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时节,北城位于全国最北方,气温降得又猛又烈。


    走廊的角落里,祁芮虽然开口抛出了问题,但这几个孤儿院的小孩像是被统一训导过一样,竟然全都默契地闭紧了嘴巴。几个人甚至齐刷刷地转过头去,躲避着祁芮的视线。


    就在祁芮琢磨着该怎么撬开这帮小萝卜头的嘴时,一阵死板的电子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她们喜欢你家厨师昨天做的纸杯蛋糕。】


    竟然是系统在出声。祁芮一愣,也顾不上细想这个坑爹系统为什么突然好心提醒她,当务之急是套出实话。


    “如果你们告诉我实话,明天我给你们带我家厨师做的小蛋糕,每人一盒。”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小孩的眼神瞬间变了。她们互相交换着视线,明显在咽口水,却还在犹豫。


    祁芮见状,立刻加码:“第一个告诉我的人,明天给两盒。”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一个小女孩高高举起手,迫不及待地喊道:“江挽星在我们孤儿院,大家都不喜欢她!”


    有了人带头,剩下的人生怕分不到蛋糕,七嘴八舌地抢着往外倒:


    “听我隔壁床的说,江挽星的床昨晚不知道被谁泼了一盆冷水,她昨晚都没地方睡觉!”


    “对对对!她去找徐老师想换一床干被子,结果被徐老师骂了一顿,让她滚回去冻着。”


    “上次我还看见徐老师偷偷踢了她一脚呢!”


    “哎呀你们说的都不对!水是乔雨欣悄悄泼的。乔雨欣还会把江挽星故意锁在厕所里,不准她出来见那些来孤儿院的叔叔阿姨!”


    “这个我知道!因为江挽星长得太漂亮了,乔雨欣怕她一出来,领养人就全看上她了,所以每次来人都会把她锁起来!”


    几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的童言无忌,听得祁芮后背一阵发凉。


    她彻底意识到了江挽星在孤儿院的生活到底有多艰难。被同龄人出于嫉妒而孤立暗算,被老师嫌恶甚至体罚。江挽星的处境,比书里轻描淡写的一笔要糟糕百倍。


    上课铃声恰在此时打响,走廊上的同学开始叽叽喳喳地往教室里涌。祁芮看着围着自己的这三个人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明天给你们三个人,每人都带两盒。”


    三人欢天喜地地从后门窜回了座位。


    祁芮走在最后面。路过后排暖气片时,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搭在上面的那件灰色夹袄。


    哪怕已经熏烤了整整四十分钟,粗糙的布料摸上去依然透着一股阴冷的潮气。而下节课就是课间操,就算去室内体育馆,温度也远不如教室,江挽星总不能光着膀子去。


    这节是英语课。祁芮坐在座位上,老师讲的那些基础单词她一个成年人倒背如流,于是走神走得越发肆无忌惮。


    她向来觉得自已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圣母。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江挽星之后,她就是忍不住想去管她的闲事。明明她们才认识第二天,而且在江挽星眼里,自己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校园恶霸。


    就在祁芮胡思乱想时,教室门忽然被敲响了。


    前门被推开,隔壁班的一个老师探进头来,冲着讲台上的英语老师笑了笑。他环顾了一圈教室,像是在挑拣什么好用的免费劳动力,好一会儿才指着后排说道:“江挽星,出来跟老师去搬一下教辅书。”


    此话一出,班里好几个男生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本来他们还指望着能借着搬书的由头出去放放风,可外头天寒地冻的,老师哪敢差遣这些交了高昂保护费的少爷们?万一冻感冒了,家长找上门来又是一顿扯皮。只有没爹没妈的江挽星,才是最理所当然的苦力。


    祁芮转头看去,只见江挽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甘。她习以为常地站起身,走到暖气片前拿起那件半湿的灰色夹袄套在身上,低着头往外走。


    教室门拉开的瞬间,走廊里刺骨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冻得后排几个同学发出了不满的啧啧声。


    “砰。”


    门关上了。祁芮隔着玻璃,看着江挽星小小的身影一步步朝那个老师走去。即便是在走向门外的那几步路里,江挽星的视线也一直死死锁在黑板上,像是在用尽全力去死记硬背上面刚刚写下的知识点。


    站在外面的老师笑得很温和。


    对其他小孩来说,这或许是一次难得的、名正言顺的课上放风机会。但对江挽星来说,这远不如黑板上寥寥几个英语字母来得珍贵。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祁芮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和躁动越烧越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较什么劲,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擅自做出了决定。


    她猛地举手请了个假,直接拉开后门追了出去。


    等祁芮追上去的时候,那个叫人的老师不知道去哪躲懒了,空旷阴冷的走廊里,只剩下江挽星一个人正埋着头往前走。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江挽星停下脚步。看到追上来的是祁芮,女孩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这副不理人的模样反倒激起了祁芮的脾气。她三两步跑上去,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江挽星的肩膀。


    见江挽星终于皱着眉看过来,祁芮才开口问:“那老师让你出来干嘛?”


    两人站得很近。走廊里的温度虽然比室外好点,但待久了依旧冻人。江挽星那件半干的夹袄明显偏小,拉链拉到顶也遮不住脖子。


    祁芮清晰地看到,女孩那一截细弱的脖颈已经被寒气冻得通红,甚至泛起了一点细小的鸡皮疙瘩。


    可江挽星依旧闭着嘴,不搭理她。


    祁芮急了,一把拽住江挽星湿冷的袖口,强势地拦住她的去路,认真地质问道:“我问你,老师让你干什么去?我去帮你干!”


    江挽星被她拽着走不动,只能被迫转过头。两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无声地对峙着,一个不肯开口,一个死不退让。


    江挽星试图挣脱开祁芮的手,可连饭都吃不饱的她,怎么可能挣得脱祁芮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冰冷的空气里才响起女孩微微有些发干的沙哑嗓音:“去打印室,搬全年级的单元卷。”


    听到她终于开了口,祁芮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视线锁定在旁边一间亮着灯的教师休息室上。


    没有丝毫犹豫,祁芮反手一把攥住江挽星纤细的手腕,直接拧开了休息室的门。


    里面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听到动静,有些惊讶地转过头。


    祁芮拉着江挽星走进去,面不改色地扯谎:“老师好,我同学肚子有点不舒服。但班主任让我们出来拿卷子,能让她先在您这儿暖和一会儿吗?”


    这种贵族学校的老师哪敢得罪祁芮这种大小姐,女老师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快进来坐。”


    祁芮不由分说地把江挽星摁坐在柔软的皮沙发上,一转头看到角落里的饮水机,又非常自来熟地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满满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强行塞进江挽星冰冷的手心里。


    做完这一切,祁芮拍了拍手,准备去当苦力。


    就在她握住门把手,准备关上休息室门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沙发上的江挽星双手捧着那杯热水,没有喝,也没有动。


    女孩正微微抬着头,那双极其罕见的深绿色眼眸,正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祁芮。


    猛地撞上那道视线,祁芮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那绝对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幽绿,深邃,带着极强的防备与审视,像极了在危机四伏的雪原森林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崽子,突然被人扔了一块肉。


    她没有立刻摇尾乞怜,而是用那种警惕到极致、甚至带着某种隐秘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施舍者,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又像是在拼命辨认这份善意的真伪。


    可祁芮知道,她现在再怎么像狼崽子,也只是个六岁、连衣服都穿不暖的小丫头。


    于是祁芮没觉得害怕,反而冲着江挽星毫无防备地勾了唇,才轻轻地合上了门。


    ……


    去教务处拿到卷子后,祁芮才发现这是整整三个班的月考卷。


    抱着这沉甸甸的一大摞纸往回走时,祁芮手臂都酸了。她忍不住在心里冷笑,这么重的分量,如果刚才真让半湿着衣服的江挽星自己一个人来搬,估计走到半路就得累晕在楼梯口。


    脑海里浮现出江挽星抱着卷子栽倒的惨状,祁芮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可等她再抬起头时,嘴角的笑意却僵住了。


    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她竟然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楼层。


    长长的走廊里空荡荡的,两边的门上没有挂任何班级标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祁芮咽了口唾沫,心里有些发毛。自从见识了穿书和系统之后,她现在对任何玄学灵异事件都怀有十二分的敬畏。


    她抱着卷子,小心翼翼地顺着楼梯往下走了一层。结果探头一看,还是一条没有标牌、空无一人的死寂走廊!


    这下祁芮彻底慌了。她站在楼梯拐角,抱着卷子的手心开始冒冷汗,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遭遇了传说中的“鬼打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带着些喘息的声音。


    “祁芮。”


    这清冷微哑的嗓音,在此时简直如同天籁。


    祁芮猛地转过头,只见江挽星就站在她上方半层楼梯的地方。女孩身上依旧套着那件潮湿的灰色夹袄,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一路找上来的。


    祁芮完全没去想江挽星为什么会特意跑出来找她。她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抱着卷子哒哒哒地跑上台阶,心有余悸地疯狂倒苦水:


    “你不知道刚才多恐怖!我爬错了楼层,上面一个教室都没有,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整层楼空荡荡的,吓死我了!”


    江挽星没有说话。她看着祁芮那副后怕的鲜活模样,伸出那双刚才在热水杯上捂暖了一点的手,不由分说地从祁芮怀里分走了一半沉重的卷子。


    走廊里的温度依旧很低,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往里钻。


    但听着身旁人像是突然变异了一样,源源不断的吐槽。


    江挽星抱着卷子,破天荒地,第一次没有那么着急地想要快步走回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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