥哥更想要他,不想要自己了!


    凭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


    他一步步朝陆言彰走去,那双通红的眼睛,那一身狼狈,像是刚刚死过一次的人从地狱里爬出来,要找替死鬼索命。


    陆言彰皱眉:“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做给谁看呢?”


    祈继已经一拳挥过去,被陆言彰侧身避开,他用力过猛,差点摔过去,却笑出了声,笑得又冷又疯。


    “你又算什么东西?你不是想要我手里的证据吗?等我把它们公开,你就等着吃牢饭吧!”


    陆言彰面色一沉,“那你也别想报仇了,那些现在公开根本没用,一次打不死,你就永远没机会了。”


    “去特么的报仇!我不报仇!我就想弄死你!”


    祈继一拳砸过来,毫无章法,全凭一腔恨意。


    陆言彰侧身避开,眉头紧皱,发什么疯?


    他退了两步,又避开了紧接而来的第二拳、第三拳。拳头砸在空气里,带出呼呼的风声。


    陆言彰只是闪躲,没有还手,可牙关越咬越紧,胸腔里那团闷气也被这接二连三的挑衅搅得翻涌不止。


    殊景的病,医生的宣判,还有眼前这个疯狗一样的情敌。


    轰!暴涨的信息素将绿化带的矮树震得簌簌作响。


    祈继一双眼睛红得滴血,在失控的信息素漩涡中状若癫狂,“你把哥哥害成那样,怎么还有脸回来找他?你就该一辈子躲起来不出现!”


    陆言彰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咔咔作响。


    他不再退了,脚下生根似的钉在原地,看祈继朝他扑过来。


    “你就只会让他痛苦,凭什么是你,明明我才是让他快乐的人!”祈继喘着粗气,忽然不冲了,像是想起什么。


    “哦,差点忘了,你在门外听到过吧?”他轻声笑,“好听吗?”


    陆言彰脸上的血色一瞬褪尽,又在一瞬涌回。


    他一把揪住祈继的衣领,几乎将他整个人提起,声音挤出牙缝,嘶哑而低狠:“你故意的?”


    “你把个箱子留在门口,就不故意?”祈继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残忍,歪了歪头,像在欣赏陆言彰的表情,“而且你猜对了——”


    “我也听过。”


    陆言彰愣住。


    “我全听完了,”祈继像是彻底疯了,笑里带着发狂的快意,“你这个,强迫他的混蛋。”


    “……”


    陆言彰垂眸,竟慢慢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一颗一颗解开衬衫袖扣,西装外套脱下,搭在旁边的护栏上。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深灰色眼睛里已经没有怒意了,只有一片冷而沉的、压到极点的克制。


    “行,打架是吧?”


    他说。


    “来,我忍你很久了。”


    第72章


    陆言彰一拳砸过去, 骨节正中祈继颧骨。


    祈继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身体晃都没晃一下,反手就是一肘砸在陆言彰下颌。


    陆言彰生挨这肘击,鼻腔直接迸出血, 动作却毫无迟钝, 揪住祈继就将人掼向绿化带, 枯枝噼里啪啦断了一片。


    祈继也不放,拽着陆言彰衣领借力一翻,把他也带进灌木丛,在烂叶和泥浆里翻了几圈, 爬起来,站都没站直就又打在一起。


    不说话, 就是揍。


    拳拳到肉, 闷响夹着粗喘, 全是不要命的狠劲儿。


    有人循声跑来,还没靠近就被那股焚香信息素震慑得腿肚子打颤, 扶着路灯杆子不敢上前。


    不知谁在大喊:“别打了!再打就报警了!”


    两人置若罔闻, 一个赛一个狠。


    最后几拳,祈继没能躲开, 跌在路牙子上,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却在看不见的角度滑了一下, 身体微晃,单膝重新磕在地面。


    “这就趴下了?起来!”陆言彰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祈继低着头, 嘴角挂着一缕血,他直接舔掉, 咽下喉咙里的腥甜,“真难得。”


    他挑衅地抬眼,“你这种疯样子,如果哥哥在,恐怕要对你刮目相看呢。”


    陆言彰一把掐住他的肩膀,“你敢让小景知道那些事——”


    “这句话,该我说。”祈继任他揪着,不退不挣,“我是卑鄙,你也没高尚到哪去,该夹着尾巴走的时候,只管走,放个箱子在外面,是想让哥哥怎么着?”


    陆言彰咬牙。


    祈继凑近半寸,笑得更邪更冷,“你跟我撕我奉陪,但这种事,哥哥永远不会知道,当然了…我也永远不可能放手,他是我的。”


    “他是我老婆。”陆言彰压低的嗓音里,同样是不死不休的执拗。


    祈继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婆?都被甩了还老婆呢,会往脸上贴金!”


    “你以为我真动不了你?我忍你到现在,是尊重他!”


    “尊重?多好听的理由,你尊重他?会想把他变成Omega?会干涉他的隐私?暗地里既要又要,面上还装得满不在乎?连他要分手你都不追,倒是多亏你没追,给了我机会,这么说来,我还真要好好谢谢你。”


    陆言彰指关节攥得咔咔响。


    祈继一把扯开自己被他揪住的衣服,扬起下巴,“戳到痛处了?你不是尊重吗?说不出来了?”


    陆言彰的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来,我替你说。尊重?狗屁尊重!你不追,是觉得他不爱你,你不敢追,不敢说,不敢争取。


    “你觉得他选了我,心里再不服,也要先装模作样地退。而我——就算他不选我,我用抢的也要抢过来!你敢吗?你不敢,你没资格,所以只能尊重,只能忍。”


    陆言彰瞳孔微微缩紧,神情僵硬。


    “说中了?”祈继笑得残忍,“看呐,堂堂陆氏继承人,也是个胆小鬼,懦夫,没用的孬种。”


    不远处脚步声逼近,手电筒光柱扫过来,有人喊道:“就是这儿,有人斗殴。”


    陆言彰身形踉跄了一下,强压下胸口翻腾不止的情绪,哑着嗓子低声说:“我们的事,你根本不懂,对他来说,我才是特殊的。”


    祈继愣了愣,随即竟笑出了声,笑得差点被嘴巴里的血沫呛到。


    他像看小丑一样睨着陆言彰,重复道,“‘特殊的’,你也就这点胆量,只敢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哥哥白跟你耗了那么多年,离开你是他够清醒,而你,陆言彰,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他一字一顿:“蠢货。”


    “陆言彰,你特么就是个蠢货!”


    陆言彰冲上去时祈继也站了起来。


    周围惊呼一片,手电筒光乱晃,两个男人再次撕打在一起。


    “你¥%#早干嘛去了!你要是对他好,我有机会吗!”祈继拳拳到肉,字字剜心。


    陆言彰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管往死里揍。


    “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把他弄丢了,你…呃!要是你好好跟他在一起,轮得到我吗!”


    祈继嘶哑的嗓音破了又破,像一头被逼到绝路、浑身是血的困兽。


    没得到过就不会失去,可现在得到过了,拥有过了,再要夺走,他怎么办,让他怎么办!


    “大傻子!蠢货!混蛋!”


    陆言彰终于忍到极点,暴怒大吼,“你才混蛋,混账王八蛋!你把他从山上带下来的时候想过他的身体吗!”


    “总比你把他送进医院强!”


    “那你骗他!还有脸说爱他?”


    “你敢说那些脏事你一句都没骗过他!”


    每拳都带着话,每句话都带着刀,捅出去,又捅回来,也不管说到哪儿,反正就是比赛捅,比赛扎心。


    祈继这几下比前面更狠,像是知道劝架的人来了,抓紧最后时间也得把对方打死。


    陆言彰同样,收着的几分劲儿彻底放开,好似在说“打死了也有人替你收尸”。


    旁人根本拉不开,也不敢硬拉,最后还是几个Alha警官用上警棍才把这两个几乎扭在一起撕咬的男人强行拽开。


    Y城某派出所。


    警察板着脸做笔录,笔尖戳在纸上,问:“为什么斗殴?”


    “他勾引我男朋友!”


    “他抢我老婆。”


    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警察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看见两张同样鼻青脸肿的脸。


    陆言彰的西装外套没拿,就穿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扣不翼而飞,半边下摆从裤腰里扯了出来,平常一丝不苟的头发乱成一团,碎发黏在额角的伤口上。


    祈继也没好到哪儿去,外套拉链崩开半截,T恤领口被撕了一道口子,裤腿上全是泥和碎叶。


    两人隔着派出所的桌子坐着,都很狼狈,却都不服输地挺着腰板,像是谁先垮下去谁就输了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


    “不要脸。”


    “小三!”


    又是异口同声。


    两人同时闭嘴,同时瞪向对方。


    警察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问,祈继已经愤恨地拍了桌子,“到底谁不要脸,你给我说清楚!还老婆?别说你们没结婚,婚约都没了,就算结了,就你这副德性,哥哥早晚把你甩了。”


    他目光往陆言彰手上一剜,“看看,都看看!一只手戴两个手链,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被甩了还念念不忘吗?”


    “……”陆言彰深吸一口气,在警局还算坐得端正:“总比你什么都没有强。”


    “我什么都没有?”祈继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亲过哥哥五百三十一次,你呢?”


    “五百…”陆言彰噎了一下,“你倒真数了。”


    “那当然,不像你,连数的机会都没有。”


    警察的笔悬在半空,嘴角抽了抽。


    “我们在一起八年,早就不止这个数了。”


    “哈?你一年能亲到几回?还不止这个数?算数不及格吧你?”


    “他以前都是亲手喂我吃药。”


    “喂药算什么,我嘴对嘴喂哥哥喝水!”


    “拿他喝过的杯子兑水,又把杯子藏起来也算?”


    “你藏他照片的事怎么不说?”


    “你偷他衣服的事怎么不说?”


    “够了!”警察一拍桌子,笔都弹飞了,“你们两个,幼儿园没毕业吗?!”


    两人别过脸,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谁也不服谁。


    陆言彰率先起身。那两个被信息素压制了大半夜、腿肚子还在打颤的警官条件反射地按住他。


    他没有动手,只是理了一下扯歪的衣领。实际上不止扯歪而已,那个领子从扣子下面都已经开裂。


    但他表情云淡风轻,“抱歉,给你们工作添麻烦了,这次的事我负全责。”


    说完斜睨祈继一眼,转身的姿态仿佛不屑再与之争辩,可那微微发抖的下巴,泄露了这个男人已经快气炸了。


    “嗯…长官?”


    贺翎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直到在派出所门口看见陆言彰走出来,他整个人都懵了,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才硬生生绷住。


    从里面出来的还有祈继,那张脸同样精彩,颧骨青紫一片,一条胳膊脱了臼。


    他面无表情抬手,咔一声,关节归位。


    贺翎听得牙都酸了。


    狠人,都是狠人,难怪能追殊研究员,一般人干不来这个。


    祈继走出几步,不忘冲陆言彰的背影放狠话,“别以为你大包大揽,我就该对你感激涕零,下次一样揍你。”


    陆言彰头也不回,疼得扯了一下嘴角,但脊背依旧笔直,还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


    贺翎拼命盯着地面才没让表情崩盘。长官这一架,是真的破相了。


    上了车,没有司机,贺翎办事周全,自己开车来的,“先去医院?”他问。


    “不用。”陆言彰靠在后座,闭着眼,“去了医院,老爷子那边会有记录。”


    虽然这里是Y城不是宁川,但他们也确实太冲动了,他怎么就被挑衅到失去理智?


    祈继也是,在身份上挺谨慎一人,最近这暴脾气一次比一次让人火大。


    陆言彰扶额,冷静回忆今天吵架的内容,应该没涉及到实验体……被人听到,暂且只会认为是争风吃醋。


    警局这面他已经压下去,但如果去医院入院必定留档,贺翎明白过来:“您是担心老爷子注意到祈继?”


    陆言彰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回酒店。”


    “那您的伤…”


    “小事。”


    陆言彰才不会承认自己受了几处重伤,他摊开手,低头看了看。


    手背破皮,骨节处一片紫红,血珠正从裂开的皮肤往外渗,好久没这么干过架了,往常那些人也禁不起他真拳真脚,这小子确实有点本事。


    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


    祈继跌进绿化带没能起来的那一下……当时只当是他被打蒙了,可现在回想,似乎不太对劲。


    而且,那家伙全程都没怎么释放信息素,是又做了封贴?


    酒店房间里,殊景对楼下的混战浑然不知。


    他刚合上电脑,洗漱完准备休息,抬眼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那根项链。


    殊景解开它,放在洗漱台上。


    第二天收拾完行李,最后检查房间时,他目光从洗漱台淡淡掠过。已经将要走出酒店大门,可就在旋转门转动的那刻,他停住了,转回身。


    “抱歉,我有件东西落在房间了。”


    上去时保洁正在更换床单,项链还在洗漱台。殊景将它收进口袋,再次来到一楼大堂时,看见正在前台办理退宿的人。


    陆言彰还是特意等隔壁房门传出动静、确认殊景离开后才出来的。


    头一遭行事狗狗祟祟,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殊景还会折返,两人就这么在酒店大堂碰上了。


    “……”殊景目光落在他脸上,下颌青得发紫,眉骨上贴着创可贴,嘴角还有一道没完全结痂的裂口。


    那么硬挺的一个大男人,此刻站在他面前,垂着眼不太敢与他对视。


    “…小景。”


    “你昨晚干什么了?”


    陆言彰想说跟疯狗干架,但这话说不得。


    刚扯动嘴角,结痂的地方又裂开点,他抿住唇,“不小心。”


    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脸了?


    还是正面朝地?


    偏偏这时手机响了,陆言彰本意是转移注意,结果贺翎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


    “长官,郑警官那边沟通好了,昨晚的事不会扩大影响…”


    殊景依稀听到了“警官”“昨晚”。


    陆言彰暗道不好,边打断贺翎的话边瞥向殊景,殊景倒没说什么,等他挂断,转身就往外走。


    门口,贺翎的车正停在那里。


    陆言彰远远朝他递眼色。


    “啊?长官,您怎么了?是昨晚眼睛伤到还没好吗?”


    陆言彰脚步一顿,殊景也跟着一顿。


    高大的男人差点撞上他后背,殊景转身,不咸不淡地撩起个眼神。


    陆言彰默默把视线别到一边。


    贺翎其实门儿清,暗自偷笑,总算有个人能治治长官了,省得以后半夜再把他从老婆的被窝里薅出来,打直升飞的就为处理这种成年男人互殴事件。


    殊景三言两语就从贺翎嘴里问出了事情经过。


    “陆言彰,你多大了?”


    当街打架可还行?


    陆言彰低着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原本可以反驳是那小子先挑衅的,可挑衅的内容,他一个字也不能提。


    而且比起让殊景同时骂他们两个,现在至少只有他一个人挨训。


    这当然不是体谅情敌,实在是老婆生气的样子太好看了。


    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神冷冷的,坐在那神气活现,比起前段时间精神多了。昨天在台上演讲时就蓬蓬的,昂首挺胸,现在气鼓鼓的样子更是又软又可爱。


    好想摸……


    忍住。


    但无论如何必须独享。


    如果前排开车的贺翎知道长官此刻在想什么……那还是不要知道了,不利于以后带队威严。


    殊景眼见陆言彰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不仅一个字不说,还隔几秒就从后视镜里瞄他,一时既无奈又无语。


    陆言彰在他身边,偶尔抬手碰一碰脸上,弄出点声响。


    殊景不为所动,索性别过眼去看窗外。


    男人低低叹了口气,正襟危坐,不敢再动了。


    回到家已是晚上。


    殊景收拾行李时,从背包夹层里翻出那条项链。


    同心扣轻晃,在地面投下一束细光。


    他看着它,心里没太有波澜,好像这只是一件普通的饰物,过往一切都被它吸收、沉淀,所有好与不好都封印在里面了。


    可他也知道,它毕竟只是一根项链而已,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才是最管用的。


    之前的无论冷处理、回避,还是说重话、伤人伤己,不过是因为情绪堵在那里,他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祈继。


    而现在,确实平静多了。


    殊景把项链放进抽屉,还给它找了一个精致的容器,以前放过勋章的一只丝绒小盒。


    合上盖子前,他手指在那枚同心扣上稍作停留。


    ——“哥哥,如果有天你心情不好了,我不在你身边不能哄你,你再打开看,兴许能逗你开心呢。”


    殊景摇了摇头,没有打开。


    现在是晚上七点五十,他只把包收了一下,去洗了把脸,其他行李暂时放在一边,福利院院长给他打过电话,说八点有回访,可以连线一起看砣砣。


    殊景特意打开电脑,屏幕大一些,能更清楚地看看小朋友。


    视频接通了,小小的脸挤进画面里,砣砣端正坐着,看到殊景时眼睛一下子亮了:“景叔叔!”


    殊景笑着和他打招呼,院长问他新家的情况,砣砣边歪着头想,边慢慢回答。


    “爸爸给我买了笔,妈妈…妈妈给我讲故事。”


    说到画画时,他把自己的画举到摄像头前,画上是一片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太阳涂成了紫色,云朵是绿色的。


    殊景看着那幅画,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砣砣还在兴高采烈地讲他的向日葵,殊景视线却落在屏幕一角,砣砣举起手臂时袖管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小块乌青。


    回访结束后,殊景给院长单独打去电话。


    “我觉得应该上门家访。”


    院长听他疑虑,虽然没发现明显异常,但本着负责任的态度还是联系了那对夫妻,提出上门探望,却被对方以工作忙为由婉拒了。


    “这样看,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视频连线是有录像的,院长回看,确认砣砣手上的乌青先前是没有的,还发现他衣领边缘也有肤色偏深的地方,不确定是光线问题还是其他。


    “我们直接联系社区。”殊景提出这个办法,院长同意了。


    但第二天得到的反馈更让人不安,院长按照领养材料上的地址联系人帮忙,在那对夫妻下班时间去拜访,敲门却无人应答,材料上填报的幼儿园也表示没有这么个孩子。


    殊景又想起那天在福利院感觉到的信息素,后悔自己没相信直觉。


    院长决定亲自飞一趟过去看看,可两天后社区那边传来消息:那家人搬走了,联系方式也变了。


    福利院里,原铖得知这件事。


    “如果那两个人真有问题,走正常渠道很难,而且太耗时间。”


    锈带区原本就是三不管地带,“我们只是怀疑,没有直接证据,要想确认,得用非正常手段,我有个朋友擅长这个,我联系他。”


    片刻后原铖回来,眉头紧拧:“被拒了,说不好办,奇怪,这有什么不好办的。”


    殊景略一思忖,没犹豫,拿出手机拨通号码。为了砣砣,那些情爱纠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能帮我查两个人吗?很急!”


    电话那头罕见地沉默了。


    殊景快速把事情说完,对面仍旧没开口。他这才觉出不对,唤了一声:“祈继,你在听吗?”


    “…我在,”祈继嗓音干哑,像刚从一场大梦里被拽出来,“材料发我,我试试吧。”


    他握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刚才是哥哥的电话?他竟然没叫“哥哥”,还说完就直接挂断了?


    这样,哥哥会不会以为,他在闹脾气?


    他会来哄他吗?


    可是殊景没再打电话过来,而是发了一条短信:[拜托了。]


    房间里萦绕着浓烈的酒味,地上散着几个空瓶。


    茶几上,安抚剂样品和冷却液的针管混在一起,用过的、没用过的,横七竖八躺在拆开的包装纸间。


    而正对面的电脑屏幕里,数据飞速运转,攻击程序已进入实验中心的S1核心库,正在一层层撕开防火墙,红色警报框一个接一个弹出,又被他一个接一个地敲碎。


    祈继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白色墙漆就像他空白的大脑。


    真是的。黑眼找他他拒绝了,哥哥找他,明明同一件事,只是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嘴巴就自作主张,答应了。


    “还是躲不过啊。”他缓缓勾起唇角,“哥哥,我总也没办法拒绝你。”


    他举起手机,回复:[找到地址了。]


    第73章


    殊景一行赶到的时候, 那对夫妻已经不见踪影,唯一万幸的是孩子被留下了。


    衣柜里,砣砣蜷成小小一团,脸上挂着干涸的泪痕, 看到光还懵懵懂懂的没反应过来。


    “景叔叔…”他最先喊。


    殊景忙把砣砣抱出来, 碰到时, 察觉孩子明显缩了一下。


    他动作一顿,轻轻掀开砣砣的衣角,青一道,紫一道, 叠在瘦小的脊背上,袖子下手腕内侧几个深色的指印, 像被用力掐过。


    院长捂住嘴。殊景的手也在抖, 他强忍着, 仔细把砣砣检查一遍,越检查脸色越白。


    砣砣见殊景不说话, 还摸着他的下巴安慰, “不疼的,景叔叔, 不疼的。”


    殊景用力闭了下眼,勉强压住眼球的颤动,帮砣砣把衣服拉好, 系扣子时,指节都不利索,扣了两次才扣上。


    “邻居说从没听见过孩子哭, 所以一直不知道有这事。”原铖低声道。


    院长揪心不已,明知这么点小孩没有反抗能量, 可还是忍不住哽咽,“他们打你,你怎么不跟院长妈妈说呢?”


    砣砣无措地咬住手指。


    “没事了,没事了砣砣,景叔叔抱抱你,”殊景把砣砣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托住他的后脑,让那张小脸埋在自己肩窝,不让他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然后,他听见孩子怯怯的解释。


    “我不像别的小朋友那么聪明,也不漂亮,还总是生病,什么也不会做,只会添麻烦…爸爸妈妈能选我,是我的福气…我要很乖的,听他们的话。”


    几个大人都愣住了。


    祈继隐匿在外边的窗子下,慢慢握紧了拳。


    那对恶魔,果然还是一样的话术,如果他没有犹豫,砣砣是不是就不会受到伤害?


    头顶枯枝摇晃,在他眉间投下一片阴影。


    直到殊景的声音和着风声,传过来。


    “不是这样的,砣砣。景叔叔喜欢你,院长妈妈也喜欢你,我们都喜欢你,不是因为聪明漂亮,是因为砣砣值得被爱。”


    砣砣从殊景怀抱里抬起眼。


    殊景抚摸他的脸颊,拭去那些泪痕,“而且砣砣会的事情好多呢,会给小花打伞,会画漂亮的画,会帮景叔叔搭小棚子,还会…”


    “景叔叔?”


    殊景声音沙哑,“是他们不配,你全心全意爱他们,是他们配不上,不是你的错,你是最棒的孩子,你们都是…”


    祈继一怔,从窗后悄悄探出点视线。


    殊景正把砣砣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额头轻抵小手手背,把脸完全垂下去。


    他没发现祈继。


    陆言彰从另一个方向赶来,他刚带人去追那对夫妻,没追上,对方不知从哪得到风声,逃跑路线非常专业,连身份痕迹都在极短时间内被抹得一干二净。


    他看到祈继往外走,拦住他,“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你又讨打?”祈继表情散漫。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陆言彰压下火气:“那两人的追踪点位呢?”


    “跟丢了,只要孩子得救不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陆言彰皱眉。真的是跟丢了?


    “我找到一个地方,在管制区北边,叫齐家村。”


    祈继脚步停了一瞬。


    “我打算去那查点事,小景应该也会去,你要一起吗?”


    “不去。”祈继丢下这两个字,就继续往前走远。


    虽然砣砣被救,但那对夫妻逃走了,且无法立案,因为报案后发现,根本查无此人,他们留在福利院的申请资料,身份全是假的,根据视频监控调查,极有可能已经偷渡去了海外。


    这事显然没那么简单。


    将砣砣安置好后,陆言彰单独把殊景带到另一个房间。


    “查到一条线,这是个贩童团伙,和那小孩的失踪有关。”


    那小孩。


    不需任何解释,殊景立刻明白了他在说谁,“你找到他了?!”


    那个白发红眼的流浪儿,是这么多年压在他心底的结。


    陆言彰懂得,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深深看着殊景,“目前还没有,但有了些线索,我带你去个地方,可能是那孩子的出生地。”


    管制区北边,几乎被地图遗忘的村落,齐家村。


    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老人,守着几座土坯房和一口老井。


    他们一路问过,都说记不得了,直到有个老头指了指村尾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去问陈婆婆吧,那孩子小时候,就她管得最多。”


    陈婆婆耳朵听不太清,叫她不怎么反应,可当殊景把那对夫妻的照片递到她面前时,她眯缝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连连点头。


    “是他们,就是他们把娃领走的。”


    婆婆放下手里掰到一半的玉米,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那娃命硬啊,我家那口子从山上捡到他的时候,该是刚从娘肚子里出来吧…”婆婆比了一下小婴儿的大小,“也就这么一丁点长,可怜的,被野猪咬得哟。”


    “我们这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就靠赤脚医生给的那几把草敷着,都以为活不成了,结果还硬是给撑过来了,再长大点,有头发了会睁眼睛了,哎,谁成想和别的娃都不一样,红眼睛白头发,都说邪门,没人敢养,就在村口搭个窝棚,这么长起来的。


    “那娃也不会哭,给什么吃什么,就是胆子有点儿小,我蒸几个窝头放棚门口,他也不当面拿,等我走了才敢摸出来,后来…那两口子来了,说要养娃,给领走了,再没见过。”


    殊景一直专注听着,等再找回呼吸时,眼眶好不容易压下的涩意又涌了上来。


    “婆婆,那个…窝棚在哪?能带我去看看吗?”


    村口的荒地上,陈婆婆比划的那个位置,是个已经塌陷的土包,早已看不出当初的形状,或者当初也就是这样。


    陆言彰站在殊景身边,看他蹲下去,手指轻轻捻起一抹黄土。


    “所以那个孩子,也是这案子的受害者之一,可能还和B转O有关,彩虹老师的事大概率也是同一伙人。”


    殊景接过陆言彰递来的手机,那是当年流浪儿失踪前最后一段监控截图,他看过很多遍。


    画面里,一辆垃圾车收完垃圾桶后开始启动,就在它将要驶出画面的刹那,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冲进屏幕边缘。


    那孩子在追那辆垃圾车,雪地太滑,他跑得几次差点栽倒。车在一个转弯后驶上匝道,他还在追,直到身影被桥墩的阴影吞没。


    殊景无数次定格过那个画面,也始终有个疑问,他为什么追那辆车?


    “他到底在追什么?”


    这一次陆言彰回答了他,“他在追那顶帽子。”


    殊景倏地抬头。


    陆言彰声音低哑,说不出那是种什么语气,他也是现在才想通。


    那喉结滚了几轮,才把下一句话说出来,“他应该是在追车的时候,被车轮带倒的。”


    殊景感觉视野一黑,周遭声音好似在瞬间褪去,“带倒…”


    陆言彰扶住他,殊景意识到什么,“你以前就知道了?”


    “嗯,因为监控缺失,我那时能力也有限,能查到的只有抢救记录和送医后的死亡证明,这些年我以为他不在了,没敢和你说,怕你难过。”


    陆言彰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水,殊景天旋地转间忽然抓到关窍,“你‘以为’他不在了,那他现在还在?他还活着?!”


    陆言彰点头,“这次我重新查看了那些材料,发现除了死亡证明,还有一份监护人签字,他不是流浪儿,他有养父,姓任叫任哲。”


    姓任?那个领养砣砣的任先生?虽然名字不同,但是是同一个人吗?


    “而且就在死亡证明开具前夕,这人的账户上就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款项。”


    殊景胸口阵阵发紧,一个可怖的猜测正在浮现。


    “你的意思是,那孩子没…?他是被卖了?”


    “对,医院除了死亡证明,很多流程都有不明原因的缺失和空白,太不正常了。”


    殊景想到那些传说中会在暗网进行的器官交易,脸色惨白如纸,咬住的内颊渗出血。


    一个人从失踪到被抹去痕迹,往往只要几个小时。


    陆言彰握住他的手,感觉那掌心在渗出冷汗,“应该没有那么糟糕,那些人讲究利益,那笔金额远超人体买卖的市场价,他应该是在医院时,被发现了什么更罕见的特质,让他们觉得值这个价。”


    殊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言彰说得没错,还有希望。


    流浪儿生在齐家村山里,大一些时被人领养走,之后却变成流浪儿。


    殊景记得自己问过他家在哪,但那孩子不肯告诉他,后来两个人熟悉了,殊景也没问过了,只是在提到要带这孩子回家时,他总会立马转头跑掉。


    他似乎很害怕“家”,所以,是因为也被那对恶魔夫妻虐待过,然后自己逃跑出来的吗?


    “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殊景说。


    陆言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监听程序仍在运行,他知道祈继在听。


    “嗯,会查清楚的,你找了他这么久,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有个结果。”


    “……”


    祈继蹲在一棵老槐树下。


    明明嘴上说着不来,可脚下踩的正是齐家村的土。耳机里的声音一句一句,收音清晰,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画圈。


    他仰起头,透过槐树稀疏的枝叶,望着天边最后一缕灰蓝色的暮光。


    ——“你长成这样,没人会喜欢你,只有爸爸妈妈才会爱你,对你好。离开这个家,更没人会要你的,你就是个小怪物。”


    ——“我是…怪物?”


    很久很久以前。


    他记得那片雪地,记得自己蹲着,用冻僵的手指一捧一捧挖坑,把一条死狗丢进坑里,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然后那道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问他:“在埋什么?”


    他一声不吭。


    “你这孩子,很疼吧?怎么不哭。”


    “想哭的时候就要哭出来,在乎你的人才知道你是高兴还是伤心。”


    没人在乎我。


    祈继揉了下眼睛。


    “我什么也不会,你的朋友都会好多东西。”


    “没有啊,你会的东西也很多,才这么短时间,就学会乘法速算了,元素周期表你也会背了,真是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可这些别人也会。”


    一声温柔的轻笑,然后他的头发被轻轻揉搓,祈继忍不住缩起脖子,觉得自己脏兮兮的脑袋会弄脏那只过分干净的手,却又忍不住,贪恋。


    “别人不会的?也有。”


    “什么?”


    “比如,你会在我来之前,偷偷帮我擦凳子。会在雪地里堆小雪人,还给它安个太阳能灯泡当眼睛。明明怕狗,却还是会把冻死的小狗埋进土里,还会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不要再被抛弃’…”


    祈继指尖微微颤抖。


    他埋那条狗的时候,都没有抬头,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脸,可殊景记得,殊景记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这颗糖给你,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祈继下意识往口袋里摸,却只摸到空,他今天竟然忘了放糖?


    “可我长得很难看。”


    “不是啊,你很可爱。见过红曜石吗?下次我找照片来给你看,你的眼睛就像红曜石,那可是世上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光线太过刺眼,祈继的手在衣服兜里不停地掏啊掏,仰起脸,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原来那天之后,哥哥找过他,还找了他很久。


    他没有不要他。


    太好了。


    祈继转身,又哭又笑,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远处走。


    手机屏幕在他裤兜里闪烁,像星星一样,渐渐在昏暗里落成一道看不见的光。


    因为找到新的受害者,这起案件被重视起来。那对夫妻是惯犯,且能这么快伪造身份、逃出境外,背后必然还有同伙。


    可一旦牵涉到国外,调查便举步维艰,殊景他们作为报案人,需要提供更多举证。


    陆言彰顺着线索深挖,发现砣砣的收养人身份并不全是独立的,还连着另一个地区的一桩领养儿童案,可服务器设在境外,国内警方行动受限,陆言彰动用自己的关系,辗转拿到了国外关联案件的卷宗。


    年代久远,只有纸质复制件,多处破损,无法进行电子检索,只能在堆积如山的纸张中手工翻查。


    他把卷宗分发给原铖跟贺翎,人多力量大,自己和殊景也在工作之余扎进故纸堆。


    暗处还有K9在协助,他们都察觉到了那只无形的手,但因为祈继不再出现,没有人正面明说。


    项目这边,导师传来消息,首都研究院正式认可了安抚剂项目成果,要在全国论坛上重点推荐,殊景需要准备更充分的汇报材料。


    就这样白天做项目晚上查卷宗,两人开始连轴转。


    这天夜里又到十点,殊景正翻看材料,忽觉肩膀一沉,陆言彰竟靠着他睡着了。


    因为桌上都是实验药剂,卷宗材料被堆放在墙边,他们索性就坐着整理。殊景略微移动肩膀,陆言彰也没有醒,只眉心拧了一下。


    殊景原打算站起身的动作顿住。


    他好像从没见过陆言彰这样,往常总是杀伐决断、无所不能的男人,现在眼下透着乌青,脸色也很沉重,看起来累极了。


    殊景这才意识到,陆言彰最近晚上总让他先走,是仗着体力好,一直在熬通宵,难怪每次都会说,“昨天他们多看了点。”


    其实都是他默默熬出来的工作量。


    原来再是顶级Alha,也是人,也会累。


    殊景抬起手,指尖落在男人额角,把那几缕头发拨开。


    陆言彰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到殊景悬在面前的指尖时,一怔,立刻把眼睛闭上。


    但这么明显的掩耳盗铃,到底坚持不了两秒,陆言彰重又睁眼,声音有些沙哑,“抱歉,没忍住。”


    见殊景还在看他,陆言彰低咳一声,“你…要是困了的话,也靠着我睡一下吧。”


    片刻后,殊景把头轻轻靠向他肩膀。


    陆言彰身体一僵,一动不动,不再出声。


    殊景就这样安静地靠着他,原本只打算小憩充能,但最近他的睡眠状况也不太好,这一闭眼,倒真的睡着了有一会儿。


    最后是被视频提示音吵醒的。


    是原铖,他们找到了,那对夫妻居然不在国外,就藏在国内!


    其实一天前,祈继已经比所有人都更早一步锁定位置。


    那里位于西南边陲,属于战乱区,鱼龙混杂,是跨国贩童集团的中转站。


    他截获了团伙通讯,让目标以为暂时无法“交货”,再将两封匿名邮件分别定时发送给给黑眼和当地警方,之后就独自潜入进来,等待机会。


    平房外堆着建筑废料,铁门锈得掉渣,窗户用塑料布糊着,从缝隙里透出一股排泄物的浊气。


    祈继隐在暗处,透过缝隙往里看。


    七八个孩子挤在墙角,最小的不过三四岁,最大的那个看上去有十一二岁。


    那孩子正借着铁门投进来的一线月光,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撬下来的铁片,一点一点地磨绑在脚踝上的绳子。


    眼神恐惧,却咬着牙不肯认命。


    “真是勇敢的孩子。”


    低而轻的声音从暗处响起,那孩子猛地抬头,警惕地瞪着来人,把铁片藏在身后。


    祈继蹲下身,与他平视,微微一笑,“现在你还干不过他们,等你长大就有能力反抗了…”


    细铁丝伸进锁孔,手腕微转,咔哒一声,锁开了。祈继拉开那扇门,让月光照进去。


    “在那之前,哥哥来帮你。”


    一个小时后,两道脚步声朝这里靠近。


    任哲推开门时,看见的是一个倚在墙边的年轻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站在那里,姿态甚至称得上悠闲。


    祈继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拳砸过去,又准又狠,男人吃痛弯腰,他又是一肘击在对方后颈,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女人尖叫着想跑,被祈继一把攥住手腕拽回来,三两下将两人捆在墙角那根暖气管上。


    任哲挣扎着抬头,面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全貌,可那双眼睛……深褐色、在某个角度泛出暗红。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你…你是谁?”


    祈继弯下腰,把脸凑到光下,歪着头,“不认识我了?我就是你们‘收养’的第一个孩子啊,你们给我取过名字的,叫什么来着?”


    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哦,小怪物。”


    任哲的瞳孔猛地缩紧,活像见了鬼,“你…!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不可能…你不是被…”


    “被什么?被大卸八块泡在实验室里,当标本了是吗?”祈继目光懒散地一扫身侧。


    那里斜着根铁管,一臂长,末端还带着被折断的毛刺,他捡起来掂了掂。


    任哲见状,惊恐到连踢了两下腿,“你、你要干什么?!”


    他认得这样的东西,他曾用类似的物件,无数次落在那个白发小孩的背上、腿上、后脑勺上。


    那小孩不会哭,只会蜷起来,用手臂护住头,现在那小孩长大了,正拿着铁管,站在他面前,他却根本动不了。


    祈继已经走近,啪地拿胶布封住男人的嘴。


    然后他转动铁管,居高临下睨他,“当然是算算旧账,很难懂?”


    不多废话,铁管砸下去的第一声就又闷又重,像裹着布的锤子擂向死肉。


    任哲的惨叫全碾碎在喉咙,可女人的尖声啼哭还是划破这死寂,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她就被绑在任哲旁边,亲身体验到铁管落下时带起的风。


    铁管停在半空,末端黏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沥沥拉拉往下掉。


    祈继偏过头,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将铁管换到左手,竖起右手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我不打女人,你的账都算在他头上,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别发出声音,能做到吧。”


    女人咬住嘴唇,拼命点头,泪眼淌了满脸,不敢看,每次铁管落下,肩膀就一抽。


    钝器击打皮肉、碾过骨骼的声音,那些发不出的闷哼、偶尔抑制不住的抽泣,持续到后半夜。


    祈继以为自己会手抖,会像在梦里那样使不上力、跑不动、喊不出声,可他的手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终于松开铁管,让它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抬起脚,踩上任哲手背,男人已经疼得昏死过去好几回,又被硬生生踩醒。


    “你以前踩我的时候,用的可是带钉子的皮鞋,我今天穿的是运动鞋,便宜你了。”


    他看着地上瘫成一团烂泥的男人,这副狼狈、丑陋、瑟瑟发抖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留你一条狗命,不值得我脏了手。”


    他的手还要干干净净地,去牵哥哥。


    祈继在男人衣服上蹭掉鞋底的灰尘,转身走出去。


    警笛声按照预计的时间来了,红蓝光柱由远及近穿透夜幕,将这片漆黑地带照得如同白昼。


    祈继退入暗处,把兜帽罩起来半遮住脸,靠在断墙后静静看着。


    那两人被押上警车,被解救的孩子也由医护人员抱出来,他仰起头,长出了一口气,悄悄跟上队伍。


    警车和救护车一路抵达最近的医院,这里地处边境山区,说是医院,条件却十分简陋。


    有个孩子先前一直没出声,大家以为他是几天没吃喝,力竭昏睡了,送过去才发现是内脏慢性出血,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更棘手的是,那孩子竟是稀有血型,大概也正因此,才会被当作目标抓来,准备送往境外交易。


    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条件,根本来不及——


    “抽我的血。”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祈继把袖子撸到肘弯以上,伸到护士面前,“我是万能输血,去配血室,做个盐水介质交叉配血就知道了。”


    “快点吧,孩子等不了。”他说得果断,但没人知道,他刚才也犹豫过三秒。


    祈继觉得自己像是考虑了很久,但实际上只有三秒。


    护士带他进入配血室,指尖血采样,离心,分离血清与红细胞悬液。


    祈继的血样与孩子的血样在载玻片上混合,滴入盐水介质,显微镜下,红细胞安静悬浮,没有凝集,也没有溶血,主侧配型相合。


    “真的能用!”医护们无一不意外。


    “抽吧,多少都可以。”祈继已经在挽另一只袖子。


    针头刺进血管,暗红色液体顺透明软管流进血袋,又一滴一滴转入那个陌生孩子的身体。


    终于,转危为安。


    护士再从急救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登记表,她快步走到祈继面前,“先生,麻烦您填一下基本信息和联系方式,孩子在救治期间可能还需要用血,您放心,只是备存,对外会保密的。”


    祈继这次一秒都没犹豫,接过表就填上了,“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把登记表递还给护士,附上一个乖巧阳光的笑。


    “真是太感谢您了!”护士接过登记表,在血样标签上印下编码。


    [姓名:祈继。血样编号XXX,已存入中心血库数据库。]


    祈继嘴边那抹笑渐渐落下,似释然,又似苦涩。


    没人知道,他最开始为什么犹豫。


    周围人称赞他,也有人稀奇他的血型,但他们都不可能明白,踏出这一步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即便不填信息,即便再保密,血样一旦入库,锁定他也是迟早的事,毕竟当年就是因为被车撞了进医院,才被B转O找到的。


    祈继靠在椅背上,失血让他身体发冷。


    终于要彻底暴露了,那些见不得光、阴暗发霉的过去,他不想让“甜品师祈继”沾染的过去,到底藏不住了。


    似乎也没想象中可怕嘛,大概是因为知道,哥哥一定不会嫌弃他了。


    祈继的笑重又蔓延到嘴角,弯弯的,绽出一对酒窝。


    如果早点明白,他就不骗哥哥了,他会以流浪儿的身份与哥哥相认,哪怕是Alha,不能做男朋友,待在他身边就好,不贪求更多。


    可惜太晚了。


    真想听听哥哥的声音啊。


    哥哥现在在哪儿呢?应该和陆言彰在一起吧。


    算了,还是不要了。


    第74章


    “祈继, 多亏你找到的地址,你…”


    “哥哥!”


    “嗯,怎么了?”


    “…没什么,能帮到忙就好, 那我挂了…”


    殊景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声。


    原本是打算只给祈继发信息的, 但不知怎么, 敲字敲到一半,还是退出去拨了这个电话。


    听声音,祈继像是挺开心,但后来又低落了。仿佛都能看到他突然竖起耳朵, 一会儿又耷下去闷闷不乐的样子。


    殊景手指无意识在那个通话名字上摩挲,片刻后放下手机。


    原铖已经赶到边境协助警方, 陆言彰也派了人, 殊景清楚自己过去也起不到作用, 只有打起十二分精神做分内的事。


    那对夫妻落网后,供出部分团伙链条, 但远不是全部。殊景他们将从卷宗里找到的线索一并提交, 加上口供,终于引起国际相关组织的重视, 正式接手此案。


    然而所有证据里,竟没有一丝B转O的痕迹,对方反应极快, 断尾求生,切除得干净。


    那个小孩的下落也还是没查到,据任哲交代, 车祸后医院按户籍信息联系到他们,随后有人找上门, 提出买断。他们察觉有利可图便漫天要价,但对买方身份和用途并不了解。


    而当年医院的知情者也不知去向,只能进一步寻访。


    项目这边,Mrac已经连续三天没发来数据。


    第一天时,殊景还在为那些事忧心,没能在意,第二天时,他以为对方是有事耽搁了,可第三天过去,其他受试者的数据都陆续更新,唯独少了Mrac。


    这很反常,Mrac自从参试,每天都做实验,连除夕夜都没落下过。


    到晚上走前,殊景又刷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把Mrac前一周的数据调出来看,信息素高峰值在那几天突然降得很低。


    殊景当时就问过对方是不是身体不适,可以暂停休息,得到回复却说没事,只是易感期刚过而已。


    是他疏忽了。


    最近忙得顾不上,这数值和Mrac以前非易感期的时候比,不正常,受试者一定是生病了,还坚持做实验,他不该再给他寄安抚剂的。


    陆言彰看他对着电脑出神,“还是没发数据?”


    殊景摇了摇头。


    “你担心他?”


    “嗯,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希望没有。”


    “……”陆言彰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又看了一眼屏幕。


    ……


    祈继好不容易辗转回到宁川。


    他不能回家,找了家小旅馆,用假身份登记,进去就反锁房门,把微型警报器贴在内侧门缝,做完才倒在床上。


    床垫很硬,他闭上眼,后颈位置隐隐作痛,说不出的麻,一阵一阵像要失去知觉,又冷又空,仿佛忘记什么重要的事,但意识已在黑暗中不断下坠。


    不知昏睡了多久,警报器蜂鸣震响,祈继猛地睁开眼。


    房门正在被人撬动,外面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就是这里。”


    “这回铁定跑不掉了,就说让任哲来,一定能让他沉不住气。”


    祈继翻身而起,推开窗户,从窗台一跃而下。


    特意选的二楼房间,这么点高度,对他而言该是如履平地,可落地时脚踝却一软。剧痛袭来,他不敢耽搁,拖着伤腿就跑。


    身后脚步越来越近,探照光四处乱晃,追捕者不止一个,分散包抄,他快要被堵死了!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贴着地面飞速游走。


    追在前面的两人刹住脚步,电筒往下一照,同时倒抽一口凉气,是蛇!K9的惯用武器!


    追捕小队一边动用生化粉末,一边立刻分出一半人循着痕迹追去。


    祈继趁机拐进另一条暗巷,背靠墙壁大口喘息。


    刚才危急关头,他依稀看见一个人。


    穿深色夹克,里面的运动衫兜帽拉低,遮住半张脸,体格与他相当,孤狼般神出鬼没。


    不仅身形,连气质都相似,足以在夜色中以假乱真,乍看去几乎就是他本人!


    是谁扮成他的样子引开追兵?


    等等,难道是——


    冯维岳被那些蛇戏耍了好几回,终于气喘吁吁带人堵住路口,脸上挂起胜券在握的笑,“抓到你了,Arus。”


    那个看似无处可逃的人,转过身,抬起手,不紧不慢掀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冯维岳的笑顿时僵硬。


    “陆少?!”他简直不可置信,“您这样,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吧?”


    陆言彰将手里的蛇扔掉,那蛇信子发出嘶嘶声,叫人毛骨悚然。


    可他不慌不忙理了理手套,淡淡道,“不是。”


    冯维岳像被戏耍了般,嘴角一抽,表情阴狠,却还要竭力维持客气。


    “您或许有所不知,我们在追查的是项目重要的实验体,还请您不要干扰。”


    “是吗?那你们可能追不上他了。”


    冯维岳皱眉,忽然笑了一声,“难怪,管制区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陆少您这么精明,也能让人算计到辖区失火。您说您要是再小心一点,那菌种,怎么就那么容易被烧了呢?”


    陆言彰没说话,但他的手机却在这时开始震动了。


    “陆少不看看是谁?”冯维岳冷哼,对左右抬手,“继续追。”


    他的那帮手下正要从陆言彰身边绕过去,就听一声沉喝:“慢着。”


    陆言彰站在原地,既没动,也没拔高音量,可那两个字出口,那些人竟没一个敢再往前迈一步。


    冯维岳挑眉,“陆少这是要公然和老爷子作对?”


    可他脸上自得的笑渐渐变了。


    陆言彰当着他的面,拿出手机,来电显示上赫然是“陆鸿苍”。


    他接通电话,却没贴到耳边,就那么半举起,抬眼一扫,清晰道。


    “想抓实验体,先过我这关。”


    耳机收音在一阵激烈的冲击声后停止。


    “……”祈继咬牙,一直跑到一条人多的夜市街才停下。


    陆言彰竟然真的是在帮他?


    可恶,陆鸿苍那个老不死的应该不至于拿亲孙子怎样,他现在自身难保,管不了情敌了。


    祈继将外套翻过来,戴上帽子,稍微做了些伪装,走进超市。已经三天没吃东西,经过某个货架时,他脚步一顿,又拿了一瓶染发剂。


    第四天,Mrac的数据终于传回来了。


    还在邮件末尾留了一句解释:[抱歉,有点事耽误了。]


    殊景松了一口气:[没关系,你已经帮了我很大忙了,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今天过后就别做了。]


    Mrac:[你给我的样品还有两天的量,正好还差两天,就满了。之前说好要做满周期,答应你的,我一定做到。]


    殊景敲字的指尖一顿,心里泛起说不清的感慨。


    其实对方没义务做到这个地步,受试者中途退出的很多,断断续续的更不少,从没有谁像他这样,风雨无阻地传数据。


    这个人,好像比他都更在意安抚剂的成败。


    鬼使神差地,殊景打了一行字:[你真的很重视你的爱人。]


    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中”停下来,开始动,又停了,反反复复。


    殊景意识到自己可能冒犯对方的隐私,正要打出“抱歉,是我唐突了”,消息就先一步跳进来。


    Mrac:[如果有天你见到他,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爱他了,他真的是最好的人,最好最好的。]


    殊景:……


    心跳忽然不自觉地一颤,像被一根细线牵动,他下意识抬手压住胸口。


    这是种什么感觉?有点疼。


    许久,他看着那行字,思绪都有点拽不回来。


    这行字实在太过柔软,是感动吧?谁能不为爱感动呢?明明是Alha,却为Beta爱人做到这个地步。


    明明不认识,连面都没见过,却对他如此信任,还把这么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托付给他。


    Shu:[你也一定是很好的人。]


    或许AB之间的感情,是有希望的。


    而他现在所做,就是让爱能少一点外界阻力,帮助更多AB伴侣收获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在这样的信念里,殊景终于迎来全国年度科研成果发布会的开幕式。


    这场发布会汇集了各地研究所、学院和医疗机构,地点设在首都规格最高的会议中心,议程排了半个多月。


    也是挺巧,这次来首都,这边又下雪了,不算大,毕竟已经立春,可今年北方的雪似乎格外多,到三月还不停。


    殊景先办理入住,下楼时看见陆言彰等在大堂。


    两人不是同时到的首都,陆言彰先回了一趟陆宅。不过来之前说好,这次再去找何医生复查,他们一起,现在再避着也没什么必要,殊景答应了。


    到了医院,一名护士在诊疗室接待,先带他去做这段时间的身体测评。


    陆言彰在外面,待诊疗室灯亮起,才转身推开旁边另一扇门。


    何医生正在准备手术用品,抬眼看到他,略一颔首。


    “可以开始了。”


    屏幕上,殊景体内感应器的数据正在实时传输。


    而另一侧,一份标记着陆言彰名字的腺体组织提取物已经完成了预处理。


    今天要做的,是通过信息素匹配法,测试腺体提取物能否对殊景的变异基因起到修复作用。如果成功,就可以定期开展治疗。


    “结果怎样?”陆言彰盯紧模拟器的进度条走到底,跳出一个红色提示框。


    何医生摇头,“不可逆,治疗99%可能失败。”


    “还是有1%能成功?”


    “即便成功,每次治疗都要从你的腺体上提取新鲜组织,如果殊景知道,他恐怕不会接受。”


    陆言彰垂眸,半晌道,“没关系,不让他知道就好,定期复查的时候同步治疗,他看不出来的,而且医院有权为我保密。”


    何医生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保密捐赠者信息是当然的,但殊景也有权知道,这是种怎样的治疗方式。”


    从医院出来时,外面的雪还在下。殊景一直没说话,陆言彰则有些惴惴。


    他们都低头看路,前人脚印交错杂糅,白雪已经辨不出本来的颜色。


    忽然,殊景问:“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陆言彰一愣,“什么?当然作数。”


    “你说,你一定不会割腺体。”


    陆言彰脚步滞住。他侧头看向殊景,殊景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被雪光映得很亮,早把一切看透。


    那股惴惴到底落到实处,小景这么聪明,何医生把治疗方式告诉他,稍微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不会接受的,而且那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一。”


    “就算是零,也要试。”


    两人都彻底停下,注视对方。


    陆言彰觉得自己真是卑鄙,如同祈继所说,他该没脸要求什么,可他还是割舍不下,如果再不做点事,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喉咙发苦,“你的病是我引起的,你是因为这个,所以一直不肯告诉我?”


    小景顾及他的感受,从确诊到现在,哪怕分手都不提。


    “我也记不得当时是怎么想的了,可能我自己也要强。”殊景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散开。


    “已经发生的,追究无济于事,何况我最近觉得,能感知到,对我们做研究也是优势,妈妈给我这个基因,不是让我自怨自艾的,难道你让我也怪她吗?”


    他走出几步,发现陆言彰还站在后头,回眸笑了笑,“阿争,继续往前走吧。”


    陆言彰怔怔看着他那笑。


    雪落在殊景肩头,惊鸿一瞥间,天地都白了一片。


    他不由自主被他牵引,克制不住追上,再次与他并肩。


    会议中心,发布会开幕式预热顺利,散场后,殊景返回酒店,给Mrac发信息。


    [第一天很顺利,拿到不错的排次。]


    对方没有回复。


    从实验周期结束后,Mrac就再没联系过他。


    但殊景还是会给他发消息,把对方当项目组的隐形成员,定期分享进展。


    后来的正式发布总结上,殊景准备充分,表现更是从容出众,自信大方,发言结束时,掌声响彻整个千人报告厅,经久不息。


    网络开始疯传,多家Beta权益组织站出来转发文章,支持他,称他为“Beta的希望和骄傲”,称他的安抚剂相较于传统抑制剂是一次全面的升级革新,还赞他不愧是梁教授的学生。


    殊景被各种成功论推着,但他很清醒,知道目前仍在理论阶段,植物素存在不稳定性,还需更进一步验证。


    可这些话在铺天盖地的赞誉里被认为是自谦之词,殊景隐隐忧心,却也在一声声夸赞中渐渐有些浮躁。


    交流进行到中期,休会两天,这天晚上殊景才有时间精力,系统整理开会记录。


    他坐下来,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而规律,人终于得以慢慢安静下来,沉淀思绪。


    写到最后,发现祈继送他的新本子也快用完了,就要变成旧本子了。


    殊景合上封皮,指尖抚触叶片脉络,目光落在那句诗时微微一顿。


    千顷热忱……


    脑子里不自觉闪过那个幕天席地的疯狂夜晚,也是雪天。


    或许是北方暖气太足的缘故,殊景有些脸热,扯了扯领口,放下本子站起身,正要拉窗帘休息,发现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


    有意思的是,雾面后隐约有个小小的影子,像是一只麻雀。


    他手掌在玻璃上抹开一片,麻雀胆小,飞走了。透过那片抹开的玻璃,他看见楼下有一串灯光。


    这次研讨会汇聚了各地来的人,成果中也涉及农副科技产品,主办方允许在会议中心外围设手作摊位,但殊景一直没去看过。


    这里不属于街边,除了参会的人不会有其他行人,殊景正好也不太喜欢人多。


    现在时间晚,摊位基本都收了,剩两个正在收拾的,只有最靠边那个还开着,隐在行道树的阴影下,远离其他位置。


    一只超大个的粉红兔子玩偶立在桌子后面。


    它摇摇晃晃,不知是充气玩偶还是真人,帽子很大,看起来异常笨重,垂着两只长耳朵。


    殊景走过去,就听里面传出女孩子的声音,“小哥哥你好呀,想买点什么?”


    原来是真人,嗓音很甜。


    “我随便看看。”


    这是个手作小吃摊,大约是露天摆得太久,靠近才闻到蛋糕和巧克力的味道。


    试吃的切好摆在桌上,还有可可熔岩。


    殊景心头一动,其实可可熔岩在甜品店很常见,不过他确实没吃过别家的,就拿牙签戳了一小块,正低头时,动作停住了。


    这气味……


    兔子挥舞笨拙的手掌,“这些不新鲜了,小哥哥拿没拆包装的吧。”


    依旧是甜甜的可爱女声。


    殊景不置可否,看着手里牙签上那小块熔岩,沉默片刻,还是把它吃掉了。


    然后他抬眸,看了眼那粉红大兔子头,一个字没说,转身就走。


    “哥…小哥哥!要收摊了,送给你也行哒!”


    “哎哟!”


    一阵物品翻倒的声响。


    殊景脚步微顿。


    摊位桌子整个塌了,蛋糕饼干散了一地,那只大兔子就跌在这片狼藉中间。


    玩偶服太笨重,地又滑,兔子手脚并用地扑腾几下,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反而打了个趔趄又摔回去,压倒好几个包装盒,屁股尾巴上全是奶油,好不狼狈。


    殊景到底没忍心,回去把人扶了起来,刚扶稳便松开。


    可他没能迈出步子,就被兔子的大手搂住了。


    “它”应该是想拉他手的,但这玩偶服连个手指都没有,所以情急下变成了抱。


    殊景略微着恼,抬手要推,可想到这兔子才刚爬起来,不觉收了力,而这一收,对方还抱着他,两人竟一起失去平衡。


    往后倒下的瞬间,那双兔爪子护住他,把他拢进怀里,自己仰面砸在地上,只听一声闷响,笨重的兔脑袋骨碌碌滚到一旁。


    昏暗光下,青年面色有些发白,整张脸都是汗,外面这么冷,他头发却湿透了,不知是被头套闷得,还是紧张得,一缕一缕黏在额头上。


    “哥…”刚发出一个字,意识到声音不对,急忙咽下。


    殊景从兔子怀里撑起身,看到对方滚动的喉结上,那枚变声器。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秒。


    殊景直接按住兔子圆滚滚的肚子,就站起身,祈继立刻也要爬起来,可玩偶服还臃肿地裹在身上,膝盖没离地就滑了一下,再次跌跪回去。


    殊景皱眉,不是气祈继又搞这种偷偷摸摸的把戏,而是觉得不对。


    刚才他挣那一下并没使多大力,祈继却被带倒了,而且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刚才抱他时,能感觉身体有点发颤。


    “你怎么回事?”


    祈继似乎想摘掉变声器,但他没有手,也站不起来,只好耷着脑袋,答非所问,“我穿着这个,哥哥出来的时候我就能看到你,我今天看到你好几次了…”


    “我不是问你这些,你身体怎么了?生病了?”


    以往要是这种时候,祈继一定会趁机夸大其词,没病也要说成有病,博取一波同情,好让哥哥摸摸小狗头。


    然而这次他反倒轻描淡写,“没怎么呀,这衣服太闷,站一天有点累了。”


    殊景审视他,不太信,但这里是会议中心,到处都有摄像头,冯维岳那伙人还就住在这个酒店,现在不是磨蹭的时候。


    “快回去吧,明天别来了。”他懊恼地压低声音,只想让祈继快点离开。


    他们可以一起合作,但其他的事已经说清楚了,不该牵扯不清。


    殊景狠下心不看一身狼狈的青年,朝有亮光的地方走去。


    走了几步,停住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他能感觉那道目光一直望着自己,巴巴地,像条弃犬,却又很安静,没发出任何哀戚的声音。


    但就是因为太安静,让心里愈发乱:还傻看什么呢?快点收好赶紧走啊!


    “祈继你…”


    殊景忍不住回头,嗓子一下哑了。


    祈继还没有站起来,他大概忘了自己还穿着玩偶服,就这么跪在地上,膝盖蹭过地面,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被宽大的裤腿绊住,整个人栽得趴在地上。


    可当看到殊景回头,他眼睛瞬间变得好亮,又努力直起身,跪着往前。


    就这么,向他一点点靠近。


    他们之间如果曾经隔着一百步,殊景走了一步,祈继就走过九十九步。


    而但凡殊景退一步,祈继会进一百零一步。


    就像现在,殊景咬着唇,沉默地,鞋跟往后移。祈继却仍在一点一点,膝行着,朝他靠近。


    地上有雪,玩偶服粉色的绒毛表面被雪水浸得脏污,又被磨出裂口。


    他是真的站不起来。


    可他跪着也要往前,一边往前,一边仰着头。那双深褐色瞳孔专注、执拗,目光一寸一寸,爬进殊景的眼睛。


    哪怕又被绊倒,也要瞬也不瞬地盯着。


    明明没有什么侵略性,殊景却被那目光看得,动弹不得。


    “哥哥…”


    祈继终于来到他跟前,笑容满面地唤了一声,泛着灰色的嘴唇扯出弧度。


    哥哥,你再抱抱我好不好?


    像你抱砣砣那样。


    祈继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脑子里空空如也,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像所有语言都堵在喉咙,仅剩“哥哥”这两个字还有形状。


    他也没法把手从玩偶服里抽出来,只能跪在那,眼神既专注,又空洞。


    仿佛用尽力气,仰望。


    殊景看着这双眼睛,不知为什么,心底漫上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他正要强压下心情,把祈继扶起来,忽然眼神一颤,视线落在他头顶发旋中央,那一小片颜色上。


    殊景声音开始发抖。


    “你…你怎么有白头发了?”


    第75章


    “白头发…”


    祈继好像才反应过来, 表情有点愣愣的。


    殊景拨开他头发的手指顿住了,原来是雪。


    又开始下起雪,雪花在指尖化开,变成一滴水珠。


    “有吗?”祈继抬起兔爪子想挠挠头, 发现挠不到, 傻傻地笑了笑。


    殊景目光从手上的雪水落回他头顶, 那些发丝覆了一层薄雪,反着白,可仔细看,还是原先那种栗棕色, 发根新长出的地方也是。


    刚染过吗?


    他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白发的那一瞬间,想到了谁。


    可祈继看起来没有丝毫慌乱, 他甚至仰起头, 像小孩子吃雪那样, 用脸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睫毛上沾了一片, 他眨了眨。


    “如果头发变白, 那我是不是就像小说里写的,因为太想哥哥, 所以一夜白头?”


    殊景胸口某个地方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咬住唇,实在不知该拿祈继怎么办才好,“…先起来吧。”


    祈继撑着地面想站, 脚底打了个滑,殊景伸手扶住他。


    “把这东西脱了,不闷吗?你的外套呢?”语调还带点气。


    “在、在那边…”祈继指了指摊位。


    殊景让他自己脱玩偶服, 转身快走过去拿外套。


    祈继刚把兔子从身上扒掉,要接外套, 殊景忽然注意到什么,一把捉住祈继的手,翻过来。


    那条肘窝内侧,有几个并排的、大小一致的小疤痕。


    殊景作为研究员,虽然不是临床医生,但对实验操作中的采血并不陌生,这种偏大的多个针孔,不是普通注射能造成的。


    祈继缩了下手,没缩动。


    殊景算是明白了。


    救援现场给小孩献血的那个年轻人的事迹,经过原铖转述,福利院基本都知道,而那个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殊景看向祈继,“你住在哪?”


    “就…酒店。”祈继支支吾吾。


    这副样子,让殊景心里更清楚三分,“冯维岳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份了?”


    所以他这是去了边境,救了人献了血,又被B转O追踪,才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偏偏他还胆大包天,居然敢跑到敌人的大本营来乱晃。


    殊景简直不知该说祈继什么好,只得一手扶住人,一手掏出手机要联系贺翎,略一犹豫,直接拨给了陆言彰。


    电话刚震两下就通了。


    可殊景却不知道,离他们不远处,陆言彰其实也正看着这里。


    “小景,怎么了?”


    他一边接电话,听殊景略微急促地解释,一边看他扶着祈继,神情紧张。


    “…知道了,放心吧,交给我。”这嗓音低沉,似乎是咬着说的,却又格外纵容且无奈。


    车子停在庭院门口时,贺翎已经等在台阶上。


    “这地方隐蔽,可以放心住,机械锁比电子锁保险,”他把钥匙交给殊景,又转头对送他们来的司机交代了几句往返路线,提醒绕路避开追踪。


    “一会儿殊先生要回会场的话,联系我就行。”


    听到“回会场”三个字,祈继低下头没说话,手指绞着外套下摆,那身衣服沾着雪水和泥点,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站在殊景身后,可怜又狼狈。


    殊景看他一眼,回贺翎道,“今天不过去了,明天不开会。”


    把祈继自己留在这儿,只怕他又要跟着他乱跑。


    “好的。”贺翎心里替自家长官犯起了嘀咕。


    刚走出院子,忽然察觉有人,警惕心起,抬眼一看,自家长官不知什么时候也开车到了,正背靠车门站着。


    贺翎赶紧过去报告,“已经安排妥当,对了…”


    还有木屋尸坑的最新检验结果,是今天刚得到的报告。因为有了流浪儿的线索,反向追查果然顺利得多。


    “那小孩就是在管制区出生的,他母亲是第一批转化Omega,应该是生产前逃出来的,可能是产后遇到野兽,他是唯一存活长大的实验体后代,对B转O价值极大,现在可以百分百肯定,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了。”


    因为Arus实验体的各项参数是绝对机密,一直没能获取,白发、红眼这种先天特征,在实验体出逃时都被他自己掩盖了,以至于现在才将流浪儿和祈继画上等号。


    陆言彰目光落在那栋亮起灯的房子里,神色复杂。


    所以管制区时从祈继身上搜出来的那颗巧克力流心糖,竟是源于他当年给殊景的那一盒吗?


    他曾远远看见殊景教那个流浪小孩读书,那孩子求知若渴的眼神,和看着殊景时眼里遮都遮不住的光,他印象深刻。


    自己也是从那样一头小狼狗长大的,同类相斥,情敌雷达精准无疑,当年的醋还真是没白吃。


    难怪祈继一早就恨他恨得要死,这梁子在那顶帽子时就要命了。


    贺翎却想不通,据他观察,祈继并没和殊景说,“他怎么不直接和殊先生坦白?不是还能打张感情牌?”


    “他不会说的,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陆言彰沉默,如果他是祈继,要么一开始就说,拖到眼下这种局面,大概也不想让殊景知道了。


    因为一旦确认祈继就是那个小孩,小景一定会自责,会内疚,说得好听是“打感情牌”,说得不好,就是在用过去逼他原谅现在。


    何况那过去,还是他们间最真挚纯粹的一段。


    换作他,也一定要好好守住的。


    陆言彰想到殊景搀扶祈继的那一幕,神色黯淡,其实也不用打感情牌了……


    贺翎还是不太明白,“那您就这么放心,让他们两个独处?”


    陆言彰没答话,转身利落地从后备箱拎出两大袋东西。


    画风突变得太快。


    贺翎上一秒还沉浸在复杂纠葛里头脑风暴,下一秒就瞥见袋子上印着的普通连锁超市logo。


    长官这是去哪大采购了?


    不对,这不是重点。


    陆言彰在贺翎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朝车里示意——钥匙还插着没拔,“开我的车走,谢了。”


    谢了?


    贺翎震惊地看着那两个大袋子,心道长官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听听你说话的语气?这才扮了一次情敌,那么大一个矜贵高冷的长官就全面崩盘了?


    而且,为什么袋子里的杯子有三个。


    “…您不回去了?”


    “这是我家,我已经到家了。”


    贺翎:“……”


    门内,殊景在墙边摸到开关,整间屋子亮起来。


    显然有人提前准备过,窗明几净,拎包入住。首都这边危机四伏,祈继现在处境糟糕,这里就算是临时安全屋了。


    祈继站在玄关,不往里迈,只拿眼睛探询地跟随殊景。


    “你最近就住这里吧。”


    听到这话,祈继立刻乖乖点头,“好,哥哥说好就好!”


    灯光一亮,他身上那些狼狈落魄的痕迹才真是无所遁形,殊景走近了,一眼看到他后颈位置有道伤。


    记得祈继说伪装Beta要注射冷却液,这是因为要见自己,所以临时又补了一针?


    “不是让你别再装Beta了吗?”


    祈继低下头,讷讷应了一声。


    他瞟一眼自己的胳膊,脑子里也有点迷糊,他有再生细胞,伤口一向愈合得快,怎么几个痕迹而已,到现在都没好?光记得染头发,把这些给忽略了。


    殊景见不得他这副委屈模样,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气,“过来,帮你消毒。”


    他坐下身,刚拿棉签蘸了碘伏,祈继就乖乖过来,在他腿边蹲下,似乎觉得这样还是太高,殊景不够趁手,便直接坐在地上,低着头把后颈露给他。


    殊景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俯身替祈继消毒。


    这腺体凑近是真的不忍看,周围一片青的,有肿起的硬块,没碰到时还好,棉签刚挨上,脖颈上的筋络便猛地绷紧,凸出来,根根分明。


    “疼吗?”殊景声音没轻,手却不由自主轻了,“放松一点。”


    祈继努力坚持了一会儿,忽然闷闷地说,“哥哥,我有点坐不住。”


    殊景看他额角全是汗,停了两秒,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托住他侧脸,让他靠在自己腿上。


    祈继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十多分钟后,殊景帮他处理完后颈的伤,又仔细检查了露出的其他部位,“确定只是外伤?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说。”


    祈继仍然安安静静的。


    他的脑袋还靠在殊景腿上,鼻尖蹭着殊景的裤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殊景觉得现在这个姿势不太合适,刚要起身,祈继却忽然把脸埋进他腿面,像一只把鼻尖拱进主人掌心的小狗,蹭了又蹭。


    “我是不是在做梦…”他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餍足的叹息,“是在做梦吧。”


    殊景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只能看见祈继的后脑勺,看不见脸,他把手伸过去,在他眼前一晃,似乎想试探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说梦话。


    手却在这时被捉住了。


    祈继捏着殊景的指尖,用自己的轻轻摩挲,指腹从尖端滑到指根,在关节处停一下,捏一捏,拇指抵着殊景的无名指,在它侧面,慢慢转一圈。


    那根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又被勾回去,然后祈继低头,在那指尖轻轻亲了一口。


    如同以往两人躺在一起、互相玩手指的那些晚上。


    殊景身体微僵,心跳不受控地变乱,他冷静道:“祈继,别装睡。”


    “嗯?我没有啊。”祈继玩得投入,应得也自然。


    从这个视角,殊景能看到他的头发散在自己膝上,乱跳的心稍稍一沉,闪过念头,“你又染头发了?”


    祈继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长得太快,上面颜色不一样,不好看嘛。”他晃了晃脑袋,发梢扫过殊景的手背。


    “露出一点黑色不会很明显的,总染不是对身体不好?”殊景故意这样说。


    “那我以后就少染,”祈继又低头啄了一下殊景指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不少,再留一留都可以扎小辫子了,哥哥觉得那种发型酷吗?”


    殊景没接话。


    祈继是真的表现得很正常,神色坦然,没有一丝慌张。


    其实殊景也很难相信。


    如果流浪小孩和实验体是同一个人,在宁川、在首都,远隔千里的两个地方,他能跟祈继相遇两次,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祈继爱染头发,在情绪激动时瞳孔会泛红,也是巧。


    但祈继现在的表情就是很平淡,自从暴露了Alha身份后,他但凡心虚都躲不过他的眼睛,可他现在,完全不像和那个小孩有什么瓜葛。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殊景看着祈继,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前面那个问题又确认了一遍,“你身上还有其他伤要处理吗?”


    “没有啦!”祈继玩到殊景的手指,开心得眉眼弯弯,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就是最近没好好吃顿饭,肚子有点饿了。”


    没吃饭,还有闲心做那些甜点蛋糕出来卖?


    殊景气得腮帮子微鼓,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琢磨,考虑这个时间该怎么变出一顿热饭,送外卖有没有风险,冰箱里会有食材吗?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点开,弹出一条消息:[别担心,是我。]


    紧接着,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陆言彰拎着两大袋子东西站在门口,里面满满当当塞着蔬菜、水果、鸡蛋、保鲜盒装好的肉类,成袋米面。


    甚至……还有其他日用品?


    见到这一幕,殊景的表情管理并不比贺翎刚才强多少。


    “你怎么…”


    陆言彰面不改色进门,把袋子放在地上,“这里我也很久没住了,缺东西,就顺路买了带来。”


    顺路。殊景看着那两个装得快要溢出来的购物袋,对“顺路”这个词产生了全新的认识。


    而祈继已经从地上站起来,看向这边。


    两个男人隔空交换了一个出离淡漠的眼神,然后陆言彰比刚才还要更自然地脱掉外套,换鞋,对着殊景温和一笑。


    不似访客,似主人。


    其实也没错,他是这房子的主人,当然可以随时进来,刚刚敲门不过是出于礼貌。


    殊景后知后觉,所以现在,是他、祈继、陆言彰,三个人,要一起住在这里?住在这间“安全屋”?


    他现在联系贺翎回酒店,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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