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光被台风稀释得格外稀薄,电力瘫痪了,家务机器人失去了运转的能源,垂着头僵死在角落里。
借着微弱的光,刚睡醒的时卯看到厄琉斯窝在冰箱旁,手里抓着生猪肉,旁若无人地啃咬着,窸窸窣窣地,像只偷腥的猫。
似乎是注意到他醒了,厄琉斯略微掀了掀眼皮,一边咀嚼,一边转头盯着他,嘴唇上还沾着亮晶晶的血水。
牠的下唇很饱满,是深红色的,沾着血水的时候有点像饱满多汁的车厘子,那也是为数不多被alaya重新进行基因繁育,从灭绝边缘抢救回来的古老水果。
时卯不禁联想到昨天,似乎有温热的流体顺着匙身,大片大片毫无节制地溢出来,混杂成粉红色,厄琉斯的眼睛像暴雨后积在石凹里的两汪熔金,盛着无论如何都很吸引着他的神情。
——厄琉斯真是太好了,两次都把他喜欢的位置让给他,牠一定是喜欢自己喜欢得不得了。
时卯顿了顿,顶着一头蓬乱毛茸茸的头发起身走了过去,顺着厄琉斯的手看过去,眉头禁不住微微蹙起。
冰箱在断电后就罢工了,那块生肉已经泛起了一层有些暗沉的灰白,更别提这肉大块大块地连着筋膜,连切都没切,就这么被牠胡乱扯着生啃。
时卯半是无奈半是嫌弃地叹了口气,伸手去拍牠的爪子:“别吃了,这肉都有些不新鲜了。”
厄琉斯躲过他的手,挑衅般地用尖锐的犬齿将一根韧劲十足的筋膜撕断。
“我的胃不像人类那么脆弱,”牠一边咀嚼,一边说,“即便是死了一个星期的人,我都可以吃得干干净净。”
牠其实并不饿,毕竟昨晚已经吃得很饱了,不过零食和正餐是两个胃。
时卯顺着牠的话稍一联想,脑海里勾勒出的画面顿时让他一阵反胃,他叹了口气。
这场断电搞得整座城市人心惶惶,只要电力一天不恢复,厄琉斯这几天恐怕都没有新鲜的猪肉吃了。
时卯从猫爪下拿过猪肉,取过一边的刀替牠细细切片。
厄琉斯就贴在一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幽深的瞳孔旁若无人地定格在时卯身上,从他顶着乱发的发旋,到他在昏暗中却如同上好瓷器般精致易碎的侧脸,最后一路向下,黏附在他握刀的指节上。
时卯对此浑然不觉,刀刃切开肉,笃笃笃笃。
恶魔倏然从他身后覆了上来。
四条鲜红手臂滑到他的胸前,交错紧扣,仿佛无数支自地狱里挣脱而出的艳丽红花,那些繁茂的枷锁,正在将他拽入无底深渊。
时卯感到厄琉斯的犬齿忽然伸长了一些,向下抵在他的脖颈上,沿着跳动的动脉,恶劣地来回摩挲。
危险的纠缠并没有让时卯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压着生肉接着切片,直到厄琉斯的手恶劣地向下移动,时卯呼吸一顿,手中的刀锋蓦地一偏。
刀刃抹过他的指尖,割开一道细小的口子,一滴饱满的血珠慢动作般地、在指尖膨胀。
厄琉斯的眼神猝然一暗,牠抓住他的手含进嘴里,恶魔微微侧过头,将脸贴得极近,横瞳在阴影中诡异地转动,定格在时卯脸上。
时卯微微屏住了呼吸,照理说,这合该是猎人将猎物逼入死角时的凝视,可牠眼眶里的却是一双属于被捕食者的横瞳。
大概秩序的颠倒就是会交织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艳丽吧。
时卯任由牠吮/吸自己的血液,猫只是想喝一点血怎么了,猫想要,猫得到。
他甚至转动着刀刃,凑近自己的手腕,思考着再拉出一道伤口,让牠多喝一点。
厄琉斯盯着那柄朝自己逼近的刀刃,微微愣住,耳朵下意识地向后抿了抿,一瞬间牠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人类难不成想凭借这种玩具似的刀来伤害牠?牠眯起狭长的横瞳,……不是说喜欢牠吗?
在牠的注视下,那柄刀锋一转,人类在他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渗了出来,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居然又顺势用空出的一只手把切好的生肉盘子推到牠面前。
恶魔的眼睛一下子缩成了一条细细的横缝,牠松开了口,把他的指尖吐了出来。
牠忽然在这场恋爱游戏中感到了丝无法掌控的烦躁。
人类为什么会这样?
时卯不知道恶魔的想法,他很诚恳地抱怨:“你昨天太粗鲁了,坐得我有点疼。”
“……”
厄琉斯沉默了好久,牠松开抱着他的手。
……被折腾到差点昏过去的不是牠吗?
这个人类到底是怎么能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无辜模样,反过来抱怨牠粗鲁的?
厄琉斯凑过去,舌尖卷走他手腕上渗出的鲜血,好在创口不深,很快不再出鲜血,牠盯着伤口看了半天,才开始缓慢地吃起时卯推来的生肉。
嚼着嚼着,牠动作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你吃什么?”
时卯这几天都是靠打营养液补充营养的,冰箱里没有储藏食物,今天的营养剂大概不会送过来了。
厄琉斯也猜到了,牠狭长的横瞳沉了沉,没再多说什么,三口两口地将盘子里剩下的不新鲜的肉一扫而空,道:
“我去帮你找些食物。”
“没关系,如果两天后电力还没有恢复,秩卫队会送物资过来。”
厄琉斯不以为然,牠伸出手隔着衣服摸了摸时卯的小腹。
扁扁的。
甚至有些微微内陷。
厄琉斯嫌弃地蹙起眉:“现在没有电力,那些机器人扫描不到我,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这里是医院,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负面情绪的味道,恶魔怎么可能去抵抗诱惑呢?总是吃大餐也容易腻,偶尔也需要一些刺激的垃圾食品。
厄琉斯舔了舔尖牙,决定顺便偷偷去觅食。
恶魔眼里的光亮在黑暗中闪烁。
时卯看出来牠的跃跃欲试,猜到这些日子在房间里憋坏了牠,前几天公寓里的一台跑步机都被牠跑冒烟了……他静静地收回视线。
时卯抬起眼:“如果我不想让你出门,你会听吗?”
厄琉斯微微绷紧了下颚线,道:“当然……不会。”
时卯垂眸,在黑暗里他的视线受限,即使执意跟牠一起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成为拖累。
于是他抓过厄琉斯的手,就着水流为牠洗净,又拿过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干牠唇角的血渍。
突然被当成宠物猫一样对待,恶魔似乎十分不适应,牠的尾巴不高兴地在地上扫来扫去,但到底没有把手抽回去。
打理干净后,时卯将恶魔腕上暗淡的腕脑接入备用电源,叮嘱道:
“随时保持联络。”
他见恶魔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重新亮起的屏幕,瞳孔里似乎金流涌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时卯的私人病房在顶楼,这一层的电梯通常需要权限才能进入,但现在电力瘫痪,只剩下一条狭窄的步行梯。
厄琉斯顺着楼梯向下,顺手解决了几个正试图撬锁的倒霉鬼。越往下走,底下的楼层越是混乱。
好在医院里常驻的人并不多,平时主要由机器人负责看护,没有引发大规模的群体恐慌。
厄琉斯在幽暗的楼层里四处翻找,药房的防盗门已经被撬开了,里面的药物被一扫而空。
牠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只能耐着性子到处搜寻,折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一个隐秘的保险柜里发现了一些备用药物和几支营养剂。
恶魔的五指微微收拢,厚重的金属保险柜立刻被捏得粉碎,牠慢条斯理地将药和营养剂掏出来揣好,又在空旷死寂的医院里闲逛了一圈,最后晃荡到大门口。
迎面吹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牠散漫地倚在门边,呼吸了几口外面新鲜的空气。
忽然,牠发现不远处一辆车上印着“索多玛之眼”的标识——一只倒着的眼睛,被框在一个心形图案里。
厄琉斯的身形猛地一僵,牠下意识回过头,遥遥看了眼时卯的方向,不过几秒的迟疑,牠就扯开步子,飞快折返回了时卯的病房。
到了门口,牠又有些踌躇,半晌,牠闷不吭声地把怀里的药剂和食物整齐地码在门边。
接着,牠将这一整层的门锁死,又拖来几件医疗器械顶在门后。
做完这一切,恶魔翻出一件雨衣,拉低帽檐,纵身跃出窗外,向着远离医院的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
黑暗模糊了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厄琉斯在混乱的街区中狂奔出很远的距离,乔的人紧追不舍。牠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他们甩掉,正准备在路边捕猎几个倒霉蛋,死寂的城市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电力突兀地恢复了。
刺耳的滋拉声同一时间响起,四周被高压电弧闪烁的强光照亮,转眼间宛如白昼。
警报声霎时在牠的身边响起。
苏醒的巡逻机器们宛如嗅到血腥味的猎犬轰鸣着朝牠赶来。
厄琉斯极力奔跑,牠粗壮的虎爪在废钢与碎石间刨出刺眼的火星,四只手臂紧绷,暴躁地扯碎一切挡路的钢筋。
可是那些不知疲倦的金属探测仪精巧地计算着路线轨道,很快就截断了牠所有的退路。
猩红的扫描光束在半空中织出密不透风的电磁囚笼,巡逻机器踩着精密的死角合围上来。
突如其来的急刹中,十数道激光红点霎时间在牠血红的皮肤、心口和眉心亮起,将牠彻底锁死。
厄琉斯没有再挣扎,牠甚至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幸好电力恢复了,要是再晚个几天,牠留给那个病恹恹人类的食物和药物,恐怕就不够了。
恶魔自嘲地抖了抖绒耳,有些烦躁地想:牠真是一只彻头彻尾的被驯服了的蠢货。
*
灯管滋滋响着,光好像只是稀薄地悬在空气里,落下来也没有照亮什么东西。
厄琉斯被钉在在特制的十字架上。
牠的四条手臂被强行拉扯到极限,掌心钉着粗长的合金钢钉,两条下肢被并拢挤压着,强健的脚踝叠在一起,被一枚巨大的钢钉狠狠钉穿。
接触十字架的皮肤一直在承受无休止的灼烧。
先是起泡,然后皮肉翻卷开来,边缘发黑卷曲,露出底下嫩红的肉,新生的肉芽刚从创面上探出一点头,还没来得及愈合,就被下一波高温烫平了,重新碳化成焦黑的一片,如此反复。
一只报丧女妖缩在角落里,她一身灰败的长袍破破烂烂地拖在地上,歪着一截细长的脖子,用一双红肿得像是刚在血水里泡过的眼睛打量着厄琉斯。
“你跑了这么多天,怎么还在应许城?”应许城就这么点大,牠这么大一只的恶魔,就算磨磨蹭蹭一个晚上也该穿透防线跑出去了。
厄琉斯并没有搭理她。
牠转了转眼珠,鲜血顺着牠的肢体流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冒着热气的血洼。
牠看着那一小滩血洼,突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委屈。
短短几天,牠好像被人类养得娇气了。
如果……还能逃出去的话,要去找他吗?
……算了。
人类的感情总是转瞬即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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