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几个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解开悬挂在半空的锁链。
哐当几声闷响,厄琉斯重重跌落到水泥地上,牠的脸贴在地上,被血打湿的发丝遮住了黯淡的金瞳。
“快点,快点!”一个工作人员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扯过一旁的破毯子胡乱盖在牠身上,“这恶魔长得也太吓人了,特策处那帮人马上就来巡查,我们得赶紧把这锁死。”
“怎么突然来检查?这工作真是钱少事多,不应该是那些机器人来做的吗?”
“谁知道呢,搞那么多鬼东西,肯定哪里漏风了呗。”
“嘘——这可不兴说。”
重门合上,房间再度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厄琉斯在浑浑噩噩间听到走廊远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声音在门外停了下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应队长,这是我们存放重要商品的内部仓库,里面都是些贵重物件,安保级别高,我们没有越级开启的权限……”
“这就难办了,有人举报你们这里涉嫌藏匿违规机械体,特策处例行临检,请你不要妨碍执法,把门打开。”
“这、……我得先请示一下领导,您稍等片刻。”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但门口依旧留下了几道缓慢的呼吸声。应该是那些自称特策处的人没有离开。
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透过厚重的门渗进来。
“这个叫乔的家伙,名下的仓库怎么这么多?折腾了大半夜,咱们还是一无所获。”
“队长,我刚刚仔细查阅了乔的相关资料,背景干净,履历也完美得挑不出毛病。说实话,那个时卯给出的线索和证据都太模糊了,再查下去我们也得无功而返。”
“真搞不懂那姓时的小子脑子里想的什么,队长,你说他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不然干嘛非得加你私人联系方式,这两天催进度的消息能有八百条。我琢磨着,以前又不是没这种事,毕竟你是上过新闻的‘大明星’,总有些另辟蹊径的‘私生饭’……再说,上次在他办公室,他的眼睛就跟黏在你身上似的……”
听到这里,厄琉斯耷拉在发间的耳朵冷不丁地抖了抖。
“少贫嘴,皮痒了想挨抽是不是。”
“刚才去请示领导的那家伙怎么去了半天也不来?这不明摆着和咱们拖时间呢么。”
“调几台执法机器人过来,先把这栋仓库的所有进出口全锁了,等他们求着来找我们。”
脚步声逐渐远去。
*
两天后,时卯的终端亮起,接入了一通匿名通讯。
“你这么有勇气,敢偷我的东西……”
一个男人带着独特含混感的声音从通讯里响起:“是谁给你的胆子?”
时卯瞳孔一缩:“你是……乔?”
男人没有说话。
时卯继续追问:“厄琉斯呢?”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牠?”乔的声音缓缓传来,“你很缺钱吗?”
“你也不缺钱,不是吗。”时卯压下心中的焦灼,“你想要什么,我跟你换。”
“换?”乔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凭你吗?在这座城里,有资格跟我谈条件的人可不多。你要是缺个宠物,看在你敢起诉主脑的勇气上,我可以送你一只别的。你把控告撤了,这件事就算过了,怎么样?”
时卯紧紧抿着唇,半晌,声音沉了下来:“……你要怎么样,才肯把牠还给我。”
“看来是谈不拢了。”
通讯里的声音慢了下来:
“我原以为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到此为止吧。不过……你日后出门最好多看路。得罪了我,可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时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通讯被挂断。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鲜血顺着时卯的指缝缓缓渗出,滴答落在桌面上,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浇在玻璃窗上,城市中有这样的传言,雨水能够清洗城市的罪恶。
时卯盯着挂掉的通讯,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应许城几乎每天在下雨,所以到底是有多少洗不清的罪恶,才需要如此昼夜不歇地冲刷。
*
这几天特策处也是焦头烂额,原本以为顺着线索找个机器人手到擒来,谁知道它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查不到半点痕迹。
至于调查乔,更是撞上了一面密不透风的墙,乔手下那帮人是否擅长扯皮推诿,每天接待的负责人都不同,翻来覆去全是套话。
再加上,暗处隐隐有一股势力在不断施压阻挠,到了最后,连搜查令都越发难批下来了
不得已,应凛只能再次找上时卯。
“撤诉吧,”应凛看着面前似乎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男人,开门见山,“我们权限不够,有人一直在暗中阻挠追查,这案子继续拖着,对你没有半点好处,反而可能惹火上身。”
见时卯久久沉默不语,应凛刚想开口安抚,却见对方突然翻出一张宣传单,递到了他面前。
“alaya处理事务是严格遵循优先级的,只要是第一优先级的事物,系统就会自动匹配最高调权,即便是有人施压,也不可能越过算法。”
他抬指点在大字标题上,上面写着【机械化志愿者项目】。
“我查过了,这是alaya目前判定权重最高的事情,如果我签署协议成为参与项目的志愿者,系统就会自动提升所有与我相关的事务优先级,到时候,再也没有人能扣下你们的搜查令。”
应凛:“……”这人肯定是疯了。
“就算这样,这个实验的成功率极低,回报率也不高,现在下城区有大把人为了换取救济金报名。
这个项目的权重虽高,但也远没到能让alaya为你打破常规,直接越权干预司法审查的地步。”
“下城区的人身体被辐射污染、基因严重退化,但我不同。我是‘基因优化选项目’培育出来的成功体,我的母亲在基因库里挑选了应许城内最好的基因。
你应该知道,那个项目是由alaya亲自搭建的,当时因为反对声太大,项目被废止了,但它和现在的机械化项目在技术上或许有共通的地方,所以很有可能,我在这个项目中成功率会很高,alaya不可能拒绝这个样本。”
应凛沉默了好久,才低声说道:“机械化改造项目是为了让人类适应灾难后的环境,所以算法更倾向于重要功能性/器官,你选择替换的器官越重要,在alaya那里的权重才越高。”
“所以,我想要进行机械化改造的器官”,时卯的指尖轻轻抵住自己的左胸口,“是我的心脏。”
应凛:“……”这人疯了。
由于文明经历了断层与重构,过往的技术大半遗失,新诞生的科技五花八门,机械器官移植的成功率低得可怜。
应凛打量着他的表情,试图看出什么破绽来,但青年的眼神坚定得好像要加入什么组织。
“……”应凛深呼吸了一口:“我需要向alaya说明一下情况,到时候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
时卯这样做,其实也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他想要拿到请柬,就必须拿出足够重的代价去换,外公时西重的病情日益恶化,一直在苦苦搜寻合适的心源,却始终没能匹配成功。
时卯记起自己和外公的血型一致,他曾偶然在母亲那里看过时西重的体检报告,这两天他私下将两人的数据拿去做过对比,发现他们的心脏匹配度极高。
时卯把自己泡在宽敞的浴缸里,热气氤氲。
他有些恍神地想着,就在前几天,厄琉斯也是这样舒展着身躯躺在这里,偶尔还会闲适地吹着泡泡。
现在,牠会在哪里呢?
放在一旁的腕脑突然震动了一下,应凛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的申请alaya已经审批通过了,它非常重视这次的项目,对乔的调查已经提高了优先级,搜查令刚刚批下来了。”
时卯瞥了一眼,随后缓缓闭上眼,身体一点点下沉,水流涌过耳畔,吞没了他的呼吸。
*
时西重的生日宴摆在老宅的偏厅。
气氛还没热透,话题就已经拐到了不知道几个来回。
先是二舅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南城那条地下管线的续约年限,紧接着大舅便接了一句“水权的事还是早点定下来比较好,省得以后横生枝节”。
时西重坐在主位上没有接话,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慢慢嚼着。
坐在一旁的时间按捺不住冷笑了一声:“爸身体还硬朗着呢,你们一个个就开始在这儿演上戏了,还演得这么拙劣,给谁看呢?”
二舅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沉下脸不高兴道:“时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当哥哥的,明明是关心爸的身体和家业。”
“妹妹,大家都是明白人,你每次硬要把你这个私生子带进这种场合,怀着什么心思,明眼人都清楚。他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最近更是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异种闹得要死要活。他一个心根本不在这里的外人,就算顶着家族的姓氏又能怎么样呢?”
“你什么意思?你对我们的事情倒是挺了解的,又用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偷窥了?这次是什么,又送了只机械蟑螂过来?也对,这种只能躲在下水道里爬行的下作东西,跟你还真是绝配。”
各种声音在时卯的脑海里变得过分嘈杂,震得他头昏脑胀,甚至隐隐感到有些耳鸣。
“都闭嘴。”
一声重响,时西重将筷子重重摔在了桌面上。
偏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时卯突然在这时间开了口。
“外公,我把我的心脏移植给您吧。”
时卯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所有人的视线在一刹那间齐刷刷地钉在了时卯身上。
时间震惊地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但她立刻掐断了自己的声音,话已出口就再难收回,她必须让时卯这个举动发挥出最大的利益价值。
在极其短暂的权衡利弊后,她将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呵斥咽了回去,又诡异地失了声。
时卯直直地看着时西重。
时西重沉默了很久,他盯着时卯,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他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的外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时卯点了点头:“我查过资料,直系亲属的心脏配型成功率很高,您的心脏问题已经到了药物控制不住的程度,换心是唯一的出路。”他停了一下,“我愿意捐。”
时间说的对,不争不抢,不会擅长利用身边资源的人,最后什么都不会得到,一个连家族产业都触碰不到的边缘人,拿什么去救回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算找回来了,以后能留得住吗?
时西重端起面前的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他前不久刚过完九十岁生日,在人类寿命普遍惨淡的应许城,这已经是很罕见的高龄了,时西重的脸上爬满了枯树皮般的褶皱,深沉得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这一段漫长的空顿好像被无限拉长,时卯感到耳鸣声一直在耳边响起。
何必要装模作样推脱呢,你分明是想要的。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时西重把杯子放回桌上,淡淡发话:
“吃饭。”
接下来的饭局诡异地安静,每个人都低着头,机械地吃着自己碗里的菜,好像眼前的食物是人间珍馐。
他的两个舅舅像是突然失去了直视他的勇气,纷纷避开眼神,就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可时卯的视线在餐桌上扫了一圈,偏偏就直勾勾地停在了他们的方向。
两人僵了僵,只听他平淡地开口询问:
“舅舅,我是外人吗?”
两人一顿,低下头硬着头皮装作没听到。
坐在主位上的时西重掀了掀眼皮,冷不丁敲了敲桌子:“你们外甥问你们话呢。”
装不下去的两人硬着头皮抬头,看了看时西重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时卯,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一抹挑不出毛病的笑容:“看你这孩子……舅舅们刚刚是一时急躁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哪有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时西重收回视线,对时卯道:“刚才说的那个异种是怎么回事?你想要,我让人去交涉。需要什么手续,直接联系管家。”
时卯垂下眼睫,视线里的人们穿着华丽的衣装,维持着无瑕的体面,主位上的老人靠着时代的风口身居高位,底下的小辈们就自矜地扮演着名门之后,一桌子骨骼和肉块组成的物体穿上了精致的衣服贴上了身份标签变成了体面的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甚至感到厄琉斯的样貌在记忆里逐渐模糊了,一见钟情的感情当时那么汹涌,到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纯粹的喜欢,还是要把牠占为己有的执念。
厄琉斯就像是曾经强行闯进他生命里的一大片浓丽的红色,短短几天就好像把他的世界照得滚烫,可转瞬这抹颜色又被别人蛮横地抢走了。
从此以后他眼里就只剩下了索然无味的黑白色。
*
那场生日宴之后,无论是舅舅、母亲,还是一些根本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朋友,都陆陆续续派人送来了不少东西。
他真正想要的那张“索多玛之眼”的请柬,拿到的过程比他预想得还要轻易。
之前他低下头去求母亲也求不来半张入场券,但现在这份请柬就被随意地同那些他根本看不上的“珍贵”礼物堆在一起,像一张毫无价值的废纸。
时卯用指尖慢慢摸索着请柬,请柬做得很轻薄,表面压着一层鎏金纹路,不知采用了什么特殊的材质,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微弱的光,表面崎岖不平,像是一块被切开的活体组织。
*
另一边,应凛的腕脑再一次响了起来。
他点开接通,耳畔传来时卯的声音,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仔细听起来却似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应队长,有没有兴趣伪装一下,陪我出席一场私人展览?”
“……”
应凛刚皱起眉想要回复,电话那头已经好整以暇地接着道:“地址和时间我等下让助理发给你,我很期待与你们的见面。”
说完,腕脑屏幕一黑,通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自说自话的臭小子!”应凛气哼哼地关掉光脑,太阳穴的青筋跳了跳。
塞希尔查看着终端上刚刚收到的邮件,惊讶道:“队长,这个私人展览的门槛很高诶。据说那个乔筛选客户严格得很,非富即贵,按理说他应该看不上时卯这种手上没有实际产业的小辈才对啊。如果说是为了起诉的事专门发来敲打他……也说不通,这件事我们保密措施做得非常好,乔怎么会给他发请柬?”
巴鲁凑过来:“老大,你说这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做大梦!”
*
进入展厅的通道幽深昏暗,乔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这里的规矩古怪,所有入场的宾客都必须戴上主办方准备的面具和变声器,隐匿掉真实姓名与身份。
塞希尔打量着时卯,先前坐着时倒不觉如何,此时看去,青年身形高挑,少说有一米八出头,肩宽腰窄,身上披了件银色长款大衣,面料泛着层微哑的液态银光,挺拔的垫肩与妥帖的收腰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修长的骨架,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戴了张兔子面具,面具上的三瓣嘴夸张地向两侧咧开,笑得诡谲。
应凛几人一身低调的黑西装,落后半步跟着。
在前引路的男侍看起来不是很高,但身材比例教科书般完美,他戴着一副雕鸮面具,嘴部喙状突起线条锋利,微微向下弯钩,与脸颊的贴合处严丝合缝,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
随着逐渐深入展厅内部,周围展柜里陈列的东西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泛着寒光的丘比特之箭「复制品」、被封存在福尔马林里巨大的半人马蹄子、甚至还有几具尸鬼标本。
“霍,这要是让我们之前打交道的那些异种家族看见了,不得冲过来当场撕了他。”巴鲁用手肘撞了撞塞希尔,压低声音啧啧称奇。
应凛面无表情地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疼得巴鲁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再往前走,两侧展柜的材质似乎都有所不同,周围隐隐还有吼叫和金属摩擦的声响传来。
紧接着,他们看到一整排特制的巨大玻璃缸,里面灌满了水,圈养着几条人鱼,人鱼生着张像人又不像人的面孔,半张着嘴,露出一排细密锋利的尖牙,互相撕咬着,大片的血水在玻璃缸里,像流麻一样缓慢地翻涌。
巴鲁和塞希尔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突然,走在前面的时卯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几人顺着他面具朝向的方向望过去,纷纷瞳孔紧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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