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为什么要撤回呢?


    为什么…不能给他看呢?


    陆言彰不知道。他也不能回复, 不能追问。他只能看着,像隔着单面镜,窥视另一个世界的光影。


    和每次点开这个界面时一样,看完最新一条, 他都会忍不住往上翻, 反复阅读那些旧信息。


    即便它们只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节日问候, 即便早已倒背如流。


    他也一定会一直翻到最顶端,翻到很多年以前,那条——


    [妈妈,以后你不要给我发信息, 我来给你发,这样, 你就不会被爸爸找到了。]


    然后, 陆言彰就会被迫从那虚假的温存中惊醒。


    殊景的这些信息, 都不是发给他的。


    “……”


    陆言彰轻轻摁灭手机,起身, 打开冷储箱。


    箱内凉气逸散, 针剂管整齐排布,内里液体幽蓝, 每支针管的管身上,都有一个赫然在目的危险品标志。


    [浓度:60%,极危。]


    这其实已经不能被称为抑制剂了, 该叫镇静剂,专门用来对付战场上暴走的怪物。


    陆言彰解开衬衫袖口,将袖子卷至肘部。


    靠近肘窝的静脉处, 残留着几个针孔印,过去短短一周, 他已自行注射了四次。


    不是为易感期,他也没有释放信息素,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要保持绝对冷静和理智,这是必需手段。


    可频率和剂量,实在太超过了。


    饶是贺翎,都有些不敢直视。


    但陆言彰只是取出一支新的针剂,撕开无菌包装,弹掉针帽,消毒,穿刺,推动活塞。


    一系列动作平稳而标准,就像这位几乎从无败绩的顶级Alha,一直以来在人前展露的那样。


    可他们不知道,当那幽蓝液体钻入血管,封冻的永远是躯壳表象。


    外在喧嚣被强行静音,陆言彰心内的声音只会更清晰。


    小景……


    陆言彰垂眼,指节划过手机屏幕,在那句[新年快乐]上轻轻摩挲。


    然后他将那部手机放下,用防尘布包好,存入特制的信号盒子,转而拿起贺翎带来的另一部手机。


    “注意信号,别让他们察觉我不在这里了。”


    “明白,长官。”


    K9一直在通过手机追踪他的定位。现在,他把定位还给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陆言彰换完衣服,走了出去。


    门开的刹那,雪花涌入。


    远处跑道,指示灯在雪幕中明灭,除雪车正在紧急作业。


    这场雪影响了绝大部分航班,其中也包括半夜飞往宁川的那趟。


    殊景站在候机大厅窗边,对着远处拍了一张夜景,发给祈继。


    “航班延误了,首都这边雪挺大的,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


    “反正不管哪天,都一定要等我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下了雪,我们去玩雪橇、堆雪屋怎么样?”


    两人就这么煲着电话粥。


    殊景忽然打了个喷嚏,鼻音更明显了,“有点感冒…”


    “是不是在帐篷里着凉了?都怪我。”


    嘴里说着“都怪我”,语气却分明带着坏笑。


    殊景牵起嘴角。广播里传来通知,他所搭乘的航班因天气原因取消,建议乘客前往指定柜台办理住宿。


    “走不成了。”他叹了口气,“我去办住宿,航班时间定了再跟你说。”


    挂断电话,殊景站起身。


    却没想到这一下头重脚轻,差点没站稳,旁边好心乘客扶了他一把,“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殊景一开口,嗓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怔了怔。


    感冒到底还是加重了。


    刚才吃东西时就感到嗓子不舒服,本想撑到回家再说,这下飞不了,只能赶紧吃药了。


    殊景拖着步子挪到医疗服务台前,找工作人员借药箱。


    “请给我一些感冒药和退烧药,谢谢。”


    他想起什么,又低声补问:“另外…如果脚踝扭伤,贴哪种膏药比较好?”


    对方推荐了一款,殊景刚要接过,身后蓦地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你脚踝扭了?”


    殊景脊背一僵。


    还没回头,那只宽厚的手掌已扶住他胳膊,明明还隔着两步,气息却已从身后笼下,把他完全罩进去。


    殊景喉咙发紧,条件反射地低低咳嗽了两声。


    陆言彰垂眸,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眉头蹙起。


    “…发烧了?”


    殊景张了张口,想摇头说没事。


    陆言彰却不再多问,在他来得及反应前,已俯下身,手臂穿过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轻而易举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殊景心一紧,“放我下来…我能走。”


    机场人来人往,他只能压低声音挣动,当然挣不开。本就头晕,被这样抱着走,渐渐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


    陆言彰垂眸看他,声音沉在胸腔里:“再忍一会儿。”


    他的手环在殊景肩后,修长手指还能轻轻扶稳他颈侧,让殊景的脸向背光一侧,朝人更少的通道大步走去。


    有人路过,回头,只能看到那个气场强大的背影,和身侧露出的一双笔直纤细的小腿。


    与机场直通的酒店,这种暴雪天早已客满。


    陆言彰抱着人径直走进。大堂经理刚要靠近,忽然神色微变,保持着一定距离停下,侧身迅速引他们上了顶层,那是为特殊宾客预留的套房。


    陆言彰将殊景小心放进沙发,自己单膝跪在他面前。


    “哪只脚?”语气是命令的,动作却轻。


    殊景晕得眼前直晃,一时没答上来,忽然觉得左脚腕一轻,鞋袜被脱掉,光裸的脚背覆上另一个人的手。


    那手太大,轻易就将整个脚踝圈握在掌中。


    或许是脚心有些凉,触上温热手掌时,温差让脚趾都跟着蜷了蜷。


    殊景想把脚缩回来,圈握的力道却微微加重。


    仅仅一下,只是个小暗示,避免他乱动,全然看不出,这手不久前才刚握过一把军刀,刺破过亡命之徒的咽喉。


    可即便这样轻,殊景脚腕还是泛起浅浅的红。


    陆言彰的手从那里移开,并没有离去,转用掌心轻按他突起的踝骨。目光微垂,从脚背,缓慢移回细瘦的脚腕。


    指尖按压、转动,确认无碍后,他又同样检查了右脚。


    两只脚踝都还好。


    陆言彰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起身,就那样单膝跪在原地,低着头,殊景的包就在他手边,最上面就是那盒跌打膏药。


    没受伤,却特意问了药师,拿了特效扭伤药。


    给谁的?


    陆言彰沉默地站起身,高大身形几乎瞬间遮住一半灯光,阴影将沙发上的人完全笼罩。


    殊景意识昏沉,已经坐不太住。


    以为的着凉感冒,比预计中还更难受。先前超感症、熬夜工作,身体倒很给力,现在反而病来如山倒,一下子就像要垮了。


    他撑住沙发扶手,想去够背包,陆言彰却将它拿到一旁:“别乱吃药,我叫医生。”


    殊景扑了个空,勉强晃了晃脑袋,“…你怎么在这?”


    陆言彰不应该出现在民航机场。


    “办事,”他一顿,语气似乎比刚才生硬,“是巧合。”


    陆言彰不会对他说谎,他只会什么都不说。


    殊景没再问。


    医生来得很快,一同来的还有客房经理。陆言彰看了眼正在被检查的殊景,示意经理到远处说话。


    “陆先生,很抱歉打扰。”经理压低声音,“但系统显示您…您不能带非配偶人员同住,需要确认一下关系。”


    他欲言又止,生怕哪句话冒犯。


    入住系统里,陆言彰的身份栏没有具体信息,只有一串红色星号,后面一个“限”字。


    经理反复跟人确认,才证实这就是传说中《军婚条例》里那个“限制令”。


    原本那条例是为保护AO婚姻而设的,后来性别比例失调,适婚Alha中匹配不上Omega的越来越多,而少数高等级、高军衔的Alha,家里有Omega,任务期间却在外乱来。


    为整肃风纪,条例重新修订,其中最严苛的是:达到一定级别的Alha军官,确定伴侣后必须承诺忠诚,且接受社会监督。中止关系只能由伴侣提出,Alha无权异议。


    军方此举意在表态,向伴侣方倾斜,让更多Omega愿意加入军属行列,尤其是要促进高级AO婚配。


    但实际上,这项条款因对Alha单方面禁锢,执行起来阻力极大,所以操作中留了一个口子:Alha可以选择是否接受“限制令”,只有同意才会生效,生效后会予以补偿。


    具体什么样的补偿没人知道,经理从业这些年,也从没听说哪个Alha主动要求受限的。


    毕竟,图什么?


    然而陆言彰看着经理递来的平板,目光在是否确认伴侣一栏上稍作停顿。


    那里从前是灰色的,现在变成可选状态。


    他眉梢不着痕迹轻抬,低声道:“合法的,登记吧。”


    登记就意味着,限制令从此生效。


    以后他将只能和今天这位伴侣同住,系统会自动进行影像识别,如果他再与别人进出酒店,证据将直接上报军事法庭。


    而伴侣一方,因隐私保护,不受此限。


    经理不禁看向里面那位,刚才上楼时,陆言彰将怀中人护得很紧,看不清脸,只觉得没有信息素,应该是Beta。可此刻借着灯光看清长相,实在是……太漂亮了。


    陆言彰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经理恍然回神,连忙垂下眼,“抱歉,是我眼拙。房间已为您调整为静音模式,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陆言彰回到殊景身边。


    医生检查后,确认殊景从药房拿的药可以服用,陆言彰又详细问了服药事项,“如果没吃晚饭,喝药前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退热药建议先空腹,过后再吃些清淡的。”


    医生什么时候走的,殊景都不知道,他靠在沙发里,已经昏沉得坐不稳,直到陆言彰把药递到他唇边。


    殊景恢复了一些神智,别开脸,低低地覆着眼睫,“我自己吃。”


    可药片依旧停在那。


    “张嘴。”陆言彰声音很低,而手没动。


    殊景彻底把头偏了过去。


    陆言彰沉默两秒,暂时放下药,拿起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顺着殊景偏移的方向俯身,半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景。”


    殊景没应。


    “你发烧了,先把药吃了,吃完我就走。”


    殊景终于抬起眼。


    陆言彰就在他面前,将药递给他。


    殊景垂眼,接过来塞进嘴里,正要去够水杯,对方已经把水杯送了过来。


    “我帮你端着。”


    “……”殊景动了动手指,确实提不起劲儿,略一迟疑后,他还是就着陆言彰的手喝了两口,然后再次侧过脸,把水杯推开的意思。


    但陆言彰没松手,所以这一侧,他指尖便轻轻擦过殊景下唇。


    触感很软,温度很热。


    殊景已经烧得有些混沌,靠回沙发后便又不再说话,陆言彰却还端着杯子,在那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明明说过“吃完就走”。


    殊景再睁眼时,陆言彰正用手背试探他的体温。察觉他醒来,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我好点了。”其实身体已经开始泛酸发软,殊景还是撑着扶手,勉强站起来,“我再去开一间房。”


    陆言彰扶住他,“外面全满了。”


    殊景摇了摇头。见他还是要起来,陆言彰终于道:“套房有两间卧室。”


    果然,因为这句话,殊景坚持起身的动作明显松懈下来。


    陆言彰垂眼,遮住眼底的晦涩,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殊景没挣扎,实在没力气了,发烧烧得骨头疼。


    陆言彰将他抱起来,往主卧走去。


    殊景双手一直蜷放在胸口,像只把翅膀团起来的小鸟,没碰到他身上任何地方。


    被放在床上时也是,直接背过身,只留给陆言彰一个背影,和很低很轻的一句话。


    “谢谢。”


    “…好好休息。”


    门没关严,客厅的灯还亮着。


    殊景昏昏沉沉了很久,似乎退烧药起了作用,他感觉自己好像清醒了些,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


    但只有陆言彰的声音,断断续续,大概是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她的抚慰剂还够吗?”


    殊景不是故意听见的。可周围太安静了,他还是听进去了那个词。


    抚慰剂。


    那是只有缺乏Alha信息素安抚的Omega才需要的东西,用永久标记伴侣的Alha信息素制成的专用物品。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陆言彰的声音里,愈发显出温和耐心。


    “办完事我就回去看她,让她别担心。”


    ……


    殊景把脸埋进枕头。


    耳边嗡嗡的,只听到短促的心跳,又乱又快。呼吸也是,像不断压合的心泵,却根本输送不了多少氧气。


    他攥紧床边,头晕得厉害,调整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坐起身。


    陆言彰结束通话,转身望向卧室的门。


    客房主管推着餐车进来。除了盖碗,旁边还有一个托盘,他将托盘放在门口的置物篮边,里面是一整盒高规格的安全套。


    陆言彰皱眉,刚要开口,却见托盘里还有两支药剂,首都研究院的新研产品,Omega腺体舒缓膏。虽然是为发。情期Omega设计的,但对寻常发热也有很好的缓解作用。


    就这么一犹豫,主管已经走了。陆言彰最终没说什么,端起粥碗,推开卧室的门。


    殊景正摇摇晃晃地从床上下来。


    陆言彰疾步上前扶住他,粥碗搁在床头柜上,刚放下,人就被重重推开。


    殊景不知是休息了一会儿,还是憋着的那股劲儿起了作用,这一推足够扎实,连他自己也险些跌回床上。


    “…我还是再去开一间房。”他强撑住身体,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脆弱,声音却已经哑得听不清。


    陆言彰还要扶他。


    “我去别的酒店。”殊景又说。


    这个话题先前已经结束了。陆言彰原以为殊景是身体不舒服闹情绪,现在也觉出不对劲,他不是在闹,他是真要走。


    陆言彰语气微微沉下来,“你现在这样,能去哪儿?”


    殊景咬住唇,他唇色本就苍白,现在更像一张纸,像要把什么话一起咬碎吞回去,可到底没吞下。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用吗?”


    陆言彰一怔。


    殊景奋力往前走了几步,腰却被一只手臂揽住,他被迫跌回那个怀抱。


    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在陆言彰面前,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擅自替他做决定。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他。


    明明从小到大他最信赖他。


    明明小时候,夏天,外婆家的院子里,他踮着脚去够树上的石榴,够不着,是陆言彰从背后托住他的腰,把他举起来。


    “小景,摘大的。”少年声音带着笑,阳光落在他肩上,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明明那个雪夜,北河夜市,他醉得不省人事,陆言彰背他回家。


    他伏在那宽阔的脊背上,脸埋进他颈窝,闻到的还不是焚香,而是淡淡的、温暖的味道。


    明明拿到首都研究院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去找陆言彰,看到男人手里拿着信封,藏在身后,只说:“恭喜。”


    后来殊景才知道,那信封里是调令,陆言彰本来可以调往更远的地区,只要在那里待满期限,就能更快晋升,但他还是选了首都,选了那些别人都不敢接的任务。


    明明曾经……


    殊景咬牙,用力想要挣脱,却就是推不开。


    那双臂膀如同铁铸,强势到谁也撼动不了分毫,顶级Alha的力气,根本不是一个Beta所能抗衡的。


    这么久以来积蓄的压力,他以为在那山顶上都释放了,想通了,而这一刻,身体崩盘,意志飘摇,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眼眶烫得像有火在烧,殊景突然一口咬上陆言彰肩膀。


    隔着衣服,发狠地咬下去,实则毫无力气。


    可陆言彰只感觉是直接咬在他心上。初吻那夜也是,被醉醺醺揪住衣领,被用嘴堵住唇,殊景任性起来,随便一下就是杀招,根本不计后果。


    “……”陆言彰眸色深沉,就这么任他咬,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到殊景终于力竭,慢慢松开,安静了。


    长久的沉默。


    “…菌种,我不会交给冯维岳,”殊景声音沙哑,“我也不可能支持B转O。”


    陆言彰没说话,只是抱着殊景回到床边。


    “让我走。”殊景身体虚弱,心里憋着一股气,他不要住在这里。


    陆言彰原本是要将他放在床上的,这时也不动了,“让你走,你打算怎么办?”


    “你问我的打算?你要阻止我吗?”


    “如果你想正面和他们对上,我会阻止。”


    “那你还问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陆言彰眉骨微微绷紧,像被什么话刺中。


    殊景忽然笑了,“其实…只是个幌子吧。”


    “…什么?”


    “说什么资源倾斜,说什么项目裁撤,都不过是借口,对吧?”殊景看着他,脸颊烧得通红,眼里的光却极冷,“高层绝不会让安抚剂在B转O之前成功的,因为…


    “从我放走实验体、从我拒绝加入B转O、从我重新立项安抚剂——我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陆言彰眉间纹路更深了,他凝目注视殊景,没有应声。


    而殊景愈发直视他,蜷在陆言彰胸前用于抵挡的手攥紧,压抑身体的颤抖。


    安抚剂与B转O,表面都是为解决AB婚姻问题,殊途同归,理应良性竞争。可就在安抚剂只差一点就要成功的时候,资源倾斜了。


    “这三年他们看我做安抚剂,觉得我做不出来,所以无所谓,所以让我做,但他们其实从来就没想过让我成功…”


    殊景又是一笑,像在自嘲。


    “现在他们终于要处理我了,因为什么?因为我彻底挡了他们的路。”


    像高热惊厥,殊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终于说出来了。


    只是不肯直面横亘在眼前的那道天堑,怕自己跨不过去,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B转O和安抚剂,本质就代表两个群体的利益:Alha和Beta。


    B转O一旦产业化,跟着是基因编辑、手术改造、术后康复、Omega数量增长带动的抑制剂消费……一整套高价值产业链。


    安抚剂呢?植物提取素,气味生效,无需注射,无痛舒适。可它需要漫长的人体实验,安全性一定会被Alha质疑。抑制剂虽有副作用,但至少已知、可控。


    有多少Alha,愿意为Beta拿自己做实验?


    不可能的。


    B转O唯一牺牲的,只有Beta的身体。即便抛开风险,谁又能保证这项技术扩大后,不会出现被迫改造?黑市里不会出现被交易的Beta?


    甚至……强行生育。而后千千万万的Beta,都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殊景的眼圈彻底红了。


    “为什么有B转O,却没有B转A?”他声音发颤,一字一句,“真的是因为A多O少吗?不,是因为Alha根本不可能让Beta去争夺他们的地位!他们从来都不需要被安抚,他们要的只是能标记、能臣服的Omega。”


    陆言彰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能说出话,因为他看见殊景的笑,笑意浮于表面,一晃而过,很短,像雪地上的光,亮一下就灭了。


    “哦,不对…”他说,“是‘你们’,你们Alha。”


    殊景咬住了那个词。


    他看着陆言彰。


    “你们这些Alha…自己都控制不了信息素,为什么要我们Beta来承担后果?Alha做不到,凭什么…我这个Beta,不能做?”


    那双清凌的眼里尽是红血丝,这句力竭微弱,已没多少重量。


    陆言彰却被压得胸口闷疼。


    他终于肯放下殊景了,不是放他走,是将他重新放回床上。


    他就那样抱着他,先让他在床沿坐稳,再把重量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上卸下来。没有完全撒开手,依然揽着他的肩膀。


    殊景看见陆言彰的另一只手向他伸来,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触感温凉干燥,于混沌里送来一缕清风,熟悉的心跳从那面胸膛传来,模糊又沉重,像一场刚刚止息的暴雨。


    风住雨歇,两人都被浇透。


    仿佛梦中一脚踩空,殊景轻轻吸了一口气,才蓦然惊醒,想将什么藏起来,可胸膛起伏太明显,连他自己都注意到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怎么会对陆言彰说这些,是不是烧糊涂了……


    “对不起,小景。”


    殊景微微一颤。


    陆言彰在说什么?


    ——是我没保护好你。


    他低声开口:“…无论你想怎么做,这次,我保证,主动权都会在你。”


    第27章


    “现在先休息, 菌种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殊景闭上了眼。


    挣扎半天,又回到原点。


    他抬起手,遮住发涩的眼皮。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倔强,壁垒看似坚固, 实则不堪一击, 现在都像退潮一样, 从身体里抽走了。


    那就睡吧。干脆睡吧。睡着了,所有事情都不用再想了。


    陆言彰在床边坐下,一直等着。


    窗外雪花纷扬,他听见殊景的呼吸渐渐深长, 却不算安稳。


    他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 指尖悬在半空, 迟迟落不下去。最终他弯曲手指, 仅用指节边缘轻轻蹭了蹭殊景的眼尾。


    那处皮肤潮红,睫毛内侧并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


    再往下, 嘴唇也干裂起皮, 只有几缕被汗浸润的发丝黏在那里。


    陆言彰依旧只用指节那一点,很轻很轻地拨开。


    “小景, 有我在,没人能再威胁你。”


    但殊景已经听不见了。


    这场高热来得太凶,全面席卷了他的意识, 后来殊景又反复起来过两次,基本处于半昏状态。


    陆言彰守在床边,每十分钟换一次冷凝贴, 每半小时测一次体温。


    最近这次,还是38.7℃。


    陆言彰拧眉, 将拇指搭在殊景手腕上,心率很快。


    殊景瑟缩了一下,陆言彰立刻放轻动作。


    是头疼,还是他力道太重了?


    他稍微松了手,看着殊景即使睡着也忍着难受不发出声音的样子。


    他没有对他撒娇……明明小时候一生病,就往他怀里钻。


    后来连测体温的间隔都缩短了,陆言彰来回好几趟,再次打给医生:“一直没退烧。”


    不是第一次照顾殊景了,可还像孩子刚生病就着急的新手父母。


    “吃完药不久,再多观察一阵…”医生委婉道,“可以先物理降温,适当补充点食物,如果吃不下,可能需要打针输营养液。”


    殊景在昏沉中听见什么,嘟囔了几个字:“不打针…”


    他抱住陆言彰手臂,像要抢手机。


    陆言彰垂眸,挂断电话后,俯下身,低声问,“小景,喝点粥好不好?”


    “唔…”殊景迷迷糊糊应了。


    陆言彰重新叫了粥,用凉水碗泡着,让它尽快变温。然后扶起殊景靠在自己肩头,先试了试温度,再把勺子喂到他嘴边。


    殊景起初能咽一点,没一会儿就摇头不肯再吃。


    “再两口。”陆言彰声音轻缓,“能吃东西的话,就不用打针了。”


    殊景又乖乖咽了两口。


    就这么哄一会儿、等一会儿。


    虽然神志不清,但被骗着吃掉小半碗后,殊景终于扭过身体,“不要了…”


    他一头往被子里栽,躲避投喂。


    陆言彰低低叹了口气。终于,肯对他撒娇了。


    “乖,坐一会儿。”他拿纸巾帮殊景擦嘴,在他又软绵绵想往下倒时,将人抱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


    “刚吃完,现在躺下胃会难受。”


    这个胸膛太硬,殊景似乎靠得不舒适,又似乎潜意识里还是想逃,所以一直在动,小鸟钻窝似的,拱了半天,才像累极了,浑身的毛顺溜地垂下来,蹲在这个草窝里稳稳地打瞌睡。


    很安静,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红着眼控诉的人。


    客服送来水盆,接好热水,就出去了。


    酒店暖气很足,穿一件单衣也不冷,陆言彰解开殊景上边的衣扣,用热水浸湿毛巾,拧干,折成方块。


    殊景掌心滚烫,毛巾裹上去,就像拢住一团棉絮。


    陆言彰不需要刻意收拢手指,就能用毛巾轻易覆住整片手背,皮肤薄透,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仿佛随时会被水温烫化。


    他握着那只手,轻轻擦拭,从指缝到腕骨,每一寸都仔细。而当他松开毛巾,那手腕就掉了下去,像连这点重量都承受不住。


    陆言彰只得将那只手重新妥帖地放好,再浸湿毛巾,擦上殊景颈侧。


    那里的皮肤更薄,他避开喉结,沿颈线往下,拭过耳后最柔软的位置。


    殊景在昏沉中发出一点声音,是慵懒的鼻音,像雏鸟蜷成一团后,从肚皮里滚出的呼噜。


    水温带走热量,应该是很舒服,殊景微微仰起脖子,将更脆弱的咽喉暴露出来。


    陆言彰动作顿了顿。


    那条毛巾还搭在锁骨上方,他的手和殊景的皮肤,只隔着这样一层棉布的距离,手掌没完全张开,就已经比殊景的颈围宽出许多,一只手就能环住那条颈子。


    那副凸起的肩胛,也窄得不堪一握。


    陆言彰喉结抖动了一下。


    他俯身,毛巾浸入热水,雾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该多喂一点的。”


    他低声说着,右手扶住殊景肩膀,把人往前带,让他正面靠向自己。


    殊景浑身软软地没有力气,额头抵靠他胸膛,鼻息滚烫。


    陆言彰的手带着毛巾,覆盖上那片白皙脊背,开始沿肩线向后擦拭。


    水珠从锁骨窝里滑出来,顺着弧度精巧的线条往下淌,即将没入更深处时,被毛巾及时追上去,一点不剩地吸走。


    衣料堆叠在腰际,露出腰窝的凹陷,那截脊柱在男人的大掌下像一串珠粒,伶仃脆弱,每一节都清晰可数。


    毛巾一路沿椎沟向上,陆言彰并没有多看。


    不用看,他记得每个细节。


    殊景靠着他,后颈因低头而微弯,露出一小片皮肤,靠近肩胛处,有一颗小小的痣,后腰那里,也有。


    他记得那两颗痣,和它的主人一样,害羞时会变红。


    殊景看起来清瘦,皮肤也轻薄温软。


    无论什么地方,含在嘴里都是绵绵一小团,让人总想在上面反复磨蹭。


    越磨蹭就越红,红得像要滴出血,舔上去还会细细地颤……


    此时此地,这种联想岂止不合时宜,简直严重悖逆陆言彰所受的训练和教育。


    他很清醒。


    他自己这么觉得。


    陆言彰将毛巾翻了个面,敷在那截后颈,低头,下巴抵着殊景的头顶,似乎是想稳住他不让他摔下去,但这样也确实可以避免目光触及更多不该触及的地方。


    他闭上眼,把恶念一寸一寸按回骨头里,深吸一口气。


    毛巾不那么热了,需要换一条。


    这样想着,毛巾即将离开殊景后背时,陆言彰的动作却猛地停住。


    一片痕迹撞入眼帘。


    殊景肩后的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划出的小伤口。又像是被粗糙物磨到的,边缘破皮处,结了极淡的痂。


    陆言彰目光死死锁在那上面,深灰瞳孔几近缩成针尖。


    “嗡——嗡——”


    手机震动打破一室凝滞。


    他迅速扯过被子盖住殊景肩背,这才走到一旁,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两张照片。


    几分钟前,他曾和奶奶有过通话。


    “你让人送来的东西我收到啦,总算忙完了想起奶奶了?小景前两天还联系我呢,说你工作忙,让我别担心。他还给我发照片了,发了两张,包的饺子,可好看了。”


    “啊?小景没发给你呀?”


    陆言彰那时还不知道那两次“撤回”的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是奶奶转来的这两张照片。


    语音里,奶奶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知道了,小景肯定是怕打扰你工作才没给你发。但是阿争啊,你不能总这样。


    “小时候是小景依赖你多,可现在你们都大了,他也有自己的心事了,你要主动一点。他外婆不在了,你就是他最亲的人,你们以后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奶奶年纪大了,生活简单,任何与孩子们有关的细枝末节,都能让她珍藏许久,并自然而然与他分享。


    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


    每一次殊景偶然联系奶奶,事后她总会无意间向他转述几句。


    陆言彰从不觉得厌烦,反而依赖着这些“二手”消息,从中拼凑、想象着殊景离开他后的生活轨迹。


    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遇见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


    就靠着这张不属于他的手机卡,和一位全然不知情的老人。


    仿佛这样,他们之间断裂的三年就能被缝合。


    仿佛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


    陆言彰的指尖,在颤。


    空气似乎响起一声细微的“咔哒”。


    那部由特殊材料打造、具备防弹功能的高强度军用手机,此时此刻,手机外壳以指尖按压处为中心,蜿蜒开数道裂纹。


    被割裂的屏幕里,刚出锅的热饺子,被白亮光线映照,清晰显露每一个细节。


    褶子均匀细密,捏合精巧,不是殊景以往包出来的那种憨态可爱,而且,那盘的分量明显超出了他的正常食量。


    边缘盛饺子馅料的大碗也入镜了一半,里面放着两双筷子。


    两双普通的、并排搁置的筷子……


    以及,一个在寻常包饺子时根本不会用到的、做甜品专用的裱花嘴一角,恰好露在画面边缘。


    十几秒过去,陆言彰平静如常,但那具逐渐前倾的身体,却好似绷紧得不会动了。


    很久很久,他慢慢抬眼,才发现,自己这部差点碎掉的手机,屏幕已自动暗了,像一面满是裂缝的镜子,清晰映出他此刻的脸。


    面无表情。


    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个金属盒,打开,取出其中一支新的针剂,撕开无菌包装……


    他的小景。


    跨年夜。


    和另一个……不知名的人在一起。


    是谁?


    朋友?同事?


    替殊景擦身时,肩胛骨后那片红痕,再次无比清晰地掠过眼前,如同刀子。


    还是……


    “别打针……”


    陆言彰瞳孔一震,倏然转身。


    床上的人并未清醒,只是在高热与昏沉中无意识呢喃,眉头紧蹙。


    ——阿争,别打针了…我帮你…


    ——我可以的…


    殊景双眼紧闭,没发出的声音,在陆言彰心里响了起来。


    他蓦地拔出针头。


    些许未能推尽的蓝色粘稠液体混着血珠,溅上皮肤,蜿蜒滴落,渗进地毯纹路。


    陆言彰一步步走回床边,俯身,额头轻轻抵在殊景鬓角,嘴唇几近贴上他因高热而泛着诱人绯色的颈侧。


    那里正散发出独属于殊景的、混合着一点药味和干净体息的味道,温热地撩拨着顶级Alha紧绷到极限的感官。


    “小景…”


    沙哑声线里,罕见地掺了一丝破碎,和希冀。


    窗外是沉沉夜幕,下方遥远城市的灯火如星河倒悬,偶尔有航灯划过天际,像流星坠入他深而不见的眼底。


    殊景忽然难受地嘤咛一声,陆言彰才骤然惊醒,发现自己握着他肩膀的手过于用力。


    焚香信息素逸散一瞬,如同无形锁链缠绕上昏睡的人,又被他以意志力强行拽回、压入骨髓深处。


    陆言彰立刻松开手,迅速为殊景整理好衣襟,扣好每一颗纽扣,再记录下他现在的体温。


    随后他走出卧室,在吧台倒了一大杯冰水,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液体直直灌下,浇不灭五脏六腑里焚烧的火。


    他没再回卧室,而是在客厅沙发坐下,手肘支在膝上,撑住额头,闭眼。


    面色依旧沉寂。


    然而额角那根蜿蜒而下的青筋,如同活物,正无声搏动。


    半晌,陆言彰重新睁开眼,已敛去所有波澜,只剩残酷的冷静。


    他望向卧室方向,里面的人呼吸渐沉,早已睡熟。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在这间无人的套房中,倒像脚步,在一点点迫近。


    然后,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平静响起。


    “查一下,宁川那家叫‘念念’的甜品店。”


    ==========作者有话说:==========


    看上章宝宝们说不得劲,赶紧把下章提前抬上来吧,不能让景宝难受,让陆不长嘴难受


    第28章


    殊景在昏沉中醒来,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便察觉身边的存在感。


    他微微偏头,看见陆言彰就坐在靠床的扶手椅里。


    天刚蒙蒙亮,室内只有一盏小灯, 落下旧书页似的暖光, 空间厚重静谧, 男人侧影沉静而专注。


    他正翻阅一沓文件,眉宇间是殊景再熟悉不过的、尽在掌控的从容。


    有那么一瞬间,时空错位。


    这是殊景年少时最憧憬的模样,好像天大的事交到这个人手里, 都能被解决。


    他定定看着,混沌里几次短暂睁眼, 仿佛都见过这相似的剪影。


    ……他在看他。


    陆言彰早已察觉, 没有出声惊扰。


    只有他自己知道, 指腹下纸张的触感变得模糊,反而心跳在胸腔里清晰加快。


    直到殊景唤了一声:“阿争?你怎么没睡…”


    陆言彰翻页的手指倏然顿住。


    他抬起眼, 看向殊景, 目光深敛。


    空气中那层虚幻温馨,仿佛被这声不合时宜的呼唤轻轻击散。


    殊景也在这一眼里彻底清醒。


    印象涌回, 机场、高烧、喂水、试探额头的温度……以及,那场崩溃的单方宣泄。


    他呼吸微滞,垂下眼, 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恢复疏离:“陆顾问,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陆言彰看着他, 起身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想探他额温。


    殊景脑子还有些乱, 脸下意识偏了偏,没能完全避开,男人手背轻轻贴上他额头。


    “我不烧了。”殊景低声说,更退一些,躲开他的手。


    “嗯。”陆言彰收回手,转身要去打电话让客房送餐,见殊景掀开被子似乎想下床,“别现在洗澡,容易再着凉。”


    “……”殊景脚步顿了顿,“是去洗脸。”


    这嘱咐,太熟悉。


    别扭感更重了。


    洗漱间里,殊景不停捧起冷水往脸上扑。


    额头被碰过的地方,终于不再残留温度,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快速整理好情绪,走到外间。


    陆言彰正背对他打电话,吩咐客房送早餐,要清淡易消化。


    殊景踟蹰两秒,等他挂断电话转身,道:“陆顾问,我想先走了。”


    关于菌种的事,他原本就有打算跟陆言彰合作,但那是在偶遇之前,他预计是通过贺翎提前沟通,再预约时间面谈。


    现在这种情境,昨晚他还跟对方发脾气……


    但陆言彰先开了口,“冯维岳已经准备再来宁川。”


    “…我知道。”


    “如果菌种交给你,你真想毁了它?”


    殊景沉默了。


    “有点可惜。”


    陆言彰说出了殊景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簇菌种非常特别,做这行的但凡见过,都不会怀疑它可能蕴含的科研价值,因为一个罪恶的项目就毁掉,太可惜了。


    “但保留它,也很危险,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你找到它了?”


    殊景的确了解陆言彰的行事风格,不掌握筹码,他不会主动提这件事。


    但,“你是怎么找到的?”


    陆言彰当然不会说,他关注殊景的一举一动,他到过的每一个地方,落下的每一个特殊眼神,都铭记于心。


    “我有我的方法,菌种,稍后会给你。”


    陆言彰注视殊景,“我和冯维岳不是一路。”


    他仿佛是为证明这件事,又不仅仅如此。


    殊景:“……”


    “但菌种表面上不能在你手里,会给你招来麻烦,要找个第三方,作为过渡。”


    第三方?


    是的,如果只是藏起菌种,但冯维岳知道它还存在,麻烦就永不会断绝。除非……让冯维岳亲眼看到它被毁,并且要和殊景无关。


    制造意外,偷梁换柱?


    这个念头闪过,殊景倏然抬眼。


    而陆言彰深灰色的眼眸里,正映着同样冷静果决的光。


    只这一瞬眼神交汇,两人仿佛都已读懂对方未出口的方案。


    毁掉一份“赝品”,保全真正的菌种。


    和殊景原先预设大差不差,但要更精密稳妥,就连准备、兜底,陆言彰都做了。


    殊景忽然垂眼,轻轻摇了摇头。


    很奇怪,脑中忽然浮现祈继在山上说的那些话,关于自由、关于流浪、关于与他一起去任何地方的浪漫。


    相比那些,此时此刻,陆言彰所代表的默契、强大、以及与他并肩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似乎才更贴近殊景内心深处的安全感。


    可是……


    殊景凝视对面的男人。


    陆言彰说他和冯维岳不是一路,不支持B转O,但他又确确实实,在三年前签下了那份将他列为“改造对象”的申请书,并且至今也没给出解释。


    “你既然找到菌种,大可以直接处理,不用问我,我也不会知道…这样迂回,对你有什么好处?”


    陆言彰回答:“对你,是多一种选择,至于其他,你不用考虑。”


    还是这样。


    殊景没再问了,他只是站在原地,晨光漫进房间,将他与陆言彰之间那道看不见的沟壑,从模糊复又照得清晰。


    门铃响起,客房主管推着餐车进入。


    陆言彰接过手,目光扫过门口置物篮里那盒未拆封的安全套,将舒缓剂拿出来,“其他的,收走吧。”


    客房主管连忙致歉:“好的,是否不合用?要不要我再为您换一种…”


    主管刚想说,看到陆言彰手中的舒缓剂,忽然想起什么。


    那盒舒缓剂是首都研究院的新研产品,因为用这种东西的Omega一般都是情热期,所以产品还特别贴心地附赠了两片安全套。


    据说是医用级,亲肤性和舒适度是普通产品不能比的,还没上市,只是作为体验装才有的。


    他刚想暗示陆言彰舒缓剂里的可以尝试。


    殊景倒水的声音传来,陆言彰注意力朝他偏移,主管于是没好开口。


    殊景也注意到那盒安全套,水线断了一霎,他移开目光。


    昨晚电话里,陆言彰关怀Omega的只言片语,零碎地晃过耳畔,他继续将水杯接满,神色如常。


    “不用,不需要。”陆言彰收回视线,回答主管。


    殊景微垂下眼。


    当然不需要,他不是Omega,他们也不是那种关系。


    果然……陆言彰已经有Omega了吧。


    那根仙人掌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但真的只有那么一下。


    殊景冷静地想:还好,只疼了一下。


    现在纠结过去的解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陆言彰做事从来都有他的理由,他说和冯维岳不是一路,以他的骄傲,也不屑在这里说谎。


    二十多年的交情,即便分手,他还会照顾他一夜,他也愿意信他这一次。


    殊景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一直是相信陆言彰“申请并非本意”的,只是那时候,所有事情都被推到了浪尖。


    那个失控的易感期夜晚,那份申请书,其实都只是在逼迫他面对那个事实。


    他从小就知道、却始终不愿深想的事实。


    Alha和Beta,本就不匹配。陆言彰,更适合Omega。


    现在,陆言彰有了他的Omega,他身边也有了祈继,他们都在向前走了。


    是时候……彻底放下了。


    殊景将那杯水喝完。


    陆言彰也把粥碗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吃点东西,然后吃药,航班下午才起飞,吃完再睡一会儿。”


    殊景没拒绝,顺从地坐下,拿起勺子。


    陆言彰在原地站了片刻,察觉殊景的态度似乎变了,但又说不上来。


    见他安静地开始吃东西,他便转身,将各种药按剂量分好,放在小几上,和昨夜按时喂服的流程一样。


    然后陆言彰走进次卧,处理完几封加密邮件后,再出来时,客厅里已经没有人。


    碗里的东西吃得很干净,餐具被整齐摆放在托盘一角,碗沿正对勺柄,餐巾折成规整的方形。


    原本放着药袋的小几,也空了。


    感冒药、退烧药,连同那管为“别人”准备的跌打损伤膏药,以及背包,全部不见了。


    显然,殊景吃完饭后,将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拿进了主卧。


    陆言彰在原地又站了足足半分钟,目光移向主卧房门。


    门扉紧闭,窗外传来飞机起降的遥远轰鸣,套房内却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


    他走到主卧门前,抬起手,停在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仿佛想敲门,又或者只是想感知门后那人的存在。


    但最终没有落下去,手指收紧,垂落身侧。


    他慢慢退后几步,转身时目光扫过玄关,那盒安全套已被清理,一如他每次外出住酒店的习惯。


    那些令人尴尬的暗示、昨夜寸步不离的照料、以及片刻恍惚的温情,都不复存在。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陆言彰扯了下唇角,像是自嘲。


    再次醒来时,殊景终于退烧,虽然还有点虚弱,但好歹身上不酸了。


    后来去机场,两人虽然同行,却都保持距离。


    因为航班延误积压,每个值机柜台前都排起长龙。等待间隙,殊景给祈继发去消息:[我大概六点到宁川,晚上见。]


    想到祈继的工作需要长时间站立,他又补了一句:[你脚怎么样了,还疼吗?]


    祈继秒回:[已经好啦!(开心)终于能看到哥哥了!]


    先前还肿那么高,怎么可能好这么快。


    [真的好了?]


    [你看嘛~]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脚踝确实不见红肿。


    殊景刚放下心,忽然又疑惑,恢复能力这么强……通常只有Alha才会有这种体质。


    这个念头闪过时,祈继又发来好几个卖萌表情包,狂轰滥炸。


    殊景觉得自己想多了,身体素质好而已,也不是只有Alha才会这样,也没见过哪个Alha像祈继这么黏人又幼稚(褒义)。


    [就是不肿了,还是有一点疼的,等哥哥回来就彻底好了!(喜欢你)]


    果然是在撒娇。


    殊景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陆言彰在不远处的特殊通道办理值机,与殊景隔开一段距离,目光始终落在那个低头打字的身影上。


    他看见了他唇边那弯弧度。


    殊景小时候爱哭,也爱笑,后来……应该是他妈妈被他爸爸找到的那次过后,他就变得不太爱哭,也不太爱笑。


    陆言彰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殊景最多笑的人之一。


    殊景笑起来,不会很活泼,通常只是浅浅的,就像一道涟漪,从眼睛泛起,慢慢漾到唇角,把唇珠那些绒毛、和偏冷的肤色,都染上一层柔光。


    温温软软,淌在人心上。


    没有谁可以忍住,不在那种笑里沦陷。


    可陆言彰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殊景对着他时,总是不冷不热,客气、疏离、挑不出错,也近不了身。


    而此刻,对着手机屏幕,他笑了。


    屏幕那端是谁?是那个跨年夜一起包饺子的“他”?还是那个会让他在生病时、也记得带药的“他”?


    还是……都是?


    陆言彰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指节握出声响。


    队伍往前移动几步,他都忘了动。像胸口被人重重摁着,闷胀,酸疼,窒息。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确实已经很久没能让殊景这样笑了。


    “先生?先生,该您了。”身后有人提醒。


    陆言彰回过神,迈步走向柜台,递出证件。


    “麻烦你,帮我换一张票。”


    队伍缓慢前移,殊景将登机牌递过去。


    地勤扫描后明显愣了一下,抬头露出温和的职业微笑:“殊先生,请稍等。”


    她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很快,身着深蓝制服的乘务长快步走来。


    “殊先生,您好。”乘务长接过登机牌,侧身引路,“您的座位已为您调整好,请跟我从这边登机。”


    殊景怔住:“调整?我没有申请…”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稳重的嗓音,“去吧。”


    他回头。


    陆言彰就站在两步之外,不知何时走近的,“商务舱座椅可以平躺,适合休息。”


    他说得平淡自然,仿佛只是简单关照,刚才的种种情绪,已在他脸上全部敛去。


    陆言彰朝乘务长略一颔首,乘务长立刻领会,再次对殊景做出“请”的手势。


    周围已有排队旅客好奇地望来,殊景唇线抿紧,终是转身跟上了乘务长。


    商务舱内,他被引导进入靠窗座位,扫视一圈,已经坐满了。


    陆言彰是把自己的座位换给了他。


    空乘帮忙放好背包,开始介绍服务:羊绒毯、特制餐单、以及一本植物学专业期刊,明显不属于机载刊物。


    体贴周到,无微不至。


    殊景安静听着,直到她询问“是否需要咖啡”时,他眼神微微一动。


    “橙汁就好。”他说。


    陆言彰其实咖啡因不耐受,所以过去他们一起长途飞行时,两人都从不点咖啡。


    又过了片刻,空乘来到殊景身边,将一个包好的深色袋子递给他,“这是和您同行的那位陆先生给您的,说可以缓解头痛,如果您还有需要,随时叫我们。”


    袋子打开,是那两支Omega舒缓膏。


    但没人看见,也不会有谁因此误认为他是Omega。


    “…谢谢。”殊景将舒缓膏放进包里。


    起飞二十分钟后,他解开安全带,穿过分隔商务舱与经济舱的帘幕,看见了紧急出口旁靠过道的那个座位。


    陆言彰正闭目养神。


    他个子太高,即便紧急出口座位相对宽裕,那双长腿依然显得局促。


    但男人坐姿笔挺,肩背舒展,简单的黑衬衫与灰西裤,寻常商务打扮,气场沉稳料峭,没有丝毫不适感。


    一位空乘推着餐车经过,车轮不慎撞到了他伸在过道边缘的脚。


    陆言彰瞬间睁眼。


    那双瞳孔锐利警觉,是常年身处警戒状态的本能反应,但当他看清是空乘后,眼神迅速恢复平静,对道歉的乘务员微颔首,示意无妨。


    然后,他望见帘幕边的殊景。


    机舱光暗,两人视线越过几排座位,短暂相接。


    陆言彰看着他,眸光静如深潭,几秒后,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殊景却读懂了:回去休息。


    他原本是想过去,说“我们换回来”。


    但陆言彰已重新闭上眼,将头偏向舷窗一侧,殊景于是什么也没能说,只得回到商务舱。


    重新坐下,空乘送来鸡茸粥。


    粥米细腻绵密,温度不凉不烫,旁边还配了一小碟酱菜,是他以前常吃的那种。


    殊景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食不知味。


    也对,缺了可可熔岩,他确实……想念祈继了。


    飞机降落宁川机场时,已经入夜。


    廊桥外风声呼啸,北方暴雪初起,寒潮南移,这座城市的天气似乎也在急转直下。


    “冯维岳被拖住,暂时过不来,”陆言彰低声对殊景道,“大约两天时间准备,确定了,告诉贺翎。”


    “好。”


    走出通道,一位身着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向陆言彰。


    殊景则随人流往外走,刚到出口,有人唤他:“殊先生,这里!”


    是陆言彰的司机,他见过一次。


    殊景转身回望那个方向,男人已朝另一个出口快步离去。


    陆言彰会坐民航到宁川,果然是有特殊的事。


    殊景坐进车里,打开手机,一小时前在飞机上,祈继就发来个可怜等待的小狗表情包。


    殊景回复:[下飞机了。]


    这次祈继没秒回,倒有另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是研究所他们部门的主任。


    对方先是寒暄了几句假期如何,才切入正题,邢旸之前负责的“红兰”项目,明天将迎来客户验收。


    “小殊啊,情况有点突然,但这次验收规格很高,会有不少重要人士到场…”


    “抱歉主任,我还有别的项目在跟。”


    “哎,我也知道你忙,但这个…主要是红兰娇贵得很,交给别人我实在不放心…你协调协调,帮着所里走一趟吧?”


    从所长到主任,现在对他的态度都明显热络,殊景不在意这些,但天寒地冻,如果养护不到位,运输途中的确可能出大问题。


    他还是应下了。


    之前加班多,一直没调休,他原本孤注一掷,把攒下的假都放在元旦后,是准备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逃亡的,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手机里很快收到通知短信,交接时间在明天下午,地点是位于宁川市郊的畔江公馆。


    畔江公馆?


    殊景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依稀在哪里听过。


    导航显示,位置是护城河上游,他忽然想起,那好像是邢家的产业。


    殊景顿时有些后悔,但已经答应下来,而且邢旸后来确实没出现过,同事们都传他人都不在宁川了。


    只是正常项目交付,公开场合,那么多人,小心点就好,没事的。


    殊景思忖犹豫,到底没再联系主任,放下手机,闭眼小憩。


    从机场到市区将近两小时,车子最后停在念念门前,下车后他就让司机走了。店里亮着灯,元旦假期,生意果然繁忙,还没打烊。


    他推门进去,甜香扑面,却意外地没看见祈继。


    “祈哥说有急事先走了。”店员边解释边忙着打包蛋糕,看来这一天确实爆单。


    他们还说好要见面,什么事会这么急?


    殊景正要询问,手机恰好一震。


    [哥哥,老家有点急事,今天见不到你了。哭哭.jg]


    殊景回拨过去,几声忙音过后:“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山里信号不好吗?祈继提过,老家在很偏的山间。


    他既然着急,现在大概也在奔波,祈继本就有自己的生活,并非全然围着他转。


    这样也好。殊景想着,将带来的那管跌打膏药递给店员。


    “麻烦放在柜台,他回来可以用上。”


    之后殊景就走出了念念的门。


    而他并不知道,前脚他刚离开,后脚就有人又进去了……


    几分钟前,远离城市的偏僻县道上,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正高速行驶。


    “长官,陆启明和邢旸的联络内容已截获,他们果然准备了一批‘那种药’,量还不少…真让您料中了,竟用这种下作手段害您!”


    “嗯,继续监视。”


    陆言彰转动手机,并不在意,听完各项布控安排,余光始终锁着车内计时器。


    时间指向某个节点时,他拨通电话:“送到了吗?”


    这么准时,司机似乎有些意外。


    “呃,正准备和您说,殊先生让我在那家叫‘念念’的甜品店停车了…”


    陆言彰沉默。


    司机忽然又道:“他出来了。”


    “一个人?”


    “是一个人,殊先生刚才让我开走,需要我再送他回家吗?”


    “……”陆言彰胸口的一股气仿佛提到极致,又重重坠下,“…不用了,去店里,看一下那个年轻人在不在。”


    轿车驶入隐蔽区域,军用直升机正静候在夜色中。


    全副武装的士官快步上前:“目标已锁定,但K9反应太快了,我们发现时,他已经离开宁川城区,应该是提前察觉您不在首都,发现中计了。”


    “……”


    真有点本事。


    那就暂时无法对应身份……


    没关系,等抓到人,就什么都知道了。


    陆言彰脱下大衣,扣紧战术手套,接过装备,利落地跃上直升机。


    “别给他机会,追。”


    第29章


    监控屏幕上, 红色光点正在移动,突然一分为二。


    “长官,追哪个?”


    陆言彰沉思片刻,“分两路, 一组向东, 二组向西。”


    说完他孤身没入黑暗, 朝不在监控上的第三条路去了。


    山间无星无月,夜风从谷底上涌,陆言彰凭夜视仪和直觉追踪那道痕迹。


    一路上,枯枝折断、苔藓踩碎, 岩壁上还有被蹭落的泥土。


    对手没隐藏,像在等他。


    陆言彰脚步放缓, 手搭上腰侧军刀。


    前方是坡道, 几株古松交错生长, 树冠遮天蔽日,将本就稀疏的光彻底隔绝。


    陆言彰停在一棵松树前, 抬头。


    匕首忽从高处落下, 直刺他面门,他没有拔刀, 只侧身一避。


    尖锋擦过耳际,钉入身后树干。


    “K9?”


    蹲在横斜枝干上的人,黑色作战服与夜色融为一体, 面罩镜片反射出一点幽光。


    匕首出手瞬间,那身形借力翻转,落地时已再次握紧匕首, 没有丝毫停顿,第二刀横削而至。


    陆言彰向后仰身, 利器从他喉结上方一寸掠过。


    “你想要什么?”他避开下一刀,没有还手。


    K9不答,刀势更疾。


    “如果你是实验体,”陆言彰边退边道,“跟我合作比对抗有利。”


    回应他的是更凶狠的劈砍。


    陆言彰闪身,刀锋从他肩侧削下一截衣料,可他依旧没有拔出武器。


    “你手里的证据,和我的合在一起,对B转O打击更大。你既然引我来,就不想谈谈条件?”


    K9终于停下攻势。


    面罩下传出的声音很低,有些失真,明显经过变声处理:“我想要的,不是早就告诉你了?”


    “…最贵重?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不用管。”K9活动手腕,“你只需要知道,我知道的可比你想的多得多。”


    陆言彰沉默片刻,“那你应该也知道,宁川有一家甜品店,名叫…‘念念’。”


    “‘念念’?好名字啊!”K9轻笑。


    陆言彰盯着那个面罩,“他的围巾,似乎来自那家甜品店。”


    “…围巾?”


    “嗯,红格子。”


    K9转了转匕首,“就凭这个?”


    “那条围巾上有味道。”


    “味道?”K9声音愈发轻快,“你指什么味道?”


    陆言彰眯起眼,“你没否认围巾跟甜品店有关,也没否认围巾…是‘他的’。”


    “这我可什么都没说,你非要联想,那我也拦不住。”


    “你去过木屋。”


    “行!”K9笑得肩膀都有些打颤,“这回总算说对了。”


    陆言彰眼中闪过锐利,“那件衣服,是你拿的?”


    “哪件?”K9偏头,像在思考,然后恍然一般,“哦,你是说,闻起来…很香的那件?”


    陆言彰神色骤然变了。


    他终于拔刀,刀锋出鞘声与身形同时抵达,K9反手格挡,金属碰撞,黑暗中火花四溅。


    “还以为你多冷静,原来这么一句就能上头?”


    陆言彰没理会那嘲讽,攻势愈发凌厉。


    刀光密集如雨,K9声音从齿缝里挤出,“继续问啊,你就不问问,我拿衣服做了什么?除了衣服…我还拿过什么?”


    “……”陆言彰咬牙,他看得出,K9在故意引自己露出破绽。


    刃身相撞,巨力下发出嗡鸣。


    K9侧身避开,肩膀却没能躲过陆言彰紧随其后的一记肘击,不得不暂退两步。


    “也对…”他单手抵住那截寒光,“这种事你不会问,你只会悄悄除掉对手。”


    他猛地卸力,陆言彰向前一送,K9旋身避开,同时一脚踢向他膝弯。


    陆言彰单膝微屈,在那刻反手一握,扯住K9衣领,将人狠狠甩向树干,制住了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言彰终于说话了,逼视面罩后那双看不清的眼睛,声音压抑太久,像刀在磨,沉得能用语气杀人。


    K9没挣扎,反而惬意一笑,“你觉得?”


    陆言彰用力拧住他,手背青筋跳动不止,好似下一秒就要掰断这根脖子,但他手突然松开,毫无预兆抓向那面罩。


    “啧!”K9身体倾斜,陆言彰刚抓了个空,蓦地腰侧沁凉,一截匕首已抵上了他。


    但与此同时,陆言彰的军刀也落在K9肩膀。


    两人谁都没再动。


    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猎猎作响。


    “觊觎他的人那么多,你猜得到吗?”K9好整以暇,匕首一点点扎进,丝毫不在意架在自己身上那把刀。


    “或者,你直接问问他?”


    陆言彰:“……”


    “哦对!”K9摇了摇头,“差点忘了,你可不敢舞到他面前。”


    陆言彰手上力道加重,刀尖几乎嵌进K9肋骨,“你敢?那你怎么不以真面目直接来挑战我?”


    “……”


    K9罕见地没冷嘲热讽。


    可恶。就是这种自以为与众不同的正宫心态,让他恨得牙痒!


    K9当真一刀刺了进去,陆言彰竟也不躲不避,直接正面进攻,匕首划破他肋侧,他手肘同时撞上K9肩窝。


    各自退开半步,又同时欺身再上。


    这次比先前还要更快,K9言语也比刀锋更紧,“你想掌控他的一切,又怕惹他厌烦。你这个胆小鬼,从来只会自欺欺人,不过…”


    那道经过变音处理的声音上扬,显得愉悦又诡异,手上不停,一刀狠似一刀。


    “多亏你在前面打的好样子,让他不满意了,我才有机会…”


    照你的方式,反着来。


    军刀陡然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K9不得不收势格挡。


    陆言彰左手猛地探出,扣住匕首,五指收紧,几乎要将那块钢板捏碎。


    K9挣脱不开,膝盖猛顶向对手腹部。陆言彰没完全躲过,膝锋擦过,又是一阵钝痛。


    他借机冲撞,两人同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刀还握在各自手里,这次是抵着彼此咽喉。


    仍然谁都没松手,也仍然没任何一方退让。


    “有意思,人人都说陆长官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果真不假,可怎么命还这么长?要是再短命点…”


    陆言彰彻底不防御了,径直一刀劈过去,空门大开。就这瞬间,K9袖口忽然滑出漆黑短管。


    “砰!”


    弹射声闷响。


    陆言彰腰腹一麻,低头就见一枚微型暗箭没入侧腰,仅余尾端一截细柄。他咬紧牙,挥刀划过K9小臂,布料绽开,血珠飞溅。


    K9借力后翻,迅速没入树后。


    陆言彰按住伤口,缓缓站直,钝痛让他动作慢了一拍,但身形岿然不晃。


    被分派到两个方向的队员,正朝这边聚拢。


    “K9,你被包围了。”


    陆言彰向那片黑暗迈出一步,“如果你真是Arus实验体,想报仇,想搞垮那个项目,只有合作。”


    树后传来低笑。


    “陆少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你是忘了那项目和你是什么关系吗?你说你要搞垮它,你觉得我会信?如果我把证据给你,你釜底抽薪,再杀我灭口,怎么办?”


    “……”陆言彰皱眉,“那你要怎么才信?”


    “让我杀了你,你死,我也算报仇了,如何?”


    简直是开玩笑。


    “或者,我不介意再重复一遍?”K9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我要的是什么,你很清楚。放弃,退出,永不出现。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陆言彰胸膛起伏了一下,“是吗?那你不如…”


    直接让我去死——


    他身形转瞬即至,两名士官也同时逼近,三角合围,枪口指向那片黑暗……


    但他们都停住了。


    其中一人俯身捡起什么东西,朝陆言彰亮了亮。


    是个对讲装置,屏幕还亮着,信号灯一闪一闪。


    刚才那些话,都从这个装置里传出来的。


    “……”


    陆言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分析信号源,最后的发射位置。”


    技术兵立刻接手:“报告!十一点钟方向,约两百七十米。”


    陆言彰睁开眼,折断腰侧暗箭,血溅了出来。


    “继续追。”


    夜视镜的绿色视野中,前方那道身影快如鬼魅,显露出极高的反追踪素养。即使在复杂地形下,行动也迅捷流畅。


    没有脚伤?之前的判断有误?


    陆言彰打了个号令。


    一头杜宾犬窜出小队,从侧翼过去,当它扑向那道身影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K9节奏居然出现紊乱。


    第二头、第三头犬包抄而上,犬吠响起,他的规避动作明显变形,几乎主动偏离隐蔽路线。


    陆言彰扣动扳机,消音子弹破空而出,K9一个踉跄,速度骤减。


    小队集体扑出,迅速拉近距离。


    眼看目标就要落网,夜风却陡然卷来一股异样气息。


    信息素!


    像碾碎的草根,带着发苦的泥土腥气。


    虽没有强大压迫力,却让所有Alha队员瞬间腺体刺痛,仿佛无数尖锐锥针,随苦草味逸散,瞬间带走行动力。


    K9强行摆脱犬只包围,荡过一根粗藤,跳上树梢。


    距离眼看被拉开。


    “该死!又要跑了!”


    有Alha已经开始暴躁。


    陆言彰目光扫过因信息素而集体降速的下属,和那几头搜捕犬,它们正低头嗅闻目标气味,明显也被那股苦草味干扰了。


    一个反侦察能力和逃亡能力都这么突出的人,在B转O围追堵截下藏匿三年,不可能犯下刚才那种低级错误。


    怕狗?


    陆言彰远远望去,目标已扎进森林更深处。


    接近管制区了,连续追逃几个小时,这人的体力耐力确实不容小觑。


    越往里走,毒障越浓,充斥腐殖土与非人生物的气息。


    这里已被接管,但K9似乎比他们还要熟悉地形,山林成了天然屏障,追踪信号在某个点后变得飘忽不定。


    陆言彰抬手,所有人同时止住步子,定位警戒。


    一声尖锐啼鸣!


    猎鹰如同闪电俯冲而下,与林间窜出的黑色巨蟒缠斗在一起。


    翎羽纷飞,蛇鳞反光,一番激烈搏杀后,猎鹰虽成功制住巨蟒,但右翅也折断。两名下属迅速上前,助猎鹰脱困,从巨蟒腹中剜出一小块金属组织。


    “是通讯芯片…”


    追了大半夜,竟然又中计了!


    小队长气得差点把武器摔在地上。


    陆言彰却似有所预料,目光没在芯片上过多停留,转而抬眼望向远处,山林轮廓险峻陡峭,地势只会更加复杂难辨。


    他低头,审视巨蟒被剖开的位置,碗口粗的蛇身正被两名队员抬着,还在微微扭动。


    突然,他眉梢一凛,“扔掉它!”


    下属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陆言彰已冲过去,将两人推开,徒手抓住那条蛇,腰腹发力,如同抡起一根巨大钢鞭,甩向远处高地——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耀眼火球腾起、膨胀,灼热气浪裹着碎石、泥土、断枝劈头盖脸砸来。


    一众高级Alha被气浪逼得连连后退。


    更诡异的景象紧随其后,那些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蛇身组织,迅速汽化,腾起一片轻雾,瞬间弥漫开。


    众人忙掩紧口鼻,屏住呼吸。


    等那丝薄雾终于被夜风稀释散尽,小队才重新聚拢。


    “报告长官,爆炸半径三十米内,确认没有可疑生命体征或残存信号。”


    “报告,搜捕犬队已完成第三轮强化气味筛查,未发现任何与目标匹配或异常信息素指向。”


    追踪,在这里被彻底、干净地斩断了。


    K9,正式脱网。


    山林重归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惊起的夜鸟扑棱声。


    陆言彰站在原地,面色沉冷,那双深邃眼眸,在跳跃未熄的余光下,翻涌着冰冷暗流。


    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他确认了,那股苦草味,与三年前实验中心爆炸事故中、害他信息素暴走以致易感期失控的味道……一模一样。


    K9,就是Arus实验体。S级,甚至比当年更高。


    陆言彰缓缓走进爆炸中心,用镊子拾起几片蛇皮碎屑,切开。


    里面似乎还有少许……霜状粉末?


    清风吹起薄薄一层,无色无味,陆言彰下意识觉得鼻子有些痒,但那阵异样很快消失不见。


    同一片夜空下,山脚某处废弃民居。


    木门被撞开,一道身影踉跄着跌入黑暗,随即背靠门板滑坐在地。


    压抑不住的剧烈喘息在屋内回响,一声重过一声。


    祈继扯下蒙面头巾。


    “疯狗!居然放狗!”


    他低骂,展开手掌,露出已被捏扁的空瓶,用力再将它碾碎、销毁。


    这是信息素制剂瓶,里面原本装着Alha信息素浓缩喷剂。


    苦草味,不是苦可可味。


    祈继闭了闭眼,在脑中快速复盘,陆言彰怀疑他了,他不得不下那一步险棋,现在K9和实验体,已经被绑定在一起了。


    如果将来非要暴露……


    至少,和“念念”里的甜品师“祈继”,能切割开了。


    只要没有直接证据,他就还是祈继。


    是“祈继”,而不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见不得光的实验体。


    祈继低头,右腿外侧的枪伤处,鲜血已然浸透。


    这一枪,早晚要还回去!


    他摸出刀,就着窗外月光,直接划开布料,刀尖探入皮肉。没有麻醉,肌肉因剧痛痉挛,祈继却没哼出一声。


    叮。弹头剜出,掉在地上。


    血流渐渐止住,四周翻开的肌肉组织,竟开始奇异地蠕动、收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没使用任何药剂或绷带,短短半小时后,只留下一道粉色新疤。


    然而祈继并没因此好受,刚刚连剜子弹都没出声的他,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更剧烈的痛苦从后颈位置,来了。


    仿佛有千万只冰虫顺脊柱爬进大脑,骨髓深处窜起严寒,啃噬每一根神经。


    祈继终于忍不住蜷缩起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抠进泥里。


    冷……太冷了……


    凭借最后一丝本能,他挣扎着挪到屋内唯一的破木板床边,扯过散发着霉味的棉被,将自己裹住。


    可是没用,那寒意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棉被挡不住分毫。就像被看不见的漩涡直往深渊里拽,他突然伸手,抓了一把空气。


    不能晕。


    手机……


    想拿手机,指头僵硬得不听使唤,几次摸索才从口袋摸出那个长方体。


    不知道按下去没,只知道它一点都不亮了。


    真是糟糕……


    首都下雪了,那边的冬天好冷的……


    祈继勉强撕开一片暖贴,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在掌心造出一点微弱热源。


    视野如同风中残烛,摇晃着逐渐模糊,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执拗地支撑着他。


    要热一点,再热一点……


    等见到哥哥……才能……给哥哥捂手呢……


    哥哥……


    ==========作者有话说:==========


    祈小狗:我懂,现在吃苦是为了更甜


    陆不长嘴:情敌实在可恶(不能让小景知道)


    景宝:岁月静好ng


    第30章


    祈继?


    祈继没回消息, 一整晚都没回。


    这确实有些反常,即便是回老家办事,也不该音讯全无。


    中午午休时打过去,手机直接关机, 到了下午, 殊景准备出发去护送两株红兰, 临行前又发了一条消息,依然石沉大海。


    那个总是像守着骨头的小狗一样秒回信息、秒接电话的人……


    可对方是个健康的成年人。殊景这样告诉自己,却总是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拿出手机来看。


    直到刚才,口袋里的手机终于传来震动, 殊景第一反应就是祈继,像某种心灵感应。


    [(叮咚)你的男朋友来啦~]


    熟悉的、带着点俏皮意味的文字跳入眼帘。


    殊景心弦骤然一松, 舒了口气, 正要回复, 花厅门被推开,庄园的管家走进来。


    “殊先生, 会场那边已经准备妥当, 宾客陆续到场了,再有半个小时左右, 就麻烦您将红兰移过去展出。”


    “好的,我知道了。”


    殊景将最后一层恒温保护罩扣好,交接手续已经顺利完成, 但距离晚宴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主任为保万无一失,请他留下看护直至展出。


    等待空隙, 殊景给祈继回拨了电话。


    这次恢复秒接,不等他开口询问, 祈继就懊恼地解释:“我手机昨天不小心掉进水里了,这边也没地方修,刚刚回了市里才弄好…”


    原来是这样。殊景放下心:“你没事就好。”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轻微的呼吸声有些缓慢:“哥哥…是在担心我吗?”


    这问题实在傻气,“联系不上你,当然会担心。”


    祈继又安静了一瞬,才闷闷地说:“我还以为…哥哥在外面忙,不会想联系我呢。”


    殊景感觉自己被暗戳戳翻旧账了,无奈一笑。


    此时的他并没意识到,这里有个很明显的漏洞,祈继还有一部工作手机,而且以他的性格和黏人程度,即便他不联系他,即便手机都坏了,也总有办法的。


    但或许潜意识里,殊景愿意相信祈继,所以并没多想。


    反而是电话那头的人,自己反应过来这临时编造的借口有多不经推敲,电话后来在“新订单”的背景音里,略显匆忙地结束。


    然而,挂断后不久,信息又追了过来。


    [想你了。(哭哭)]


    对话框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反复出现、消失、又出现,仿佛祈继在那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殊景的心微微一动,敲下:[今天要见面吗?]


    正在输入被打断,消息欢快地蹦了出来,是一排小狗惊喜星星眼:[可以吗?可以见到哥哥吗?]


    [当然可以,我尽量早点结束工作回去。]


    [耶!那我会乖乖等你下班!(胜利)]


    那行字,就好像对方已经蹲在门口望着他,老远就开始摇尾巴。


    殊景忽然想起,今早去宠物店的事。


    小黄狗已经出了观察室,只可惜那条腿没救回来,不得不截肢。


    说来也怪,小狗可能知道自己没了一条腿,蔫蔫的,闷闷不乐,谁逗也不理,可看到殊景就来了精神。


    殊景陪它玩了一会儿,小狗总爱舔他手指,舔一下就摇一下尾巴。


    “它挺喜欢你,要不要领回去?”


    当时老板问,殊景仔细考虑后还是摇头,他的工作生活状态,没法养狗。


    “先寄养在您这可以吗?寄养费按正常算,我找找领养,也麻烦您帮忙发个帖子。”


    老板也很热心,“不用,寄养费算一半就行,不过它长得不起眼,身体也弱,不一定能找到人家,尽量吧。”


    小狗似乎听懂他们的话,呜咽一声,把脑袋挤到殊景手掌下,又翻出肚皮卖萌。


    殊景心都化了,叹了口气,“会给你找个好主人的。”


    他揉着小狗软乎乎的肚皮,就想到了祈继。


    手指再次落下:[好,我结束就和你联系。]


    抿了抿唇,又补上几个字——


    [我也想你。]


    发送成功的瞬间,殊景感觉自己的脸被热气熏了一下。


    他下意识拿手指长按那条信息,像只受惊的兔子,慌忙想把刚探出洞穴、暴露了的脑袋缩回去。


    但最终,他没有撤回,也没有再发什么去掩饰。


    他今天的确有些心不在焉,总会想到祈继,想他去老家怎么样了。


    这种惦念并不陌生,陌生的是表达方式。


    和陆言彰在一起那么多年,他都没有过这种直白的时候,算进步吗?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敲下那四个字时,胸口传出的悸动,心跳好像也变得更有力了,热乎的,胀满的。


    主动倾诉“想念”,和听到对方说“我想你”,是另一种不同的感觉。


    很神奇。


    而屏幕那头,总爱打直球的祈继,反而难得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发来个小狗表情。


    腼腆又乖巧、捂着脸偷笑。


    这才像正常恋爱该有的节奏吧,有牵挂有等待,有羞涩也有坦率,而不是由外力推着被动往前。


    挺好的,殊景想。


    收起手机,他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工作,再次检查设备,确认保温箱内参数在最佳区间,才将其中一株红兰推出花厅,在侍者指引下朝主宴会厅方向去。


    畔江公馆内园,宴会主人邢先生正忙着迎接各路来宾。


    邢家是以生物医药为核心崛起的业内龙头,这次红兰订单,也是国内珍稀药用植物培育项目的关键一环。而因为红兰过于娇贵,经不起长途颠簸,晚宴才被安排在宁川市郊举行。


    为此研究所也是倾尽全力,送来了仅有的两株成熟体。


    今晚,红兰将作为活体珠宝展示,同时引出生物制剂合作洽谈会。


    宴会厅,二层。


    邢先生被几位宾客簇拥着,余光瞥见走进来的身影时,立刻停止谈话,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来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脚步迈入的瞬间,仿佛将门外冬夜的凛冽也一并带了进来。


    “陆少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欢迎欢迎!”


    陆言彰略一颔首,由侍者接过大衣,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他那许久未见的堂兄陆启明,对方遥遥朝他举了举手中酒杯,算打过招呼。


    严格来说,那位也曾算“陆少”,但时至今日,陆家第二代青黄不接,第三代经过残酷洗牌,早已是陆言彰一枝独秀。


    即便他并不直接参与商业运营,但那身实打实的军功,以及在首都研究院乃至更高层建立的深厚根基,早已让他成为陆老爷子之外,陆家最具话语权的实际掌舵者。


    在场众人心知肚明,如今能被尊称一声“陆少”且分量十足的,唯有陆言彰。


    敬酒、寒暄、攀谈的人络绎不绝,陆言彰偶尔应对,气度稳健,滴水不漏。


    邢先生自然知道儿子邢旸惹的事,对陆言彰客套几句严加管教之类,也不再提,只殷勤地陪在一旁,不住劝酒。


    陆言彰来者不拒,几杯高度烈酒下肚,面色依旧如常,仿佛喝下去的只是白水。


    “目标离开主会场,往西侧花厅去了。”


    耳内微型通讯器传来贺翎的声音,陆言彰抬眸,果然不见了陆启明。


    这时,邢先生将一位合作伙伴引至面前,“陆少,之前和陆老先生商议过的那个合同…”


    “爷爷确实说过,”陆言彰示意身旁随行的人,“公司的事,你们谈就好。”


    邢先生眼底掠过失望,转瞬又殷勤道,“是我考虑不周了,陆少特意过来想必也是舟车劳顿…”他说着朝管家递去眼神。


    管家立刻会意:“陆少,我们庄园的花厅是经过名家特别设计的,环境清雅幽静。老爷为您准备了一间单独的茶室,您可以去那里稍作休息,品品茶,解解乏,保准无人打扰。”


    无人打扰?


    陆言彰未置可否,只是牵起唇角,似笑非笑。


    那双深灰眼眸转向邢先生,饶是对方这种名利场的老手,被这么注视,心头也不由微微一悚,仿佛所有算计都无所遁形。


    “我先随意看看。”陆言彰淡淡说罢,转过身,朝观景栏杆方向走去。


    他步履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这庄园景致,行至楼梯转角时,才忽然侧身,向栏杆边让了半步。


    “哎唷!”一声轻呼同时响起。


    那名身着精致礼服的Omega,原本正从陆言彰身侧经过,眼看要撞入他怀中,却因为那提前半步闪避,往前一个趔趄。


    哐当!酒杯掉在地上。


    “啊…抱歉…”Omega抬起脸,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含羞带怯我见犹怜。


    然而陆言彰已走了过去,连眼风都不曾扫过去一丝。


    原本正过来,顺势要将Omega介绍给陆言彰认识的邢先生,笑容僵硬,有些挂不住。


    旁边目睹这幕的几位宾客,摇头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个二十九岁、正值盛年、手握权柄的顶级Alha,他的私生活永远不缺谈资。但迄今为止,陆言彰没有任何公开的绯闻。


    只在早几年,传过他有一位“未婚夫”,却因为陆老爷子从未承认,逐渐被外界解读为是他拒绝各方联姻攻势的借口。


    而陆言彰对任何试图靠近的Omega,所表现出的冷淡与漠视,更是引来无数猜测,甚至有人怀疑,他是否“那方面”存在隐疾。


    毕竟,Alha的信息素等级,往往与生理需求画等号,像他这么清心寡欲,除非是身体问题,否则实在不合常理。


    陆言彰或许听到了这些议论,又或许没有。


    他不在乎,周遭一切于他,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但就在他踏上二楼平台,视线不经意掠过栏杆,投向下方一楼时,一抹极其鲜亮、灼灼如火的红,撞入视野。


    被陈列在恒温展柜中的红兰,叶脉温润耀眼,花苞俏丽挺拔。


    即便远远望去,这株植物也如此夺目,可陆言彰眼里,却只看到那个一闪而过的纤瘦身影。


    但等他走下一楼展厅,人已经不见了。


    匆促脚步忽然就停在那,男人肩线微松,一时竟显得几分落寞。


    “陆顾问?”


    陆言彰转头,是宁川研究所的所长,正热情地朝他伸出手:“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


    陆言彰神色淡淡,礼节性颔首,目光落回红兰。


    林所见状,讷讷收手,忽然道:“对了,小殊也来了,这会儿不知去哪了,我叫他来跟您见见。”


    “……”陆言彰皱眉,“他不负责这个项目。”


    林所立刻解释,“小殊是不负责这个,但项目已经收尾,谁来都可以。以后这种重要项目,我们都会尽量安排给他,小殊工作确实出色。”


    陆言彰没立刻接话,刚才眼中那抹失落隐光彻底化去,透出冷意。


    “我以为林所安排工作,都是按能力来,像红兰这样的项目,如果一开始就交给他,以他的能力,能做得更好。”


    “那是,那是。”林所连连附和。


    “不过,按照调休,他今天应该休息吧,这算加班?”


    林所这才想起陆言彰看过考勤表,但实在没想到他居然能记得这种细节,还记这么久,甚至推算出调休时间。


    “…也不是让他加班,之后还会调休的,这不是看顾问您在吗?小殊和您是旧识,所以…”


    陆言彰反问:“林所知道我今天会来?”


    “参会通知里有您的名字…”


    林所话音刚落,意识到不妥,刚才那句“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已是自相矛盾。


    他连忙补充:“所里和总院还有些项目往来,明年的合作,您如果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让小殊和您那边对接…”


    陆言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林所这么早就开始筹划明年的工作,本来有些事,我是想稍后再让人通知你。既然你这么积极,不妨早点说,也好让你有充足时间准备交接。”


    “…什、什么?”


    “首院监察部过几天会对所里进行一次集中审计,严查渎职漏项,届时会有新人来接替你。”


    话没说尽,但林所已面如土色。


    陆言彰垂眸,目光落于红兰,像在凝视花苞上可能有的、属于那个人的痕迹。


    “红兰很珍贵,”他低声道,“要用在正途上。”


    “林所,我不喜欢你提到他的语气,他是个研究员,不是你攀附牟利的工具。”


    展厅外,殊景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已经沿连廊走远,准备返回花厅。那里还有另一株红兰需要看护,在晚宴正式落幕前,他还不能离开。


    不过也不算无聊,从展厅到花厅的这段路,虽然是半露天结构,但温度也维持在宜人的20度左右,沿途生长着许多亚热带珍稀植物。


    殊景意外发现一株水滴芭蕉,正要翻开叶片仔细观察,动作忽然停住了。


    有Alha信息素?


    不远处的假山石景背后,隐约传来低低的喘息和呻。吟。


    殊景呆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


    …是Alha,和Omega。


    意识到那边正发生什么,殊景耳根一热,放下叶片,悄悄后退一步,又一步。


    滴——


    一声电子音。


    是口袋里的信息素检测仪!


    殊景立刻关掉了它。


    其实那声音不算大,也只来得及响一声,但它停下的同时,假山后的动静也戛然而止了。


    Alha在求偶期,感官比平常更敏锐,领地意识和警惕性会提升到极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视为威胁。


    转眼,那个Alha男人就到了跟前。


    “你看到了什么?”


    不等殊景回答,阴影中他也还没辨清那人样貌,对方已伸手抓向他。


    Alha动作太快,殊景躲避不及,心里暗道不好。


    可预想中的冲突或跌倒都没有到来。


    他后背撞上一堵胸膛,另一只不属于他的大手从斜刺里伸出,攥住Alha抓向他的手腕。


    “咔嚓。”骨骼错位声响起。


    Alha惨叫着被甩开,倒退数步。


    殊景肩膀微沉,感觉身后那股力量默默将他扶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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