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蛋包饭(一) 这可是文昌
五月的大雨倾盆而下。
雨后初霁, 这些时日炎热的气温总算是稍稍降了一些。屋檐下还缀着几颗雨水滴答,落在这片湿润的大地上,抚平了干涸的裂缝。
鸟儿们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凉爽而兴奋地扑腾着翅膀, 飞上了国子监的树枝枝头, 叽叽喳喳地鸣叫了起来。
国子监又一次旬考结束,监生们如鸟兽出笼, 一个个都疯了似的开始放飞玩耍。
好些人听到了近来的风声,听闻晁司业有意放宽走读证的名额, 不少人甚至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去这附近瞧一瞧有没有可以租赁的宅子了。
斋舍里的鼾声实在震耳欲聋, 日日这般下去,别说去参加科考了,只怕是头疾倒是要先行发作了。
人来人往间, 赵屿偷摸着溜到了国子监后院, 敲响了朱监丞衙署的房门。
门打开的时候,朱监丞的头顶微微反着光, 让他不由地抬手遮了遮。
朱监丞看到来人,还有些好奇。
这赵屿怎么最近老是往自己这里跑的?每每过来也不说什么, 就坐在那同自己谈心聊天。时不时又整出一副忧伤的模样,说担忧家中祖母的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反省着自己以往的行为实在太过顽劣, 如今想多留点时间陪陪老人。
朱监丞还以为他终于洗心革面了,想着此子竟还有悔过的一天。
莫不是赵家祖坟显灵了?!
赵屿就这般同他聊了一段时间,觉得他虽说没有把心思花在读书上,但礼仪孝义却丝毫不输给他人。单单就他对赵老太太的这幅孝心,多少人都是比不上的。
如今他开门看到又是赵屿,倒是一副意料之内的神情。
朱监丞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让赵屿走了进来。
想着今日刚放旬假, 赵屿不像从前那般一到点就溜之大吉,而是来找自己谈心,当是有什么困惑需要自己帮忙开解吧。
他耐心地泡了壶茶,给对方也斟上了一杯。
“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亦或是有什么棘手的事需要我帮忙的?”
赵屿五指捏着那个茶杯摩挲许久,最后一扭头,长叹一声道:“先前就同朱监丞说过,我家祖母年纪大了,又常常念叨着我。那日听闻晁司业有意放开走读的名额,我这才想着能不能”
朱监丞脸色倏地一沉。
怎么又是为了这个事。
这些时日来寻他的人不计其数,来来回回最后车轱辘话说了一堆,最后都能绕到走读这个事上去。
他还以为赵家这小子终于改了性子,没想到最后弯弯绕绕,跟那些个监生打的都是一个主意!
但朱监丞看着他清澈的双眼无比认真地看向自己,又怕是自己误会了他。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问道:“我记得你家离国子监距离尚远,应当是不符合晁司业所提的条件之中的吧?”
赵屿立马挺了挺胸脯,应道:“虽说家中离国子监确实有一些距离,但只要我早上起得早些,再一路跑马过来,倒是用不了多少时间”
生怕朱监丞不信似的,赵屿又连忙补上一句:“我先前跑过几次,约莫着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朱监丞点了点头,随口敷衍道:“行了,我知道了。现下想办走读证的人太多了,还得一个一个批复。等旬假结束我会再同晁司业商量一二的。”
赵屿一听,顿时警铃大作。
怎么有这么多人办这走读证的?他们难道都不要读书了?
他忙起身,拿起茶壶替朱监丞杯中的茶水加满,又旁敲侧击地说道:“最近天气愈发炎热,想来是诸位同窗们皆是睡不惯斋舍里的硬板床,又因着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屋子里,觉得有些不适应吧。”
赵屿顿了顿,瞧了眼朱监丞愈发黑沉下去的脸庞,又不知死活地补了一句:“毕竟他们平日里都有仆人小厮小心伺候着,哪能受得了这般艰苦的环境啊!”
“怎么就受不住了?”朱监丞手指敲了敲茶几,不满道,“想当年我们考科考的时候,那才叫一个苦啊。平日里吃的是发硬的馍馍和糠咽菜,就是连夜间读书,都是要好几个人合点一根蜡烛的!哪有你们现在这么好的条件。”
还能在考场里吃汉堡包和方便面。这搁在他们那时候,是想都不敢想。
朱监丞觉得他们如今这些个监生实在太过矫情了,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享福的?当即心下一动,就准备将那些个写了不适应床榻还有嫌斋舍环境不好的,全都尽数驳回!
赵屿看着朱监丞脸色的变幻,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朱监丞,也不知道我们太学可也有哪些同窗也想办那走读证?”
朱监丞哼哼两声:“就属你们太学的人申请的最多,一个个的,我倒是要看看你们今年岁考后能不能升到内舍里去。”
赵屿点头哈腰应和:“我也自知自己学业不够精进,这才想着,若是能自己宿在外头,夜间也能挑灯夜读,当是能将自己的课业补一补,争取下次旬考时能进步些许。”
朱监丞听罢高看了他一眼。
若赵屿真是有意改变,他觉得倒也不是不行。不如就趁此机会试上一试?
他摆摆手道:“你今日所言我已知晓,既然已放了旬假,你们也早日回去休憩,一切事务等旬假后再行商议。”
赵屿没讨到什么好,但多多少少也给他那几个同窗上了些眼药,总算是不虚此行了。
他拱手行礼告退,合上房门的时候,还略带伤感地朝里面又看了一眼,轻轻留下一句:“有道是‘卧冰求鲤’,‘割股奉亲’,还望朱监丞也能成全我这一片拳拳之心啊!”
朱监丞:“”这些个典故是这么用的吗?啊!?
真真是太丢人现眼了,若是被人听见传了出去,还当真以为他们国子监都是这么些不学无术之徒了!
许是一场大雨刚刚下过,街巷上的道路还有些泥泞。路上来往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好些监生撑着伞沿着熟悉的路走到了沈记时,才发觉已经是恍如隔世。
谁能告诉他们,门口为何这么多人撑着的罗伞上印着“国子监”三个字?看着他们的身形打扮也不像是他们国子监里的人啊?还有这些个物件怎么看着跟那些博士学正们手上拿着的这般眼熟的。
桩桩件件,都是带着国子监的标识。一眼望去,倒以为是他们国子监今年扩大了招生,以至于在这一条街巷上闲逛的都是他们的人了。
思来想去,铁定跟前段时间那些博士们口中议论的事脱不了干系。
唉,沈兄也真是。他们家出了这么多新奇好玩的物件,竟也没有跟他们透露分毫!
怀揣着满腹的疑惑和好心,他们又迈进了沈记的大门。
这下可好,甚至还没来得及点单,就被里面这一排的花花玩意迷住了眼。
他们竟不知道,国子监竟又联同沈记出了这么多的文具!而且一想到外头那些人的模样,定然是其他书院的人来此采买的!
他们正儿八经国子监的人竟然被其他书院的人抢先一步用上了国子监出品的物件!
这说出去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
不能忍,实在是不能忍!
杜琅领头从旁边提了个竹篮,看到什么都往里头扔着。不一会儿里头就卧着四五根毛笔了。什么,你说买这么多毛笔做什么用?
他一支拿来写字,一支拿来画画,一支拿来誊抄,还有一支拿来无聊时转着玩,不行吗?
反正他有的是银子。
再看周天罡,手里捧着一个转盘已然挪不开眼了。
转盘不过手掌大小,正中央印着的是文昌帝君,头戴璞头帽,身穿一件蓝色圆领长袍,一手持着如意,另一只手托着一本簿册,笑眯眯地看着来人。
转盘被分成了八格,每一个格子上头都用金色的墨水写了字,分别是:金榜题名、好运连连、步步高升、学业有成、逢考必过、前程似锦、功成名就和状元及第。
用手轻轻一拨,转盘就飞速地转了起来,停下的时候,上面的箭头停下来就会指着某个词。拿在手上,似乎就是文昌帝君冥冥之中给予的指引。
这谁能不动心啊?这可是文昌帝君的祝福!
他们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所求的不就是金榜题目吗?当然,万一拿了个状元及第,便更是意外之喜了。
周天罡一口气往篮子里揣了三个,心想着家里放一个,学舍里放一个,平日里身上也当放一个。
嗯,妥了!
其他的那些也随便再来一点,瞧着顺眼的都往篮子里扔几个,待会儿一起结账。
他在这里买得正欢,一扭头,发现赵屿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本来他还准备替屿兄买一份的,但又想着这些个东西就算是买给屿兄也没什么用,他反正也不喜读书,还是不要浪费了。
省下的银子刚好等会还可以买些零嘴儿,回头学累了,砸巴上这么一小块肉脯果干的,浑身又都重新充满了干劲。
总算轮到他结账的时候,他把手里的小竹篮放到了柜台上,哗啦啦倒出了满满一大堆的东西。
周天罡左右也是等着,随口问道:“这篮子瞧着也怪别致的,能卖吗?”
明棠还在那拨着算盘,听到声音都抬头看了一眼,无情地拒绝了他:“篮子可不卖哦,还劳烦郎君把这个篮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好吧。周天罡只好把篮子放回去,但看着篮子上头系着的毛毡布偶,真是越看越喜欢。
可惜了,这么精致的篮子,怎么能不卖呢!
明棠最后把他买的东西尽数都堆在了一起,又拿出来一个布袋询问道:“一共三两七钱,郎君可有装东西的袋子?若是没有本店可提供特制的布袋,一个十文。”
区区十文,周天罡大手一挥:“买了。”
“好嘞,给您都装好了。”明棠把东西都装进了印着“沈记”二字的布袋之中,又掏出了一张小小的木牌问道:
“这是我们这儿新制的会员卡,一次性充值五十两即可成为本店的优质会员,以后用食、买书亦或是买些其他的物件都可以享受八八折扣。郎君可要来上一块?”
周天罡听她说了一大堆,脑子里嗡嗡的,只觉得什么都没听清楚,但他倒是听明白了一句话,买了这木块,就能成为沈娘子他们这个店里的优质会员,往后不仅能打折,还能借阅书籍带离铺子。
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办,必须办!不办不是大胤人!
他大气地掏出一张交子,摁在了柜台上,坚定道:“我办!”
作者有话说:
出门在路上,明天争取多一点
愿文昌帝君保佑所有宝宝们工作顺利,学业有成!
第52章 蛋包饭(二) 武学生来了
明棠笑着收了交子, 又在登记簿上写上了他的姓名,还有余额,而后悠悠道:“郎君可真是赶巧了, 我们这第一批会员就只有二十个名额, 郎君恰好是第二十位。”
周天罡瞪大了眼睛,有点惊叹自己的这个运气。
就二十个啊幸好他一放假就直接奔这儿来了, 若是被他那些个同窗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羡慕他呢。
周天罡理了理衣襟, 又咳了两声, 状若无意地问道:“这木牌可能借给其他人?”
“自然是不可的。”明棠翻到木牌的背后示意他看,“这上头可都刻着郎君们的名字,一人一卡, 实名制的。”
“一共收您五十两, 那这次的消费便直接给您从卡里扣除。”明棠说着又拨了下算盘,在那本子上抄抄写写, “打完折后一共是三两一钱八分八,第一次消费给您抹个零, 就收您三两一钱,扣完后卡里还剩下四十六两九钱。”
周天罡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 这一来二去, 一下子就省下了六钱十文,四舍五入就相当于他那根毛笔还有袋子都是送的。
这可给他赚到了啊!
他这个会员卡办的可太值了!还没等他再多加感慨,又听到明棠跟他解释着这块小小的木牌的作用。
“您花的每一笔都银子记在账上的,随时都可以来查阅。”明棠合上了方才的登记簿,又递给他一张盖了印的纸张说道:“因着这些个木牌都是定制的,郎君等明天凭着这张单子再来取吧。等您下次再来直接出示您的会员卡就可以直接消费,不用再额外付银子了。”
周天罡听着边点头边满意地离开了。
如此这般, 那他这张卡属实算得上是独一无二了。嘿嘿嘿,等回头告诉屿兄一声,他以后可是沈记尊贵的会员了,屿兄知道了定是要捶胸顿足,看他下次还会不会再随意乱跑了。
周天罡拎着新买来的一大堆东西寻了个位置,今日也不急着抄录了。左右他等会儿可以把这书籍带出店铺。
一想到待会儿出门时那些同窗们艳羡的眼神,他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不知不觉,食肆里又坐满了人了。
明棠推销完她的会员卡,把登记的本子一收,招呼着沈二郎和小喜鹊两个人来柜台收账。又仔细地叮嘱了一番:“你们两个要是有拿不准的,就去找阿兄,或者是来后头寻我,知道了吗?”
沈二郎点头应道:“放心吧阿姊,我们两个现在对这些玩意的价钱那简直是倒背如流!你放心,我们两个一定记好账。”
明棠想着都这么久了,沈二郎也成长了不少。别的不说,就收收银子总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吧?
她放心地去后头一同准备吃食,刚掀开帘子,就听到门檐悬挂的风铃响起,一阵闹哄哄的声音也从门槛处传了进来。
“这就是那个跟国子监一同出了本书籍的食肆?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啊,莫不是特地花了大价钱,请国子监帮着造势吧?”
“应当不是。前些时候我还瞧见了好些国子监的博士都买了他们里头的物什,有佩在身上的,也有拿在手里的,远远瞧着怪有趣的。”
“有什么不同的,不就是几根加了雕刻的毛笔还有那些个香囊挂饰吗?瞧着娘们唧唧的,也就他们这群书呆子喜欢。”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群里有个人小声地反驳道,“我瞧着这些物什倒觉得新奇,尤其是那炭笔,拿在手上也不会将手弄脏,且随时随地就能写字,也不用蘸墨了,可比以往方便了许多。”
“我说阮千里,你别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吧,就这种小物件你也瞧得上眼?你阿娘不是开杂货铺的吗,这种小玩意还没看够啊?”
被点到名的男人还想再反驳两句,但见着同伴皆是一脸不屑的模样,顿时也就歇了心思,闭嘴不谈了。
明棠听着耳边嘈杂的议论声,眉头一皱。
半掀的帘子迟迟未能落下,她仔细看了几眼,那几个身形健硕,皮肤黝黑的青年男子已经先后迈了进来。
这群人既然不喜欢她这儿的东西,难道是来闹事的?
瞧着他们这幅模样,明棠心里有些忐忑。
就他们这一个个的体型,真要打起来,她倒是没有什么把握啊。
“掌柜的——”
甫一落坐,这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就开始招呼了起来。
明棠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自己走出去瞧瞧他们想干些什么。
她堆起一个笑脸,问道:“客官们可是想用些什么?”
为首的一个男人身量颇高,眼窝微陷,袖口挽到胳膊肘的时候,露出来两条结实的臂膀。
他朝着四周落座的人打量了一会儿,手指敲了敲桌案,嗓音粗犷而又响亮:“掌柜的,来一份你们今日的招牌,要吃的饱的又有特色的,然后再给我们一人上一份饮子。”
明棠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他们之间扫过,瞧着他们也不是那些个世家公子,那些价钱高的吃食先被她给否决了。
她想了一会儿,试着将桌上的菜单挪了过去,同他们介绍道:“若是几位客官想要既精致又饱腹的吃食,倒是可以试一试这蛋包饭。软嫩的蛋皮盖在那炒饭之上,筷子轻轻一划,蛋液就会流动下来,混着酸甜的酱汁还有鲜香的菌汁,定然是既开胃又能饱腹,也是我们这儿的一大招牌。”
她说得极具有画面感,几人听着便不由得泛起了津液。
只见明棠顿了顿,又用手指着上面的图片还有价钱,继续说道:“这蛋包饭做好了就是这个模样,一份五十文。这儿是饮子的价钱,不同的饮子价钱各不相同。最贵的是奶茶,用的都是上好的茶叶和牛乳所制,一盏就要五十文。但其他的饮子大部分只要十几文,二十几文。”
明棠介绍完,就看着几个男人有些坐立不安,挠了挠头。
为首的那人显然是诧异她这里的价钱,扭头同其他几个人小声商量起来。
明棠身形微微往后撤了一步,方便他们之间交谈。
“这食肆价钱怎么这么贵?一盏茶竟要五十文,这都快赶上樊楼了,确定不是家黑店?”
“难说啊,她们都能跟国子监扯上关系了,指定背后有什么高人坐镇,背景深厚啊。咱们要不就别试了,还是悄摸着直接走了得了?”
而先前那位的郎君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方才仔细瞧了一眼菜单,里头也就是几样新颖别致的吃食贵些。这奶茶是用牛乳所制,价钱高也能理解。而那什么蛋包饭,也是用了火腿,鲜菇所制,五十文属实不算贵了。”
他话音刚落,其他几人也停止了讨论,同样拿起那张所谓的菜单认真端详起来,这才发现,竟还真的如此。
最便宜的清茶更是只要五文钱,而且只要在酉时前,还可免费续饮。
原来是他们误会了。
为首的大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道:“就要这蛋包饭,一人一份,再一人上一壶清茶。”
明棠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听见声响就走了过去。
好在他们没有什么不满,也依照规矩点了菜,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兴许是哪里听到了他们食肆的名气,略带好奇,只是前来用食罢了。
明棠点了人头,转身正要离去,突然一道声音轻轻传来。
“我就不要这吃食了,我现下还不饿。”
明棠循声望去,正是先前帮她说过几次好话的那个男人。
比起在座的其他几位,这位叫“千里”的可是名不副实。虽一身古铜色的肌肤明显,但身板比起其他几位看着可是要单薄许多。
明棠看着他明显局促地缩了缩手,又无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心下了然。
自从她开了食肆后,倒是见过不少这般手头有些紧张的学子。
只不过她也不是多事之人,冲着几位郎君行了一礼,转头往后院走了。
蛋包饭的制作说起来简单,难就难在要做好外面那层流心的蛋皮,火候和力道难以控制。
炒好的饭菜压在模具里头,又翻转扣在了盘子上,摆成了一个月牙状。
明棠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开始准备做蛋皮。
等平底锅都烧热了,明棠往锅里倒进蛋液,拿着双筷子不停地使劲搅拌着。
底部微微凝固之后,她再将锅拿到一边,趁着尚且还有余热的时候将一边的蛋皮叠了上去。
再拿着锅铲用力一翻,总算是将蛋皮翻过来定型了。
她将同样是月牙儿型的蛋皮盖在了那扣好的炒饭上,又挤了点番茄酱,在上面画了个笑脸,红黄相交,端起时鼓起的蛋皮还会微微颤动。
成了!
明棠又依样做了几份,叫上张嬷嬷帮忙,一同端了出去。
张嬷嬷眼尖,刚掀开帘帐,隔着老远就看到了位置上那几个人。她悄悄地推了一下明棠,压低了声音道:“在那坐着的不是俞娘子家的大郎吗?”
俞娘子?俞嫂嫂!
她的儿子怎么会跟这群人混在一起的?明棠探着脑袋看了看,好奇道:“哪个哪个?”
张嬷嬷指着其中一人说道:“就那个看着比旁边的人都要瘦一些的,他不是去上了什么武学?今儿怎么过来了。”
明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发现这不是巧了么。
正巧就是刚刚一直帮着自己说话的那人。难怪她看着这群人个个都孔武有力,满脸横肉的,原来都是武学生啊。
明棠想了想,对张嬷嬷耳语了几句,又示意着她先把木盘上的蛋包饭先上上去,自己又悄悄往后厨方向走了过去。
张嬷嬷把木盘里的蛋包饭放下后,又笑着同他们几位说道:“几位小郎君用之前,可先用筷子或者勺子在中间划开,里面的蛋液会顺着流下来把这米饭包裹住,味道会更香哩。”
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摆摆手道:“方才那个小娘子已经说过了。”
张嬷嬷看他们不耐烦的神情,点点头不再说了。只不过离开的时候又往他们之中看了一眼。
等她走了,这群人搓搓手,拿着筷箸和勺子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黄澄澄的蛋皮卧在了饭上,上头还用红色的酱汁画了两道弯弯的眼睛和一个翘起来的笑脸。
他们几个本都是行为粗犷的老爷们,骤然看到这盘子上有个小人对着自己笑着,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也难怪常常听他们提起沈记时,总说这吃食这般的精致可爱,倒是有些舍不得吃了。
此刻他们倒是觉得国子监平日里总是“之乎者也”的文化生有些用了,若是他们,想必会当场将这道吃食临摹下来,日后再同他人描述的时候,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不像他们,吃了就是吃了。
好不容易欣赏够了,他们终于按着那女郎和嬷嬷所言,从中间划开了一道口子。
轻轻一碰,里头的蛋液就哗啦一下从上而下流淌下来,热乎乎的还冒着白烟。
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半熟的蛋液裹着炒好的米饭,滑嫩咸香,里头的火腿和菌菇混在一起,满口都是鲜味。而外头的番茄酱也搅和着拌进了米饭之中,酸、甜、咸、鲜,全都裹在那一口嫩滑的蛋液里,都不用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只余下满嘴的蛋香。
几个人吃着吃着,眼睛就亮了起来。
难怪这附近的街坊邻里都在吹捧着这家食肆,他们先前还以为是花了银子请人造势的。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他们太过浅薄,愚昧无知啊!
他们拿着个勺子,一勺又一勺地往嘴里舀着,连嘴角残留了几颗饭粒都浑然不觉。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现在的风卷残云,只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需要注意形象。不然铁定直接将盘子端起来往嘴里头扫荡了。
而那个叫阮骏的少年,则是看着他们这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吞了几口唾沫,而后略带窘迫地将自己的视线挪开,盯着门口人来人往的身影,灌下一杯清茶。
过了一会儿,眼见着自己的几个同窗都快将盘子里的吃食吃了大半,空气里全都充斥着这食物的香气,让人实在忍不住吸上两口。
阮骏使劲地吞咽了几口唾沫,想着日后若是等自己高中了,定然也要带阿娘来这里尝尝到底是什么美妙的滋味。
突然间,他眼前投下了一片阴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缓缓抬头,看到那个时常来他阿娘杂货铺里买东西的女郎,正弯眸同他笑着。那一双上扬的狐狸眼如皎皎明月,比外头炽热的太阳还要明亮。
作者有话说:
试了好几次都失败的我,不影响我们明棠能做出漂亮的蛋包饭!(握爪)
第53章 蛋包饭(三) 沈娘子这里
阮骏一时愣在了原地, 直到明棠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明棠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笑道:“郎君怎么愣神了。”
阮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又看着她端到自己面前的饮子, 连连摆手,说话时差点都要结巴了。
“这、这是何物?沈娘子是不是上错了, 我并没有点这个。”
他说完还有些赧然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沈娘子家的食肆装潢的很好,一看就是下了不少本钱的。
再加之她做的东西新颖, 再看其他同窗们的反应也知道味道也定然是极佳的。这般手艺, 收这个价钱也确实合理。
只不过
他在心里计较了一番身上的银两,又想起今日来这儿的目的,还是决定应该跟沈娘子说清楚, 以免有了误会。
明棠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笑了笑:“恰好今日是国子监旬假的时日,当初我便定下了个规矩, 旬假时有着额外的‘旬假餐’可以购买,亦是会在旬假这日做一些活动, 来给诸位学子们庆祝一番。”
“您刚好是本店今日第一百位客人,便赠您一盏奶茶。”明棠眸中带笑, 将手中的茶盏推了过去, 收了托盘,又道,“郎君不必有负担,权当是你今儿运气好,也聊表我们一番缘分。”
阮骏受宠若惊,正要告谢一番,拱手行礼, 突然,一个高大的人影就挡在了他们两个人的中间。
他抬头,疑惑地看着气势汹汹又面露不善的来人,问道:“这位郎君是?”
明棠看着她身旁突然窜出来的身影也倏地被吓了一跳。
不是,这位赵郎君怎么老是神出鬼没的。一个没留神就又出现她面前了。
不过想起他的出手大方,还有一直以来的关照,明棠还是同他招呼了一声。
赵屿带笑轻轻应了一声,转头打量起座位上这个小子的时候,那张脸忽的就沉了下来。
就是眼前这人,看着完全平平无奇,傻头傻脑的模样,沈娘子怎么会说同他有缘分,简直是杀人诛心,气煞他也!
阮骏被赵屿盯了片刻,顿觉身上有些发凉,不觉中气焰都消了大半,只好弱弱地问了一句:“郎君可有何事?”
赵屿冷冷道:“无事。”
转头看向明棠的时候,又重新带上了笑脸,解释道:“今日有事耽搁了一会儿,这才来的晚了些。”
明棠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完全搞不懂他的行为。
他在跟自己解释什么?他来晚了也没耽误自己做生意啊。
明棠尚且还没能理解,只见着赵屿又从怀里掏出了厚厚一叠交子,引着她边走边说道:“我方才听几个同窗说你这出了什么会员卡?可还能再办的?沈娘子你看看这些够不够?”
明棠瞥了一眼交子上写的数额,一千贯,一千贯,还是一千贯。
靠,我要跟你们这群有钱人拼了!
怎么随便一出手就是一千贯啊!
明棠看着他手上这么厚一叠,在心里大略估算了一下。他这是相当于把好几套宅子都带在身上了啊。
明棠此刻仇富的心达到了顶峰。
她哼唧了两声,说道:“郎君来晚了,这第一批的会员卡都办完了。郎君若是想要,得等下一批了。”
赵屿急道:“我真的是有急事才耽搁了,沈娘子便通融一二吧!我可以多往里头存些银子的。”
他言辞恳切,神色焦急,似乎是真的很想要成为他们沈记的会员。
明棠有些纳闷。
她前日回家便问了阿兄关于这位赵郎君的事迹。
没想到兄长闻言神色古怪,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前段时间你时常同我说起这位赵屿,还说他勤勉好学,让我以他为榜样多加学习,我差点还以为你是神志不清了。”
明棠自知自己闹了个乌龙,神色讪讪:“那阿兄当时怎么不同我说明的”
害得她误会了这么久,想起来还有些汗颜。
她竟也会被一个人的皮囊蒙骗,以至于判断失误的。
明棠回想起兄长当时的脸色也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一下子黑,一下子红的,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她拎到一边再三告诫:“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人,你同他少些来往。”
末了还补了一句:“跟那个宋樾也不要来往密切。”
明棠没得到答案,又没有熟人可以打听,就将这事抛之于脑后了。
如今看着这位赵郎君这般急切地想要办这个会员,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他既不喜读书,拿这会员卡又有何用?
她看着赵屿那粼粼的眼神,一时晕头转向,就问了出来。
“沈娘子此言差矣。这会员卡除却可以将书籍带离店铺,不是还可以打折吗?我们屿兄胃口大,定然是想着,有了这会员卡后,每次来这儿便可以多点几道吃食,又能再多买上几件物什罢了。”
赵屿还未开口,他的好兄弟周天罡已经眼尖地发现了他,并且勾上了他的脖子,大喇喇地同明棠解释了一番。
他最是了解屿兄了。方才他同屿兄言语炫耀了一番,没想到屿兄竟这般不禁激的。当场就撇开了他,直奔沈娘子这里来了。
明棠看着他们这一对活宝,忍住笑意,问道:“真的吗?”
她怎么感觉这位赵郎君在他好友说完话之后,浑身都散发着一丝冷气呢。
“不是。”赵屿立刻否认,“我只是、只是尤为喜爱你们这的吃食,还有你这里不管新出了什么物件,我也都想珍藏一份。”
他又不是饭桶,何至于像周天罡说的,一日日的来这儿好似只为了吃一般。
明棠听罢,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还是这位赵郎君会说话。瞧这话说的,俨然是他们沈记的头号粉丝一般。谁会不偏心几分自己的忠实粉丝呢?还是长得这般赏心悦目的粉丝!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总不好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轻声解释道:“郎君便再等上几日吧,等着第二批的木牌做好了,我一定给郎君算上一份,可好?”
“嘿嘿,屿兄,我就说了,没戏——”赵屿还没来得及应下,又被周天罡这小子插进去接了话,“你就且等着吧,就是再羡慕我也没有用。沈娘子可说了,这一人一牌,上头都会印有我们的名字,造不了假。”
周天罡还在不知死活地说道:“你也别生气,谁让你一天到晚逃学的,方才大家都散学了,也没瞧见你的身影,你看看,这就错过了吧。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教训,让你以后老老实实地完成课业,不要再想着偷奸耍滑,一日日逃出去玩耍了。”
周天罡:“看在你没办上这会员卡的份上,我今日便做东请你一顿,反正我能打折,能省下不少银子。嘿嘿嘿。”
赵屿听着这聒噪的声音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还一直不停地揭他的短,终是忍无可忍,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闭嘴!”
周天罡看着他骤然阴沉下来的脸,瞬间噤声。
不是,屿兄今天是吃炮仗了?怎么他随便说两句就给点炸了啊?
暮色四合,食肆里的人渐渐开始少了许多。
明棠把今日的账簿合上,正准备回后院准备些暮食,就见着俞嫂嫂家的大郎跟着起身走了过来。
那群武学的人在吃完蛋包饭后就差不多都散了。
他们既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书籍,也对那些个文创产品没兴趣。
之所以选择来沈记这吃饭,纯粹就是因为常常听周围的人吹嘘夸赞,这才本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尝一尝。
现下饭菜吃过了,确实是卖相极佳,味道上等,自然也是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但他们不是一伙的吗?怎么他独独留了下来,总不至于说因着那盏奶茶而特地留下来道谢吧?
明棠等了一会儿,果然便听到有人叫她:“沈娘子——”
她一转头,果然看到了阮骏站在了她前头,有些扭捏地说道:“沈娘子可有什么要帮忙的?我可以顺手一起干的。”
明棠有些疑惑。
不过是一盏奶茶罢了,何至于他这般记挂,还要留下来帮着干活?
她不过是想着俞嫂嫂一直帮助他们良多,不忍看着他在一众同窗面前这般窘迫,这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明棠想了想,决定还是同他说清楚,毕竟都是街坊邻居,日后免不了常常来往,总是会有经常碰面的时候。她叉手直接说道:“郎君不必这般客气的,俞嫂嫂平日里很照顾我们,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她。”
她以为点明关系后,阮骏便会明白,然后离去的。
没想到她说完后,对方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连带着说话都莫名多上了两份自信。
他问道:“沈娘子知道我阿娘?你见过我?”
明棠摇摇头,笑道:“我并未见过你,是我们家嬷嬷告诉我的。”
阮骏失落了一瞬,又重新打起了精神,问道:“我先前听瓒哥儿说你这食肆要招人手,可是要招几名?主要是做些什么事,工钱又是如何?”
明棠这才反应过来。
俞嫂嫂家的这位郎君,该不会是想来应聘的吧?
但她是想招个长期工。方才她也听到了,阮骏是武学生,平日里定是要上学,训练,最多也只能是来兼职帮忙的,哪能一天到晚都在她的店里忙活的。
她咬了咬唇角,甚至都不准备跟他详谈就要拒绝——
只听见那阮骏没有了方才那股的别扭劲,又继续说了下去:“既然你认识我阿娘,那应当是了解她的为人的。我阿娘踏实本分,手脚利索,甚至还会主动找活干。”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许久才道:“若是沈娘子招人的话,您能不能优先考虑考虑我阿娘?”
“啊?”明棠愣住了,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没想到他竟是替俞嫂嫂来求职的。
但,俞嫂嫂的杂货铺子不是开的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不准备开了?
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阮骏解释道:“前些时候我阿娘为了理货,腰一闪,就从扶梯上摔了下来,养了大半年才把骨头养好。但郎中说总归是留下了病根,让她日后不要再像以前那般跑跳或是爬高了。”
阮骏说着叹了口气:“我阿娘的性子我也知道,她定然是不会听郎中所言的。但前些时候她却特地问了瓒哥儿,你家食肆招人有没有招到?又同我在闲暇时念叨了几句,我便想着,她兴许是想来你这儿做工的。”
“我也没有旁的本事,但总归是有这一身力气的。若是沈娘子愿意让我阿娘来您这做工的,只要是闲暇时,我便也来这儿帮着干些杂活,绝对不会让您觉得亏的。”
明棠听完了前因后果,倒是也明白了。
她早些年也听爹爹和阿娘在闲聊时说起过俞嫂嫂家里头的事。
俞嫂嫂的丈夫好些年前便从了军,后来便随军去了漠北,这一去便是十年的光景。
但阮家家里有两个老人,外加阮骏那会儿年纪小,去漠北的路途遥远,加上那会漠北还不够太平,俞嫂嫂一咬牙,就选择留在了汴京,不仅独自抚养阮骏长大,还要再肩负起照顾两个老人的起居生活。
但阮父也时常会托人寄来信件和家用。俞嫂嫂每每收到的时候,总是眉开眼笑的,还会偶尔同他们这些邻里也分享在那漠北的趣事。
他们这般相隔两地的过了好些年,信件往来却从来未断,甚至比那些尚且还在热恋期的未婚夫妇还要黏糊,信件也是越写越长。
但在去年,从漠北来的信突然就断了,一断就是大半年。俞嫂嫂到处托人打听,却始终没打听出什么消息。
直到到了去年的年底,传出漠北突然出现了遮天蔽日的沙墙,卷走了许多的百姓,就连驻军的将领士兵也有不少以身殉职的。
俞嫂嫂之前托的商队也终于传来了口信。
有人说阮父失踪了,也有人说他既然是被那沙墙卷走,自是生死难料,且多半是已经尸骨无存了。
朝廷倒是体恤,给这些失踪了的士兵家里人都发了一笔抚恤金。俞嫂嫂收下后,却是一言不发,也没有给阮父立衣冠冢。
只是做起活来更加卖命,那杂货铺子便是从早营业到晚上,就连进货都是自个儿推着车,鲜少去租牛车了。
明棠知道,俞嫂嫂一定是还怀揣着希望,想着能等阮父回来的一天亦或是想找机会亲自去一趟漠北,亲自寻他回来。
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麻绳专挑细处砍啊。没想到俞嫂嫂这日子刚好上没几天,就出了这么档子事,现如今还把脚摔断了。
若是俞嫂嫂真的能来她这食肆做活的,她高兴都还来不及。
她这般重情重义,又是相处了这么多年的邻里街坊,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手脚还勤快,没有人比她还要更合适了。
她还怕自己这儿店小,亏待了她。
明棠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她认真地行了一礼,说道:“若是俞嫂嫂愿意来,郎君只管让她过来便是了。月钱我便按一月三贯算给她,每日包她的吃食,住宿便让她自理了。左右我们两家离得近,嫂嫂晚上回家也方便的。”
明棠说完后,心里还好一阵唏嘘。想当初她为着自己家里只余下三贯钱而发愁,没想到这才半年光景,她竟也能眼睛也不眨地给别人开出了三贯钱的月薪。
而阮骏闻言也是欣喜万分。
对他们家来说,一个月三贯钱虽说不算太高,但日常家用是足够了。阿娘也不用再日日起早贪黑,进货理货这般辛苦了。
更何况沈娘子还会提供吃食,阿娘也不会再偷摸着自己再吃那些个腌菜了。
等他再过上两年便也能参加武举,若是能考上功名,就该由他来撑起这个家了。
他感激不尽道:“阮某便替阿娘先谢过沈娘子了,我这就回去告诉阿娘这个好消息。”
明棠更是眉开眼笑,她也没想到竟能招着俞嫂嫂来她这做工,真真是她的幸运。
“若是俞嫂嫂的伤养好了,随时都可以上我这儿来。若是还要养一段时间的,便是先来做些简单的活计也行,工钱照付。”
她想着俞嫂嫂识字,又会算账。来帮着坐在柜台前登记定然也是把好手,反正什么都能做。
阮骏应了声,又朝她拱手道谢,整个人这才放松下来,带着一脸喜色走了出去。
明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笑了笑,然后去前头把张贴着的招聘单页撕了下来。
她前脚刚撕,后脚转身就看到自己身后站了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上的纸张,又异口同声地问道:“沈娘子这可还要招人的?”
明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蛋包饭(四) “谢谢你,
明棠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大为震撼。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怎的她招人招了这么久,一直都没招到合适的,今日却突然一下子来了三个。
俞嫂嫂因着受了伤, 没办法独自一人再开着铺子, 这才不得不出来寻新的生计。
但谁能告诉她,这宋郎君和赵郎君到底又是因为什么?尤其是这位赵郎君, 身上随随便便掏出来的交子都是一千贯面额的,他难道会少自己这每月三贯钱?
明棠无法理解, 她觉得要么是他们两个人在同她开玩笑, 要么就是他们两个的脑子被雷劈了。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脸上还带着那股不信任的神色打量起他们。最后皱着眉,狐疑道:“两位郎君莫不是闲着无聊, 特地来寻我的开心吧?”
“自然不是。”宋樾率先开口解释道, “我只是想借阅沈娘子这铺子里的书籍,但实在囊中羞涩, 又不好每次只点那清茶一壶白占您的便宜,便想着能否以工抵债。”
明棠这才想起来, 这位宋郎君确实时常会来他们这儿看书,但每次总会只点一壶清茶, 一坐便是一整日。
不过她倒是不太介意。
毕竟当初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 便也是想着能让那些寒门子弟也能有机会一同学习的。
不然她也不至于把价格定的这般低。
想起这,她又把视线转向了赵屿。
这位财大气粗的爷总不至于是因为想省下几文钱而来自己这打工吧?
赵屿看到明棠望向自己的时候,没由来地觉得心慌。
他想着方才那人寻的理由,眉间微蹙,这借口都被他们找遍了,只恨方才自己没有抢先开口。
他在心里咒骂一声,略微思考了一会儿, 大言不惭道:“我近来翻看了沈娘子编撰的那本辅导用书,于学习上颇有些心得,想来应当再接再励,再来这儿加倍勤勉,才不愧于沈娘子的一片心意才是!”
明棠:“?”
不是,他骗鬼呢。
就他三天两头被晁司业批评的劲头,竟还能改过自新,开始认真读书?
她反正不信。
还有,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他真的开始勤勉读书了,那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啊。
她狐疑地打量赵屿半晌,却看着他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的模样,又有些怀疑是不是她自己想岔了。
但不管怎么样,她这间小小的食肆也不需要这么多的人手,最主要的是,她也付不起这么多的薪酬啊!
想了一会儿,她委婉地拒绝道:“多谢郎君们的好意,我方才已经招到了合适的人手了。”
赵屿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
他本还想着若是能来食肆这儿帮工的话,自然是能多些同沈娘子相处的时间。但没想到竟被人捷足先登,实在是失策了!
但他见旁边的人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心里总算是又平衡了一些。
赵屿“嗯”了一声,看着旁边尚且还杵着的人,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又上来了。
本来他都准备离开了,但瞧着这个宋樾还没走,于是又把迈出去的腿脚收了回来。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活像是被人丢弃的大狗狗,湿漉漉的眼睛就跟随着主人的动作移动。
但明棠话已说清,压根没看到他那欲语还休的眼神,径直绕过他们走了过去。
她边走还边摇了摇头。
想来是晁司业已经松了口,是以他们一个两个的都盘算着能在闲暇时来自己这里打工。
不过这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先前她倒是有想着,有国子监在这儿,只要监生们愿意出来走动,她们这条街巷也定然会愈发红火起来。
但她没想到,如今已经有许多书生在这附近租了宅子,每逢旬假便人来人往的,连带着整条街巷都热闹了许多。
现在就连挑拣的货郎来他们这里贩卖的频率都高了许多。
清晨鸡鸣时,偶尔还会从窗户里飘出一阵阵琅琅的读书声,充斥在这条街巷之中。只要路过的人都会感慨一句,不愧是在国子监附近,这读书的氛围确实比其他地方都要浓烈许多。
而每逢旬假,明棠的食肆里就更不用说了。全是挤满的监生,好些人排队等久了,明棠便给他们端上一杯加了些许薄荷的白水,不仅解渴,还怪提神醒脑的。
若只是来看书的倒还好些。
明棠在那片书墙前面又增加了一张长桌案和几张高脚凳。在铺子里消费完,就能领着借书票去挑选心仪的书籍,然后径直伏坐在长桌之上细品慢读,亦不会担心耽误了后头的客人。
但那些食客便挑剔一些。
排队的时间长了,久而久之便有了怨言。
有说她店大欺客的,也有说明棠靠得是炒作造势,这才刚开业没多久便是这般拿乔,等日后时间久了,看她能留得住几个客人。
明棠那会儿听多了这种话语,却也是有心无力,大呼冤枉啊!
不过现下好了。
之前那本编撰辅导书和文创的爆火确实是让她赚了不少银子。现在她手里头的余钱充足,就盘算着再将后头的院子再包一半进来,这般倒是能将门面扩充不少。
她都计划好了。
就等着过几天去找宋木匠再多打一些桌椅,单独将书吧和食肆两个功能区分隔开来。看书的在一起,用食的又在另一头,两边也能互不打扰。
等她以后赚了更多的银子,就把对面的宅子都给盘下来,做到吃喝、阅读、文创一条街。
明棠怀揣着美好的愿景掀开帘子往后走了,自然也没有注视到背后两道一直注视着她的身影被夕阳渐渐拉长。
……
翌日一早,明棠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起床时,沈青松便敲响了她的房门,说俞嫂嫂在门口等她。
明棠这才想起来昨日的事情,没想到俞嫂嫂竟这般迅速,昨日刚刚同她的儿子说好,今天一大早便寻上门来了。她梳洗了一番,麻利地簪了个发髻便到前厅去了。
俞嫂嫂的脚上还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但见着明棠过来了,忙起身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道:“棠姐儿,昨儿大郎同我说他自作主张来寻了你,可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快先别站着了。”明棠忙扶她坐下,缓缓道,“阮大郎同我说您想来这儿做工,可是真的?”
“我我”俞嫂嫂结结巴巴半天,愣是没把话说完,一双手绞着衣服不停地揉搓,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
明棠:“俞嫂嫂是知道的,我先前也同你念叨过,现下铺子里忙得都腾不开手,确实是需要一位手脚麻利的帮工,若是您不嫌弃我这儿小,我自然是随时欢迎的。”
“不嫌弃,当然不嫌弃。”
话音落下,俞嫂嫂便接过了话语,急切地说道:“我现在这样,腿脚倒是没有以前方便了,只怕是你不要嫌弃我才好。”
明棠伸出手盖在了她的手心上,用力地将她握住。
俞嫂嫂的手都布满了茧子,握起来更似是如老树皮一般,皲裂粗糙,铁定是从来没有好好保养过。
明棠想起她的经历,独自一个人抚养着儿子,还要赡养两个老人,就是靠着这双粗糙不堪的双手硬生生撑起了这一个家,顿觉得她这双手充满了力量。
握得久了,俞嫂嫂的手也终于有了些温度,明棠才朝着她笑着开口,认真道:“嫂嫂你能算账,又熟知各类物品的进价,还总能同来往的客人们聊上两句,一个人真真能抵好几个人用,你能来这儿帮我,我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俞嫂嫂被她逗笑了,握着的手紧了紧,朝着她笑着笑着,便无声落下泪来。
明棠就静静地等着她,等她眼泪掉完了,一只手递上一条帕子,另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心,轻声说了句:“嫂嫂,我们得往前看,只要往前,就都还有希望。”
俞嫂嫂努力将眼泪收了回去,鼻尖还是红红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对,我得往前看。大郎还没及冠呢,我得等看着他高中,再看着他成家立业。”
只有这样想着,她才觉得这日子还有些盼头。
阮大郎小时候生病,家里两个老人家瘫在床上,压根也帮不上忙。她一个女人,只能忍住眼泪,抱着他硬是一路跑到医馆去把郎中的大门敲响。
等大郎烧退了,终于又能对着她笑了,才发现鞋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脚后跟也跑出了血泡。
这样的事情在这十几年里发生过无数回,每一次她都是咬牙一个人解决了。好在有着邻里帮忙,相互搭把手,才把阮大郎慢慢养大了。
可之前的信件里她却从来没有对丈夫诉过苦,说的都是些生活的趣事。大郎第一次牙牙学语,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打架,甚至还有些街坊邻里的事情她也会偶尔写上告诉他,就好似他也是在这里一同生活的一般。
明明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
阮父甚至准备就等着今年年末,将军回京述职的时候,跟着一道回来,解甲归田,就好好地守着他们的小家过日子。
谁能料到他没有战死沙场,却反倒是被沙暴卷走了。
俞嫂嫂心里头的难受,憋屈,还有那长久以来压抑的苦痛,不知道可以跟谁诉说。在家却每日还要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生怕被阮大郎看出了端倪。
方才不知道怎么的,明棠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总觉得那股子暖流就淌到了她的心里。
看着明棠这双澄澈的双眼,她再也忍不住就落下了眼泪。
俞嫂嫂将湿润的脸颊擦干,这才抬头看着明棠笑了声:“倒是让棠姐儿见笑了。我真是、真是太久没有敢掉过眼泪了。”
明棠轻拍着她的手心没有说话。
她太能理解俞嫂嫂了。
在她来这儿之前,何尝又不是一样的?每日只能拼命的学习,打工,旁的事情是一件也不敢想的。甚至就是一口气都不敢松下。
俞嫂嫂虽然年长她许多,但是她看着她于这世界苦苦挣扎又努力拼搏向上的模样,就觉得好似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拼命拉她一把,决不能让她沉溺于那些痛苦的往事之中。
泪也掉完了,话也说好了,明棠起身,带俞嫂嫂熟悉了一番环境,又给她排了任务。
“俞嫂嫂你看,太阳又重新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俞嫂嫂轻轻“嗯”了一声,倏然笑道:“我晓得的”
“谢谢你,棠姐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红豆冰(一) 邪恶资本家
俞嫂嫂毕竟是开过杂货铺的人, 上手起来比谁都要快些。
不过一个时辰,她便将这食肆里头的账目还有每日要做的事情都尽数搞明白了。
甚至因着她卖了许多相关的同类物品,还跟明棠建议, 货架上的物品摆放也有讲究。例如, 她说并不是把那些个卖的最好的摆在最中间最合适,反而应当是把那些价钱高质量好, 但又没什么人问津的摆在最中央,能让人一眼就能瞧见。
而那些个本来就是监生们用惯了的必需品, 例如笔墨之类的, 可以放在顺手好拿但又不用太起眼的位置。只要看到了就会想起来拿上一两件。
还有一些只要几文钱的小物件就干脆摆在柜台上,等结账的时候,便顺口问上客人们一句。不少人瞧着顺眼了, 想着找零麻烦也会顺手捎上几件。
明棠听得连连赞叹。
关于开铺子的经验俞嫂嫂可是比她丰富多了, 她一边听一边记着,还会同俞嫂嫂探讨一些以前她拿不准的问题。
俞嫂嫂自然也是知无不言, 恨不得将自己的经验都能像倒豆子一样全部倒出来。
还是明棠说不急于一时,反正来日方长, 她说可以在以后跟着俞嫂嫂慢慢学,这才止住了那话头。
明棠越想越是觉得自己是捡到宝了。又想着区区三贯的月钱就能让俞嫂嫂这般能干的人物来替自己打工, 简直是大材小用, 心里反倒还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俞嫂嫂倒是接受良好。
她因着这次受伤后,人反而比起以往看开很多。
以前这条街巷的人都叫她“拼命三娘”,现在她也应该慢慢地放慢脚步,不能真的再拿命去赚那几两银子了。
明棠眼见着俞嫂嫂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甚至跛着个脚在那开始帮着整理货架了。
她本还想劝上两句,但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明棠瞧着她活力满满的模样,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物,俞嫂嫂能自己找点事情做也好,起码人一旦忙碌起来,就不会再去想着那些苦痛的烦恼了。
她就顺势交代了一些小事,准备先回后院让俞嫂嫂先适应一段时间。没想到她前脚刚要迈出去,江氏和张嬷嬷也抱着二娘出来了。
江氏她们昨天听说俞嫂嫂要来自己家做工时还惊了一惊,不过想着她现下的处境,又全都了然了。
她在旁边一阵唏嘘:“俞娘子也不容易,前段时间咱们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每去买东西的时候还会给我们饶不少添头,现在她困难了,咱们也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街巷里头就这么几户人家,大家也都是这般帮衬着过来的。
就连隔壁抠搜的许学正,偶尔也会帮着给对门几个不识字的老大爷老大娘写几封家书,虽说写的时候老是会念叨着笔墨费钱,但却是一文钱也没有收过。
明棠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条街巷里的人一个个都是有本事的人,却也都是有情有义的人。
是以阿娘昨日同她说的时候,她还笑话着,自己又不是黑心资本家,怎么可能会压榨俞嫂嫂的。
再说了,上回二娘出生的时候,俞嫂嫂还特地送来了不少红糖给阿娘,她都记着的。
如今一转眼,二娘都已经长牙了。
俞嫂嫂看到二娘的时候,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声响逗她。
二娘被养的白白胖胖的,也不生分,握着个小拳头在空气中挥舞,也跟着“咯咯咯”地朝着她笑着。
俞嫂嫂笑道:“这才半年光景,二娘都长这么开了。上回我来瞧你的时候,她还只有这么皱巴巴小小的一个呢。”
她边说着边比划起来,回想着起那时候沈家一家人焦急的模样。
那会儿她还想着真好,纵使一家人日子过的清苦一些,但好歹全都聚在一起,做什么都是有商有量的,也都能相互搭把手。
不过她现在也好。
自己虽然开不了铺子了,也算是找到了一份如意的活儿。大郎再过两年也能下场去参加武举了,只盼着他日后不要像着他爹一样,能平平安安地留在这汴京就更好了。
江氏也好久没见她了,如今见她笑了,话倒是也多了起来。
“我刚生完的时候奶水少,可把我愁的。还是棠姐儿上你那买了好些个东西,天天给我炖那些个甜水,后来挣着些银子了,又给二娘订了牛乳,这才把她给喂成现在这胖乎乎的模样。”
这二娘比起前头几个,可是算的上文文静静。就算现在会爬了,也都是一个人趴在床上捏着床单玩,丝毫不像她的兄长阿姊,闹腾的厉害。
现在抱在手上,就瞪着一双圆溜溜地眼睛四处打量着周边的环境,也不吵不闹,就朝着俞氏笑着。像是同她格外有缘。
江氏说着,把怀里的二娘抱给了张嬷嬷,仗着自己年长几岁,直接就拉着俞氏的胳膊坐下:“你这脚现在可得好好养着,阿棠都同我说了,到时候你家大郎旬假了也会来这儿帮忙的。你现在可别急着干活,等你好了有的是你忙的。”
俞氏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消失了。看着他们对着自己真诚关切的模样,浑身都暖了起来。
她顺着江氏的话语应下,又同她露出了个笑脸,揶揄道:“你们现在可是我东家,哪有东家反过来让伙计少干活的。”
江氏:“旁的我不管,但这些费腿脚的活,你就让我们家二郎去干。等再过上几个月他去书院启蒙了,你想干什么,我都不拦你。”
俞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好嘛,既然东家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又都是知根知底多年的交情,她也就安心地坐在了柜台上,帮着开始盘点账目。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这般清闲过。
江氏见完人了,也聊过了,就抱着二娘去屋子里了,前厅就留着俞氏一个人在前面看着铺子。
大门敞开着做生意,有几个街坊路过瞧见俞氏在里面,还会走进来问上一句。
俞氏也不扭捏了,大大方方地告诉来人,自己以后就在沈家这里做活了,还请着那些熟识的客人多来照顾照顾他们的生意。
众人惊讶之余又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这沈家这段时间的火爆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每日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呢,更何况还跟国子监都搭上关系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沈家是怎么做到的,但好在这一家人平日里为人和善,邻里街坊也没起过什么冲突,眼见着巷子里热闹起来了,大家伙也都是乐呵的。
如今看到俞娘子都跑来沈记做活了,有些熟稔的,自然也不好空手回去,顺带着来买些平日里常买的果脯肉干。
俞氏收银找钱都是做惯了的,迎了个开门红,更是劲头十足了。
一如当初风风火火的模样,如今在这儿也是算盘拨得飞快,眉眼间尽是干脆利落。
阮骏一觉醒来就发现阿娘不在家中,想起昨天夜里同她说的事,马上就赶到了沈记。到了门口一时还没敢迈进,只瞧着阿娘似乎已经完全融入进去,就连带着精神气都之前好上了许多。
他就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过了许久,才用力地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水,使劲揉搓了脸颊一把,才跟着前头的客人慢慢走了进去
明棠从后头再次出来的时候,还给俞嫂嫂也端了杯饮子。
天气热了,走在大街上都会捂出一身的汗水。明棠顺势就推出了凉饮还有沙冰。
不仅在绿豆汤、乌梅饮、甘草水等酸酸甜甜的饮子里加了冰块,更是直接在红豆沙里混了不少做的冰屑,在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舀着吃的时候当是冰爽沁人,清甜爽口。
许是今日太过炎热,铺子里来往的客人比前几天少了些许。明棠正准备趁着这个空当去寻一寻宋木匠,没想到一扭头,就看到了宋樾手里拿着一叠纸张站在了她的身后。
巧了么不是。
明棠笑着对他说道:“我正想去你家找你爹爹再打些桌椅,如今你来了可正好,也省去我再跑一趟的功夫。”
宋樾“嗯”了一声,应道:“沈娘子将你需要的样式和数量告知于我,我晚间回去的时候同我爹爹说一声就好。”
图纸明棠早就备好了,去屋里头翻找了一会儿,又付了定金给他:“那便有劳郎君帮我再捎上两句,我还想把这后头的院子再隔出一小间来,若是宋木匠近期得空,还劳烦他再跑一趟量一量尺寸。”
宋樾一一记下,手里捏着纸张尚且还未离开。
明棠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模样,疑惑道:“郎君可是还有其他事?”
宋樾又“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纸张递过去。
“昨日你说已经招到人了,但我瞧着那书墙上的连环画册已经许久没有上新了。”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回去后翻到了些许往日所画的作品。你手上这些皆是出自我手。虽不敢比肩名家,倒也尚且能算得上生动有趣。不知道可还能入得了沈娘子的眼?”
明棠一张张翻着,发现这些画上自水墨山水,下自人物塑像,每一张都算得上是栩栩如生,意趣斐然,什么不敢比肩名家,这就是大家之作啊!
甚至她翻着,还能看到临摹她所画的漫画人物,应当就是这些时日翻阅了回去特地画的?
明棠佩服他的画技,更是佩服他的记忆力。不过他拿来这么一叠的作品给自己,又回想起昨日所言,莫不是还想着来求职的吧?
果然,下一秒宋樾说出口的话就是她意料之内。
他说道:“若是沈娘子应允,日后闲暇我可以替你作画,不求报酬,只望能够借阅您这儿的书籍。”
明棠一听,立马应下了。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大学生啊,便宜好用。哦不对,是零薪酬的大学生。
她立马放弃了先前的言论,化身黑心资本家,恨不得还能再来几个这种清澈的大学生能来免费给她打工的。
明棠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几分掌柜的架势:“那日后我也给你管饭。”
正巧,她准备将答应那些监生们的塔罗牌上一上。现下有了画师,她可省了不少功夫。
明棠看着宋樾的目光,就像是在打量着准备宰杀猪羊的屠户,磨拳霍霍,
宋樾被她盯到久了,抬头看到的就是笑得一脸邪恶的明棠,突然觉得身上泛冷,捏紧了手上的纸张,说出来的话都有一丝自己尚未察觉到的紧张:“沈娘子,你、你这是准备干嘛?”
明棠特地给他腾了一个位置,拿出来早已制好的卡片和笔墨,指着空白处语重心长道:“宋郎君,这纸张狭小,极为考验画工,要在这上头画上文昌帝君可不是件易事,如今全靠你了啊”
宋樾看着她突然一脸认真托付于他的模样,握紧了拳头,用力地“嗯”了一声,捏了捏手掌,顺着座位坐了下来,提笔蘸墨。
“沈娘子放心,宋某绝不会砸了你的招牌的。”
明棠伸了个懒腰,满意地看着正在努力工作的员工们。
真好,她的小铺子如今也总算是走上正轨了。
作者有话说:
明棠:我们不缺人啊。
下一秒,还是明棠:啊,免费的啊?来,都来!
第56章 红豆冰(二) 沈记第一届
明棠眼下有了俞嫂嫂这个得力的干将, 又有了宋樾可以帮着作画,还有二郎、兄长和爹爹这三个长期的苦力,总算是有了些资本家的做派, 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了。
她给自己也端了一份红豆沙冰, 就坐在高脚凳上,看着来往的客人在货架前挑挑选选, 晃荡着双腿,好不惬意。
香甜软糯的红豆覆在牛乳做的碎冰沙外面, 如同雪白的冰山上盛开了朵朵红梅。
舀上一勺, 碗里的冰沙便轻轻往中间塌陷,入口后雪花在口腔里慢慢融化,凉爽丝滑, 浑身的燥热都仿佛被这股子的凉意抚平了, 带着那淡淡的奶香,绵密细腻, 每一口都透着冰凉的舒适感。
每到夏天,能抱着这么一碗红豆沙冰一边吃着一边吹着热风, 真真是忙碌一天后最惬意的时光了。
没想到今天她还没开始忙碌呢,就已经提前享受到了这份舒适惬意。
赵屿来到沈记时看到的就是眼前一幕——
明棠双眸含笑地坐在书墙前, 一会儿津津有味地在碗里一勺一勺地挖着冒着凉气的吃食, 一会儿又托腮时不时往旁边的人看去。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发现宋樾正在专注地低垂着脑袋,提笔作画,另一侧还有那个黑瘦小子在那吭哧吭哧地帮着卸货,收拾货架。
赵屿顿时警铃大作。
不过短短一个晚上,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沈娘子不是说不缺人了吗?怎么这一个两个竟抢先在这儿先干上活了。
心中的疑惑,酸意杂糅在了一起, 胸口被这燥热堵得更加闷闷的,脸色也跟着一寸寸地变差。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本能的抗拒告诉他,他不想让沈娘子的目光停留在其他人的身上。不要看别人,只看他,只看他就好了。
这个念头从他的脑海里浮现时,赵屿骤然发现自己内心阴暗的一面,手足无措之际,脸色更差了。
一瞬间,他有些害怕自己这幅失态的模样被其他人看到,惶惶四顾,却发现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了原地。
比起其他人,好像他也只是明棠一个比较熟稔的客人,亦或只是她兄长的同窗。
仅此而已。
“郎君,郎君——”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赵屿终于回过神来。眼前一张放大的笑脸似乎已经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缓声应道:“沈娘子。”
明棠方才瞧他一个人傻傻地愣在原地,时而青筋暴起,时而又眉眼忧伤,生怕他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困境之中。
是以在他眼前挥手,试图将他的理智拉回。
好在,他还没有完全的走火入魔。
明棠再开口时也没有询问他,只晃了晃手中的冰沙笑道:“郎君可要来上一份?先前还答应过你,要单独给郎君做一份可口的吃食。”
赵屿方才尚且凌厉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声音也轻轻的:“多谢沈娘子。”
明棠引他坐下,给他端上来一份红豆牛乳沙冰,份量也额外的足。
赵屿眼睛又恢复了最初那种亮亮的状态。
他方才到底是怎么了,恼这些人干嘛?不过就是来沈娘子这里替她做活罢了。若是他想,日后自然也能寻找机会来这儿帮忙。
可现下,沈娘子只给自己上了这一份红豆冰,这可是用牛乳做成的冰屑,指不定多少珍贵呢。怎么没见她给旁人吃呢。
赵屿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拿起勺子的时候,看向碗里的红豆,手却一直停在半空。
红豆相思啊,这个寓意太好,他舍不得吃。
日渐中天,照得大地干涸,暑气蒸人。
不少人走进沈记时甚至都不用看那菜单,开口便是一句“来一份冰爽的乌梅饮。”
周天罡挥汗走进来的时候便是如此。
他的乌梅饮还没上来,倒是瞧见了赵屿一个人傻傻愣愣地坐在一角,手里拿着个勺子就盯着眼前之物发呆。
周天罡上去勾住他的肩膀:“屿兄你在干嘛呢。”
定睛一看。
好家伙,暴餮天物啊!
乳白色的沙冰正在慢慢融化,开始往下淌着水。
“屿兄,你是不是身体抱恙吃不了冰?”周天罡炯炯有神地看着他,“若是如此,就让小弟来替你解决吧!”
他伸手想夺过赵屿手中的勺子。
赵屿忽然回头,盯着他露出了一种诡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赵屿冷哼一声:“休想。”
然后小口小口地开始往嘴里送去一勺雪白的沙冰。
沙冰入口,满足地“啧”了一声,周天罡仿佛都能看到有凉气从赵屿的嘴里冒出来。
他实在忍不了了,对着沈青松喊了声:“沈兄,我也来一份跟他一样的。”
沈青松走过来看了一眼,看着赵屿慢条斯理地正在吃着碗里的红豆牛乳沙冰,眼神倏然一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周兄,今日我们没有做这个吃食。”
“没有?!”周天罡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可置信地指着赵屿身前的瓷碗说道,“没有屿兄怎么在这儿吃上了?沈兄,我也是你同窗啊,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他一顿鬼哭狼嚎的,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沈青松扶额,无奈地解释道:“每日的菜单都是阿棠定的,今日确实是没有这道吃食。”
且不说每日定的牛乳都是有限量的,就是够,也不敢拿这么多牛乳霍霍糟蹋了呀。
是以沈青松看赵屿的眼神都带着丝审视的意味,颇有几分不太友善的打量。
赵屿倒是镇定自若。尤其是听到沈青松那一番话后,整个人豁然开朗,神情放松,心里带着一丝隐秘的,不为人察觉的愉悦。
沈娘子当真是为了他做了独一份吃食。不仅那两个人没有,其他的所有人都没有。
一想到这个,他方才那些愤懑都骤然消失,若不是碍于旁人太多,他甚至都想起身打一套拳来抒发他内心的欢快。
完全无视沈青松那审视的眼神,他垂眸,接着一勺又一勺地将碗里已然快要化开的沙冰往嘴里送去。
牛乳醇厚香甜,红豆绵密软糯,随着那沙冰的慢慢融化,变得像丝绸一般细腻顺滑。此刻,沙冰的凉爽,红豆的甘甜,都在口中化为丝丝凉意,在口腔里回荡蔓延。
他是享受了,但旁边看得到却吃不到的人满脸焦急。热汗顺着周天罡的脖颈往衣领里滑去,他在等待自己的乌梅饮的同时,只能干瞪着眼,眼睁睁赵屿嘴里含着冰块,望冰解热。
屿兄也实在是太过小气了。
就匀他尝一口又怎么了?!他平日里难道会少屿兄一口吃的吗!
直到沈青松将他的乌梅饮端上来后,他还是气鼓鼓的,最后当着赵屿的面掏出了新领的“会员卡”,高呼一声:“再来一杯其他冰的饮子,那什么奶茶也来一盏,也要加冰的!我卡里有银子,就刷卡!”
他哼唧两声,略带挑衅的看着赵屿。
而赵屿已经完全没有了昨天那副冷傲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容。他还颇为好心地指点了两句:“玄晷怎么只点些喝的?不仅吃不饱,万一要如厕也不方便。不如再点一些精致甜品,配着这饮子一同食用,才算是不虚此行。”
周天罡还是气呼呼的,恶狠狠来了句“要你管!”,等看到赵屿将瓷碗中的吃食尽数吃完,起身踱步到了书墙后,才对着那些个小童小声说道:“再给我加一份旬假餐。”
他这回儿可算是看清楚了。
屿兄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屿兄了。肯定是背着他同沈娘子进行了些偷偷摸摸地见不得人的勾当。指不定将自己也卖身在沈记了!
呜呜呜,要不然为什么沈娘子独独就给屿兄做了这么一份诱人的冰沙啊!他也好想吃啊!
明棠收拾好碗筷,把最后剩下的一点牛乳沙冰刮到了碗里,拿去给沈二郎吃了。
沈二郎砸巴着嘴巴,得知阿姊只给他准备了手里这一份,阿兄他们都没有的时候,他就捧着那一小碗的红豆牛乳沙冰躲在房门后面,眼睛都笑得快眯成一条缝了。
嘿嘿,阿姊对他真好。他就知道阿姊是最爱他的。多亏他每日这么卖力地替阿姊干活,没看到现在就连兄长都撼动不了他在阿姊心中的地位吗?
沈二郎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阿姊给他的特殊待遇,就偷偷地窝在一个角落里,挖着沙冰放到嘴里含着。
甜,真甜。他从来不知道那腥膻的牛乳变成冰后竟能变得这般好吃。
沈二郎躲在后头吃着沙冰,前头自然少了一个望风的哨兵。
昨日那群武学生吃完了蛋包饭回去之后还觉得意犹未尽,之后更是吃什么都觉得不得劲。看到端上来一坨坨的面条觉得不满意,吃着那光秃秃的炒饭也不满意。
总觉得就是少了点什么味道。
好几个人一商量,这就又往这沈记来了。
按照以往,沈二郎老早就会跑到后院去告诉阿姊这群人又来了之类的云云。但今日他急匆匆跑到后头来了,都没来得及跟其他几个伙伴交代。
是以这群武学生大喇喇进来的时候,大家都还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看小人书呢。
这群人瞧着厅堂里已经坐满,加之外头的天气炎热,他们都不想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干等着。
他们转悠了半天,也没见着个来指引的人,一时火大,正要发作——
忽的,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有人马上挥手高呼道:“阮千里,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阮骏早上帮着把新到的货物都搬进来,一样一样摆到货架上整理了一遍。忙完了又看到明棠给他阿娘上了一杯饮子,想起了那日喝的那盏奶茶,喉咙咕咚一声,心想着总不能白喝沈娘子的。
又撩起袖子,干脆帮她把桌案上那些客人吃完剩下的空盘都收一收。
他干得正起劲呢,就听到后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阮骏转身一看,看着自己的那些同窗一个个都杵在门口站着,烈日灼灼,他们有些人还抬手以袖遮挡。
阮骏把手上的抹布一收,走了过来,坦荡道:“我阿娘如今在这沈记做活,我们今日不是旬假嘛,我也来搭把手。”
“那可赶紧的吧。你赶快收拾一桌出来,正好也让我们好进去凉快凉快。”
“今日可太热了。”有人接嘴道,“这里头那些个书生怎么一个个都磨磨叽叽的,吃完了也不走,就捧着本书卷在座位上看着,白白占了位置,腐朽酸臭,简直是浪费大家伙的时间!”
“可不是嘛?我就不明白了,这群人一个个都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光顾着看书有什么用,还老是大谈什么《孙子兵法》,简直是莫名其妙,纸上谈兵。真到了两军对战的时候,只怕他们连裤子都要尿湿了,哪还有时间让他们去翻什么兵法!”
说完,其余几人都附和着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武学生和那些个只知道读书的监生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便是朝堂之上,武官和文官都是日日争论不休,誓要辩个你死我活。
朝堂之上的战火蔓延到了学院,自然就是加剧了武生和秀才之间的矛盾。是以国子监的武学生每每看到这群国子学和太学的人,都是鼻孔朝天,嘲讽拉满。
就如今日一般,他们看到沈记没了空位,而那些个青衫襕袍的监生学子一个个却不紧不慢地捧着书卷,一时间就怒从心来,开始口不择言。
他们这群人的嗓门本就响亮,一嚷嚷,里头好些人也听到了。
阮骏就是急着想堵住他们的嘴也来不及了。
在座的都是读书人,自然是有着一身文人的傲气。
周天罡听到这些话,扯着赵屿的胳膊就走了出去。
“都在说些什么呢,一个劲地在外面叭叭叭的,吵的我耳朵都疼了。”
周天罡掏了掏耳朵,眼神不善地看着门口的这群人:“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嫉妒我们能在里头,怎么着,先来后到不知道啊?合该你们就得顶着日头在外面呆着。”
“瞪什么瞪,再瞪也变不出位置给你们来。还好意思说我们,怎的,你们武举不用考兵法?有本事你们就把那些个兵书给我扔咯——”
“你——!”
论起辩论,武学生哪会是这群每日同经义策论打交道的国子学和太学的监生对手。三两句就被他们辩的哑口无言,一个个脸胀得通红,只差要撩起袖子干架了。
“一群酸儒书生,跟个弱鸡似的,我一只手就能把你们拎起来。”有武学生忍无可忍,最后憋出一句道,“有本事我们现在就去演武场来比划一场,就看你们敢不敢?”
“比什么,你们莫不是想同我们打一架吧?我们可是读着孔圣人的书卷,聆听博士们的教诲,哪能像焉耆那般蛮夷之人靠着武力解决问题。”
武学生:“那便比蹴鞠,蹴鞠总会吧?到时候别说我们不让你,就看看你们这群瘦猴能踢进几个球!”
“比就比,谁怕谁啊。”
“走,现在就走!”
周天罡当即点了人数,又跑到屋子里振臂一呼,添油加醋地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番,将不少太学同窗的怒气点燃。还有些个不会蹴鞠的监生也将书卷一合,说是要去给同窗们加油助威。
明棠听见外头的动静小跑了出来,和沈青松二人面面相觑。
怎么就吵起来了?
沈青松长叹一声,将身上的围裙卸下:“阿棠莫急,这儿先劳烦张嬷嬷来照看一二,我跟着去瞧瞧情况。”
总不好真让他们为了这件小事而闹起来,在国子监外聚众斗殴,到时候朱监丞和晁司业知道了,没一个人能讨的了好。
明棠瞧着兄长步履匆匆,追着那两拨人往门外跑去,也是急得团团转。
不是,谁管他们斗殴不斗殴的!她刚刚可听到了,他们这群人要进行蹴鞠比赛,那她可就要来当这个第一届的冠名商了。
等回头传出去了,她就再组织他们踢上第二回 ,光是卖票就能赚不少银子吧?
明棠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狠狠赚上一笔,立马去寻了一块粗布,提笔开始写字。
沈记第一届蹴鞠比赛!就这个名儿,响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香藿饮(一) 这小子怎么
国子监的后头辟出了一大块的空地, 平日里就作为武学生每日训练的演武场。
演武场约有十几亩,方方正正,但一眼望去, 空旷寂寥, 光秃的就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
四周的围墙上挂满了靶子,墙边还立着许多个稻草人, 整整齐齐,跟站岗似的。再往边上就是几个大沙坑, 沿圈踩满了深深浅浅的脚印和马蹄印。
往东边, 就是一排的木头架子,架子上高低错落地横着几把大刀,刀身宽厚, 刀柄磨得乌黑发亮。边上的枪架箭筒里头也插满一捆捆的箭矢和红缨枪。
前面的地上还放着好几块举重石, 最小的一块青石墩子也有半人高,少说也有三百来斤, 光是看着就觉得头皮发麻,一般人哪能举起来?
太学众人头一回来这儿, 看什么都新鲜。扫过一圈后发现这儿一片都是空旷的黄泥地,风吹过的时候, 却连树叶的簌簌声响都没有听到。也难怪那会儿他们这一群人踏步而过的时候还扬起来阵阵尘土。
这时, 三两个武学生从廊下穿过,拿着个圆润的鞠走了过来。
恰好演武场的两头各放着一个球门,武学为首的宇文虎单手拿鞠,往空中抛了抛,问道:“怎么样?我们这儿可比你们平日里的蹴鞠场要大上不少吧?”
另一人附和着哈哈大笑:“那可不,咱们可是每日都要在这校场训练跑马的,就是不知道他们这群文弱书生能在这儿跑上几圈, 可别到时候刚上场就喘不上气了。”
他们几人捧腹大笑,只差要笑出了眼泪,最后还是一人上前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这就去将两个球门拿近些,省的到时候他们输球了还要在那喋喋不休,找上一堆的借口。”
太学众人看着他们这般明晃晃的嘲讽,本来皆是憋着一股气。但真的到了这演武场内,看着他们平日里练习的用具后,那股气越憋越气,还带着点恐慌,不敢轻易发作。
瞧着他们这群黑黝健壮的武学生每日高强度的训练内容后,一时谁都不敢再说大话了。
他们挑挑选选,最后选了七个人出来。
赵屿看着参差不齐的几人,甚至好几个站出来的人,平日里在那蹴鞠课上都只是随便跑跑应付了事,这会儿既然是跟这群武学生比赛,真就这么随便,那岂不是必输无疑?
他长叹一声,说道:“让我来吧。”
周天罡狐疑道:“你行吗?”他瞧着屿兄上蹴鞠课也不怎么认真啊,都是随便勾两下脚踢着玩似的。
赵屿右脚轻轻踩住球,瞥了他一眼,说道:“看好了。”
他抬脚往球底下一铲,将整个球踢飞到了空中。紧接着身子一转,右脚又从身后绕到了左边,脚尖内侧将球兜住往前一送,球又重新落到了他的肩上。
颠球,勾球,顶球,他一连表演了好几个招式,眼花缭乱,让人直拍大腿。
周天罡显然是愣住了,他惊叹道:“屿兄,你这般厉害,为何我之前每次约你去蹴鞠你都不去啊。”
赵屿默了默,说道:“那会儿没空。”
说起来,他的蹴鞠还是当年兄长回家探亲时亲自教他的。兄长偶有几次年末归家,总爱拉着他踢上几局。为了能与兄长踢得畅快尽兴,他自是日日苦练,从未懈怠。
“那说好了,下次我再约你可得去。太厉害了。”周天罡大呼小叫,“你那招‘斜插花’到底怎么练的?我怎么一直都练不好这个。回头你可得教教我。”
赵屿:“”
他们说话间,武学的几人已经将球门搬了过来,挂好绳网,只有网中央留有一尺的圆孔。
为首的宇文虎挑衅地看着太学的几人,发现赵屿拿着球被围在了中间,抬了抬下巴:“怎么,选好球头了?”
蹴鞠开场后球必须经由球头传出,全场也只有球头才能踢球射门,射中风流眼记一筹,未中则不计分。如此循环往复,通常为五场三筹为胜。
赵屿“嗯”了一声,看着他们一个个粗壮的身形,不退不让,反问道:“败者如何?”
“便按规矩,鞭打对方球头,再将其全员脸上抹上白粉,绕着我们这演武场跑上一圈。”说着,那人又哈哈大笑起来,“小白脸们抹小白粉,倒是也瞧不出来什么区别。”
“话别说早了。”赵屿系好抹额,又拿了根捆带将垂下的衣袖和衣摆扎起,神色认真地招手道,“来吧。”
武学生们早已摆好了架势,气焰嚣张,威风凛凛。
太学众人瞧着他们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心里倒是隐隐有些后悔了。
他们方才就不该中了这群人的激将法。事到如今,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群武学生们一看就知道个个都是浑身蛮力,他们同这群人比什么蹴鞠?要比也该比作赋和策论才是!
虽说他们平日里也有蹴鞠一课,但毕竟只是齐博士让他们偶尔踢上几局,为的是强身健体罢了。哪能跟这群日日操练的武学生比的。
就算赵屿刚刚露了一手,可这些个纷繁复杂的花式,只怕是在场上也使不出来吧?
未能上场的甚至也在旁边默默长叹一声,心想着这回倒是真的要丢脸面了。等会儿受罚的时候,他们要不要也抹粉跑圈啊?
抹的话实在太过丢脸,不抹的话,这同窗情谊岌岌可危
实在是太难抉择了啊!
正踌躇间,人群中有人出声问道:“谁当裁判?”
太学众人眼睛倏地一亮,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是了,就算他们球技略差一招又当如何。如今最该做的应当是抢得这裁判之位,也好见机行事!
若是那群武学生犯规了,裁判还能多罚几个犯规,最好能将他们的球头也罚下去。
这般想着,不少人举起手高呼道:“我来!我来!”
正值未时,烈阳高照。
两拨人僵持不下之际,就见着廊下钻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推着个轻便的推车过来了。
明棠看着他们诧异的神色,笑着打了个招呼:“不是说要裁判吗?我来如何?”
沈青松本都热了身准备上场了,看到突然出现的身影,忙一路小跑上前,问道:“阿棠,你怎么来了?”
明棠指了指旁边的茶桶,说道:“我听见你们说要来蹴鞠,想着天气炎热,便煮了些饮子来,也好给大家伙解解渴。”
她说着,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块长长的粗布悬挂到了两个球门之上,上头写着“沈记第一届蹴鞠大赛”。
众人:“”
沈娘子这是何意?
明棠看着他们一脸茫然的模样,赶紧解释道:“诸位郎君因着我们沈记结缘,既是切磋,自然也不能伤了和气。等赛完这一场,我们还可以互相往来,再约着下一场的比赛时间,长长久久,权当是认识一群新的朋友。”
太学和武学的人听完却皆是不屑地“嗤”了一声。
谁要跟他们做朋友?
“无论是太学还是武学,亦或是国子学算学医学,在我们这儿,都是一样的。”明棠又继续说道,“日后只要凭着你们的生牒,凡事来食肆里用食,我都会额外赠送一份茶水和小食,这样可好?”
明棠在心里算了算,一杯柠檬水外加一盘炸花生米,怎么着也要不了几个银子。但若能换取这群学子们的关系缓和,日后在她的铺子里都能和和美美地相处,倒是也值了。
明棠见他们都没出声,直接一锤定音做主道:“那就这般说好了。既然这次蹴鞠赛是我们铺子举办的,那我便出一些彩头。胜者一方能来食肆里免费享用一桌席面。输的人也不要受那什么鞭打抹粉的惩罚了,就罚他们来洗刷胜方的碗筷,如何?”
这回她说完,好些人都动摇了。若是如此,倒也不是不行。
尤其是那些武学生,心潮澎湃。
沈娘子做的吃食味道他们是知道的,奈何有些吃食价钱实在太贵,他们都是饭量大的,实在舍不得点。
这回倒好,若是赢了比赛,就能吃上整整一桌的席面,还能看这群粉面小生来给他们洗碗刷盘,光是想到这个场景,便不由热血沸腾,一股爽意直达天灵盖。
而太学里有几人也是面面相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洗碗还好,到时候人到后厨一坐,谁也瞧不见。总好过扑着白粉绕着这偌大的演武场跑上一圈。
若是被外人瞧见了,那才叫做没脸!
两拨人群里慢慢地就有人起了附和之意,各自商量了一会儿,又派出了代表出来立誓。
见大家都同意了,明棠便寻了个就近的位置,双手一挥,大声喊道:“蹴鞠赛,正式开始!”
比赛一经宣布开始,那球便好似长在了赵屿腿上。
不管其他人怎么拦截追赶,球都始终没离开过他的脚半寸。赵屿带球过人,顶球,弓背,临近要将球射入球门时,他转头看了眼正聚精会神看向他们这边的明棠,又一连几个华丽的转身,顺着颠了会儿球,耍了几个华丽的招式后,才将球射.了.进去。
明棠虽然不懂球,但瞧着倒是挺过瘾的。
她原以为这群武学生会技高一筹,却没想到赵屿这般厉害。那球在他的脚下便好像活了起来,再加上踢球的招式行云流水,神乎其技,配着他颀长的身形,倒是赏心悦目。
球既已射入,明棠发挥了她裁判的作用,手掌并拢指着这群青衫襕袍的郎君用力往下一挥,高声道:“太学,记一筹。”
记号牌上太学的后面也随之写了个“壹”。
“好!好球!”场外的太学同窗终于反应过来,齐声喝彩道。
他们方才一直看着,紧张地将拳头都放进了嘴里。他们甚至都做好打算,就算待会儿比赛输了,也不能灭了自己的气势,定然回去全员都好好练习一番,下次再战。
哪曾想屿兄这般厉害,从一开始的焦灼到后面的碾压,开局便拿了头筹。
怪不得他次次旬考垫底,原来他那些个天分都长在这蹴鞠上了。
而那群武学生也万万没想到,竟因一时大意被他们拔得头筹,气急败坏之时,更是对着赵屿严防死守。
第二局一开始,他们就从四面八方地将赵屿围住。
赵屿脚尖点地,又轻轻松松带球突破了他们的包围,而后又朝着一直看着他的明棠灿然一笑,将球在他背上滚了一圈后,才让球滑下来,往前一踢,又进一球。
武学生:“”不是,这小子怎么这么多假动作的?花里胡哨,晃的他们眼睛疼。
连进两球,太学众人士气高涨,其他几人也努力地接球传球,不过一个时辰,他们便一鼓作气,再拿一筹。
明棠拍了拍灰尘,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这么快就结束了啊?”
她看着这群武学生一连萎靡的模样,都有些不忍宣布结果了。太惨了,好一场酣畅淋漓的三比零啊。
就算是国足来了也不至于连球都摸不到吧?
一开始瞧他们一个个身形威武健硕的模样,她还以为武学生会吊打太学生呢。这才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想着能保全阿兄他们的颜面。
没想到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赵郎君瞧着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踢起球来却这么凶猛,就连个半分机会都不曾留给对方。
不过兄长他们赢了,明棠自然也是高兴的。碍于败方也是她的客人,她压下心头喜悦,努力平复脸上的表情,宣布道:“那本次蹴鞠赛便是国子监太学获得胜利,还请武学的诸位郎君们履行诺言,待会儿记得来洗刷碗筷。”
他们沉闷地应了一声,看着中间那个出挑的少年郎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愈发来气。
宇文虎将发间的抹额扯下来扔在地上,用力地踩了两脚,恶狠狠地瞪着赵屿,以示不服。
“手下败将。”赵屿比着口型懒懒道。
宇文虎看到了他的口型,一时气血翻涌。
“来,有本事再来比划一场。”他上前,双手擒住赵屿的臂膀,冷哼一声,“我们便在这儿摔上一跤,倒是让我见识见识,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他正欲将赵屿提起来一个过肩摔,却发现不论他怎么用力,却都挪动不了赵屿半分。
宇文虎惊讶抬头,眼里多了一丝探究:“你会武?”
赵屿没有回答,余光瞥见一个粉嫩的身影跑来之时,瞬间卸了身上的力道,又恰到好处地顺势晕倒在了来人的怀里。
宇文虎:“”
靠,他方才压根都没有使上劲,这小子怎么这么能装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香藿饮(二) 将他的衣扣
赵屿晕倒的角度着实巧妙。
在场大多数人甚至都没看清他们两人的动作, 就瞧着赵屿突然在一瞬间骤然倒地。
偏偏宇文虎的手还抓在赵屿的肩上,是以在旁人的角度里,只以为是宇文虎输了球, 恼羞成怒将人摔倒在地了。
宇文虎本就生得魁梧, 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尚未收敛,在场的人都产生了一种微妙感。
太学众人自是愤愤不平, 纷纷指责道:“你们就这般输不起?不就是输了几个球,怎么还出手伤人, 这般行径, 你们与那些蛮夷又有何异!?”
“今日谁也不要拦我,我要跟你们这群蛮不讲理的悍夫蛮卒拼了!!”说着当真有人作势要冲了过来。
宇文虎的武学同窗们也跟鹌鹑似的缩着个头,一个个面面相觑, 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底气不足:“谁说我们输不起的, 刚刚不就是切磋吗,那谁知道你们太学的人这么柔弱啊?宇文兄肯定是一时没控制好力道罢了”
太学生:“你们听听说的这是人话吗?还没控制好力道,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暗中使什么坏了!”
宇文虎也终于回过神来,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眼里一片茫然。
他方才有使这么大劲吗?他好像一点力气都没使上吧?明明一开始都没将人挪动半分。
真真是奇了怪了。
再说了,这小子前面踢得这么凶狠, 瞪着他的眼睛带着一片杀气, 怎么就能这么弱不禁风,一推就倒呢!
他狐疑地看着倒地的赵屿,只觉心中一团乱麻,更是有口难言。
赵屿紧闭双眼,一言不发。方才他算好时机,稳稳地倒在了明棠的臂弯里。
听着耳边嘈杂的声响,他用力咬唇, 试图让自己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直至缓缓睁眼,看到一张张关切的面孔。他才虚弱地以手撑地,气若游丝道:“我没事”
明棠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瞧着半靠在她身上的赵屿连唇色都有些发紫了,鼻腔里的呼吸又急又喘,胸腔也起伏得厉害。
她赶过来看到时还想着,方才都明明说好,为何这武学生又出尔反尔的?
她看着罪魁祸首,质问道:“方才我们既已说好彩头和惩罚,郎君为何会言而无信?不过是一场比赛罢了,怎么你们输了比赛就想反悔,还出手伤人的?”
宇文虎只觉百口莫辩:“我、我没有”
他方才当真没有用力。再说了,他也不是那般市井无赖,刚刚也只是看这小子动作敏捷,又出言挑衅,这才想同他切磋一二,哪想到他的身子骨这么弱。
他至今也没想明白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这个叫赵屿的定然是在装蒜,好让他平白背上一口黑锅。
但看着看着,又觉得有些不像。
哪有男儿会这么不要脸的。再看他的面色潮红,就连耳尖都红到耳根了,总不至于说是因为羞愧吧。瞧他方才那得意的劲,一点都没觉得他有什么好羞愧的。
宇文虎只好扁着嘴站在原地,默默地忍受着太学那群人和明棠的指责。
明棠看着赵屿的脸色越来越红,再仔细打量他身上穿着的衣袍。他今日穿着一件领口高耸的襕衫,袍边塞进腰里,但那劲瘦的腰线却依然格外明显。
宽大的衣袖被他用捆带扎得严严实实的,尤其是领口的扣子也系得紧紧的,看着倒怪勒人的。
她心想着,别不是中暑了吧?
想来也是,方才全场就属他跑的最多,又一直不停地耍着各种招式,定然是一口气没喘上来。
明棠一只手穿过他的肩背忙将人扶坐起来,另一只手径直伸到前面,将他的衣扣和捆带尽数解开。
赵屿忽的手脚颤抖了一下,觉得自己浑身都开始发热发烫了。
他的呼吸更加急促起来,喷出的气息热得几乎快要灼人。
此刻,他的脑袋已然是一片空白,努力压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只想着,不管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他都一定要保持镇定,绝对不能乱了阵脚,被沈娘子看轻了去。
就这般想着,他微微将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一些,定定地看着托着他的人。
突然,身旁的人猛地挥动着手臂,朝着人群里急切地喊道:“你们谁快来帮忙搭把手,赵郎君都开始抽搐了!”
赵屿:“”
他看着明棠脸上毫无旖旎之色,又匆忙将他交给赶过来的同窗,宛如一盆冷水从上面泼下,将他浇了个湿透。
赵屿悬着的心也从空中急剧坠落,摔了个粉身碎骨。
怀揣着那颗破碎的心,他还想着再挣扎一下,特地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明棠,略带期待道:“我没事的。”
“什么没事,你看看你这脸红的。”明棠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还一脸颇为有经验的模样道,“你等一会儿啊,我去给你拿解暑的饮子。”
说完,她就往先前来时的方向跑去。
等赵屿被四五个人手忙脚乱扛起来的时候,终是再也忍不住,中气十足地怒吼一声:“我真没事,你们快放我下来!”
周天罡:“那怎么行。定是你方才太过拼命,这才中了暑气,没事,我们这么多人呢,铁定能扛得动你。”
赵屿:“”
赵屿被一众同窗架到了阴凉的地方,领子敞开,脸色铁青。好些人尚不知情,还安抚他道:“屿兄来,深吸几口气,慢慢的,别着急啊。我等会儿就去给你寻些水来,你休息一会儿,当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他无奈地照做了几下,就伸着脖子寻找明棠的身影,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少倾,直至听到那轻快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他又重新打起了精神,就盯着那个远处的粉色身影渐渐向前而来。
明棠不知从哪里端来了一大碗的褐色的饮子,撇开围着的人群挤了进来。
许是跑的累了,额角的发丝都沾了一丝汗水,黏在了她的鬓角上。
她毫不在意地将发丝挽到耳后,将茶碗递了过来:“这是香藿饮,最是能缓解湿热中暑还有胸闷头疼之症的。我方才见郎君面色潮红,胸口起伏,就猜测你许是中了暑气。”
“恰好我煮了整整的两大桶,本就是特地带过来给大家喝的。你快些将这碗喝了吧。”明棠指了指廊下推车上的木桶,说道,“现在烈日当空,正是暑气最重又最闷热的时候,其他的郎君也去那儿自己打一碗喝了,权当是预防解暑了。”
赵屿看着她扬起的笑脸,又垂眸看了眼碗里的茶水,皱着眉一饮而尽。
浓郁的芳草香滑过喉咙,紧接着一股苦涩的药味迅速蔓延整个口腔,直至那强烈的味道慢慢散去,舌根才留下一丝薄荷的麻凉爽感。
这一碗下去,赵屿不仅是嘴里充满着苦味,就连心里也泛起带着麻意的苦涩感。抬头怔怔地看着明棠。
而明棠见他眼神逐渐清明,还颇有成就感的拍拍他的肩膀。
看来这香藿饮还是蛮有用的嘛,只一碗就能让人恢复过来。况且她特地加了不少的甘草,煮完还过滤了一番。这可比后世的藿香正气水味道要好上不少。
明棠起身道:“比赛嘛,总是有输有赢,有得有失的。既然我们说好的,那郎君们好好收拾一番,便同我一道回食肆吧?我既答应给大家备一桌宴席,也断然不能食言。”
话音落下,欢呼声此起彼伏。
剩下那群身形魁梧的武学生捧着茶碗欲哭无泪。
天杀的,这碗苦涩的茶水就如同他们现在的心情一般,苦啊,实在是太苦了!
他们抱着必胜的心态同太学这群人赌了这一局,却没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尤其是等会儿不仅要眼睁睁地看着太学那群人趾高气昂地吃着美味的吃食,还要留下洗他们吃剩下的碗盘。
想想都觉得心酸,想想都觉得自己命苦。
阮骏全程都没上场,如今看着他的这群同窗们萎靡不振,只能劝慰道:“沈娘子说的对,比赛总是有输有赢的,这次输了亦是可以下回再战。”
他们看了他一眼,扁着个嘴,心想说他们伤心难受是因为这个吗。他们难受的是待会儿看得见却吃不着!
但木已成舟,他们就是想说再赛一场也说不出口。
明棠看赵屿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招呼着兄长记得把推车推回去。
沈青松手还没握上把手,就被人抢先了。
阮骏本就在一旁看着,见到明棠的眼神示意后,立马自觉地将把手握住,用力往下一压,一边推着车一边问道:“这是回去了?我就把车推回去就行了吗?”
明棠眉眼弯弯:“是啊,那便多谢郎君了。”
他们一行人往回走着,明棠不知道被谁逗得发笑,一双狐狸眼弯弯的,在太阳下也闪着光。
赵屿这会儿是真的觉得胸口有些闷痛了,捂着心口起身的时候,其他人见了还来搀扶他。
周天罡有些紧张地问道:“屿兄可好些了?要不我陪你先去医馆瞧一瞧?”
赵屿摇摇头道:“不用。”
他的欣喜和苦涩皆是因为心系于一人身上。如今闷闷不乐,自也是因为她的目光并未只为他停留。
赵屿看着明棠旁边那个瘦黑小子,长呼一声,将浊气尽数吐出。一双眼睛瞬间亮的惊人,将衣领上的盘扣重新扣好,敛好衣袖,快步跟了上去。
周天罡:“”见鬼了不成,屿兄怎么突然又生龙活虎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赵屿:我都做好准备了,怎么不对我那个啊。🥹
第59章 打投榜(一) 第一届蹴鞠
一群人吵吵闹闹回了沈记。明棠虽然一开始只说着胜者才有彩头, 但最后也还是心软地给这群武学生一人上了一碗翠缕冷淘。
槐叶汁和的面自带着一股青气。用笊篱将煮好的面条浸到凉水里过上一圈,绿色的面条在凉水的浸泡下变得更加劲道弹牙,装在白色的碗中, 码上鸡丝、青瓜丝、蛋饼丝等菜码, 淋上酱汁,拌一拌, 冷爽的口感瞬间席卷整个口腔。
他们方才正踢完球,浑身都是热汗淋漓的。若是这时候再吃一碗热面, 怕是鬓角的发丝都要黏糊糊的了。
但冷淘就不一样了。
碧绿的面条如同清风拂过草木, 光是看着便觉得整个人都清凉了下来。
略微拌了拌,一口下去更是经齿冷于雪,带着那股凉意, 一碗下肚, 丝毫没有燥热感,就连额角的汗水也慢慢收了回去。
他们往日里吃的冷淘都是用着普普通通的白色麦面, 哪有沈娘子这般讲究,还特地给他们做成了碧绿色的
武学生们吃完了这么一碗精致又凉爽的冷淘, 再看着太学那群人坐在那一大桌宴席前面,也没一开始那么气愤了。
不就是一桌宴席吗?他们方才吃的也一点也不输给这些!
甚至有好事者还催促着:“你们几个可快些吃, 我们等着刷盘子洗碗呢。怎么你们这些个文人, 做什么都这么磨磨唧唧的。”
但太学众人又岂会理会他们。手下败将,不足挂齿。依然是慢慢悠悠,说说笑笑。
倒是周天罡手中的快箸停顿片刻,又开启了他的嘲讽:“哎哟,我闻着怎么这么酸啊。”
他故意夹了一片肉鲊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享受道:“原来是这个肉鲊啊。倒是酸鲜可口, 肉质嫩滑,就是我闻着空气中全都是醋味了。”
偏一人还同他一唱一和地捧着哏:“哪是这肉鲊的味道,我看是有些人眼红咱们,那酸味都要冲天了。”
周天罡:“到底是哪些人这么酸啊?好难猜哦。诶,你说等旬假结束回了国子监,其他学科的人知道了,咱们太学可真就要出名了。”
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他们蹴鞠赢了武学生,定是要发出阵阵惊讶之声,这一波可真就被他们装到了。
他光是想着其他同窗们一个个震惊的神情,感觉还能再吃下三碗米饭。
武学生们听着他们阴阳怪气,懊悔方才为何挑起话头,以至于让他们又重新炫耀起刚刚的战绩。他们只不过就是赢了这么一场蹴鞠而已,说着好像他们之中出了一个武状元似的。
但偏偏他们又无法反驳,气得牙疼。
唯有阮骏路过时听见了,淡淡道:“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方才全场不都是靠着赵兄一人得分吗?”
武学生们恍然大悟。
是啊。刚刚其他人可没出什么力,好几个都压根没有上场,他们怎么能说的这般天花乱坠,好似全都参与了一般?
终于反应过来想要辩驳之际——
明棠从外面探了个脑袋,弯着一双狐狸眼,朝他们笑道:“诸位郎君可用的习惯?”
“习惯,当然习惯。沈娘子的手艺就是这个!”周天罡第一个反应过来,竖着拇指夸赞道,“沈娘子做的吃食就没有不好吃的。”
他一通马屁拍完,其余众人才纷纷反应过来,紧跟着而上,就连武学生们也不甘示弱。
“沈娘子这手艺真然是没话说,就连刚刚那苦涩的香藿饮我都觉得泛着甘甜。”
“可不是嘛,先前我们第一次旬考的时候,沈娘子还给我们一人送了一杯人参茶,真真是太大气了。”
“什么!?人参茶!”武学生初来乍到,不明真相,暗自咂舌。
怎么连人参茶都能送的,沈娘子也太大方了吧。
不少人还隐隐有些后悔,怎么他们到现在才知道国子监后巷开了这么一间食肆的,平白落后了旁人一步。
他们以往一人一碗白米饭就能吃得喷香,现在见多了沈娘子做的“漂亮饭”,再看着其他的大锅饭全都没了兴致,这可如何是好啊!
“要我说,沈娘子就是那仙子一般的人物,以后要是谁欺负了她,那就是跟咱们国子监所有人为敌!”
“对,没错!我们一定要守护最好的沈娘子!”
“守护最好的沈娘子,守护最好的沈娘子!”
明棠听着他们的连环彩虹屁,饶是一开始再厚着的脸皮,在听到后面那莫名其妙的口号时,却也羞耻得要脚趾抠地。
不是,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他们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她本着不能只让她一人尴尬的原则,目光扫视过他们一圈后,想到了一个主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儿是我们第一届蹴鞠赛,日后肯定还有第二届,第三届”
“不如这样吧,我现在就去外头做一个蹴鞠赛明星球员鲜花榜,每消费满一百文的食客便有着三张投票权,届时排名前三甲的郎君就可以获得本店特制的甜点和饮子一份,如何?”
周天罡来了兴致,问道:“可是每个人都能上榜?”
明棠连连点头应道:“那是自然。”
这一次比赛还是小打小闹,只有他们几个内部人员参加,不少人都还尚被蒙在鼓里。等第二届的时候,她定然要好好谋划,争取能再多来点队伍,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明棠光是想着后世体育场里人满为患的场景,就已经浑身热血沸腾。
就得从这个打榜开始。
让他们先攀比起来,为了上榜使劲砸钱,球踢的不好怎么了?还不能允许一支队伍里有个什么门面担当吗?还不能凭着人格魅力赢得观众喜爱吗?
虽然她没追过星,但这些个饭圈套路,她还是略懂一二的。
明棠当即拍板,摩拳擦掌道:“郎君们且耐心等待片刻,等明日,我定然将这榜单给做出来。”
说完,明棠就匆匆离开了,徒留下一群太学生和武学生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沈娘子说的这个什么鲜花榜到底是什么玩意?他们怎么从未听说过呢?
但又一想到明日他们的名字皆是会出现在沈娘子所说的这个什么榜单上面,又觉得浑身兴奋。若是真真不小心当了榜首,那岂不是要被众人熟识,万众瞩目?
一想到这个,还怪不好意思的。
正当他们想入非非之际,屋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道突兀的声音。
“沈娘子方才是不是说,前三甲会有特制的甜点和饮子?我没听错吧?”
周天罡循声望去,杜琅一副神色激动的模样。
不好,这位可是江南来的富户,论财力,他还真不一定能敌得过对方。
周天罡含糊其辞,装傻充愣道:“有吗?没有吧,许是杜兄听错了。”
其他在座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明白了周天罡话中含义,接嘴道:“我也不知啊,方才好像没听到沈娘子有说这个。”
“许是杜兄听岔了吧,沈娘子说的是前三甲买饮子可以打折吧?”
“好像确实如此,应当说的是前三甲买饮子买一送一。”
几人插科打诨,想一同将此事糊弄过去。
杜琅的神情果然瞬间低落下来。
他才不需要打折,就这么点银子,他才不在乎。唉,若是没有特制的吃食,他拿这榜首也毫无意义啊。罢了,还是等沈娘子下次想出了什么新鲜的玩意,他再来参与一二吧。
周天罡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得回去找爹爹要点银子,明儿再叫府中几个小厮伪装成食客的模样,假意给自己投上几票。
他正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倏地余光瞥见赵屿把玩着手中杯盏,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他怎么把屿兄给忘了。
就他这一日三顿不落的模样,铁定也是想要与自己争那前三甲的。
唉,若是屿兄也像杜琅那个傻小子一般好糊弄就好了
翌日一早,一张硕大的纸张就贴在沈记进门的那整面墙上,上面金光闪闪的字迹大老远就晃着人的眼睛。
纸张正中间用着金色的墨水写着“沈记第一届蹴鞠赛球星鲜花榜”。
大字底下,从中间开始一分为二。两边皆是用着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长排的人名。人名的旁边还都画了一副人物小像,每个人都画的有鼻子有眼的,看的出来这个画师画技了得,只用了寥寥几笔就将这个人的特征勾勒出来了。
最特别的倒是每个人像的右下角。皆是印了一个小小的红戳子。左边的盖了“太学”二字,右边的则是盖的“武学”,加上人像上左右两边各自画着不同色系的衣衫,让人也一目了然,清清楚楚,这左右两边分别就是太学和武学两科的学子。
每一个人像的下方还都挂了两个空空荡荡的小筐,就是尚且还不知道用处。
有些不明真相的食客走进来,倒是问了几句。
明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锣,“铛铛铛”敲了三下,绘声绘色道:“昨日我们沈记组织了国子监武学生和太学生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蹴鞠赛,两侧最上头的数字,就是昨日最后的比分。”
那人闻言抬头一看,只见太学那一行人像的上方写着个叁,武学的那一行
等等,莫不是他眼花了?
武学的怎么是零啊?
这莫不是沈娘子一大早拿他们寻开心呢?
“铛~”
又一声锣响,明棠继续道:“各位看官没看错,昨日正是太学众人经过一番鏖战,冲着那球门的风流眼连射三球,夺得了胜利。这上面画着的第一个人像的郎君便是那太学的球头,亦是本场的最佳球员。但我们今日评选的可与那赛场上的规则有些不一样。”
“今日这上头的榜单,比的是蹴鞠赛场外的人气。只要在本店消费满一百文,便可得绢花三朵。您要是喜欢谁,觉得谁踢得好,亦或是看着谁顺眼了,都可以把这花扔在他人像下方的这个小筐子里。谁得到的绢花最多,谁就是这一届当之无愧的最佳人气‘球魁’!”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都愣在原地。
尤其是其他书院的那些个学子一听,全都傻眼了。怎的国子监里的监生,平日里书读的好也就罢了,这蹴鞠还能这么厉害的?竟还能赢了那群力大如牛的武学生!?
这可是给他们读书人大大地争光了!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是谁说他们只会纸上谈兵的?以后谁还敢说他们手无缚鸡之力!?
如今就是他们这群文人书生,胜过了那些日日骑射练武的武生!
必须得给同样是文人的师兄们投上他们的一票。
好些人当即就选了几样文创,又点了几份吃食,凑了个几百文,得了十几朵的绢花。
但是要投谁呢?他们左看看右看看,倒是犯了难。
这国子监里头的监生,他们也不认识啊。
这时,人群里有人起了头:“方才沈娘子不是说第一个是球头吗?一人连中了三球,自然是要投给他的。”
“一人连中三球?!”有人惊呼,“这可不得了,就算是武生也很难做到吧!?”
“不错。”另一人也适时接话道,“我瞧这位郎君眉清目秀,丰神俊朗,定然也是我等文人楷模,我也投他!”
“那我也投他一票。”
“”
短短半日,在太学和武学其他人尚且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赵屿便不知不觉获得了几十朵来自其他书院的学子们,名为惺惺相惜的绢花,遥遥领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打投榜(二) 莫不是吃了
临近午时, 国子监好些个监生终于绕了大半个汴京城到了沈记食肆里。
甫一迈入,集体傻眼了。
门口这张榜单到底是什么意思?上面怎么好些都是他们国子监同窗的名字和人像的,莫不是在沈记吃了霸王餐, 被沈娘子通缉了吧?!
这也太丢他们国子监的脸了。众人怀着惶恐而又复杂的心情, 慢慢挪步到了张贴的榜单面前。
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睁开眼睛一看——
咦?这人像下面的筐筐里怎么还有这么多绢花的?
心中疑惑更甚, 再仔细打量起这墙上的榜单,顿时大惊。
什么?!昨日太学怎么和武学进行了蹴鞠赛?什么时候比的?他们怎么不知!
再加上旁边有一早就来了的食客同他们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昨日的场景时, 更是热血沸腾, 激动不已。
他们日日都被困在国子监里头,每日都是学着这些个、那些个的东西,早就觉得枯燥泛味了。怎么太学和武学就能另辟蹊径, 自己偷摸着组织了一场蹴鞠赛的?
着实可恶!
还想让他们给投绢花, 砸几个臭鸡蛋还差不多!
偏沈娘子路过时看到他们,还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言语间温温柔柔地说着,等下次旬休的时候, 找机会再组织他们其他学科的也来一场蹴鞠赛。
不少监生瞬间呆若木鸡,手足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沈、沈娘子怎么知道他们几个是算学的?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算学科的某位监生当即就糊里糊涂地按照指引买了东西, 领了绢花, 看也没看,一股脑地全往一个筐子里砸去。
末了,还看着明棠,略带羞涩道:“那便劳沈娘子费心了,下场蹴鞠赛,我一定参加!”
明棠满意地点头,看着篮筐里越来越多的绢花, 心里美滋滋地算着今日的营业额,这波赚大了!
周天罡鬼鬼祟祟地蒙了半张脸,又特地叫上了府上的两个小厮赶到了沈记的门口。
他躲在门口的角落认真地交代着:“等会儿你们进去就将那笔墨纸砚都装一点,完事了再点几道吃食打包回府,拿到了那绢花全都只投给我一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厮们应道。
周天罡看着穿着一身普通棉布衣的两人,不放心地又嘀咕了两句:“你们两个可伪装的好一些,若是有人问起来了”
“我们晓得的,一定不会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您派来的!”其中一个小厮抢先应道。
“去吧去吧。”周天罡终于放下心来,挥了挥手,就蹲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两个大步向前迈去,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四下无人的时候,才重新理了理发冠,慢慢悠悠地往沈记走去。
恰好现在是午食的时间,食肆里头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周天罡站在门口的时候,心里已暗生雀跃。在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自己就已经如此筹谋布局,定然是能领先其他同窗一头。
光是想想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日的蹴鞠赛他尚且没能出多少力,全靠了屿兄一人。如今却要力压他成为榜首,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就这样吧,届时他不管得到了什么吃食,都匀屿兄一半,也算是兄弟情深了!
周天罡颇为自信地昂首挺胸,从门槛踏进。
门口的墙壁上挤着不少的人,周天罡一眼就看到了他安排的两个小厮也挤在人群里,往那墙上某个小筐里扔着绢花。
他顺着他们二人丢绢花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小像,里面的小筐已是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半。他余光瞥见自己名字旁边的其他几位同窗人像前面的小筐,皆是空空如也,一颗心更是安定下来。
这把稳了。
他等会儿也顺便再买些吃食,得了几朵绢花丢给屿兄吧,总不能看着他光秃秃地立在上面。
周天罡这般想着,面带笑容地往前走去。哪曾想没走几步,就听到了后面新来的几人站在那墙壁前那议论着。
“快看,听说昨日国子监太学的几位读书人蹴鞠赢了那一群武学生!”
“真的假的?那群读书人可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哪有这本事?且不说别的,就单论体力他们也比不上武生吧?”
“自然是真的,你没看到这上面排在第一位的那位郎君吗?说是他一人连进三球,愣是一点机会都没有留给别人。”
“那群武生一开始还想围堵他,哪曾想一点也堵不住。只见他脚下生风,起跳飞跃,‘咻’一声,整个人就从空中划过,将球就射.入了那风流眼之中!”
“可不是嘛,听说那群武生后来输了球不服,想找人单挑也没有打过他!为此觉得理亏,昨儿还帮沈娘子刷了好一会儿的盘子哩!”
“国子监何时竟出了一个这般文武双全的人物?!”有人又是惊讶又是赞叹道,“也难怪他稳居榜首,等会儿我得了绢花,也给他投上几朵!”
“理应如此!赵兄如今可是我等莘莘学子的榜样!”
周天罡听着听着,愈发觉得不对劲。他们这群人口中谈论的人,怎么越听越像是屿兄啊?
什么稳居榜首?
周天罡脚步一顿,转身又往门口的那片墙壁走去。
这回他倒是自上而下看了个仔细。
赵屿的名字就排在了第一排第一个,那旁边的人像自然也是画得剑眉星目的,精致的画风跟他们好似都不像出自一人之手。
再看他名字下方的小筐,已然是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柜台上一直坐着的婶子刚刚还特地又给他加了一个新的。
周天罡只觉得浑身如遭雷击。
明明他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怎么还是让屿兄抢先一步了呢!
他摇摇晃晃地寻了个座位,一口气点了一大堆的吃食。
沈青松记在本子上的时候,还朝他揶揄道:“周兄,你这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周天罡含糊应道:“吃得完!”
沈青松点点头,边走边嘀咕了两句:“也是,你同赵兄关系好。等会儿他来了倒是可以一起吃。”
周天罡听罢身形一僵。
谁说要给他吃了,他就算是拿去喂杜琅那小子,也绝不会给屿兄再吃一口!哼!
明棠将这张鲜花榜就贴在了门口那一大片墙上,只要是有人进来,就能一眼瞧见。
再加上名字右边有人像,下方还放了个小筐,刚来的客人心生好奇,都会问上几句。
都不用明棠再出来解释,在场好些人都会自发地将那日的场景又重新描述了一遍。甚至有些昨日都未到场的,说起来都像是亲眼瞧见了一般。
只因这场比赛的结果实在太过令人震惊,匪夷所思。
还有人也不是没怀疑此事的真伪。但武学生这么多人的名字和相貌都被画在了这榜单之上。这食肆里可坐着不少武生呢,若是假的,他们瞧见了难道不会怒而揭发?
但此刻看着他们噤若寒蝉,一声不吭的模样,就知道这事定然做不了假。
武学生们当然也是看见了。
一开始看到这个榜单上出现了自己的名字和画像,还觉得与有荣焉,竟也榜上有名了。
不少人甚至还买了些先前看不上的那些文具,又点了几份吃食,凑上了几朵绢花悄悄地给自己投了几票,显得自己也有这么一两个追随者。
但后来渐渐的,食肆里人多了起来。
大家伙都纷纷讨论起昨日那场蹴鞠赛,先是夸赞那太学的赵屿如何如何英勇神武,又如何力压他们武学众人连射三球,最后他们这群武学生又是怎么胡搅蛮缠,依依不饶的。
总之说来说去,那是将他们这群武学生贬得是一无是处,又将赵屿吹得是天花乱坠。
好似那赵屿就是一位多么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还说什么若是让他去参与武举,铁定能一举夺得武状元之名,还是个文武双全的状元!
武学生中有几个自然也是昨日就去找人打听过赵屿。如今听完此言更是恨不得在心中破口大骂。
还大胤朝第一个文武双全的状元呢。呸。
若不是他们已然知道赵屿是个什么样的人,险先都要被这些市井谣言所蒙骗了。
明明是国子监里有名的纨绔留级生,据说那旬考是一次都没合格过的,他们这群人到底是哪里听来的消息?
也就是赵屿长得这么一张蛊惑人心的脸,要不然画一张宇文虎一样的脸上去,看他们能不能一样夸出口来!
武学生们愤愤不平地戳着眼前的吃食,瞪着一双眼睛盯着那些来来往往又不明真相的客人听完赵屿的事迹后,就给他扔上几朵绢花。
眼睛里的火星子都要喷涌而出了,恨不得立刻就要上前戳穿这个拙劣的笑话。
但有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若是此刻上前,定然还要被人嘲讽一句他们是嫉妒心作怪,那一声的英名,可就不保了。
唉,难啊。
正当他们愁眉苦脸之际,明棠喜笑颜开地拨着算盘。
除却绢花的成本,只这么半天时光,她便已血赚了几十两的银子。
明棠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小筐里的绢花尽数清点一遍,又在赵屿的名字下方写了个五百朵,就将那里头的绢花重新回收利用了。
这可不能浪费,指不定下次再办蹴鞠赛的时候还能用呢。
她一边重新理着那绢花上的褶皱,一边感谢着这突然声名鹊起的赵屿。
奇了怪了。这位赵郎君每到旬休就雷打不动地就在她这儿从早待到晚,险先都有了长住的趋势。
怎么今日这么热闹的场面他竟然不出现?
明棠心中疑惑。
不管怎么说,赵郎君虽未出现,却是实实在在为她冠名的这场比赛贡献了最热门的话题度。
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从未见过的面孔。但讲起昨日的那场蹴鞠赛却是绘声绘色,如同亲自参与了一般。
不过明棠还来不及细想,就看着门口又踏进了几位新客,提起柜台前摞着的篮子直奔文创区的货架而去。
他们似瞧也不瞧,随便选中什么就往那篮子里扔着,垒了满满一篮后就径直走到柜台付银子,又领了绢花,像是随随便便就扔在了第一个人的筐子里,眼睛都不眨一下。
明棠觉得十分怪异,这群人就这么赶时间吗?
“掌柜的,来一份旬假餐。”
“掌柜的,我也再加一盏奶茶!”
“掌柜的,再来一份打卤面!”
明棠听着厅堂里此起彼伏的呼唤声,终是放下心中疑惑,快步赶去后厨。
管他们赶不赶时间,反正最后都是她赚银子
被明棠“惦记”着的赵屿此刻正在沈记对角的一家茶馆包间里,隔着窗看着门口的人进进出出。
过了许久,他的包间里头终于有了些动静。
包间里来了一人,拎着一大堆的东西,哐当一下搁在了茶桌上,伸出手道:“嘿嘿,这位少爷,都按您的吩咐已经全部说完了那些话儿,又给您投了十二朵的绢花,这是方才为了拿绢花买的东西,再加上跑腿费,一共五钱银子。”
赵屿随手掷过一锭银子,说道:“也不用你找补余钱了,等会儿你去门口再替我高声喊上那么两嗓子。”
“得嘞~”
那人眉眼带笑地离开,包间里又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好些个人,排着队地同赵屿算钱。
赵屿看着手上渐渐减少的银子,心里却愈发地兴奋和激动起来。
呵,他倒是要看看,这魁首,谁能争得过他!
作者有话说:
论两个水军和一群水军,谁更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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