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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蒸肠粉(二) “在下姓赵


    明棠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姿态, 驻足停留。


    但显然,对面的人不是这么打算的。


    马嵘桓昨日回去越想越是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啊?太学那群穷酸书生凭什么敢对他指手画脚的?


    当即他就去求了晁司业,谎称家中突发急事, 着急要赶回去一趟。


    等晁司业给他批了假条, 他就马不停蹄地又指派了两个随身小厮,今日一大早就去樊楼排队, 拎了几十份的吃食过来。


    他必须要让那群穷酸的乡巴佬长长见识,不然还一直把那些不入流的吃食当宝贝呢。


    直至他们走到了国子监的巷子口, 马嵘桓才回过味来。


    他怎么就这么听信了太学那群人的话语, 还真跑去给他们买朝食了?


    他又不是这些人的小厮随从,替他们干这等跑腿的杂活干嘛?


    马嵘桓气得牙痒痒,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这群乡巴佬耍的团团转。


    还给他们带吃食?想得美!


    马嵘桓转身, 对着两个小厮命令道:“你们待会儿把这吃食拿回府上分了, 就当就当小爷请你们的!”


    两个小厮登时眉开眼笑,拱手应下。


    这可是樊楼的吃食, 往日里他们就是想吃,也碍于价钱要踌躇许久。今日虽不知少爷为何派他们买了这么多吃食又后悔了, 但左右白得这一便宜,谁不乐乎!


    马嵘桓看着两个小厮眉开眼笑的模样, 心里更憋屈了, 咬牙切齿地准备回去上学,没曾想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小娘子一身藕色窄袖胡服,领口交叠,露出了一截白嫩的双手。明明是极为低调的装束,他抬眼时,却被这小娘子的相貌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这小巷子里竟还住着这么一位绝色佳人。


    马嵘桓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想要给对方让路。没想到刚一扭头,又看到了另一张稚嫩的脸庞,虽然神色呆呆的,但一双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马嵘桓总觉得这小孩看着有些眼熟,莫不是哪家叔伯的孩子?来这国子监游玩时迷了路?


    他问道:“两位可是”


    说话间,他垂眸瞧见了他们身旁那推车上的东西。


    ——同昨日太学那群人卖吃食时,如出一辙的竹筐和饭盒。


    好嘛,他想起来了,这小孩长得跟太学那个沈青松有七分相似,难怪他看着觉得脸熟!


    马嵘桓顿时脸色大变,质问道:“你们来此处做什么?”


    明棠将沈二郎拉到了自己的身后,试探道:“郎君又是何人?”


    马嵘桓理了理衣袍,正色道:“国子学马嵘桓是也。”


    明棠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真的在这个时候碰见了这个国子学的刺头儿。


    阿兄还说他本性不坏,但她瞧着他身后跟着那两个小厮凶狠的模样,只怕这人是昨日见着阿兄他们人多讨不着好,今儿特地来这堵她的!


    也忒小肚鸡肠了!


    明棠觉得今日是不能善罢甘休了,她低头,对着沈二郎耳语道:“二郎,你先回家去搬救兵,再拿几样趁手的武器来。”


    沈二郎也发觉了气氛不对,扭扭捏捏不肯离开。


    他可不能扔下阿姊一个人留在这儿!


    明棠见他不动,轻声道:“听话,你跑快些,去把爹爹喊来,不然阿姊一个人怕是打不过他们。”


    沈二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来人,一咬牙,扭头往回跑了。


    见他走了,明棠松了口气。


    二郎还太小,留在这也帮不上忙,真要起了冲突,只怕还会碍手碍脚的。如今他回去了,万一打起来,她倒是能放开手脚了。


    明棠直截了当道:“怎么?这位郎君把我拦住,是有何指教?”


    马嵘桓愣了愣。再转身看了眼他们现下的位置,他和两个小厮恰好把街巷的出口给堵住了。


    马嵘桓:“”


    虽然是个误会,但他也不欲解释,只冷哼一声,嘴硬道:“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想走哪就走哪,你管得着吗?”


    明棠见他一脸嚣张跋扈的模样,很想揍他一顿。但她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就他这性子,同他说理是说不通了。于是明棠干脆又往前走了两步,随手提起一个盒子打开,朝着他摇晃示意:“这位郎君,火气不要这么大嘛,要不要尝一尝我做的这肠粉?”


    马嵘桓:“粗鄙之物,也配我”


    晶莹剔透的肠粉在阳光下折射出了亮光,看着怪诱人的。


    马嵘桓咽了口口水。


    这女郎做的吃食怎么突然变得这般精致了!瞧着滑嫩嫩的,他还倒真的想吃上一口。


    但眼前的场景,让他承认是绝无可能的。


    这定然是她的计谋,是引诱自己深陷敌人陷阱的糖衣炮弹,他必须坚决抵抗!


    明棠见他不应,把饭盒重新盖上递了过去。


    马嵘桓手伸了伸,又缩了回去,神色倨傲地别开头:“我不要。”


    明棠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笑了声:“真不要啊?”


    “不要不要不要!”马嵘桓气得跺脚,忿忿地走上前去,想把明棠那个推车掀翻来证明看不上她的东西。


    但推车上压的东西实在太重,他试了两次愣是没有掀掉,脸上顿时青一阵儿白一阵的:“看什么看,本少爷这是为民除害!嘶——”


    明棠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捏紧。马嵘桓吃痛呼了一声,瞬间炸毛,冲着两个小厮吼了句:“你们两个傻站着干什么呢?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明棠这会儿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这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给他脸了。


    把东西一收,翻了个白眼。不要拉倒,她留着还能卖三十文钱呢。明棠俯身把东西重新收拾好就要离开。


    “站住!”


    明棠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的声音传来。她叹了口气,停住了脚步,转身再回头时,眼底的笑意倏地消散,峨眉倒竖,声色俱厉道:“还有何事?”


    不是,这女郎怎么还会变脸啊?


    马嵘桓不知她为何笑靥顿敛,也一时忘记为何将人留下,抬眸时正好看见那推车上的一堆饭盒,寻了个由头,先发制人道:“莫非你们还不知悔改,妄想继续在国子监里做生意不成?”


    明棠看他蹙眉,身后的小厮又挺直了腰板,一副要干架的模样。她不答反问:“听说你昨日在国子监里欺辱我阿兄了?”


    马嵘桓瞪大了眼睛。


    什么欺辱?他那明明是声张正义,维护秩序。马嵘桓只觉自己一切所作所为被人曲解,还被这么一个小娘子这般质问,脸面尽失,简直是奇耻大辱!


    马嵘桓梗着脖子辩解:“我这不叫闹事,我这是在维护我们国子监的规章制度!国子监就该是清规肃穆,无世俗喧嚣打扰,是我们天下读书人的净土,哪能容得下你们这些蝇营狗苟的鼠辈!”


    他说着说着,更是开始口不择言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不就是太学那个沈青松的妹妹吗?怎么,你们父亲是国子监博士又怎么了?我爹还是户部尚书呢!也不知道你爹平日里在家教了你们什么,竟敢在国子监里做起生意来,难不成他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马嵘桓越说越起劲了,俨然一副正义使者降临的模样,势必要替国子监扫清这等歪门邪道,还一个风清气正的读书环境。


    他身后的那两个小厮也一步步逼近,想要砸她的东西,明棠再也不忍了,直接撸起袖子道:“想打架啊?那就来。”


    马嵘桓劝说无门,脸上的皮肉也不自觉地跟着紧了紧。这女郎看着俊俏,怎么带给他一股似曾相识的压迫感,令人不寒而栗。


    他扯了扯嘴角,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疑惑道:“你想跟我们打架?”


    明棠笑了一声,眼睛却冷冷地从他们脸上扫过。


    这不是明摆着吗,先是欺辱阿兄,现在拦她的路,还要砸她的东西。不打一架,难道指望着自己坐下来和他们和和美美地商谈,然后相互握个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对于这种油盐不进的刺头儿,她的经验就是要狠狠教训对方一顿,把对方打服了,对方后面才不敢再来惹她。


    “真要打一架也行。”明棠活动了一下筋骨,微微抬眸,“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马嵘桓瞳孔地震。


    这小娘子怎么敢这么嚣张的?难不成还真当他会怕她不成?


    马嵘桓对着小厮示意,右手轻轻向前一挥:“那你们两个就随便给她一点教训瞧瞧,但下手别太狠了。不然到时候还说我欺负女人。”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犹犹豫豫地上前,正准备随便糊弄两招,再让这个小娘子跟少爷认个错就完事了,忽然——


    其中一人感觉胸口猛地被人用力踢了一脚,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两步,险先磕倒在地。


    正想着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暗算他!抬眸时就看到明棠吹了吹拳头。


    好哇,老虎不发威,真当他们是病猫啊!


    小厮拍拍尘土,起身就准备还手。


    刚握拳要甩过去的时候,这小娘子的身后像长了眼睛,抬手挡住,又朝着他的双腿踢了一脚,把他揍得忍不住发出一阵阵闷哼声。


    而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脸颊边有一道疾风划过,让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堪堪回正身子后,脖颈的地方又被人用胳膊肘往下顶了一顶。小厮两眼一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明棠揉了揉发红的拳头,看着呆愣在原地的马嵘桓,平静的眼神中又带着点疯狂:“你呢,也要来试试吗?”


    明棠好久没有这般痛快地同人打过架了。


    她在穿来这之前,一个人要打着许多份的零工养活自己。有时夜间回来晚了,总担心会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在巷子里尾随。


    于是她干脆就找了个时间去学了散打。


    她虽然个小,但是胜在够坚持,对自己也够狠得下心。


    就算是前一天练的浑身伤痛,第二天她也依旧会准时出现在训练馆里。


    就这样,慢慢的,明棠练出了一身的本事。前面她说要教沈二郎功夫,还真不是随便编造哄骗他的。


    现在,她学的那些招式也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起码在此时此刻,不用受制于人。


    明棠打完了也不后悔,身体还有些兴奋起来。她就这么盯着马嵘桓看着,好像下一秒他若是再说出什么惹人烦的话语来,她就会狠狠地将他也揍上一顿。


    马嵘桓哪见过这么凶狠的小娘子,两个小厮都折了,他就算再自不量力,也该先掂量掂量。


    但他素来高傲惯了,让他低头,更是比登天还难。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再动。


    明棠迟迟没能得到答复,见他双目通红,手掌隐隐发颤,似是在憋着一股气。


    好嘛,原来还是不服啊。


    明棠也不再拖了,看他这模样就知道是个花架子,压根不会是她对手。


    明棠揪着马嵘桓的衣领往身边一带,又抬起膝盖,结结实实地顶在了他的肚子上,一拳接着一拳,打得他是嗷嗷直叫。


    马嵘桓刚开始还下意识抬手挡了两招,一张脸也憋的通红。每挨打一次,他就心凉一分。


    这女郎怎么这么能打啊?到底是什么来头?看着眉清目秀的,打起人来竟这么凶残,简直比他还要恶霸!


    而且道上说好的打人不打脸的规矩呢,他现下被揍的感觉脸颊都发开始发烫了,这万一在他这张丰神俊朗的脸上留下什么伤痕,他还要不要见人了啊!?


    “别打了别打了!”马嵘桓立马就怂了。抱头鼠窜,蜷成一团举手投降,不敢再动。


    明棠看他老实后,就松开了拳头。


    其实她都控制着力道,那些招式也就看着唬人。


    明棠俯身问道:“现在服了?”


    马嵘桓闭嘴不语,把头扭了过去。


    明棠也不跟他计较了。她本还想问问,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大义凛然地打着旗号排除异己,甚至还一言不合就欺负弱小。


    但看着他现在缩在角落里的模样,明棠就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


    只是手心不经意间拂过发髻时,忽然一顿。


    她发间簪着的那朵海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明棠垂眸,发现那朵花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她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花朵,皱眉轻啧了一声。


    花瓣沾了些泥土,明棠放在袖子上蹭了蹭,又轻拍干净。然后抬手,把松散的发髻挽好,将花重新插了上去。


    海棠花开得正好,粉嫩娇艳的花瓣衬着她这张秾丽的脸,更加璀璨夺目了。


    明棠警告道:“若是你再敢寻我阿兄麻烦,我管你是谁家的儿子,定会每日都在这巷口堵你,总能寻着机会再打得你满地找牙。”


    马嵘桓气到哆嗦,终于忍不住大喊大叫道:“我要去报官!我还要去禀告司业!你们沈家一家都不是好人,竟敢当街寻衅滋事,殴打良民!”


    明棠顿了顿,又蹲下身来朝着他托腮笑道:“那你就去告诉司业,你们堂堂三个大男人,还打不过我一个小娘子。莫说说出来没人信,就算是他们信了,届时被人传了出去,我想马公子岂不是更会颜面尽失,遭人耻笑?”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直直地打在人的眼睛上,有些晃眼。


    马嵘桓怔愣片刻后,竟觉得她说的这话有几分道理。若此事真传出去,丢脸的还是他。是他堵着人家不让她走的,现在还被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便是爹爹知道了,指不定还要家法伺候。但是让他就此罢休,他的脸真的好疼啊呜呜呜!


    马嵘桓沉思片刻,权衡利弊,最后屈辱和解:“你,我那我不报官了,但你也不准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那就好。”明棠拍了拍手,又警告了一番,起身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还不走?留在这等着再吃我一顿拳脚啊?”


    马嵘桓连忙起身,缩着肩膀就要离去。


    双腿正往前迈了两步,就听见那个女恶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等等!”


    马嵘桓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不是,就算前面他有错,但现在自己这脸都肿的不能见人了,她难道还不解气啊?他又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啊!


    马嵘桓委屈,但马嵘桓不敢反驳。


    他红着眼睛看向明棠,不知道她又想干嘛。


    没想到明棠只是朝着他身后喊道:“出来!”


    只见他身后的那棵树荫底下,还真的慢腾腾地钻出了一个人影。


    等那个人影走近了,明棠才发现他长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嘴里却叼着根狗尾巴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了许久。


    明棠撞上他目光的瞬间,只觉得他的眼神中飞闪过许多情绪,却又稍纵即逝,快到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蓦地沉声问道:“一伙的?”


    赵屿连忙摆手,划清界限:“误会了误会了,我可不认识这人。”


    明棠还没说什么,身后的马嵘桓已然急眼了:“好你个赵屿,我是你马少爷,你给我瞪大你那双眼睛仔细看清楚了。”


    赵屿:“哟,这是谁啊?瞧瞧这脸,哦豁!怎么肿成这样了,我不记得我认识你这么一号人啊?”


    马嵘桓哆嗦着手:“你你!!!”


    赵屿:“我什么我?我说这位郎君,可千万别乱攀关系。我是太学的,跟你们国子学的可没关系。还有,你不要空口白牙就想污蔑我,在外打架斗殴要是被朱监丞和晁司业知道了,那可是要记过的。你不想好好学习,但不要影响我们这些想认真读书的学生啊。”


    马嵘桓:“???”


    他这个留级多年的人说的是什么屁话呢?


    赵屿:“你方才说你要去找晁司业?去去去,一起去!我刚好还可以帮着做个人证,毕竟我方才可是亲眼瞧见是你先拦下这个小娘子,想要找她麻烦的。”


    马嵘桓气到浑身发抖,伸出根手指“你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


    赵屿却还在那喋喋不休:“哦,对了,若是不想把事闹大的话,那你待会儿回去的时候记得小心些。不然被晁司业不小心看到你这幅鬼模样,指不定要去跟你府里跟你家老头唠唠你最近在国子监里的表现。”


    马嵘桓这才想起自己是撒谎批的假条,瞪着他哼了两声,甩袖而去。


    明棠见人走了,也没想过他会再回来报复的事情。


    爱面子的人,往往也最怕丢面子。明棠动手之前就想好了。就算这马嵘桓万一真的软硬不吃,铁了心要报复她,那她就充分发挥后世的营销手段,去各大茶肆哭诉他是一个抛妻弃子还家暴的负心汉,营造自己受害者的形象。


    只要够豁得下脸,谁怕谁呢!


    不过现在看着他灰溜溜逃走的模样,想来是会安分一段时间,也不会再去找阿兄的麻烦了。


    人赶跑了,明棠心情愉悦,拍掉手中的灰尘正要往回走,就见眼前这人勾着笑朝自己逼近了。


    明棠喉咙一紧,打量起对方。


    这个人的身板看着倒是比马嵘桓健壮一些,虽说他刚刚帮自己解了围,但难保别有用心。


    这万一他们两个要是打起来,自己得先往哪里出招才有致胜的机会?


    明棠心里正盘算着,眼神飘忽。实在不行,就把那桶酱汁浇他身上,再捡根木棍跟他拼了!


    突然,一道阴影骤然将她笼罩住了。


    微风拂过,她发间簪着的海棠也好似被人轻轻挪动了一下。明棠眼睫微颤,浑身都紧绷起来。


    赵屿收回手,咳了两声:“还请小娘子见谅,吾有怪疾。方才看你的簪花歪了,不拨正了,浑身都觉得难受。是以一时没忍住,这才上了手。”


    明棠愣住了。


    我看你是脑子有疾。她心里腹诽两句,这个时候还想着替自己扶正簪花,强迫症能不能好了!


    不过等赵屿松开手的瞬间,明棠也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卸下,不是打架也好。今儿已经打过一场了,着实有点累了。


    赵屿笑了笑,又揖了一礼道:“在下姓赵,单名一个屿字。”


    明棠见他打扮,猜他应该也是国子监的监生。刚刚好像听到他说自己是太学的,莫不是跟阿兄分在了一个学舍?


    她歪头问道:“你认识我兄长?”


    赵屿“嗯”了一声,又一本正经道:“沈兄的座位就坐我前面,昨日我还吃了你做的手抓饼。”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甚是美味。”


    原来是她们家的食客啊,误会大了。


    明棠马上换上了一副笑脸:“早说嘛,我还以为你也要教训我一顿呢。”


    赵屿小声应道:“怎么会。”


    明棠也没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既然那个刺头儿马嵘桓都能在外面,想来这位也是因着办什么急事出来了吧。


    明棠本就对读书人有着天然的好感,见他一副温文尔雅又彬彬有礼的模样,定然是个勤勉好学的学子。更何况刚刚他将马嵘桓辩的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真挚了些。


    两人刚寒暄了两句,就听见象征早课结束的钟声“咚咚咚——”地响起。


    得先办正事!


    明棠也不同他再交谈了,忙走到了与沈青松约定好的地方,利索地将那一盒盒的肠粉先置于筐中,系上绳索,又三两下爬上墙头,将齿轮挂在墙头固定好后,对着下面的人盈盈笑道:“这位郎君,帮忙搭把手呗?”


    许是她的笑容太过炽热,在阳光的照映下,连鬓边飞扬的头发丝都格外耀眼。


    赵屿怔怔地看着她张扬恣意的笑容。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女人除了祖母,就也只有一个乳娘。两人平日里都是一副端庄温柔的模样,只有他每每闯祸之际,才会露出一副怒容,却也依然端坐在那,板着脸对着他动之以情。


    如今他第一次瞧着这般热烈,鲜活的女郎,和他认知里的女子都不一样。一时之间,竟变得笨手笨脚起来。


    赵屿不自然地移开目光,看着脚下未曾见过的东西,有些茫然地抬头:“怎么帮?”


    明棠朝着推车上的东西指了指,又摇晃着刚刚拽上去的竹筐,毫不顾忌地大声喊道:“等会儿还劳烦郎君帮我把推车上剩余的饭盒放到这竹筐里头。”


    赵屿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模样,莫名就应下了。


    墙角边喧哗声渐起,赵屿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听着同窗们的声响,也饶有兴致地把身子往前面侧了侧。


    墙角下,沈青松远远地就看到了墙头上的人,先是朝周围打探了一番,见都是熟人,才放心地挥手招呼着:“棠姐儿!”


    “这儿!”明棠应了声,把绳索顺着齿轮,沿着墙角,慢慢地放了下来。


    才放到一半高的时候,就有人上前,跳起来想接过竹筐。


    “小心些,可别洒了。”墙头上传来女郎的叮嘱声,不少刚刚急匆匆赶到的监生们立马一个接一个立正站稳,梳理着装。循声望去时,皆是满眼惊艳,愣在原地。


    他们今日初见沈兄只背着个小挎包的时候,只觉晴天霹雳,痛惜扼腕!


    若没有香喷喷的朝食,待会儿要怎么熬过这一整日的讲学啊!


    等早课结束后,好些人都没精打采的,更有甚者,甚至趴于桌案之上,说是连食堂里的粥食都不想再尝了。


    就在这时,沈青松突然起身,对着众人拱手道:“我现在去给大家拿朝食,等会儿还是在食堂昨日那个老位置分食吗?”


    此话一出,好些个人就从座位上跳起,又恢复了精神气。


    周天罡径直从后座一脚跨到了前面,惊叹道:“此话当真?沈兄可不要唬我们!”


    这般噩耗,他可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了!


    沈青松点点头道:“诸位放心,既然昨日咱们说好的,我必然不能食言。”


    说完,他率先踏出了门槛。身后的同窗们连忙迈开脚步,紧随其后,也想去看看沈兄把吃食藏在了何处。


    等他们弯弯绕绕,走到了后院的这一片矮墙时,不禁心生疑惑。


    这一片地着实冷清,一般可没人会来这。沈兄带他们来这干嘛?空空荡荡的,看着也不像藏了东西的样子。难不成还会有人翻过围墙来给他们送吃食?


    可就算人能翻过来,那带着的吃食不得洒一地么?!


    众人秉持着怀疑的心态,漫步这林荫大道之中。


    忽地——


    只见一个竹筐从天而降,凭空出现。众人被这空投的喜悦瞬间冲昏头脑,兴奋之余,竟无人关注周边环境。直到听到墙上之人的叮嘱,这才顺着声音抬头。


    明棠今日梳着时兴的高髻,乌发堆叠,发髻边簪着那朵刚摘的海棠,衬得她更是肤如凝脂,清丽脱俗。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似给她笼上了一层薄纱,竟比那画中仙子更为动人。


    这一群眼巴巴跟着而来的太学生瞬间傻眼了。


    不是,沈兄,你这嘴可真严啊。这么久了,愣是没有透露一点你家妹子长相!


    这合着女娲造人的时候光顾着给你们一家人捏了是吧?


    失策了,大意了!若是他们早知道今日是沈兄的妹妹亲自来送食,他们定然会好好梳妆打扮一番,争取博佳人一顾,占得先机!


    杜琅在见到明棠的瞬间就已泪流满面,扯着沈青松的袖子哭诉道:“朔清兄,你,我怪不得!”


    怪不得迟迟不肯同意让他借宿于他家中!


    众人皆被明棠突如其来的美颜暴击,呆愣在原地没能回神。


    沈青松只好兀自上前,把系在竹筐的绳索解开,往下拉了拉,仰头对明棠说道:“阿棠,拿到了。”


    明棠又笑着把绳子收回,正要扔给外墙等待的赵屿——


    她垂头,看见沈二郎手里捏着弹弓,后头带着许三郎还有一众伙伴,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赶了过来。就连家里的小咪也呲着牙,迈着猫步跟着一道过来了。


    而沈二郎的前头,则是平日里最讲究恭而有礼的沈父,满脸怒容,操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棍棒,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完好的明棠,松了口气,而后直接一棍朝着下面的男人砸了过去。


    明棠:“”


    完了,这沈二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当口上带着爹爹过来了。


    这下好了,不仅她爬墙被沈父当场抓包,还连累阿兄的同窗平白被打了一顿。


    这可如何是好啊!


    作者有话说:


    马嵘桓:我要告到中央!


    赵屿:谢邀,人在下面给老婆帮忙,突然被人闷头打了一棍。这人还是我岳父,我该怎么办?


    第22章 蒸肠粉(三) 他屿兄必不


    赵屿平白挨了一顿打, 还有些莫名其妙。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马嵘桓寻了帮手回来复仇,绷着一张脸,狠厉地抬头。却没想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赵屿愣了一瞬。


    就在这棍棒即将再次落下之际, 赵屿下意识抬手想要抵挡, 却发现这棍棒迟迟没有打在他的身上。


    明棠抓着那根棍子,急道:“爹爹, 好端端的,你怎么打人呢?”


    “打的就是他!棠姐儿莫怕, 二郎都告诉我了。这人简直丧心病狂!恃强凌弱, 欺负弱小,把你逼得都爬到墙上去了。”沈父气的胡子都吹了起来,转头时又轻柔地将明棠抱在怀里, 拍着她的脑袋安慰道, “现在爹爹来了,咱不怕啊。”


    明棠还没来得及解释, 沈二郎也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脑袋顶着赵屿的腰身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让你欺负我阿姊, 让你欺负我阿姊!”


    等打累了,他才仰着脖子想要一展雄威, 却在抬头的瞬间, 眼神一片茫然。


    咦,这个恶霸怎么好像突然换了张脸?


    沈二郎怔怔地看着对方。


    沈父:“傻愣着干什么?来几个人将他捆了,我要送他去见晁司业!”


    明棠扶额:“爹爹,他不是刚刚来找我们麻烦的那位。这是阿兄的同窗,方才还替我解围了。”


    啊?


    沈父瞬间傻眼了,手里的棍棒“哐当”一下砸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赵屿揉了揉方才被棍子打到的地方, 委屈地抬眸,发出了轻微的嘶气声。


    沈父神色讪讪,尴尬的一把老脸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搁了。


    他躬身行了个大礼:“方才没有问清就贸然伤到小友,实在是对不住。”


    沈父连忙撩开他的衣袖查看伤势。刚刚气急之下,下手确实是重了一些。赵屿手臂中间有一块已变成了黑紫色,往外一圈都泛着乌青,尤其是肿起来的地方,还微微渗出了一丝淤血。


    沈父着实愧疚。


    这多好的小伙子啊,都伤成这样了,愣是不吭一声。


    沈父心疼了,招呼着:“我先扶你去医馆瞧瞧吧。”


    赵屿悄悄看了眼明棠,又看了眼沈父,推辞道:“沈博士,我无碍的。时间不早了,您还是先赶去讲学吧。”


    这孩子,太懂事了。明明都疼成这样了,还怕耽误自己上课的时间。


    沈父感动地上前抱住他的肩背拍了拍,似乎是又拍到了他的伤口,赵屿疼的闷哼一声,又似努力忍住,咽了下来。


    沈父忙收了手,自责道:“差点让小友又受伤了。”


    他宽慰地轻拍了几下赵屿的手心,又对着站在原地等沈二郎吼了句:“你也别在这凑热闹了,赶紧回家去吧。”


    这熊孩子,真不省心,要不是他虚报敌情,整这么一出乌龙出来,哪还有这事。


    沈父又朝着明棠说道:“阿棠,既然是误会,我就先赶去上值了。你回头跟松哥儿也说一声,让他旬假的时候把这位小友带回家来好好补一补,权当是为父向他赔礼道歉了。”


    明棠:“我晓得了。”


    赵屿忙冲着沈父鞠躬行礼:“多谢沈博士关爱,有您这般照顾,我这伤倒真不觉得怎么疼了。”


    沈父听了一顿吹捧,“你呀你呀”夸赞半晌,才面带笑容地绕过他们,哼了一声,赶去上值了。


    而沈二郎闹了一场乌龙,本还有些丧气。但明棠摸着他的头,直夸赞道:“今日多亏我们舟哥儿回去搬了救兵,这才把那几个歹人吓跑了。舟哥儿长大了,是个能保护阿姊的小男子汉了。”


    沈二郎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明棠:“当然是真的。舟哥儿以后每天都练武功,保护阿姊好不好?”


    “好!”沈二郎重重一点头,“我这就回去把剩下的大米都给磨了!”


    明棠:“”算了,你开心就好。


    沈二郎被明棠哄骗着,擦干眼泪,高高兴兴地又带着他那一群伙伴和炸毛的小咪遣散回家了。


    刚刚还喧闹的围墙脚下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明棠和赵屿面面相觑。


    赵屿心想,方才他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可他却还不知道小娘子的姓名。但又觉得冒然发问,会不会唐突了对方。踌躇间,竟觉得局促起来。


    赵屿没话找话,随意先问了一句:“对了,方才你那些饭盒,都已经送进去了吗?”


    糟了!饭盒!


    明棠这才想起来这事。


    刚刚看到爹爹突然来了,、她临时慌了阵脚,再忙着解释调和,竟一下子把正事抛之于脑后了!


    她忙小跑着把早已遗忘在小推车的那些饭盒装到竹筐里,对着赵屿嘱咐道:“这竹筐太小,还剩下一些没能装完。等我爬上墙后,还是要劳烦郎君一趟。”


    赵屿一口应下,末了还有些担心:“我瞧着这围墙还是有些高的,只怕小娘子会摔着了。不如还是让我来吧,你在下面接应我。”


    明棠摆手拒绝:“这才多少高啊,想当初”


    她说到一半,突然闭嘴不说了,差点露馅。


    想当初,她兼职跑腿送外卖时,那些个学生也被困在那高高的围墙里面,她只好爬到树上,再用晾衣杆把外卖给他们递进去。就国子监这儿的,怕是连那些学校的一半都不到。


    小意思。


    赵屿见她忽然沉默,还有些奇怪。但自己总归是个外人又不好多问,只好柔声道:“那小娘子小心些。”


    明棠笑了一声,抬头看着这已爬过数次的围墙,正要上前——


    只见围墙上有个郎君,一袭青衫,腰坠八卦,手拿符纸,正目露惊恐,又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


    周天罡:“o.O”


    明棠刚刚突然从围墙上跳了下去,外头又起了不小的动静,太学一行人都觉得甚是担心。


    一来是就那几份饭盒还不够他们分食的,二来则是怕明棠是惹了什么麻烦。这位可是关乎他们全太学朝食命运的女郎,岂能坐视不理!


    各个学子摩拳擦掌,想要来一场英雄救美!


    可惜这英雄救美的第一关,就卡在了门禁上面。


    沈青松最为焦急,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急着就要往墙上爬去。


    关心则乱,越是着急就越使不上劲,他爬了两次都爬不上去,一张脸冷汗涔涔,手脚冰凉。


    杜琅见状,也在一旁干着急:“哎呀,这,这谁能帮着搭把手啊!”只恨自己太过墩实笨重,就是想帮忙,也着实是有心无力啊!


    周天罡一撩衣袍,将衣袖裤脚卷起,大臂一挥:“我来!”


    他往掌心啐了一口,踩在了几块石头垒起来的废石堆上,使劲蹬了几下。杜琅见状,也上前贡献了自己肩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和其他同窗合力直把他往墙头上推。


    周天罡双手刚扒拉住了墙头,好不容易把身子挪动上去,一双眼睛黑溜溜忙往墙外头看——


    “周兄,怎么样了?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棠没事吧?”沈青松在下面一连串地发问道。


    周天罡翻过墙,伸长了脖子打探着。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乌泱泱的一群人将赵屿围住,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就知道今日早课没见到屿兄的人影,定然又是翻墙逃学了!自己待会儿非要好好再劝劝他不可!再这般下去,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的学业啊!


    周天罡正痛心疾首着,突然,就眼见着那沈博士手里的棍棒落下,直直地敲在了赵屿的身上。


    嘶——


    周天罡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兄弟的脾气他是最为清楚不过了。


    虽说赵屿平日里看着一副温和友善的模样,但实际上比谁都凶狠毒辣,睚眦必报。


    他曾亲眼瞧见有泼皮无赖当街寻他麻烦,嚣张至极。那会赵屿还只是随意一笑,不放在心上。


    结果不出半日,就发现赵屿独自从空旷的街巷缓步而出,而地上躺着无法动弹的那几位,就是早上那群口出狂言的泼皮。


    周天罡至今回想起那几个泼皮的模样,都觉得毛骨悚然。


    脸颊歪斜,皮肉翻肿,嘴里头还不停地往外吐着血沫。啧啧,那模样,着实可怕!


    如今赵屿平白挨了一记打,定然受不了这口鸟气,只怕两人马上就要动起手来。周天罡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不敢再看。


    这完犊子了啊!当街殴打国子监博士,回头要是直接把屿兄整退学了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周天罡才心虚地将手掌挪开,微微探头,纠结着要不要跳下去帮着求饶打个圆场。毕竟也是那位博士出手在先,也不是不能解释的。


    正想着,突然,就瞧见赵屿一副委屈柔弱的模样,那泪水甚至还在眼眶里打着转,欲落不落的。他非但没有跟人动手,还温和地朝着那位博士鞠躬行礼。


    周天罡顿时傻眼了。


    谁!这人到底是谁!他屿兄必不可能这般温和有礼!快点从他屿兄身上下去!


    周天罡从怀中掏出符纸,念咒起卦,振振有词之际,垂眸对上了赵屿那温柔的视线。


    呔!这眼神太可怕了!到底是何方妖邪在此作祟,他只怕自己的道行不够啊!


    明棠也看见墙上的那道人影,连忙加快了脚步,跟着三两下爬了上去。


    周天罡的神情更加呆愣了。


    不是,这墙这么好爬的吗?他们爬的是一个墙吗?


    明棠又朝着赵屿招手,手里摇动着摇杆,把东西往上提。


    周天罡已经开始恍惚了。


    这女郎到底怎么做到的,还指挥屿兄干上活了?想当初他想托屿兄帮着从外县寻几本书籍时,屿兄都嫌麻烦冷然拒绝。


    他们可还是认识十多年的至交好友啊!


    周天罡越想越觉得离谱,他倒是要留下来看看这个邪祟还能用着赵屿的身子做出多少离谱的事情来。


    只见明棠熟练地把那竹筐放下,墙那头的同窗们见着她安然无恙,一个接着一个排队付钱,又从里面取过吃食后,竹筐又落到了墙的另一侧。


    赵屿忙不迭地上前,把推车上的东西重新放到里面摆放整齐,又系好了绳索,朝着墙头上的明棠挥手示意。


    不是屿兄,你这,我


    周天罡心里十分复杂。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那股子别扭劲。


    主要是他这兄弟这些个行为实在有点狗腿到真的没眼看了。


    好在,明棠不知道这些。只当是遇上了一个热心助人的国子监监生,等最后忙完了,还让他帮着把那一大罐的酱汁也放在里头,又给运了过去。


    明棠对着沈青松交代道:“吃之前记得淋上一勺!”


    末了,明棠拍拍手心的灰尘,对着还立于墙上的周天罡奇怪道:“这位呃,郎君?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周天罡猛地摇了摇头,忽觉不对,又点了点。


    明棠眼神疑惑,等着他后面的话。


    周天罡急中生智,指着下面的赵屿道:“我找他!”


    赵屿:“”


    明棠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赵郎君的朋友啊,方才我碰到那国子学的马嵘桓来寻麻烦,多亏他拔刀相助,这才把人赶跑了。”


    “若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下去替你转告便是了。”明棠扭头朝他笑了声,“这儿这么高,你还是赶紧先下去吧。此处虽然偏远,但万一被那些个师长撞见了,只怕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周天罡手里捏着的符咒都快被掌心的汗渍浸透了,慌乱地再看向围墙下方无动于衷的赵屿,僵硬地“哦”了一声,随口道:“就,就帮我同他说一声,今日的朝食我也替他买了一份,等会儿回来就能吃上。”


    明棠一听,立刻明白眼前这位看来还是自己的大客户啊,对着他粲然一笑:“那多谢郎君了!”


    周天罡嘴角依然僵硬:“不、不必谢。”


    左右他们都没事,他也就放心了,转身准备爬下墙去时,最后再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兄弟。


    只见赵屿沉着一张脸,对上他的视线后,眼睛也冷的像腊月的冰霜。


    奇了怪了,屿兄这什么眼神。刚刚还好好的,简直莫名其妙!


    周天罡实在摸不着头脑,脑袋一缩,手脚并用慢慢地爬了下去


    比起周天罡的笨拙,明棠爬墙的身手显然要好上许多。


    她手撑着墙,呲溜一下,几步便蹬着滑了下来。


    赵屿看着她这熟练的模样,跟自己相比也不遑多让。心想,说不定这女郎翻过的墙比他翻过的还要多。


    但翻墙一事,终归还是有些风险的。


    赵屿沉思良久,还是开了口:“其实国子监东墙口有个破洞,经久未修。等等我回去后再凿开一些,再垫上几块砖瓦掩饰一二。日后你便可以在那洞口递食,不必这么危险。”


    明棠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其实危不危险倒是其次,主要还是太扎眼了。这没人还好,万一真碰上个什么人的,她倒是无所谓,爹爹的脸面可就要丢光了!


    要是能在围墙里开个小窗口,那可就方便太多了!


    只不过眼前这位监生,看着一副谦谦君子又品学兼优的模样,又怎么会知道国子监围墙上有破洞,还这么好心地指点她?


    莫不是想钓鱼执法,趁着他们早上交易时,来一个人赃并获,再将他们一网打尽吧?!


    明棠眯了眯眼,狐疑道:“郎君怎么知道那东墙有个破洞的?”


    赵屿脸上闪过一瞬的慌张。


    自然是他翻墙时发现的。这国子监哪面墙最好翻,哪里的人最少,他都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但他不知为何,突然就是不想让眼前的女郎觉得他是那种不学无术之人。


    沉默一瞬后,他便神色自然道:“我早起跑圈练功时发现的。”


    明棠紧缩的眉头骤然一松,在心里吁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下放心了。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人看着也不像是那种会去向老师告密的马屁精,如今同她透露这个,应当也是看在与阿兄同窗之谊的情份上。


    真真是古道热肠的三好学生啊!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郎君还真是勤奋,学习之余也不忘锻炼身体,当真是我辈楷模,卷王在世!


    明棠安心之余,又想起方才周天罡托他转告的话语,忙道:“对了郎君,方才你那墙上的同窗托我转告你,说是已经替你买了份吃食了,待会儿你回去就能吃上。”


    明棠把那些个绳索还有竹筐收拾好,朝着赵屿又道了声谢,说笑道:“郎君那同窗看着神神叨叨的,但还怪重情意的。见你今日不在,还特地替你留一份朝食。”


    赵屿看着她古怪的神情,闻言顿了一瞬,干笑两声:“我与他只是恰好相邻而坐,谈不上熟。”


    明棠:“啊?”谁管他们熟不熟啊!?


    不过明棠今日赚的盆满钵满,实在心满意足,压根不在意这些小插曲。


    她收拾完东西,看着赵屿还站在围墙下一动不动,不免担忧道:“郎君还是快进去吧,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等会儿可别迟到了。”


    赵屿摆摆手:“不着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倒是小娘子忙了一早上了,快些回家休息吧。”


    明棠确实是有些累了,捶了捶肩膀,同他告辞:“今日多谢郎君了。说好的,等旬休时,你同我阿兄一道来家中,我来掌勺,到时候再好好答谢你。”


    赵屿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轻声应道:“恭敬不如从命,赵某便多谢小娘子了。”


    明棠挥挥手,推着完全清空了的小推车,哼着歌谣回家了。


    赵屿目送着明棠离去,直到看见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小巷时,浑身陡然松懈下来。


    踩着墙边那棵紫藤树,纵身一跃,从高高的围墙上方翻进了国子监中。


    作者有话说:


    赵屿:不熟,勿cue。


    周天罡:?你、你不是人!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自己嘎嘎乐到不行。


    明天大概也是10点更。(我努力!)


    第23章 蒸肠粉(四) 竟意图垂涎


    马嵘桓去医馆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这才慢吞吞地走到国子监大门,两个小厮还替他愤愤不平的。


    其中一人揉了揉乌青的膝盖,神色狠厉道:“少爷, 我瞧这女郎着实野蛮, 不如待我等回府后寻上几个武夫,也好报这一箭之仇!”


    马嵘桓猛地转身踹了他一脚:“谁准你自作主张了?”


    小厮:“?”


    马嵘桓脸色十分难看, 却依然手指着两个小厮,命令道:“今日之事谁都不准说出去, 若是被我发现谁在私下里嚼舌根, 我直接将他发卖了。”


    “知道了没有!?”


    两个小厮唯唯诺诺地点头应是。


    马嵘桓这才冷哼一声,接过小厮手上的包裹,遮掩着走了进去, 徒留下两个发愣的小厮。


    马嵘桓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情绪。


    说他不恼那肯定是假的。


    愣谁被这般揍了一顿, 定然是憋着一口气,一时之间也难以平息怒火。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打过他!就算是他偶尔犯了错, 他爹要揍他的时候,阿娘也总会护着他。


    但仔细想想, 今日之事他确实也有错在先。不知为何,那会儿自己的脑袋突然像是被人操纵了一般, 面对那女郎的示好也忍不住出言挑衅。


    况且那女郎的拳脚着实厉害, 他们三个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再一想起她那笑意盈盈的威胁,马嵘桓顿时浑身发抖,在痛楚的瞬间,竟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爽感。


    怎么有人可以揍人揍得这般干净利落的?尤其是朝着他挑衅的时候,那双眼睛好像在闪闪发光。


    马嵘桓不敢再细想下去,不然被人知道自己被打了之后是这副心态,只怕是会人耻笑。


    那他还要不要脸了?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心里忿忿的想着, 又着实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最后只好强行说服了自己。


    嗐!他跟一女郎较什么劲啊。赢了又不会多几分脸面,还不如多吃几口这樊楼的吃食,也好让太学的那群乡巴佬看看,到底什么才叫真正的美味佳肴!


    马嵘桓怀着这般诡异的心情,得意地走进了食堂。


    果然,太学那群人正一个个拎着那熟悉的饭盒,成群结伴走了进来。边走嘴里头也不知道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东西。


    看着就烦人。


    马嵘桓就近坐下,故意将手里径直的食盒打开,发出不小的动静。


    他一边状若无意地朝那人群中瞥了几眼,一边又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他们的交谈。


    只见太学那群乡巴佬一个个落座后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手上的饭盒。


    马嵘桓跟着抬了抬头,斜眼看去。


    只见饭盒里装的满满的,跟方才那女郎给他看到的一样。一条又一条皮薄且晶莹剔透的米皮挤在了一起,亮晶晶的。


    而后那个沈青松还挨个儿的给他们淋上一勺酱汁,几人笑着拌了拌,张大嘴巴就送了进去,边吃边发出声声赞叹。


    马嵘桓伸长了脖子还想再看,只见赵屿凶神恶煞地走进大门,斜睨他一眼:“看什么看?!”


    马嵘桓脑袋一缩,跟个鹌鹑似的又扒拉着自己那食盒中的吃食。


    明明精致的糕点汤包摆在盒中,可他不知为何,只觉得索然无味。而旁边的欢声笑语,却一个比一个刺耳。


    “沈兄,这肠粉真是绝了!呲溜一下就滑进我嘴里头,舌头还没品出味呢,就又化开了。”


    “可不是嘛,还不单单是软糯,我嚼着还是有些韧劲的,特别是那酱汁,俨然和这肠粉融为一体,咸淡相宜!”


    周天罡更是大大咧咧地呲溜了几口,腮帮子都塞的鼓鼓的,含糊不清道:“我搅拌时发现里头还夹着许多鸡蛋碎和虾米。沈兄,这一份你才卖我们三十文,莫不是自己贴银子了吧?可不能做亏本买卖啊!”


    话音刚落,就有同窗出声附和:“沈兄仁义啊!”


    这六十文一份的朝食,虽说他们倒也是还能承受。但若时间日久,只怕也有些吃力。三十文就不一样了,可省了一半的银子呢,相当于第二日的朝食都是白送的!


    几人又想起今早初见明棠时的惊艳,不由赞叹道:“咱们妹子也真真是个谪仙似的人物,我一想到这吃食是出自她手,更是觉得又美味了几分。”


    “就是啊!沈兄,我这不得不说你两句,怎么一直藏着掖着的。咱们妹子长得这般国色天香,实在令人难忘。今日一见,只怕是要日日魂牵梦绕啊!”


    “少美的你,就你这长相,咱妹子能看得上你吗?”


    “就算看不上我,也不会喜欢你这个矮冬瓜。”


    “说谁矮呢?”


    “谁应了就说谁!”


    “”


    太学众人吵吵闹闹,逗趣贫嘴,马嵘桓却独自一人孤坐一旁,倒显得有些凄惨可怜了。


    他用纱布蒙了半张脸,现在身旁也没有其他跟班跟着。整一个沉默寡言,低调地缩在一角,也没有像之前那般出言挑衅,是以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他,只当是其他学科的同窗而已。


    没曾想赵屿从周天罡手里接过两份饭盒后,径直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马嵘桓看到他就不受控制地瑟缩一下,略带颤抖地夹起汤包送入口中,偏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赵屿,心想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坐自己对面做什么?难不成还以为自己会找沈青松的麻烦,特地来盯着自己?


    马嵘桓越想越觉得来气,但面对赵屿时不时投来的视线,却又挺直了脊背,一副无畏无惧的样子。


    赵屿看着他装腔作势又故作镇定的模样,冷笑一声,就当着马嵘桓的面夹起了一箸滑嫩的肠粉。


    刚送到嘴边,只觉那股米香也还未散去,细腻爽滑,舌尖轻轻一抿,薄如蝉翼的肠粉瞬间化开,又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里头夹着的馅料也隐约可见,扎实的猪肉裹着鸡蛋碎,红黄相交,色彩明艳,透着肠粉露出来时,只让人眼前一亮。


    嚼了两口,再往那浓稠的芡汁里滚一滚,芡汁便顺着肠粉的褶皱流了下来,又渗到了馅里,裹着米香,咸中带甜。连带着猪肉的弹,虾米的鲜,还有蛋碎的嫩,都和醇厚的芡汁一起,将味蕾瞬间唤醒。


    赵屿吃的慢条斯理,马嵘桓却是万分煎熬。


    直至赵屿慢吞吞地将盒中的肠粉吃光,舌尖将唇边的酱汁也卷了进去,摩拳擦掌地打开了第二个饭盒。


    马嵘桓看着旁边太学众人浮夸的吃相,又闻着对面时不时传来的香味,只觉度秒如年。


    他从樊楼带来的汤包早已冰凉,咬下去的时候,面皮都有些微微发硬,虽味道没变,但口感却和在酒楼堂食时大相庭径。


    马嵘桓咬着筷箸,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赵屿一口接着一口,又尤为享受的模样,险先都要将手中的筷子咬断。


    赵屿显然也是察觉到了这道灼热的视线,索性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挑眉问道:“怎么?马少爷也想尝尝我们这乡下人吃的朝食?”


    马嵘桓立马摇头否认:“谁、谁想尝了,我这有吃食,还是樊楼买的!”说完他又用力戳了一个汤包,大口咬了下去。


    赵屿呵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又审视般打量了一番他面前的吃食。


    马嵘桓一张脸胀的通红,梗着脖子嘴硬道:“瞧什么瞧,你不要再影响我用食了!”


    赵屿:“你这叫什么吃食?还汤包呢,瞧着硬邦邦的,跟我们沈兄带来的搁一块比,怕是连狗见了都嫌弃。”


    马嵘桓听着这熟悉的调调,愣了片刻。


    这不是那天他嘲讽沈青松的话语吗?好你个赵屿,竟一字不落地照搬拿来羞辱于他!


    马嵘桓气到手抖,又不敢大声喧哗,生怕被人认出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遥想他玉树临风的形象,可绝对不能被熟人看到,毁于一旦!


    而一旁的周天罡见他们两个说话,把脑袋凑了过来,听着这一番惊人的发言后,纠正道:“屿兄,沈兄和我同龄,按辈分,你得叫他一声师弟。”


    赵屿:“?”


    周天罡又喋喋不休地问道:“今日你又跑出去做什么了?回来的时候头发都乱糟糟的,我看你发尾还挂着树叶呢。哦对了,早课齐博士还拿花名册点名了!你不知道,我那会魂儿都快吓出来了。只怕你又要被记过诫勉,只好捏着鼻子替你应了到,差点没当场死在那儿!”


    赵屿忽略前面一长串的发问,只拱手道:“多谢!”


    “咱们两个说什么谢啊。当初我们可说好了,我来太学得帮你顺利升舍的。”周天罡摆摆手,仿佛只是一件小事,又发问道,“对了,你刚刚怎么不同我坐一块?”


    周天罡说着,顺带打量起对面的人。


    长相普通,行为怪异。他们认识的朋友里有这号人吗?


    怎么还用纱布缠着半边脸,这是受伤了还是故意这般遮掩的?


    此人莫不是屿兄先前的同窗吧?这看着也不像啊。


    这奇了怪了,屿兄怎么抛下他跟这么个奇形怪状的人坐在了一起,实在是有损形象。


    赵屿没回答,只挑眉看着对面的人,一脸挑衅的模样。


    周天罡挠了挠头,更奇怪了。而且他觉得屿兄今日的行为太过于怪异,早上那会儿他瞧着,差点还以为他被脏东西上身了!着实想不通,这也没法解释啊!


    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直头直脑的问了出来:“屿兄,你何时变得这般热心肠了?先不说前面我看着你在外头奔波劳碌的,上心的像是自己摆了个小摊似的。”


    赵屿不置可否:“同窗一场,顺便搭把手罢了。”


    周天罡:“?那先前我让你去给我寻那几本《三命通会》和《麻衣相法》你怎么嫌麻烦不给我去寻?合着我就不是你的同窗了?”


    赵屿奇怪地看着他:“你我之前确实并非同窗啊。”


    周天罡“你你你”半晌,手指都戳出虚影来了,被气的愣是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这是一个理吗?他怎不知屿兄何时变得这般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扁着个嘴,扭头不想跟屿兄再说话了。


    而马嵘桓见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全然把他当成了空气,也是压着一团怒火不敢发作。


    毕竟现在自己半边脸还肿着呢,这两个人又都是炮仗脾气。等等一言不合上来又是哐哐两拳,他另一边英俊的脸庞可不能再伤到了!


    他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奈何这汤包冷硬,太过干噎,吞嚼时喉咙不小心被呛住,发出阵阵咳嗽声。


    还是周天罡先注意到气氛不对,手肘碰了碰赵屿,眼神示意道:“这人到底是谁啊?”


    赵屿简言意赅:“马嵘桓。”


    “不是吧?!”周天罡震惊了,屿兄竟然还能心平气和跟马嵘桓坐在一起,要是换了他,早就一拳头挥过去了。


    周天罡倏地变了脸色,语气不善道:“马行高,你又来做什么?还想再打一架?”


    周天罡撸起了袖子,秀出了他健硕的肌肉。


    “不不不”马嵘桓连连摆手,舌头都要打结了,“只是碰巧,真的碰巧而已。”


    有这么凑巧?周天罡狐疑地看着他。


    这偌大的食堂,怎么就往他们跟前凑的?


    马嵘桓放下筷箸,又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大口吃饭的模样,不得不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虽说太学这群人没什么见识,但这大快朵颐的神态实在不像作假。


    况且他瞧着这吃食比起昨日的也算是精致不少,不仅晶莹剔透的,蘸上那酱汁后也依然清爽,不像那些黏黏糊糊的吃食,看着就没了食欲。


    前头那女郎递给自己的时候,怎么就没接呢!


    马嵘桓后悔莫及。他现在确实也想尝一尝让太学这群人疯狂着迷的东西味道究竟如何。但那点自尊心作祟,让他先低头道歉,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面。


    他心里正纠结着,只见赵屿又抬起筷箸,不紧不慢地把自己饭盒中剩下的肠粉吃完。末了还冲着周天罡说道:“这吃食可还有剩余的?我们再买两份,待会儿就当午食了。”


    周天罡眼睛一亮:“好主意!”


    他立马走到沈青松面前,同他交谈几句,最后直接领着人过来了。


    赵屿拱手道:“沈兄,我们想问问今日这吃食可还有剩余的?想再买上几份当午食。”


    沈青松将手里的饭盒放下,笑道:“确实是还有三份余下的。”


    赵屿:“那我们就全要了吧——”


    周天罡立马从袖子里掏出银子递了过去:“多谢沈兄!”


    “客气什么。”沈青松收了银子,笑了笑,“我还得感谢你们照顾我们家的生意呢。”


    马嵘桓听着他们几人的交谈,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为什么他能这么坦荡地收着同窗的银子却丝毫不见羞愧之色。而那些人为什么也同他说说笑笑,没有任何鄙夷之情?


    若是若这是在他们国子学,定然是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景的。


    国子学的监生们素来眼睛长在头顶上,以家世论人。


    他家世好,不少人愿意捧着他,他也享受这般众星捧月的待遇,是以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只是如今他看着这群人其乐融融的模样,马嵘桓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喉咙也堵得慌。


    忽然,周天罡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惹得太学众人哈哈大笑,甚至还有几个都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顾忌自己的形象,更没有人上前来指责他们这般不合礼数。


    马嵘桓偷偷瞄了一眼,再咬了一口甜腻的糕点,却觉得嘴里发苦。


    凭什么啊?明明他们这群人一个个家世地位差距如此之大,却还能坐在一起毫无芥蒂的相互交谈。


    他们神色自若,完全没有人因为想巴结谁而点头哈腰,更没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搬弄是非。言谈间是少年郎独有的意气风发,却又赤诚热烈。


    他坐在这群人中间,一言不发,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耳边是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逸闻趣事,心里头却想着自己昨日那嚣张跋扈,一脸瞧不起别人的模样,不由心生尴尬,把头又垂下几分。


    直至好几个太学生用完食跟他们告别,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周天罡等人也收拾好桌案上的饭盒准备离去之时——


    马嵘桓放在桌底下的手指蜷缩几下,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这吃食”


    他说了半句停顿片刻,又抬着个下巴,恢复了那拿鼻孔看人的倨傲模样,语气僵硬道:“明儿我也买一份尝尝味。”


    周天罡:“?”


    不好,就知道这小子凑过来准没好事,竟意图垂涎他们太学的福利!


    作者有话说:


    周天罡: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小马同学是那个M~


    第24章 梨膏糖(一) 他真是交友


    马嵘桓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方才他见着太学众人相处的模样, 不知为何一时鬼迷了心窍,莫名其妙就开了口。现在回想起来,刚刚自己的声音呕哑嘲哳, 又瓮声瓮气的, 实在难听,简直有损他的形象!


    现在这不上不下地被这群人吊着, 更是心里忐忑。


    这万一要是被拒绝了,自己这张脸该往哪搁啊?!


    太丢人了, 实在太丢人了。马嵘桓真想回到方才那瞬间, 给自己一巴掌,阻止自己说出那句话来。


    而沈青松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跟他说话。


    眼前这人半张脸微微肿起, 纱布从下巴那绕了上去, 也遮住了一部分的脸颊。


    虽然他包的很好,但是沈青松还是将他认了出来, 这人就是昨日讥讽他们的马嵘桓。


    沈青松皱了皱眉,也不知道他今日为何不同国子学那群同窗坐在一起, 而且他脸上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他没想明白, 但对上马嵘桓那渴望的视线, 再瞧着他脸上这伤,实在是有些可怜。


    既然都是在国子监读书的同窗,只是几句口舌之争罢了,也犯不着势同水火的。


    他想起阿棠常与他说的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有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


    沈青松叹了口气,最后心软道:“可以是可以,但你方才也瞧见了, 最后的三份都卖了,若你真的想要,只能明儿再给你带了。”


    马嵘桓也没想到他真的能答应,心里长吁一口,总算是保住脸面了。随后他又恢复了那副高傲欠打的模样:“那明日这时我来此处等你。”


    周天罡听得一脸懵,刚迈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不是,你不是瞧不起我们太学吗?怎么还上赶着要来买我们太学的吃食啊?”


    马嵘桓嘴硬道:“只是偶尔想换换口味罢了。”


    周天罡:“”


    周天罡:“不行,谁知道你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呢。可别不是到时候冤枉我们给你下毒,伺机报复吧!”


    话音刚落,沈青松也警惕地看着马嵘桓。


    是了,这人这个时候突然性情大变,定然是发生了什么。自己差点受他蒙骗了,还是周兄考虑周到!


    马嵘桓急忙解释道:“不是,诶,我就是单纯想试试这吃食的味道!”


    “谁信啊。”周天罡摆摆手,“反正我不信。”


    马嵘桓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好不容易做好了心里建设,还不计前嫌地给他们递了个台阶想缓和关系,却被他们这般曲解。


    他要真想报复,单凭自己脸颊上的伤,就能去朱监丞那告状了,哪还会这般好言好气地在这受此屈辱。


    只见周天罡一脸护食的模样,横眉冷对,压根不给马嵘桓辩驳的机会,只当是他做贼心虚,被他火眼金睛识破了这等下作的计谋。


    僵持良久,角落里一道声音缓缓响起:“若你真是真心实意的,便向沈兄先赔个不是。昨日你出言不逊的事情,我们就当一笔勾销。”


    马嵘桓梗着个脖子,唇瓣紧闭。


    他这脸都被那女郎打成这样了,凭什么还得叫他给人赔不是?简直岂有此理,倒反天罡!


    这群人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马嵘桓一动不动,心里煎熬难耐。


    他也刚刚怎么突然就朝太学这群人示弱了?!莫不是周天罡真给他下了什么蛊咒吧!


    赵屿眼睛在他脸上扫视一圈,看着他神情飘忽,又开了口:“不然别说沈兄不答应,只怕我们太学其他人也不会答应的。”


    马嵘桓迟迟没有开口,几人就这般站在座椅边上,谁都没有退让一步。


    最后还是沈青松开口打破了僵局:“等我回去先问过阿棠的意见吧。她若是愿意,我也便不再计较昨日之事。”


    说起明棠,沈青松的脸色柔和了几分,同他们几人微微颔首就要离去。


    马嵘桓却条件反射般浑身抖了几下。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一个箭步冲到了沈青松的面前,弯腰鞠躬,一套连招丝滑无比:“昨日之事我做的确实有些过火,望沈兄切勿放在心上。”


    沈青松懵了。


    马嵘桓见他没有反应,又拱了拱手,继续道:“你回去同你妹子说的时候,可一定要实话实话。我刚刚可没有为难你,还同你赔不是了。”


    沈青松:“?”


    马嵘桓:“切记啊,可万万不能跟咱们妹子编排我的不是。”


    沈青松咬牙切齿:“谁跟你是咱们!”


    怎么一个个的,都想来抢他的妹妹的!


    明棠今日赚了不少银两,乐得去多割了两斤猪肉。路过果摊时,还特地买了许多山楂和雪梨,准备回家给沈二郎做些零嘴儿吃。


    一来今日的肠粉多亏了沈二郎这个苦力,二来嘛


    沈二郎今日为了自己这个阿姊这般拼命,还找了这么多的帮手,可不得好好犒劳犒劳他嘛。


    明棠回到家时,就看见沈二郎坐在石凳上,翘着腿,怀里抱着那只已经胖了一圈的小咪,一边老神在在地喝着茶水,一边颇有一副老师风范指挥道:


    “许三郎,你得跑起来,脚步要稳,不要虚浮。诶,说了手臂也要用力拉,你不用力这驴就不会跑,驴不跑这磨转不起来!”


    许三郎:“这也太累了啊,我真跑不动了!”


    沈二郎:“你得用力啊,用力!你不用力怎么能学好功夫!”


    明棠:“”


    好嘛,沈二郎惯是会融会贯通的。这不是自己早晨时对沈二郎说过的那些话吗?怎么就被他原模原样地用在了许三郎的身上。


    明棠咳了两声,上前给许三郎擦了擦汗,问道:“三郎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家玩啊?”


    许三郎老老实实应道:“再过半年我就要去书院念书了,所以爹爹说让我趁着最后几日这闲暇的日子来找二郎多玩玩。”


    明棠想着许学正严肃的模样,惊讶道:“许学正居然让你来找二郎玩?!”


    许学正往日里不是最讨厌许三郎和二郎在一起玩的吗?说是他们两个在一起就没个正形的,性子都玩野了,日后还能怎么静下心来念书。


    许三郎:“真是爹爹让我来找二郎玩的!”


    明棠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两家都当了邻里这么多年了,许学正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明棠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一个激灵,福至心灵地想到,许学正莫不是为了让许三郎来自己家蹭饭的吧?


    明棠试探道:“三郎,许学正有没有说让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许三郎点点头,没两句话就将自己爹爹卖了个干净:“爹爹说明棠阿姊做的菜可比樊楼的还要好吃,让我在你们家呆到用完暮食再回去呢。爹爹还说了,若是你们家有剩下的饭菜吃不完,再让我向阿姊讨一点,带回去也让他们尝尝味道。明棠阿姊,我都还没吃过樊楼的饭菜呢,你能不能让我也尝一尝啊。”


    明棠:“”好家伙!她就知道会是如此。


    许学正还是那个一毛不拔的许学正!吃完了还要兜着走!


    沈二郎此刻还不知道已经引狼入室,翘起大拇指和小拇指并拢,神色夸张道:“阿姊,三郎很可怜的。他跟我说家里面每天暮食就只能吃这么点肉末星子。”


    明棠看着二郎比划的指甲盖大小,有些不敢置信:“不是吧?三郎这可还是在长身体的年纪啊!”


    “真的!”沈二郎信誓旦旦的说道,而后又俯在了她的耳边悄声道,“三郎都告诉我了,他每天和王婆婆都是早上和午间时多吃一些好吃的。等许学正暮间回来,就端上清汤寡水的,随便对付两口。不然许学正要是看到桌案上出现大鱼大肉,就要一直念叨着铺张浪费,他们耳朵都听得要生茧子了。”


    明棠:“”确实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明棠看着许三郎可怜巴巴的模样,觉得他和小咪当初那可怜兮兮的眼神着实有些像,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三郎今日就在阿姊家吃饭吧。”


    她顿了顿,指着背上的一筐东西说道:“二郎,你让三郎先歇一会,然后带他一起把这些果子都给洗干净了,阿姊给你们做零嘴儿吃。”


    沈二郎一听阿姊又要给自己做好吃的了,眼睛一亮,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跟他个头差不多高的竹筐,跟许三郎一人抬着一边去洗果子了。


    等明棠生好了火,这两个小人就迫不及待地扛着竹筐走了进来。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照的两张小脸蛋红彤彤的。明棠本想让他们两个出去等,可沈二郎这个急性子压根坐不住,非要说站在这厨房里帮着打下手。


    沈二郎气鼓鼓的:“凭什么阿兄都能每次留在这帮忙,我也要留下来帮阿姊!”


    明棠看着沈二郎气愤的表情,都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这两兄弟连谁干的活多也要争抢的啊?


    她只好妥协道:“好好好,不过这你们两个要小心火,案板上的刀也不要乱碰,知道吗?”


    沈二郎一听能留下来了,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许三郎也跟着重重点头:“明棠阿姊,我们知道分寸的。”


    明棠拿了两把小钳子,让他们两个把这些山楂的核先给去了。


    自己把雪梨削皮,切块,又加了不少的冰糖,一起放到锅里熬煮着。


    锅里的汁水慢慢变成了琥珀色,越发黏稠,明棠才把碾碎的川贝和甘草一起倒了进去。锅里瞬间有一股药草的气味顺着白雾飘了上来。


    正在兢兢业业干活的沈二郎眉头一皱,苦着张脸抬头:“阿姊我闻着怎么有股草药味啊。”


    草药苦苦的,他可不爱吃。


    明棠看着他们两张苦瓜脸,忍不住想逗逗他们:“是啊,是加了草药呢。你们都不爱吃呀?”


    沈二郎立马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许三郎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摇头。


    明棠故作惊讶道:“真不吃?”


    沈二郎连连摆手:“我不吃。这个苦的就留给爹爹和阿兄吃就好了。”


    许三郎左看看,右看看,小声地说了一句:“那我等等能就尝一小块试试吗?”


    明棠:“当然可以!”


    “许三郎你是不是傻了啊!这里头可是加了草药的,肯定很苦!”沈二郎指着盆里的山楂说道“要吃就吃这些,阿姊等等肯定是要给我们做糖葫芦吃!”


    明棠笑道:“这些山楂可不是拿来做糖葫芦的。”


    沈二郎愣了:“那是做什么?”


    明棠想了想,好像从来没给二郎做过类似零嘴儿,决定还是给他保留一些期待感。


    她眨了眨眼:“待会儿就知道了。”


    明棠看着锅里的梨膏已经熬成黏糊状,收了火,倒到了案台上的一块方盘里放凉。


    琥珀色的糖丝儿挂在了勺子上,黏答答的,倒进盘子里后,才慢慢开始往四周流淌。


    明棠拿了个木铲子,干脆把缓慢流动的糖浆直接抹平。糖浆还带着热气,看着软软的。沈二郎虽然嘴里一直说着“不吃不吃”,手却很实诚地戳了戳。


    而后兴奋地跟明棠说道:“阿姊,这怎么是软的呀?”


    说完了,他没忍住把手指头把嘴里啜了两下。


    川贝的苦和甘草的甜混在了一起,还带着雪梨特有的清甜,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但总觉得这味道有点怪怪的。


    许三郎把脸凑过去,鼻尖嗅了嗅,又不好意思跟沈二郎一样厚着脸皮用手去蘸,只盯着沈二郎看着,问道:“二郎,好不好吃呀?”


    沈二郎咂巴了一下嘴唇,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趁着明棠不注意,又伸手戳了戳方才被他按下去的那块软软的糖浆,把手指塞到了许三郎的嘴里。


    许三郎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伸出舌头顺着舔了舔。


    回甘过后,只觉得嗓子里清清凉凉的。


    明棠抬眼就看到了方盘里扁下去的一角,叉腰怒道:“沈二郎,你不是说不吃吗!这还没做好呢,怎么又偷吃啊!?”


    沈二郎祸水东引:“是许三郎,是他等不及了说想尝尝味。”


    莫名背了口黑锅的许三郎不敢反驳,瓮声瓮气道:“甜。”


    明棠弯起手指,给他们各自的脑袋都来个爆栗,说道:“这个得等它凉透了才好吃,现在都还没成型呢。”


    沈二郎摸摸脑门,不明所以,傻乎乎地笑了起来:“那我和三郎继续剥山楂核去。”


    明棠“嗯”了一声,交代道:“等等剥完了,你们两个就一起去屋里看书吧。”


    明棠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悄悄对沈二郎说道:“阿姊屋子里有几本小人书,你和三郎刚好去瞧瞧好不好看。”


    “是阿姊之前给我看过的那种小人书吗?”沈二郎兴奋地手舞足蹈,“我们马上能干完活的!”


    沈二郎很小的时候,明棠给他画了一本小人书,他到现在还当着宝贝一样供着,每天晚上都要翻上几遍才能入睡。


    只不过明棠后来嫌弃麻烦,就只画了这么一本就没画了,沈二郎求了她好长时间都没有松口。


    沈二郎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又有零嘴吃,又有小人书看,嘿嘿。


    难道是他的诚意都感动了上天,竟然让他美梦成真了!


    沈二郎听到了这个好消息后,干起活来都更卖力了。


    不停地催着许三郎一起把满满一大盆的山楂核都去掉了,两人还颇为贴心地又合力去给明棠打了一桶水,最后连晾着的梨膏糖都没心思偷吃了,着急忙慌地就跑了出去。


    看着沈二郎迫不及待地飞奔去自己屋子里的模样,明棠笑着摇摇头。


    二郎还真是小孩子脾气,没看到许三郎就比他步履沉稳多了嘛!


    幸好近来天气还不是特别炎热,明棠在等待梨膏糖放凉的时候,把去了核的山楂倒进了锅里。


    水没过山楂,等到火开,锅里就这么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山楂的酸味可比方才的草药味要浓郁的多,不一会儿整个厨房都飘满了这股子的酸味,直往人的鼻子里钻着。


    明棠换了个铲子,在锅里试着戳了戳。觉得山楂已经煮的够软烂了,这才尽数捞了上来,拿着个杵臼反复舂捣,直至打成泥状,才重新装了回去。


    明棠本来还想让沈二郎帮着去巷口俞嫂嫂那的杂货铺买些竹签的,转身时才想起来沈二郎刚刚被自己打发去看小人书了,只好提着把刀,又走到院子里,自力更生,削了几根签子出来。


    他们这个巷子里的小孩子多,平日里吃东西最害怕积食了。像是那些个糕点虽然好吃,但是不好克化。久而久之,大人们就情愿不给他们吃零嘴了。


    先前斜对角的小石头还因为贪吃杏仁酥,差点吃出个好歹来,可把他阿娘给吓得够呛。从此之后更是三令五申,除了在家中的一日三餐,便不允许他再偷吃零嘴儿了。


    也正是如此,明棠才想着做些好克化的零嘴儿,小孩子喜欢吃,吃了还能开胃健脾,想来婆婆婶婶们也会愿意来买。


    捣烂的山楂泥重新倒回锅中,加了些白糖,红的白的混在了一起,慢慢搅成了棕红色的果浆。加大火力继续熬煮,慢慢沿着锅边打着旋画圈,直至果浆越来越浓稠,噗嗤噗嗤地起着泡,又一个个渐渐破开。糖香混着果香,把先前那点酸味和草药味都压了下去。


    直到山楂泥渐渐凝固,变成了固装,明棠才收了火,把锅端了下来。


    明棠从柜子里挑选了一会儿,最后选了几个带着动物样式的模具。


    这些个模具还是之前做月饼时留下的,个头都偏大一些。若是以后还要拿来做棒棒糖,还是要再去找俞嫂嫂,帮着再寻个靠谱的工匠。


    不仅仅是模具,她还要打上些新柜子。


    今日之事,也算是给了明棠一个警醒。他们先前太过顺利,以至于没有考虑到学校里总会有这么一两个刺头儿来捣乱的。


    再说了,老是靠着送外卖的方式,只能赚些毛头小利。时间长了,说不定还会有像马嵘桓这样的监生前来找他们的麻烦。


    就算不是看不惯他们行商贾之事的人,也会有其他眼红的人来暗中捣乱。


    此计不通,那就再换一计!


    明棠心里有了新的打算。


    她向来对事情都看得很开,不就是赚钱大计遇到阻碍了?那就再重新规划一遍!


    她对自己有信心,也对美好的未来也有信心。


    国子监这么好的地理位置是肯定不能放弃的,明棠那日随阿兄走了一道,便心心念念地想开个自己的铺子。有了固定的客源,才能赚到更多的银子。


    届时那些个博士监丞,也不用再央求爹爹带饭了,直接走几步就能到他们家来用食,吃完回去权当饭后散步。


    到时候再雇个跑腿儿来帮着给那群学生送外卖,这样就算再看不惯他们的,也赖不到阿兄身上了。


    明棠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可行!


    左右爹爹现在心里的底线一降再降,等阿兄回来后再从长计议一番,再让阿娘帮着吹吹耳边风,明棠有九分的把握,爹爹会同意她改造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屋子的。


    启动资金有了,张嬷嬷也空了下来可以帮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明棠觉得这就是上天给她最好的机会。


    她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明棠把自己哄好了,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又继续开始做手里的活儿。


    把山楂泥倒进模具的凹槽里,然后拿起竹签,一根一根插了进去,直到最后一根插完,她甩了甩手腕,看着剩下的山楂泥,最后索性全都倒进另一个方盘里铺好,等等拿来搓山楂片也行


    沈二郎和许三郎正一起靠在明棠屋子里的躺椅上,完全沉迷在了小人书的世界里。


    许三郎从来没见识过这般有趣的画本,一时忘乎所以,脑袋也越挨越近。


    可偏偏,沈二郎比他壮实许多,那圆滚滚的脑袋挡住了半边画本暂且不说,还没等他看完呢,二郎的小胖手又翻到了下一页。


    许三郎有些委屈,但是这书是二郎阿姊的,现在又是在二郎家里,只好瞪大了眼睛又往前凑了凑,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的画面。


    明棠进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个场景——


    沈二郎跟个大爷一样的靠在躺椅上,而许三郎半个屁股都被挤了出去,扒拉着脑袋跟二郎靠在一起,时不时还急得伸出手阻止二郎往后翻页。


    明棠嗔笑一声:“二郎,你是不是又在欺负三郎啦?”


    沈二郎一听,立马从座椅上弹跳起来,辩解道:“才不是呢,三郎看书太慢了,我每回都得等他好长时间。”


    明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翻出两本崭新的小人书:“你们两个也快别挤在一起看了,这儿还有呢。”


    沈二郎马上飞奔过来。


    阿姊竟背着他偷偷画了这么多本新的小人书!


    那他就大发慈悲地让让许三郎吧,毕竟许三郎家里可没有。


    身边挤着的肉团骤然消失,许三郎感觉宽阔不少,胸口都能舒气了。


    许三郎捧着书,小心翼翼道:“明棠阿姊,我明儿还能来看吗?”


    “当然可以了。”明棠想了想,狡黠地笑了起来,“不过嘛,三郎到时候也要来帮阿姊干活,好不好呀?”


    许三郎一口应下:“明棠阿姊,我很会干活的!”


    沈二郎也不甘示弱:“阿姊,我也很会干活的!”


    “好好好,都会干活。”明棠各自揉了一把他们的脑袋,“都是阿姊的好帮手。”


    只听过卸磨杀驴的,没听过牛马互相攀比,主动请缨的。


    明棠眯着眼睛笑了。


    都来都来,毕竟在古代雇佣童工可不犯法。


    两个小朋友尚且还不知道将要面临什么,但眼前的小人书还有马上能吃到的零嘴儿才是最重要的。


    沈二郎表完态,小脑袋瓜一直往明棠身后看去。瞅了半天,发现阿姊的双手空空如也,忍不住问道:“阿姊,我们的零嘴儿呢?”


    明棠故意“哎呀”了一声,拍了拍脑袋:“差点给忘了,刚好,那就劳烦我们的舟哥儿还有瓒哥儿一起来帮忙搓山楂片吧!”


    山楂片是什么?那圆滚滚的山楂还能做成片吃吗?


    沈二郎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着许三郎已经抢先一步迈出门去,也不追问了,忙迈着小短腿一起跟着跑了出去。


    这个许三郎也太过分了!怎么就这么爱在阿姊面前表现啊?


    他真是交友不慎,识人不清!以后再也不给他偷偷带零嘴吃了!


    沈二郎挥舞着他的小胖手,张牙舞爪地往前冲去


    桌案上的梨膏糖还有山楂早已经放凉了。


    整块糖整整齐齐地铺在了盘子里,颜色也比刚出锅那会儿深了许多。琥珀色的糖块透过阳光,还怪好看的。


    明棠沿着盘子周边按了按,糖块已经很硬了,干脆拿了把刀,把这整大块糖扣了出来,翻了个面。


    沈二郎瞧着这么大一块糖,眼睛都直了。虽然他觉得这个糖的味道怪怪的,但它毕竟是糖啊!


    看着阿姊手起刀落,咔擦咔擦,把整个糖面切开。一块一块亮晶晶的,还有丝丝细细的纹路。


    沈二郎咽了口口水,正想捻一块放进嘴里尝尝这糖块是不是变好吃了,就看着许三郎献宝似的拿了个小竹盒,把切好的糖块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摆了进去。


    许三郎一边摆一边说:“明棠阿姊,我能尝一小块吗?”


    明棠直接捻起一颗,塞进他的嘴里:“尝。来,告诉阿姊味道怎么样?”


    许三郎觉得入口就是一阵清甜的梨香,旋即被另一种淡淡的草本气息覆盖,如风掠过,丝丝凉凉的,那股凉意就顺着嗓子眼一直往下流淌,整个胸口都像是被清泉涤荡了一遍。


    许三郎还从未尝过这般独特的味道,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都舒坦了许多,回甘气爽。


    他舔了舔嘴唇,还舍不得把糖嚼碎,鼓着腮帮子应道:“凉凉的,甜甜的,很好吃。”


    沈二郎急了。


    他还没吃到呢,怎么就被许三郎抢先了。


    墩实的身躯瞬间挤到了阿姊和许三郎中间,差点没把许三郎那个小身板给撞飞了。


    明棠瞧着他撅着嘴的模样,也给他塞了一块:“二郎尝尝看。”


    沈二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头顶升起,刚想吐出来,又觉得怪甜的,舍不得吐。


    纠结的脸都胀红了。


    明棠眯着笑问道:“好吃吗?”


    沈二郎点点头。


    虽然这味道和其他的糖块儿不一样,但还是好吃的。


    沈二郎也扒拉着手来帮着明棠装盒了,可不能让许三郎一个人把功劳都抢走了。


    他性子急,又毛毛躁躁的,叠的没有三郎整齐,经常又要返回去重新把糖摆正。正愁着呢,突然听到阿姊问道:“三郎,如果是你,你会愿意来买这种糖吃吗?”


    这回,许三郎认真想了许久,才摇摇头:“明棠阿姊,如果我有了零钱,我还是想先买那种亮晶晶的糖珠吃。”


    这样啊。明棠头一回遇到挫败,手掌托腮思考着。


    沈二郎看出了阿姊的烦心事,一把把许三郎撞开,说道:“阿姊,我买!等等我就找阿娘拿些零钱来找你买这个糖。”


    明棠被他逗笑了。


    他的钱和自己的钱不都是一样的吗?左手捣腾到右手,兜兜转转,到头来只有沈二郎一个人吃到了糖,其他人可半点好处都没有。


    明棠又拿了一根还没完全凝固的山楂棒棒糖,弯腰递给了许三郎:“那三郎,你尝尝这个,愿意花银子来买吗?”


    许三郎接过来,发现竹签上头是一个可爱的小兔子的图案。还没入口,就闻到了一股独属于山楂的酸味。但是这个酸味又不刺鼻,还带着些许甜香,让人闻着食欲大开。


    许三郎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酸甜交织,却又恰到好处,绵密软糯,口齿留香。许三郎舍不得咬,就这样一口一口地舔着,看的沈二郎在一旁干着急。


    这许三郎实在是卑鄙无耻,工于心计,邀宠献媚!


    怎么让阿姊有好吃的都先紧着他了!


    沈二郎捏着他的小拳头恨恨地想着。


    许三郎倒是咧着嘴笑道:“明棠阿姊,这个好吃这个好吃!等我回去找我阿娘要些零钱,我就来找你买!”


    沈二郎更是急得直跺脚。


    到底是什么味啊?他也想尝尝。


    忽的,嘴里有一块软糯而又紧实的东西塞了进来。


    阿姊朝着他眨眼笑着。


    沈二郎想着,确实,这个山楂棒棒糖真好吃啊。


    作者有话说:


    马嵘桓:可千万不能跟咱们妹子说我坏话啊!我怕她又打我!


    PS:评论区开放点菜啦!有想吃什么菜的宝贝在这章评论区下面留言哦!


    (叠个甲)最好是一些常见的菜肴,因为如果我没吃过的话可能写不出来!


    第25章 梨膏糖(二) 棠姐儿这是


    沈青松放学后回到家里, 没看到明棠,反而是先看到了沈二郎那圆溜溜的脑袋从门缝里扒拉出来。


    “阿兄,你今儿怎么这么早放学啊?莫不是逃学了吧?”


    沈青松:“?”这沈二郎难道当真脑袋被门缝夹了, 怎么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的。


    沈青松深吸一口气, 问道:“阿棠呢?”


    沈二郎突然嘿嘿嘿笑起来:“阿姊在给我做零嘴吃呢。”


    怕沈青松没听清楚,沈二郎又大声强调了一遍:“是只给我做的!可没有你的份!”


    沈青松忍无可忍, 随手抄起一根鸡毛掸子:“沈二郎,我看你是在家里吃饱了没事干, 皮痒痒了吧?”


    沈二郎梗着脖子叫喊着:“你就知道仗着比我高比我大欺负我!许三郎的阿兄就从来不会打他, 还会给他买好吃的!”


    沈青松一愣,刚撩上去的衣袖又滑了下来。


    见兄长愣在原地,沈二郎继续喊叫这:“阿兄坏, 抢我吃食还要打我, 阿兄大坏蛋!”


    喊着喊着,沈二郎真心实意地涌上一股委屈。阿兄每天都是凶巴巴的, 爹爹也是,两个人老是揍他。


    沈青松看着二郎这委屈巴巴的劲儿, 思索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他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扔了,学着明棠以往的模样揉了揉他的脑袋:“二郎, 这次是阿兄不对, 阿兄不该随便凶你。你说,你想要什么,阿兄补偿你。”


    沈二郎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瞬间吸了回去,瞪着双明亮的眼睛,终于又重新笑了出来。


    沈二郎伸出他的小胖手道:“那阿兄给我二十个铜板吧,许三郎都攒下二十文钱了。”


    沈青松:“”好家伙,原来在这等着他呢。看这熟练的样子, 排练了不少遍了吧!


    沈青松自然没有给他那二十文,没有暴打一顿沈二郎已经是自己忍了又忍


    没想到沈二郎扭头就嘟着嘴去跟明棠告状了。


    沈二郎今日同这群伙伴一起玩了半天,问了一圈才发现,整条巷子里就只有他没有一文零钱,简直是太不合理了!


    看到其他小伙伴都有零钱可以支配,他却一个子都掏不出来,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他支支吾吾地把这话跟明棠说完后,明棠倒是愣了愣。


    没想到二郎也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交际圈了,小朋友还都爱攀比,二郎会委屈也不奇怪。


    明棠思索一会儿,笑眯眯地就匀了二十文给他。


    但沈二郎这铜板拿到手还没热乎呢,就听到明棠又说了一句:“既然二郎如今有自己的零钱了,那以后阿姊做的零嘴也得用你自己的零钱来买。”


    沈二郎两眼一黑,天塌了,哆着嘴喃喃道:“为、为啥啊!”


    明棠理直气壮:“那人家许三郎想吃我做的零嘴还要拿他自己的零钱来买呢。何况,阿姊做这些东西难道不用花银子吗?”


    沈二郎转头一想觉得也有道理。


    但刚刚许三郎还算了一笔账来着。山楂片要十文钱一小包,山楂条也是十文钱一包,山楂棒棒糖也要十五文一根,还有那个什么劳什子果丹皮,阿姊说这个做起来麻烦一些,所以要贵一点,小小的一条就要十文了。


    沈二郎手里捏着这二十文,大惊失色。


    那他岂不是买完一根棒棒糖就不够了!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沈二郎仔细又算了一遍,忍痛把二十文还了回去:“阿姊,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我还是不要这零钱了吧。”


    这钱拿着实在烫手,还是无限畅吃比较合算!


    明棠笑眯眯道:“真不要了?”


    沈二郎疯狂摇头:“不要不要了!”


    明棠“唔”了一声,还是拨了两个铜板给他:“二郎乖,这两文钱给你拿着,等明儿起,你若是帮着卖了阿姊做的零嘴,还另外重重有赏!”


    沈二郎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呢,乐得接过了铜板,又抬着下巴用鼻孔看自己的兄长,重重“哼”了一声。


    沈青松:“”


    沈二郎这脑子一定是刚刚被门缝夹到了!这到底有什么好得意的?!


    明棠看着天色尚早,也疑惑着沈青松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


    爹爹都还没回来呢。


    明棠让二郎先带许三郎再去院子里玩一会儿,自己则同沈青松坐在了花厅,沏了壶茶,准备边喝茶边等爹爹下值回家。


    明棠轻抿了一口。


    爹爹这茶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买的,怎么有点涩口。


    放下茶杯,明棠直接开门见山:“阿兄,我想把家里的屋子重新装潢一番,这间花厅加上前头的院子,都改成一间铺子。”


    沈青松诧异道:“为何?”


    明棠:“上次同你走了一趟后,我便有了这个打算了。咱们这一条巷子里,有杂货铺,文具坊,有书肆,还有成衣铺子,可独独没有一间买食肆的。所以公孙叔父当时恨不得日日能来我们家中用食,阿兄这些日子的朝食也能卖的如此顺利。”


    “虽说你们只有旬休的时候才能出来,但那些个博士们也总是能出来觅食的。不说他们,还有这街坊邻里,其他铺子的掌柜,总归都是要用食的。”


    明棠见沈青松一直没有说话,心里琢磨着他许是心里过意不去,觉得将养家的重担压在了她的身上。


    明棠忽而笑道:“阿兄,我如今闲坐在家中,觉得甚是无趣,开这个铺子也是想着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沈青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爹爹和阿娘会同意吗?”


    明棠笃定道:“阿娘已经同意了,爹爹也会同意的。”


    “你确定?”沈青松狐疑地看着她,但是却见明棠坚定的眼神,想来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他不再劝了,日后趁着闲暇时多帮衬帮衬明棠便是了。


    沈青松又给自己添了杯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想起来今日匆匆赶回来的原因。


    他问道:“今早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我瞧着你突然跳下去,外头又吵吵闹闹的,可把我急坏了。”


    沈青松后来也问过周天罡,但周天罡支支吾吾,一直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搪塞他。


    沈青松虽然心存疑虑,但后面又确实是见到明棠完好无损,这才没有多加追问。一放学,就立马收拾好物品飞奔回家,想要问个究竟。


    明棠想起今日之事就觉得属实荒谬,一笑置之:“也没什么,只是有只恼人的苍蝇一直嗡嗡嗡的,赶苍蝇来着。”


    沈青松“哦”了一声,倒也没再问了。最近天气渐渐转暖,蚊虫增多,确实有些恼人。


    “对了阿棠。”他搁下茶杯,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又对着明棠说道,“今日我碰到上次来寻我麻烦的那个马嵘桓,也不知摔哪去了,半张脸都肿的老高,还用厚厚的纱布缠着,差点没认出来。”


    明棠默默垂眸,不敢吭声,吹了吹杯中的热气。


    沈青松还在乐着:“他先前不是还在那吹捧樊楼的吃食如何如何,还明里暗里嘲讽我们太学的人见识短浅,你猜怎么着?临走之时,还托我明日也帮着带上一份。”


    这些有钱的公子哥还真是奇怪,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的?


    明棠抬了抬眼皮:“你答应他了?”


    沈青松:“本来不想答应的,想着总得回来问过你的意见。但是他突然朝我鞠躬道歉,把我整得骑虎难下的。”


    明棠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她原还以为马嵘桓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怎么着也要想办法给他们寻一些绊子。


    没想到这就被揍老实了?


    她笑道:“既然阿兄答应了,明儿给他带一份便是了。这送上门的银子,岂有不要之理?”


    “不过看在他先前挑衅闹事的份上,这吃食,得加钱!”


    明棠眼珠子转了转,又把上好色的菜单拿了出来,她指着后面的价格说道,“阿兄日后可以让你的同窗向你预定,想吃什么,依照后面的银子支付定金。等第二日一早,我会把吃食都送到国子监的东墙,我们依着名单取货。”


    沈青松:“东墙?”


    明棠泰然自若:“对啊,你们国子监东墙破了一个缺口,这你都不知道?”


    沈青松懵了:“不知道啊”


    谁会没事关注哪个方位的围墙有缺口啊?


    明棠觉得自己的兄长还是没有卷过今早的那位赵郎君,读书之余还抽空健身。再想到他板正的身姿,也不知道内里有没有八块腹肌。


    不敢想,再想下去就要带点颜色了。明棠不由啧啧了两声,拍了拍沈青松的肩膀,叹息道:“兄长还是要多加勤勉才是啊!”


    沈青松:“?”


    说到后面,明棠又饶有兴致地问了沈青松在国子监里的乐闻趣事,各位授课博士的性格特色,不免有些怀念。


    若是若是她没穿到这里来,现在是不是也依然坐在大学的教室里,听着教授们上着昏昏欲睡的课程?


    明棠也不想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只是对于她一直想读书的执念来说,这终究还是成为了她最大的遗憾。


    她还没来得及惆怅多久,沈父就踏着晚霞回府了。


    他看着早已端坐一旁的沈青松,拢了拢衣袖:“你们两个是专门在这花厅等我?”


    沈青松看了眼明棠,理了理衣袍正要起身——


    却在起身的那一瞬间,被明棠用力按了下来。


    明棠说了声“爹爹等等”,就小跑到里屋去了,剩下沈父和沈青松两个人坐在椅凳上大眼瞪小眼。


    沈青松不知道明棠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一时也不好贸然开口,只神色讪讪地替他斟了杯茶,嘴角僵硬道:“爹,先喝茶。”


    沈父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都去国子监这么多日了,怎么还是这么脸色红润的,看来阿棠平日里没少给他开小灶。


    连他自己这个父亲有时都没能蹭上几顿,还偏偏被那些个同僚阴阳怪气的,以为自己天天在家里吃香喝辣呢!


    沈父越想越气,把茶水当成酒水,仰天连蒙了三杯,才让自己胸口的郁结散了些。


    不一会儿,明棠就从里间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摞书册。


    沈青松忙上前搭了把手,把书接过。


    沈父本来还端坐在椅凳上岿然不动,直到沈青松把书册“哐当”一声放到了桌案上,他只虚虚瞥了一眼。


    这一眼,立马就坐不住了。


    沈父从座位上惊起,激动地喊道:“别动!都别动!”


    他小心翼翼地拂过这些书本的封面,双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这、这些都是?”沈父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敢置信。


    明棠点头笑道:“我和阿兄这些时日赚了不少银子,就想着先把爹爹先前当掉的书本给赎了回来。只是有些价格高的,一时半会儿还凑不齐这么多银子。”


    沈父嘴唇动了动,眼皮子都有些红了。


    良久,长长地呼了口气,喟叹一声:“阿棠,你这、你们这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父当初虽然不舍,但是把这些藏书当掉的那一瞬,就没想到还能再赎回来。


    如今看着这些曾经视若珍宝的书籍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心里头的震撼久久不能平静。甚至都没仔细去想,他们两个是怎么知道自己把书当了的?


    明棠看了眼他的神色,又继续道:“爹爹,正好有个事想同你商量一二。”


    沈父:“何事?”


    棠姐儿现在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要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明棠:“我瞧着咱们家离国子监这么近,您又有这么多珍贵的藏书,指不定哪天你的同僚们亦或是阿兄的同窗们想来家中一叙——”


    “我想着这前院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稍稍修缮一番,改成书肆,届时那些个博士啊学子们来了,既有地方可以坐着品茗论道,咱们又有进项补贴,岂不是一举两得?”


    “妙啊,妙啊!”沈青松鼓掌赞道,“正巧我那些个同窗们时常念叨着,想趁着旬休之日来我们家中做客,我正不知如何拒绝。这下可好,也不怕伤了同窗情面。”


    明棠:“既是谈论学术,想来还是需要备些茶水甜点的。若是可行,爹爹先前当掉的那几本也能赎回来了!”


    沈父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心里哪还想不明白这两人昭然若揭的心思。


    虽说他心里有十分的不愿,堂堂国子监博士家中变成了盈利的铺子,说出去岂不是被人笑话!


    但好在是书肆,比起其他那些铺子,也算是稍稍能令人接受一些。


    沈父纵使再抗拒,但垂眸看到桌案上这些个书册,那些抗拒就也所剩无几了。


    大郎和棠姐儿也都是为了这个家,不然也不至于绞尽脑汁想这些赚钱的法子。


    沈父揉了揉额角,无奈答应道:“无论如何,切不可唯利是图,招摇撞骗,变成那等利欲熏心的商人!”


    明棠笑道:“爹爹放心。”


    沈父不自然的咳了两声,把桌案上的书册都拢在了一起,准备重新放回到偏房去。


    “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先去收拾一下,咱们也好用食了,总不好让你们阿娘等急了。”


    明棠点点头,却伸手挡了一下:“咱们的书肆开张在即,爹爹这些藏书就暂且先拿来充实一下门面吧!”


    沈父:“???”


    合着他白感动了?棠姐儿这是一箭双雕啊!


    作者有话说:


    未来的某一天,沈父看到家里的“书肆”坐满了人,啃着鸡腿,嘴里嘬着奶茶,大惊失色:这不是书肆吗!这群人怎么一个个都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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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梨膏糖(三) 明棠阿姊实


    用过暮食, 许三郎抱着一小罐的梨膏糖回家了。


    明棠想着这些时日一直麻烦王婆婆帮着买鸡给阿娘滋补,正好不知道怎么谢她。


    许学正平日里嗓门大,有时候和王婆婆吵起来, 隔着墙都能听到两人嘶吼的声音。


    梨膏糖滋阴润肺, 又提神醒脑,正正合适。


    许三郎虽然更喜欢那个山楂做零嘴, 但是明棠阿姊说,这是给他的爹爹和阿娘的, 许三郎不好替他们拿主意, 只好就抱着梨膏糖回家了。


    一回到家中,许守本看见他的身影,就冲着他招了招手。再瞧见他怀里的小罐子, 神色惊喜道:“三郎这是打包了些剩菜回来了?”


    哎呀呀, 这可如何是好。今儿的暮食还吃的怪撑的。也罢,既然三郎都打包回来了, 总不好浪费,摆上碗筷, 再吃一顿便是了。


    许守本碗筷都拿出来了,就听到许三郎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阿娘, 这是明棠阿姊托我拿给你的, 说是这段时间谢谢你帮衬他们。”


    王婆婆“哎呀”两声,怪不好意思的。先是一巴掌把凑上来的许守本摁了回去,又兴致勃勃地打开这个小罐子。


    一股清甜的香味飘了过来,王婆婆眼睛亮了:“哎哟,这沈大娘子还真是讲究,我也就搭把手顺便的事,还特地送了礼来。”她又闻了闻, 捻了点碎屑尝了口,“这是糖吧?!”


    许三郎连连点头:“是糖,是糖。明棠阿姊说是还加了些草药,可好吃了。”


    王婆婆一个眼刀飞了过来:“你偷吃了?”


    许三郎急忙解释:“不是,是在阿姊家的时候她给我吃的!真的!”


    王婆婆暂且信了,又把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对着一旁的许守本蛐了两声:“去去去,你拿着副碗筷守在这干什么?难不成还要一口气把这糖吃完?美得你。”


    许守本冤枉啊。


    莫说他根本舍不得吃这么些糖,就是给他,让他掰碎了拿来做菜还差不多!


    许守本有些失落,把碗筷收了起来。又听到自己的儿子还在旁边念念叨叨的:“阿娘阿娘,明棠阿姊说准备卖些零嘴儿,都是用山楂做的,好克化,你给我些铜板让我也买些来尝尝吧!”


    王婆婆顿了顿,问道:“这罐糖本来也是准备卖银子的?”


    许三郎:“是啊,阿姊说了,这个吃了嗓子凉凉的,很舒服,国子监的那些博士一定会喜欢的。”


    许守本闻言咳了两声,又凑了上来,腆着脸道:“娘子,既如此,还是给我一颗尝尝味吧?不对,半颗就行,咱省着点吃。”


    王婆婆白了他一眼,又把罐子打开直接掏出一颗递给了许守本,啐了一口:“抠死你得了!你当真是比那话本里的严监生还要抠搜!”


    许守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没想到自家娘子还看起话本子来了,攥着这颗琥珀色的糖块走了。这一块还是太大,他去后厨切一切,能吃好几日呢!


    王婆婆看着丈夫乐呵呵地走了,随后又看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儿子,那不悦的心情总算散了些。她摸了摸许三郎的脑袋,抬眼笑道:“给,娘多给你些。你明棠阿姊一个人捣腾这些不容易,你去多买些来,也分给大郎和二郎尝尝。”


    许三郎闻言没有了方才那股子高兴劲了。明明说好的是给他买的零嘴,怎么还要分给大哥和二哥啊?


    翌日一早,许三郎就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敲开了沈家的大门。


    张嬷嬷开了门,招呼着他近来后,又指了指里头的一间屋子笑道:“三郎今儿怎么起的这么早?二郎现在怕是还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呢。”


    这都什么时辰了,沈二郎竟还赖在床上不起来,真真是好吃懒做!


    许三郎在心里鄙夷了一下自己的好兄弟,又对着张嬷嬷拱手道:“我不是来找二郎的,我是来找明棠阿姊的。”


    “你找棠姐儿?”张嬷嬷诧异了一瞬,但又想着明棠向来招这些小孩子喜欢,侧开了身子让许三郎走了进来。


    “棠姐儿现在怕是还在厨房忙活着,你找她可是有什么急事?”


    许三郎一听明棠在厨房里,嘴里的唾液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了。昨日那一顿暮食,是他从小到大吃过最好吃的一顿了。


    明棠阿姊炒菜舍得下料,不像自己家里,爹爹什么都只让放一丁点,清汤寡水的,索然无味。


    许三郎忙应道:“张婆婆,是我阿娘托我来找明棠阿姊来买些东西,我认得你们家厨房的位置,我自己去就好了。”


    说话间,许三郎又匆匆向张嬷嬷行了个礼,就跟泥鳅一样滑进了后院,甚至都没给张嬷嬷反应的时间。


    张嬷嬷笑着摇头:“这孩子,难怪跟二郎处的好,两人的脾性简直一模一样。”


    许三郎一路小跑到了厨房,看着上空炊烟袅袅,一阵又一阵的香气从里头传来,喉咙“咕噜”地咽了一口,脚步踌躇,一时不敢迈进去。


    明棠把锅铲放下时,正好瞧见了门口这个瘦瘦小小的人儿,忙招呼着:“许三郎,你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啊?二郎还没起床呢。”


    许三郎把衣袖都拉整齐了,这才上前一步,小声说道:“我是来找阿姊的。”


    “找我?”


    明棠笑了一声,觉得稀奇。莫不是许三郎昨日看了那小人书,觉得心痒难耐,这才一大早就过来了?


    许三郎连忙把阿娘给他缝的小布袋掏了出来,摇着里面的铜板道:“明棠阿姊,阿娘说谢谢你给的梨膏糖,让我再来买点回去。”


    明棠这倒是真的没有想到。


    昨日给王婆婆的那些梨糖膏纯粹是谢礼,她并没有想着能做成生意的。但看着许三郎如今目光炯炯,想来说不定是他回去后缠着王婆婆闹了许久。


    明棠笑道:“昨儿那么大一罐呢?这糖放久了可不好吃了。”


    许三郎急忙解释:“不是给我一个人吃的!阿娘说还要分一些给大哥还有二哥,还有昨天爹爹也吃了!”


    明棠:“许学正也同意买了?”


    许三郎:“阿娘说要买的,爹爹才不敢反驳。再说了,他自己也吃了啊!还把一块糖切了好几份,说是要省着点吃,阿娘实在看不过去了,就说让我买多些。”


    许三郎一下子把许学正卖了个干净,明棠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


    原来抠搜的许学正还是个惧内的,明棠在他身上只赚到了这么十文钱,没想到峰回路转,在这个时候又重新补了回来。


    她去拿了一罐装好的梨膏糖给了许三郎,说道:“这一罐我原本打算卖六十文的,但三郎昨日帮了我不少忙,就算你五十文好了。”


    许三郎认真地数了一百五十枚铜板出来,递给了明棠:“那我要三罐!”


    大哥一罐,二哥一罐,他当然自己也要一罐!


    还没等明棠开口,许三郎又数了三十文出来,说道:“明棠阿姊,我还想要三包山楂条,回头我阿娘要是问起来,你就跟他们说这个梨膏糖是六十文一罐的好不好?”


    明棠:“”这许三郎,看着瘦瘦小小的,没想到也是个鬼灵精的。难怪和沈二郎能玩到一起去。


    她语重心长道:“三郎,小孩子撒谎可不好。”


    “我也没撒谎啊明棠阿姊本来就是卖六十文一罐的。”许三郎理不直气也壮,“那我这三包山楂条,是阿姊看着我买的东西多了,饶给我的添头。”


    明棠:“”


    她看着许三郎一脸神气活现的模样,心想着不愧是许学正的儿子。一碰到钱财的事情够精明,够能算,不像他们家二郎,傻乎乎的,就算是被人卖了还会帮别人数钱。


    明棠转念一想,冲着许三郎眨巴眨巴眼睛道:“三郎,阿姊想跟你做一笔生意,好不好?”


    许三郎懵懂的点点头,想也不想地应下:“好啊。”


    刚过辰时,许三郎就背着一个小背篓,手里捧着两罐梨膏糖和山楂条,拽着刚刚起床的沈二郎沿着街巷叫卖。


    一开始,他也觉得像货郎一般沿街叫卖有些丢人,但明棠阿姊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他只要卖出去一样零嘴儿,明棠阿姊就给他一文钱的抽成,每卖十样,还额外再送他一根棒棒糖。


    许三郎实在经不住这般诱惑,生拉硬拽地把沈二郎从床上拉起来一同去卖吃食了。


    沈二郎却奇怪了。


    阿姊昨日不是说只让他一个人卖吗?怎么许三郎这小子也有份了。他越看许三郎越狐疑,总觉得他趁着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定然是不知道做了什么讨阿姊欢心的事情,哄得阿姊近来看到他都是笑眯眯的。


    真是大意了!他竟然没看出许三郎的狼子野心,引狼入室了!


    沈二郎一路上都在嘟囔着,直到看见许三郎在小喜鹊家门口停了下来。


    许三郎朝他一点头,就径直敲了小喜鹊家的大门。


    小喜鹊是他们这一条街巷有名的富家小姐,家里在东市和西市都有好几间铺子。她的父母更是远近闻名的乡绅,两人年到中年才得了小喜鹊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一向都是拿她当眼珠子看待的。


    小喜鹊听家中仆从说门口有她的朋友寻来,顶着满头的珠花就兴冲冲地跑了出来。


    许三郎拿着捧着罐子说道:“这是二郎的阿姊做的,味道可好吃了,别处可买不到!但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我们这才紧着送过来给你尝尝。”


    小喜鹊听着这话很受用,捻了一根山楂条放入口中。


    软软糯糯的果肉入口即化,清冽的酸意裹着外层的糖霜,酸酸甜甜的味道就一同在齿间化开,吃完了却也不粘牙。


    许三郎眯着眼问道:“好吃吧?”


    小喜鹊:“好吃好吃。三郎,你再给我一根吧。”


    许三郎坚定地摇头:“这一罐可要六十文呢,我和沈二郎凑了好久的银子才买了这么一小罐。”


    小喜鹊扁着个嘴,微抬下巴:“不就是银子吗,你等着!”


    说完,她提着裙摆直奔里屋。


    不一会儿,小喜鹊就又跑了出来,后头还跟着个三十来岁的管家,拎着个布袋,跑得满头大汗。


    “小姐,小姐,可慢些儿!”


    小喜鹊冲着沈二郎和许三郎抬抬下巴,又朝着管家使了个眼色:“都给他们!”


    管家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拿着一袋沉甸甸的布袋手足无措。


    小喜鹊干脆直接拿了过来,拿出两锭银子摁在了许三郎的手中:“这些,这些,还有你背后的那几样”


    她的手指点了一圈:“我全都花银子买下来!这总可以了吧!”


    许三郎满意地点点头,把身上的背篓径直卸了下来,递了过去:“那都归你了。”


    小喜鹊哼了一声,捏着根山楂条,朝他们两个吐了吐舌头:“两个小气鬼,以后我再也不要跟你们玩了!”


    “啪”一声,大门缓缓合上。


    许三郎掂着手里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只这一趟就把这些东西都卖完了,明棠阿姊肯定会高兴地再饶他几个添头的!


    而一旁的沈二郎,呆呆地看着许三郎这一番操作,直到最后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身影往自家方向跑去时,才反应过来。


    好你个许三郎!不仅抢了他的阿姊,现在小喜鹊也不理他了!呜哇——


    明棠拿到银子的时候都愣住了。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些零嘴儿居然全都卖了出去。


    等沈二郎回来叽里呱啦又添油加醋地描述着方才的事情,还同明棠告状,说许三郎现在害得小喜鹊都不理他了。


    而明棠看着许三郎洋洋得意的笑脸,更加坚定了要继续雇佣他的想法。


    还是抠点也好啊,抠搜的许学正培养出来的小孩儿做生意简直无师自通,分毫便宜都不会让人占了去。哪像他们家二郎,一天天的净知道吃。


    明棠依言给许三郎分了提成,又拿出了一小包新做的芝麻糖递给他。


    “三郎,芝麻糖粘牙,你少吃一些。”


    许三郎嘿嘿嘿地笑着,哪管什么粘牙不粘牙的。赶紧将这包东西收好了,又塞到衣襟里去,决计不能让其他人发现。


    明棠瞧着他这贼兮兮的模样,不由乐了。


    这小孩子也有自己的社交圈,他们里头定然也有几个是富家子弟,惯爱买这些零嘴吃的。


    除了山楂和雪梨,她还能做山药饼,茯苓膏等等好克化的糕点,亦或是烘烤些地瓜干和土豆片。


    既简单,也能小赚一笔。


    明棠仔细算了算手里头的现银,是时候把装修店铺的计划提上日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人参茶(一) “什么?咱


    明棠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每日都要做些新鲜的零嘴给许三郎和沈二郎拿出去贩卖。


    又是找俞嫂嫂帮着寻一个靠谱的木匠, 准备把后院和里间隔开。还要抱着小咪搜索现代各式各样的装潢风格,想要搞一个古代版高逼格的“会所”。


    当然,朝食的生意也还在继续。毕竟这可是他们现在的主要收入来源。


    自从那位赵郎君告诉她东墙的漏洞后, 明棠便每日早晨和张嬷嬷一同去送一趟外卖, 而每日预定的监生也越来越多。


    除却阿兄太学的同窗,还有国子学的一些监生也跟着马嵘桓一道来买了。


    起初马嵘桓见了明棠还有些畏畏缩缩的, 但见明棠对他一切如常,甚至连赠品都一视同仁也分了他一份, 吊着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但马嵘桓身边那些个跟班起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马兄平日里不是最看不上这等腌臜的吃食吗?


    怎么一夜之间, 说变就变的。还正色严令地撂下话来,不准他们再去找太学那群人的麻烦。


    他们这群人中好几个监生都是有些门路的,稍稍去打听了一二, 私下又偷偷地跟其他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兄弟们, 实在是太恐怖了!太学里竟然有个监生是司天监监正的长子!听闻那日,阴云密布, 只见他手拿八卦,掐诀念咒, 一瞬间金光四起,符咒自燃, 众人俯身跪地膜拜。”


    “然后咱们的马兄就成了这样了”


    有人不信:“你自己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你是跟我们唱戏呢还是说话本呢?”


    那人赌咒发誓, 言之凿凿:“真的!这还是我特地花了大价钱才从一个太学的同窗口中打听出来的!”


    虽说如此,但还是有几个人将信将疑的。这司天监的儿子真就有这么玄乎?


    等今日他们一同排队领食之际,好几个人还偷偷觑了一眼排在队伍中的周天罡,想看看他究竟是有何独特之处。


    没曾想没看到周天罡施法,倒是看到了国子监那个有名的纨绔,赵家的赵二郎。


    赵屿在他们这一代不可谓不出名。


    镇国公世代忠烈,到了这一代, 最后只生了两个郎君。


    赵家大郎赵峻十四岁入军营,十六岁代父执掌三万铁骑,镇守边关,十几年如一日地保卫着大胤朝边疆不受外敌来袭。


    而赵家二郎仿佛基因突变,文不成武不就的,一天到晚招猫逗狗,不学无术,还偏爱流连赌坊这等末流之地。


    好不容易家里的祖母替他求了恩典,蒙荫入了国子监,却依然是我行我素,逃学打架自不在话下。


    据说这国子监里教过他的博士学正一个个都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只等这赵屿在国子监留级的三年之期一过,就能按照监规逐他出去。


    如今算来,今年就是赵屿在国子监留级的第三年了吧?


    国子学的众人都伸着个脖子,也好仔细瞧瞧这位博士们口中时常念叨的反面教材究竟是何模样。


    只见队伍首端那人彬彬有礼,脊背挺直,接过吃食的时候还拱手作揖,言行举止之间颇有大家风范。


    众人:“???”


    不是,这赵屿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这也不像博士们口中那个纨绔啊?再看他身后站着的那位——


    嘶——


    腰系罗盘,身坠八卦。破案了,这个司天监监正的长子,他是真的会妖术啊!


    明棠如今这外送是送的越发娴熟了,和张嬷嬷收了摊后,就去找了俞嫂嫂介绍的木匠。


    宋木匠家里住的离他们这条巷子不近,过了御街,还要绕过西水门,直至走到外城墙那的一个犄角疙瘩里,才算是找到了他家。


    据俞嫂嫂说,这宋木匠家虽离得远,但胜在做活精细,价钱也公道,是以他们这条街上很多人都慕名而去,会找他打一些日用的柜子。


    明棠第一次找上门时,带了厚厚的一叠的图纸。而宋木匠看了半晌,也没说话。


    明棠的心里直打鼓。


    莫不是觉得她这些物品做工繁琐,要求颇多,就不给她打了吧?!


    但明棠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其他人,只好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候。


    直到宋木匠将所有的图纸翻完,才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道:“小娘子这图纸画的别致,做大约是能做的,就是这价钱约莫是不便宜。”


    这话反而让明棠松了口气。


    她摸着如今已经鼓鼓囊囊的钱袋,愈发成竹在胸。


    明棠笑道:“只要是能做出来,价钱好商量。”


    宋木匠把一直弓着的脊背挺直了些,说道:“小娘子放心,我也不会漫天要价的。这样,你先付五十文的定金,等我把第一个样式打出来了,你再来验货,看看成不成?”


    定金才五十文?俞嫂嫂果然没有说错。这宋木匠还真是个实诚的人,看着这般繁琐的设计竟也没狮子大开口。


    明棠当即就跟他签了契,又定好了时间,让他抽空来家里一趟,按家中的布局丈量一下尺寸,最后再按着实际划分空间,重新进行隔断。


    宋木匠这才看清契约上写着的住址,笑道:“原来小娘子家住国子监附近啊。”


    明棠眨眨眼:“宋伯怎么突然提到了国子监?”


    宋木匠笑道:“我家大郎今年过了国子监的补试,如今正在里头念书呢,还说要努力挣个功名回来。”


    说起自家儿子,宋木匠满脸自豪。


    他们家里条件不好,他自己早年丧妻,好不容易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了,没想到宋大郎竟有这般出息。


    明棠听着听着,想了想阿兄曾与她说过国子监里各门学科的区别,立马福至心灵道:“宋小郎君可是在太学的外舍?”


    “正是正是。”宋木匠应道,抬头再仔细打量明棠时,才注意到这女郎长得极好,穿着也颇有讲究,再想起她写的住址,不免多想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娘子家里可是有人在那国子监任职?”


    明棠点点头:“我爹爹是国子监的博士,兄长也在国子监读书,正巧,和宋小郎君在一个学舍里。”


    宋木匠一听,脸上的堆着的笑容又大了些。他又拿起明棠带来的图纸,仔细摩挲了许久,客气道:“没想到竟与小娘子有这等缘分,你放心,这趟活儿我一定给你打的漂漂亮亮的,工钱也绝不会多收你的。”


    能省钱固然好,但明棠看着这宋木匠家中也是家徒四壁,生活清苦,一时还真不好意思应下来。


    劫富济贫她自然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若同样都是穷人,就不要为难穷人了。


    她想了想,委婉说道:“我阿兄每日散学了都会回家中宿一晚,第二日再带上家中的吃食去上学。若是宋小郎君不嫌弃,日后这一月的朝食我便顺手替他捎上一份。”


    宋木匠自是喜出望外。


    他是听说过国子监里头的生活艰苦的。


    据说那膳堂里免费供应的都是些白菜梗和豆腐渣,虽说他们家里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起码的吃食总是有保障的。因此也一直忧心着大郎吃不惯里头的吃食。


    这下可好了,虽说只是一份朝食,但好歹也能让大郎吃的饱一些。


    宋木匠笑道:“那便谢过小娘子了,等我手头上这些活计做完了,就先来忙活你的,保证给你打得漂漂亮亮的。”


    明棠颔首:“我信的过宋伯的手艺。”


    明棠又问过了宋木匠的儿子姓名,忌口,没曾想宋木匠只笑着摆摆手:“我家大郎这小子,不挑嘴,好养活。”


    敲定了最大的一笔开销,明棠心满意足。又同宋木匠闲聊两句,说了想用的料子和价格,这才放心地离去了。


    艳阳高照,高悬空中。


    明棠走在回家的路上才想起来,好像也到了阿兄他们旬考的日子了。


    是时候为她们的食肆开始预热了!


    国子监第一次旬考在即,晚间回家后,沈父就给沈青松开了个小灶,帮他一起辅导课业,查漏补缺。


    旬考本是每满十五日便要测验一次的。但考虑到新生刚刚入学,是以国子监的博士们也约定俗成,各门学科的外舍生第一次旬考,皆是定在第一个月的月末。


    除却他们平日里的随堂测验,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测试他们这群新生这一个月以来在国子监的学习效果。


    所以既是旬考,也算得上是一次月考。此次成绩自然也会记录在年末升舍的考核之中。


    不仅沈青松重视,沈父也是铆足了劲替他去同僚那寻了些经验笔记。


    起初,沈父还会叫上明棠一起来听课,说虽不求她有经纶济世之才,但身为女子,多长长见识也是极好的。这样不管是日后嫁人,亦或是交友,起码都不会轻易被人诓骗。


    明棠听着这些“之乎者也”“学而时习之”却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虽喜爱读书,但这等骈文律诗实在是晦涩难懂,又远在她兴趣之外。


    沈父抑扬顿挫的音调在此刻仿佛变成了催眠曲,让明棠听得昏昏欲睡。


    偏偏沈父讲到关键之处,手指还会在桌案上戳戳点点,考校完沈青松后就要来问她此题该做何解。


    明棠打了个哈欠:“爹爹,这个真学不会。”


    也许日后生活会欺骗她,但策论绝对不会。因为策论不会就是不会。


    沈父恨铁不成钢道:“明明你的算学无师自通,怎么到了这个最简单的策论上却是一窍不通,一塌糊涂!”


    明棠无奈摊手。


    这就是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区别了。谁让她天生爱财,前世一份钱也要算着三份花,导致她天生就对数字敏感。若只是普通的语文倒是还好,可这些个四书五经,实在是看过就忘,还要让她引经据典,破题辩论,这不是为难她吗!


    沈青松在一旁也帮腔道:“爹爹就莫要为难阿棠了,她平日里既要忙活着做吃食,还要忙着重新装缮屋宅,已经很劳累了。”


    明棠小鸡点头地附和道:“就是就是。”


    沈青松继续吐槽道:“再说了,爹爹你一个算学博士,就算以前考过科考,想来也忘的差不多了吧”


    意思就是这半吊子水平,就不要为难他人了。


    沈父一下子被噎住了,瞪了沈青松两眼。


    这臭小子,怎么净揭自己老爹的底!


    沈父咳了两声才正色道:“怎么说我也白日里也时常与同僚们交流,彼此间的学科也都耳濡目染,教你们两个自是绰绰有余!”


    “你们继续,”明棠实在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眼睛因困顿还闪着泪花,“我去厨房看看,给爹爹和阿兄做些宵夜补补身子。”


    说完就朝着他们两人挥挥手走了。


    明棠脚步刚刚迈出门槛,才想起来这几日整理了一份历代状元文集选录,正搁在里头的桌案上忘了拿出来。


    她瞧了一眼灯火明亮的书房,却果断地转身离开,不带丁点犹豫的。


    只是简单的抄书还行,但若真要让爹爹看到了这份东西,定然会怀疑她其实对策论爱得深沉,让她继续研学苦读。


    明棠光是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毛骨悚然,脑海里循环播放“子曰”,浑身的鸡皮疙瘩也都竖了起来。


    打住打住,再想下去,只怕今天晚上孔圣人就要来入梦了!


    明棠加快了脚步,还是先赶紧逃离此地!


    旬考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明棠一早就准备好了一沓不同口味的汉堡包和三明治,还特地炸了许多的小酥肉。


    考试的时候可和平常读书不同。考场纪律严格,往往要考上一整日,期间的饮食自备,国子监的食堂里也会趁机推出旬考套餐,庖厨师傅们每每在这个时候就相当于提前休了旬假,只需要准备些馒头等易饱易带之物便可。


    比起那些个干噎之物,汉堡包和三明治暄软蓬松,一个呈方状,一个呈圆形。中间夹着一层煎熟的薄肉片和脆生生的青叶,咬一口,那淡淡的咸香便混着麦香在口中盘桓。


    明棠还特地切了些人参须,熬煮了一大锅的人参茶,装进竹筒之中,当做是额外的赠品。


    凡是预定了今日的朝食之人,皆赠送一杯人参茶。


    起初沈青松还担心着会不会亏损,直到明棠掰着手指把成本算给他知道后,沈青松瞳孔地震:“这吃食的利润竟这般大吗?”


    明棠笑道:“哪能啊,人参须不值钱的。左右也就是耗些煤炭和柴火钱。”


    沈青松觉得颇有道理,又对着明棠拱手道谢:“这些时日多谢棠姐儿精心替我抄录了这本例卷,读完只觉得茅塞顿开,一通百通。许多先前不知如何下手的论题已然是胸有成竹,更是能看罢题目就知该如何破题。”


    棠姐儿可真是聪慧,明明这般不喜策论,竟还是能融会贯通,编出了这么一本例卷。若是被齐博士亦或是其他同窗知晓,只怕是要将抢着誊抄此书。


    明棠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她前世也算是在应试教育这条大道上厮杀过来的!


    什么三年高考五年模拟,天利三十八套,□□黄皮书肖秀荣等等等等,她已然不知道刷过多少遍这类试题了。


    明棠虽实在不喜策论,但好在她可以作弊。拿到了历年状元的真题后,她便参照前辈们的编纂理念,再附上阅读理解的解题思路,自是能让看这些参考答案的学子豁然开朗。


    她还准备日后把这些书籍都摆到前头的院子里去。等食肆开业了,买了吃食的客人就可以在店里借阅誊抄书籍,届时定然皆大欢喜,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明棠已经开始幻想着日后的美好生活,不由催促道:“阿兄别再行这些虚礼了,还是快些赶去国子监准备旬考吧!”


    沈青松憨笑两声,带上明棠抄录的秘籍大步离去。


    到了国子监,沈青松照例先招呼着几位同窗一同去东墙领了朝食,而后收拾好笔墨等文具准备旬考。


    周天罡甫一拿到手后就开始大呼小叫:“咱们妹子真是大气啊!知道今日旬考,竟然人手赠送一份人参茶,给咱们提神醒脑!”


    赵屿闻言抿了一口。


    竹筒里的茶汤金黄,端起时果然带着一股淡淡的人参独特的草木香气,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好像还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茶水淌过舌尖流进喉咙,虽是温润回甘,却没有人参特有的微苦。赵屿眉头微蹙,而后轻笑了一声才舒展开来。


    只怕这里头压根没放多少人参,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煮出这般浓郁的人参味道。


    周天罡见他喝了一口,忙挤过来问道:“怎么样怎么样?这人参茶味道如何?苦不苦啊?”


    赵屿重新将盖子盖回,笑了一声:“味道极好,入口甘甜,回味悠长,一丝苦味也没有。”


    周天罡骤然眼睛亮了起来。


    往日里熬夜复习,家里人也会给他备上一杯人参茶滋补,但是那味实在是太苦了。周天罡每每都是捏着鼻子喝下,纵然后头泛上了回甘,却也觉得一开始喝下去那味着实不太好受。


    如今听屿兄说这人参茶味道甘甜,自然是满心欢喜。这沈兄一家人未免也太好了些,等旬考结束,他定是要找爹爹去替他们一人求一道符来,保佑他们一辈子平安顺遂!


    周天罡想着想着,满意地将东西一卷,微笑落座。


    杜琅也将吃食收好,深深地看了一眼赵屿。


    他方才也轻啜了一口,怎么觉得没有赵屿说的这般夸张啊?但以他的家世,总不会尝不出人参的好坏吧?!


    不过杜琅仔细思索了一番。


    赵兄虽说平日里在行事顽劣了些,却也不是真的那等纨绔之徒,兴许只是这味道甚是合他口味吧。


    杜琅想通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放好了笔墨,趁齐博士还没到之前左顾右盼,打量着周围的其他同窗。


    大家伙也都大差不差,一人拎着一份那或圆或方的吃食,再配上一筒人参茶,就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温书了。


    咦——


    杜琅探了探脑袋。


    前头那位不是他们学舍里那名寒门宋樾么?他们先前托朔清兄帮忙带朝食时,他也依然面不改色地前往食堂用食,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起初他们还以为宋樾是沉迷学习之中,无意浪费任何时间。直到后来某次看到他缝补的棉被和浆洗的有些发白的外衫,才知晓他家境贫寒。因此他们在吃东西时亦不会刻意提起吃食的不同,就像平常一般交谈说笑。


    但,宋樾今儿是转了性了?!


    这桌案上怎么放着跟他们如出一辙的吃食还有竹筒杯的!


    杜琅着实想不明白。


    正想扭头询问一下沈青松,就看见齐博士抱着一叠的考卷进来了。


    杜琅连忙回头,其他众人也调整好坐姿,端坐在椅凳上,等待齐博士发放。


    直至钟声响起,众人奋笔疾书,埋头破题。赵屿也咬着毛笔开始乱涂乱画,环顾一圈,发现他前座那个江南来的杜琅亦是皱着眉头,摇头晃脑苦于不知如何落笔。


    这小子,方才还有心情东张西望地看戏呢,到时候要是垫底可有的他哭了。


    赵屿想了想,又看了眼考卷上的内容,最后又随意添了几笔。


    罢了罢了,这小子虽然方才打量他的眼神让他不喜,但瞧着他这般痛苦的模样。


    还是由他大发慈悲,来替他当这个垫底的考生吧!


    暮鼓钟声响起,考试时间一到,所有监生也搁下笔墨停止作答。


    旬考总算是结束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旬假了!


    几人听着讲堂上的博士摇头晃脑说了一堆旬休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又布置了许多的课业后,便大手一挥,让监生们自行安排旬假了。


    得了准信的众人顿时作鸟兽般散开。


    好些家就住在汴京城的,早已收拾好行囊,临走之时还来同沈青松告别。毕竟这些时日多亏了沈兄,不然早就已经被这国子监的食堂折磨的不成人形了!


    刚走到他旁边,就看见沈青松还在收拾桌案上的书籍。有一人瞥见放在最上面的书册,顿时大为震惊,颤抖着双手问道:“沈兄这书是从何而来?”


    沈青松瞄了一眼,淡定地把其他东西塞进挎包后才应道:“是我小妹替我寻来的。”


    那人又问:“可否见我细细一看?”


    沈青松做了个“请”的手势,任由他翻阅着。


    没想到这一翻就翻了许久,这名监生显然已经沉浸在书籍之中,无法自拔。直至后头的人都挤进脑袋询问,才慢慢回过神来。


    “沈兄这本书籍着实精妙,我方才读罢几章,只觉拨云见雾,豁然开朗。平日里我最愁苦这破题之法,没想到这书籍中竟将历代状元的思路都掰开了揉碎了,缓缓道来却又行文老辣,见解之深,言辞之切,令我顿悟!”


    沈青松笑着附和道:“我当时也是觉得如此,看完只觉得脑海里那团迷雾都被驱散了。”


    这名监生失魂落魄地将书合上,又依依不舍地还给了沈青松,停顿许久才敢红着脸问道:“不知沈兄,可、可否将此书借我誊抄一遍。”


    怕沈青松不答应,他又举手发誓:“我定然小心抄写,绝不会将书籍弄脏的!一日,只需一日便好!”


    沈青松摇头拒绝:“这恐怕不行。”


    那人顿时垂头丧气,唉声叹气,但又不好对人妄加微词。


    虽为同窗,但他们届时也是科考路上需要共同竞争的对手。有此秘籍,大家也定然是藏着掖着,暗自温习。


    方才沈兄这般大方地借他看了这么久,已然算是慷慨大方了。


    但他好不容易有了些许感悟,却只能回去慢慢再尝试了。那人正摇头准备离去——


    只听见沈青松的声音又在耳畔响了起来:“阿棠说这本书得放到家中的食肆中去,届时俞兄若是想看,只要来我们家的食肆买了吃食之人,就可以随意借阅翻看了。”


    “当真?!”俞友仁瞪大了双眼,“还有这等好事!”


    剩下的其他同窗,方才虽没有看到书籍内容,耳朵却一个比一个尖着,迅速捕捉到了沈青松方才话里的含义。


    “什么?咱们家要开食肆了!?”


    “何时开业,又于何处营肆?吾等可否前去捧场!?”


    “沈兄,沈兄,还是咱们妹子掌勺吗?除了朝食还卖其他吃食吗?是不是就在咱们国子监附近啊?”


    有人立马附和道:“那定然是在咱们附近,沈兄家不就住在这附近吗!我决定了,我等等回去也央求我爹爹替我办一张走读证,到时候就在沈兄家附近租上一间!”


    其他人也若有所思,当真也一起在思考这话语间的可行性。


    沈青松:“”


    不是,你们方才不是还在讨论今日考卷上的策论该如何破题吗?!怎么话题还能偏到这里去的?


    再说了,要是大家伙都走读了,晁司业去哪儿收住宿费啊!


    作者有话说:


    周天罡:谁,到底是谁在造谣!!来人,我要发律师函!


    今日国子监旬考餐食由蒲公英的卷卷特约赞助!


    第28章 人参茶(二) 准备试营业


    太学众人插科打诨, 跟个连珠炮似说个不停。沈青松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同他们一一解释:“食肆就开在我家的前院,阿棠如今已经找了木匠在重新装缮了,想来等下一次旬考之际便能开业了。”


    “除了朝食自然还有其他售卖, 譬如午食, 暮食,还有些许零嘴儿, 甜品等等”


    “诸位同窗放心,等食肆开业, 我定然第一时间告知大家!”


    沈青松说完后又再三保证, 方才聚在一起的众人才慢慢散开。


    这时,沈青松又想起明棠的交代,邀请赵屿和宋樾二人一同回家用个便饭。


    宋樾谢过他的好意, 又谢过他近来的关照, 但却拒绝了同他一道回家的邀请:“今日我爹爹尚且在家中等我,况且他既然接了你们家的单子, 我还是在家中帮爹爹多干些活吧。”


    沈青松只觉结识了一个同道中人!


    太学诸位同窗大多都是家境阔绰,而他们二人, 一个要回家帮爹爹做木工,一个要回家也要帮衬家务, 身上皆背负着家养的重任, 事务繁杂,却又甘之如饴。


    沈青松拱手道:“那便等宋兄日后闲暇之余,再邀你和宋伯一同来家中做客。”


    宋樾回礼:“一定。”


    两人一来一回,把旁边的杜琅看的是一愣一愣的。他们二人其余那些旁的客套话语他没听进去,但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语:家中做客。


    杜琅思忖一二,眼珠子转了转,勾着沈青松的脖子说道:“朔清兄, 正巧明日旬休,我在这汴京城无依无靠,太学中又同你最为相熟,但这么长时间过来,却还未曾到你家中拜访,实在是说不过去!”


    杜琅以手掩面,装模作样地痛斥自己两句,等再挪开手掌时,又已是满面笑容,言辞灼灼道:“朔清兄,今日是来不及了。等明日,明日我定然备好薄礼,再上门拜访!”


    沈青松:“”


    他又不是傻子,杜琅这么明目张胆的意图,难道真以为自己看不出来吗?


    不过其实就算杜琅不提,他也会邀请杜琅来家中一叙。只是方才先紧着明棠的嘱托,这才还没来得及同他说道罢了。


    但他如今瞧着杜琅一脸严肃的模样,同平日里那个嬉笑怒骂的形象完全是两模两样!沈青松生怕与友人生了嫌隙,忙应了下来,又微微一笑道:“伯瑜何需如此客气。”


    “应当的应当的。”杜琅语气坚定地像是要去参加起义,“咱们就这般说定了,你可万不可反悔!今日便厚着脸皮先去叨扰一番,等明日一早,我定然再携礼来家中拜访!”


    杜琅说完,再没给沈青松回话的机会,随手抓了两本桌案上的书籍,就一溜烟地跑去收拾东西了。


    沈青松无奈摇头失笑,却也习惯友人这般跳脱的性子。再转身看向后座的赵屿时,不免心生疑惑。


    他不知道明棠何时与此人有了交集,即使是细问之下,明棠也只是随口说了句赵屿曾帮了她一个小忙便缄口不言。


    沈青松自也不好再多加追问。


    起初他还以为是赵屿故意而为特地接近明棠。但后来明棠来国子监送朝食过来的时候,两人也未曾有过逾越的举动。


    这倒是令他放心不少。


    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赵屿方才居然应下了他的邀约。


    在太学的这一个月,沈青松自然也是听闻过赵屿的大名和他流传的诸多事迹。


    不学无术,还时而逃学。上课时,沈青松偶尔转头放松脖颈之际,经常还能看到后座另一个位置空空荡荡。


    但虽说如此,几位授课博士却都好像早已习惯一般,只是每每在齐博士拿花名册点名之时,赵屿却又总能掐着时间赶到。


    真真乃太学一大奇人是也!


    不过沈青松也因此松了一口气,不再担心明棠会被此人蒙骗,心悦于他。


    主要是他太了解明棠了。


    明棠往日里常常同他们戏谑着要娶一个状元郎回家养着,即使偶尔捧着个话本子,也会同他调侃这书中纨绔百无一用,若换做是她,定然是要先查看对方品行和学问的。


    当然,沈青松也旁敲侧击问过。


    但无一例外,明棠的审美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她就是偏爱长相俊美且学识渊博之人。


    这赵屿虽皮相上等,兴许勉强能入得了阿棠的眼,但这成绩却实在是不堪入目。


    沈青松偶有一次路过他的座位,只见他课业上满是鲜艳的红叉,属实醒目。


    而他的邻座兼好友周天罡更是偶有调侃,说他不仅不近女色,还不解风情!


    曾有一貌美女郎对着赵屿暗送秋波,而赵屿却口出直言,劝那女郎眼睛若是有疾便及早前去医治,与其在他这儿眨眼拖延时间,不如去外头寻个医馆好好瞧瞧,以免耽误病情。


    周天罡将此事当做趣闻说与他们听时,众人皆是被逗得哈哈大笑,赵屿却也不反驳,整个人斜靠在椅背上莞尔一笑,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太学众人原本听到外头那些传闻时,面对赵屿时总是战战兢兢,生怕他一言不合就会如传闻那般拳脚相交。


    后来听着周天罡时常说他们之间相处的趣事,而赵屿又总是一笑置之,并无半分不悦,诸位同窗也因此莫名觉得与他亲近不少。


    沈青松也因着他时常预定的吃食份量比他人要多一些,与他也渐渐熟识起来,但最多也只能算得上点头之交。


    如今他开口相邀,本以为以赵屿的性子当是会拒绝的,没想到他却是一口应下。


    沈青松一时没想明白,愣在了原地。


    正当他回过神来想要说些什么,周天罡已然勾上了他的肩膀,咬牙威胁道:“好啊沈兄,你竟背着我偷偷邀请他们两个!你说,到底是咱们俩这同窗之谊淡了,还是你其实心里头对我有意见?!”


    沈青松百口莫辩,一时间都顾不上思考赵屿的行为有何怪异之处。


    沈青松解释道:“我只是遥记得周兄曾说过,旬考后便要同令尊去会灵观举行法会,这才不好打扰。”


    周天罡:“是吗?”他近来挑灯夜读,温习书册,竟忘了此事。


    周天罡挣扎一番,最后道:“明日才是旬休,今日还是得空的。沈兄这般相邀,我是万不能推辞。再说了,这万一咱们妹子准备了一桌盛宴,我若是不去,岂不是寒了她的心,又白白浪费了她的一片心意!”


    简而言之,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今日这饭,我是蹭定了!


    沈青松:“”


    赵屿听见后面那句话,觑了他一眼,最后也没说话,随意松松懒懒地拎起挎包道:“走了。”


    沈青松看着他这般懒散的模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稳了,阿棠定然是不会看上赵屿这般纨绔的,是他杞人忧天了!


    经过明棠的不懈奋斗,沈家的格局有了重大的改变。


    整个宅子一分为二,将前院全部都打通了,一进门,就能看见敞亮的厅堂。


    进门左手边就摆着一个长桌案柜台,台面宽厚,还立着一块小木板,以及一摞裁剪整齐的卡片。


    再往里走,厅堂里摆着十余方桌,每张又配着四条长凳,桌案中央也立着一块更小的木板,上面标记着壹,贰,叁等序号。


    厅堂的右手边额外用绘着花鸟图案的屏风隔出了三间雅座,虽是用着同样的桌案,配的却是扶手座椅,亦有一方靠垫搁置于座位上,比起厅堂的简陋,属实算得上“雅致”二字。


    最惹眼的还是绕过厅堂后那打了满墙的通顶书柜。一直从地面通到房梁,一格一格的,早就按区域做好了木牌指引,譬如“科考大全”“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小说戏曲”和“连环画册”等五大类。但如今上头却只有零星几本书籍摆着,尚且还未填充完整。


    书柜的前面还额外贴心地配了两张长桌,几条高脚长凳,倒是方便了那些取了书籍就想翻看的客人。


    因着时间紧,那些个桌椅明棠都是买的现成的。虽样式简单,却也省去了不少麻烦,亦是少了些木料的刺鼻气味。


    明棠看着已经大致完成的布局,拍了拍手,格外的满意。


    虽然她们家中的宅子没有那么宽敞,但好在不用额外再付租金,于成本而言,可以省下一大笔银子。


    再说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国子监的监生大多都是住宿,上学期间都是宿在斋舍中出不来,平日里大约也就那些个博士学正的会来逛逛,这些桌椅想来是足够了。


    她又巡视验收一番,脸上也勾起一丝笑意。


    等日后赚够了银子,定然要将现下这间宅子买下来。毕竟这可是她两世来第一次创业的地方。


    明棠越想越兴奋,打来了一盆水,把桌椅书柜全都又擦了一遍,看着明亮整洁的厅堂,那颗躁动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那股兴奋劲刚刚过去,她才一拍脑袋,记起了今日便是国子监旬考的日子。


    糟了糟了。


    她前几日还特地嘱咐了阿兄,等旬考结束后便邀请他几位同窗来家中一聚,也好趁机让他们提提意见。没想到一忙起来,自己就把这事给抛之于脑后了!


    幸好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她尚且还来得及准备。


    明棠打开院子里新建的小门,朝着里屋喊道:“二郎,二郎出来帮忙了。”


    沈二郎正窝着脑袋,津津有味地看小人书呢。


    阿姊近来不知为何,突然大发慈悲给他画了许多的小人书,而且还都是连环画!


    沈二郎像是一只钻进了米缸里的老鼠,日日捧着书记啃读。偶有几次被沈父撞见了,还甚微稀奇,以为自己这个小儿子终于开窍了!


    正要上前关心一二,就见他眼神闪躲,拔腿就跑。


    沈父还奇怪呢,这二郎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想要赞扬他一番,结果跑的比谁都快!


    沈二郎自然是怕被沈父瞧见自己在偷偷看着这些连环画的。


    上次差点被他撞见后,他就变得愈发小心谨慎,现在都是窝在阿姊的屋子里头看着。


    今日他看得正乐呵着,就听见外头传来了阿姊的声音。


    沈二郎赶紧把手上的连环画藏到了抽屉里,这才打开了房门,循声走了出去。


    等沈二郎走到了前厅,顿时被眼前这些摆设惊到当场愣在原地。


    他是知道阿姊准备开一间铺子的打算的,这些时日也经常听到外头有“叮铃咣当”的敲打声传来。


    但阿姊三令五申,这些时日就是出门他都是从侧边的小门过的。虽偶尔会跑到前头去找阿姊,但还真没完完整整地瞧见这最后成型的样子。


    沈二郎张大了嘴角,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阿姊,我们家怎么变成这样了?”


    明棠抬了抬下巴,得意道:“二郎觉得怎么样?”


    沈二郎立马狗腿道:“不愧是阿姊,我还从未见过这般新奇的布局。方才我还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儿了,这么大一面的书柜,只怕是国子监里的藏书阁都没那么大的!”


    沈二郎看到书柜最右边那栏上挂着的小木牌写了“连环画册”,更是蓦然瞪大了眼睛,兴奋地手舞足蹈,语无伦次:“阿姊,这,这些,都是准备放那些小人书的吗?”


    “是啊,知道你爱看,我这些时日就忙着画这些呢,光是颜料就花了好些银子。”明棠说完,又略带苦恼地看着沈二郎道,“只是等阿兄今日旬考结束,届时定然有三五同窗来咱们家中做客,但厨房余下的食材不多,我还得先去一趟菜场,采买些蔬果才是。”


    沈二郎一听,又是阿兄坏了他的好事,咬牙切齿道:“怎么阿兄净要劳烦阿姊的,都这么大人了,还学不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呢?”


    明棠听他在旁边骂骂咧咧的,忍住笑意说道:“如果二郎能替我去杂货铺跑个腿买些香料,再帮着帮阿姊洗菜生火,阿姊就可以节省下不少的时间,继续替你画小人书了。”


    沈二郎立马站直了身子:“阿姊,你尽管吩咐,我一定把你交代的事情都办的妥妥帖帖的,你只管着安心画画就好!”


    明棠弯眸笑了笑,顺口应了下来。又把需要采买的东西一一交代给沈二郎,等他走后叫上了张嬷嬷,一同帮着杀鸡宰鸭,誓要让这第一次“试营业”,众人乘兴而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麻辣烫(一) 来都来了,


    等他们这些人浩浩荡荡地拥着沈青松到了沈家的时候, 全都愣住了。


    无他,实在是沈家在这条略显古朴的街巷中,太过显眼。


    一眼望去, 首先看到那扇宽阔的大门。


    比起旁边那几间房子, 沈家的大门做了些许改动。门楣和两边门柱都往上提了几分,檐角上翘, 让整个大门看起来更加敞亮霸气。而大门的中间绘着一副鱼跃龙门的图案,鲤鱼摆尾, 浪花翻涌, 逼真的像似真的要跃出门来。


    这里的都是读书人,看见这副场景,登时心潮澎湃, 想要立马迈入这龙门, 好早日金榜题目!


    回过神后,他们才发现沈家的外墙也重新刷了漆, 比起旁边的显得尤为光鲜亮丽。高啄的檐牙上更是挂着一对缠枝牡丹图案的木灯笼,灯烛燃烧之时, 灯壁中的人影缓缓转动,投下华丽的光影。


    虽说他们平日里读的是四书五经, 但也都是看过不少话本子的, 自然是向往才子佳人携手相爱,百年好合的爱情故事。如今看着这旋转的木灯中就上演了这般缠绵悱恻的画面,不由心生荡漾,波澜涟漪。


    杜琅第一个回过神来,大着舌头问道:“朔、朔清兄,这是你们家宅子?”


    看着怎的感觉比他在江南的宅子还要精致几分?!


    沈青松虽日日归家,但也是第一次瞧见门口这木灯亮起的模样, 流光溢彩,绚烂夺目,一时不知该用何言语表达。


    他愣神片刻,轻轻应了一声,方才将门锁打开,引了他们进去。


    等他们几人正儿八经踏入沈宅时,更是连连称赞。虽说里头布局还未完善,但也装潢别具一格。花瓶装饰,不一不透露着风趣雅致。


    还没等他们赞赏完时不时透露出的小巧思,又看见那一堵满墙的书柜。


    周天罡瞧见了,调侃道:“沈兄莫不是也想把家中改造一个藏书阁出来?”


    沈青松颔首应道:“确有此意。”


    嘶——


    众人听完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周天罡神色讪讪,尴尬地开始找补:“我方才是开玩笑的沈兄”


    沈青松:“我知道,但是我们确实是想建一个藏书阁,阿棠现下已经在寻觅各种书籍孤本,等正式营业的时候,这里的空缺定然都会填充完整的。”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人敢继续接茬了。


    藏书阁啊


    这得耗费多大的人力物力。


    不少书籍的孤本都是留存在那些个老学究手中,更是千金难求。


    但听沈兄这口气,似乎又胸有成竹。


    众人摇摇头,长叹一口。


    兴许只是放些较为珍贵的古籍,供往来食客闲暇时打发打发时间,这便已然也是极好的了。


    左右沈家也就这么点大,不一会儿他们就已尽数参观完了,眼看着天色也晚了下来,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装傻充愣,谁都不好意思先开那个口子。


    最后还是周天罡用手肘推了推赵屿,朝着他挤眉弄眼:屿兄,你倒是代表我们问问什么时候开饭啊?


    赵屿充耳不闻,岿然不动,还趁机理了理衣襟。


    他方才特地抽空去换了身月白色暗纹的窄袖袍衫,袖口处绣了一圈银线,腰间一块玉饰束带,贵气又不张扬。


    周天罡看着他的好兄弟在旁边摆弄,翻了个白眼。


    瞧他这孔雀开屏的模样,怎么着?他打扮的再好看沈兄不也一样一视同仁,又不会多匀给他一份吃食!


    周天罡气呼呼的,但看着大家都不说,那他也不说。


    反正都这个点了,沈兄总不会弃他们于不顾。


    他时不时往后方张望着,后方的小门也突然“吱呀”一声,轻轻探出了半个脑袋。


    少女的脑袋一边梳着一个圆圆的发髻,上头却没簪珠花,只系了两根粉色的发带,又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显得她娇小的脸庞更为俏皮可爱了。


    明棠听到外头的动静,就猜到是沈青松带着同窗回来了。她净了手就直接往厅堂走去,一来是想问问这几人的忌口,二来嘛,她也想看一下这些人对她精心的装修如何点评。


    等到她刚推开门扇,就看到这一群熟悉的面孔端坐于座椅上,左顾右盼。


    明棠:“”怎的都干坐着不说话啊?


    她上前一步,主动笑着同他们招手问好。


    和煦的夕阳恰在此时斜斜地照了进来,明棠那双狡黠的狐狸眼微微上挑,阳光落在她的眼里时,像是把整个屋子都点亮了。


    方才还急着想要干饭的周天罡也在此刻失了神,张合着嘴角愣在原地,最后才轻声喃喃:“咱们妹子来了啊”


    话音落下,其他人也回过神来,纷纷朝着明棠拱手道谢,感谢她这些时日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又向她打听食肆的消息。


    在得知食肆开业后仍然会派人给他们送外卖后,几人顿时也松了一口气。


    明棠指着这周边的布置问道:“几位郎君觉得这里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完善的吗?”


    杜琅抢先答道:“我觉得甚是完美!”


    赵屿点头附和:“我也觉得十分雅致。”


    剩下的周天罡自觉落后一步,立马举手表明忠心,说完了还问出方才困惑他许久的问题:“倒是想问问小娘子,方才沈兄说日后会展出的孤本中,可有《三命通会》和《麻衣相法》?”


    他真的四处搜寻这两本书许久未果,以至于念念不忘。虽说问出口后也不抱希望,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问问而已,又不会吃亏。


    万一呢。


    明棠虽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郎君会执着于看相之术,但既然顾客提出要求了,她自然是要尽力满足的。想着回头等小咪在外头野回来了,她再好好搜索搜索。


    明棠挽了挽落下的发丝,应道:“我尽量替郎君找一找。”


    周天罡喜不胜收,连连拱手道谢:“多谢小娘子!”


    说起来沈兄这个妹子真是全能的,不仅有一手好厨艺,没想到竟还有这种路子,还能买到古籍孤本的。


    他只要一想到有可能能找到那两本书,便是心痒难耐,恨不得他们这食肆能早早营业。


    明棠做完了市场调研,就准备转身去后厨备食了。灶台上还吊着高汤呢,沈二郎的香料也买回来了,她只要稍稍炒个底料,就能把吃食烫熟了端出来了。


    这样想着,明棠又点了点人数,问了忌口,这才发现宋木匠的儿子没有来。


    沈青松朝她耳语两句解释了一番,又朝着诸位同窗拱手致歉:“这么多人呢,棠姐儿一个人忙活不过来,我得去后厨帮着搭把手。茶水都在这了,诸位同窗随意。”


    赵屿一听,心下微动。


    那日,他只记得她头上簪了朵海棠,原来她的名字就是这个。


    他垂眸轻笑一声,又不自觉地朝她的方向看去。


    她还是那副热烈明媚的模样,同她的兄长说笑时,听到什么不高兴的,偶尔还会赌气又亲昵地拍打他的肩膀。


    那双狐狸眼被夕阳映得透亮,如春风拂面,带来一阵光亮,又携着暖阳离去。


    直到她的身影渐渐离去,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赵屿的胸口像是被人撞了一下,才慢慢把视线重新挪了回来


    明棠到了后厨时,看着这满灶台的食材犯了难。


    她原以为阿兄至少会喊上个三五好友,没曾想就只有这么几个,是以方才采买的食材有些太多了。


    明棠正想着,要不就干脆趁现在炒个火锅底料,做火锅得了。


    但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在她的脑海时,就被她否决了。


    大胤朝如今许多食肆里都在售卖火锅,俨然刮起了一阵热潮。但热潮过后,每家的火锅底料也都大差不差,其他人再吃,也就没那股新鲜劲了。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试营业,若是端一锅火锅上来,只怕是显得略为简单了。


    再说了,这群人看着一个个也都是身份显赫的,只怕是普通的山珍海味平日里也吃惯了,还是得另辟蹊径才是。


    这时,灶台上尚还吊着的骨头汤咕噜噜地冒着泡,传来了一阵又一阵浓郁的香味。


    明棠一拍脑袋,有了!


    除了火锅可以涮很多吃食,还有麻辣烫呀。


    高汤都是现成的,醇厚浓白的汤底配上鲜香麻辣的调料,吃完了佐料还能喝一口汤汁,比起油腻火锅又更加清爽过瘾。


    明棠决定好做什么后,反倒没有先前那般急迫了。


    当务之急是要根据每个人的口味把菜择出来。


    她也也撸起衣袖,对着旁边的沈青松叮嘱两声,让他把食材按荤素分开,再分门别类地排好。自己则另起了一个锅灶,热锅准备炒底料。


    葱姜蒜扔进油中,“刺啦”一声,香味就窜了出来。


    明棠舀了一勺豆瓣酱进锅,红油慢慢地从锅底渗了出来,再撒上辣椒末,还有二郎新买的花椒、八角等调料,辣味,麻味瞬间混在了一起,呛得人直打喷嚏。


    等底料炒好了,再放到一边发酵,明棠瞧着那边的食材也分的差不多了。


    各种类别的食材堆在碗里,肉类自不必说,五颜六色,看着就顶顶饱了。青菜那些绿色蔬菜更是嫩得掐尖,清澈的水珠就挂在叶上,碧绿发亮的。


    明棠扭头对着兄长说道:“阿兄可以拿几个大的空碗,让你的同窗们自行挑选食材,到时候在碗上贴个纸张做好记号,再拿给我来烫煮就好。”


    沈青松诧异道:“可是跟那火锅一样的吃法?”


    “是也不是。”明棠把骨头汤里的骨头捞了出来,又把炒好的底料装进纱布袋中,沿着锅边挂着,底料的残渣就被阻隔开来,只剩纯粹的浓汤。


    麻辣鲜香的底料慢慢透过纱布袋慢慢浸在了锅里,清亮浓白的汤中慢慢荡开了一圈圈的红油,醇厚的香气直往人的鼻间里钻着。


    明棠笑着解释道:“我先前见过其他食肆中有卖麻辣烫的,都是将底料直接加入汤中,最后便是食客被这香味馋着想喝一口汤,嘴里也是一股料渣留下。”


    “今儿我们的这个可不同——用大棒骨炖出来的浓汤本就醇厚,料渣也都用纱布包着浸在里面,便是将里头的食物都吃光了,还能再呷一口汤汁,别提有多舒坦了。”


    沈青松似懂非懂,但明棠说的一定是对的。


    他把这灶台上的盆碗拢到一起,又去把刚回来不久窝在屋子里看小人书的沈二郎抓了过来,把这些个食材依照明棠所说,拿到前厅去给同窗们自行挑选。


    这群饿狼转世的同窗们起初看到这些夹生的食材端出来时,还有些失望,以为今日便是在沈兄家涮火锅吃。


    这火锅都一个味,来沈兄家吃不是纯纯浪费了吗?何至于他们这般大费周章地特地跑来这儿吃。


    但紧接着,沈家二郎那个小胖墩,推着一个上下三层的手推车出来了。


    这手推车倒是新奇,每一层上都铺着一块木板,最底下那四个轮子更是灵活,便是沈二郎随意推着,都不会随意打滑亦或是拧住。


    但沈二郎摆着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他看书看得正津津有味,就被沈青松抓来干活了。再一看这屋子里的人,全都是阿兄的同窗,心里更来气了。


    一日日的,净给阿姊添麻烦。要不是他带了这么些人来家中做客,阿姊早就能画更多的小人书给他看了。


    沈二郎气鼓鼓的,没好气地把手推车一停,又指了指沈青松摆好了的盆碗说道:“碗在这,菜在那,阿姊说吃什么就往碗里放什么,到时候做好标记,等烫熟了再来认领。”


    话音落下,众人愣住了。


    不是火锅吗?怎么锅没端上来,倒是端上来这么多空碗的。


    一时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没了主意。


    沈二郎心里还惦记着他的小人书,急躁地催促道:“可快些,要是有吃不了辣的,也尽早说一声。”


    他话刚说完,沈青松就赏了他一个毛栗子,又朝着众人拱手解释道:“棠姐儿说今日的菜备的有些多了,为了不浪费食材,就给大家做麻辣烫尝尝。”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连汤也能一起喝下的麻辣烫。”


    这麻辣烫是何物?杜琅可没听过。


    便是他们方才嘀嘀咕咕的火锅他也没尝过。


    不过麻辣烫好啊,听着就好吃。


    杜琅嘿嘿地笑了,率先拿起空碗,选菜去了。


    得多选肉,这儿几个都是能吃的主,他得抢先一步,把肉食都给抢了!


    周天罡看着乐呵呵已经在往碗里夹菜的杜琅,也终于反应过来。


    管他吃什么呢,总比国子监那要淡出鸟来的吃食要好吃。


    来都来了,他先吃为敬!


    作者有话说:


    周天罡:屿兄,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逼。


    第30章 麻辣烫(二) 又准备坑爹


    几人按顺序排好了位置, 赵屿排在最后,随意选了一些。不像其他几人一般,碗里都堆的冒尖了还在拼命往下压着, 生怕自己拿少了吃亏。


    偏周天罡看到他这悠闲的模样, 更是恨铁不成钢道:“屿兄,你要是真胃口小吃不下, 等会煮好了再捞出来分给我,我来替你解决。”


    赵屿看了一眼他满满当当的大瓷碗, 意有所指:“短短一月, 玄晷倒是结实了不少。”


    “是吗?”周天罡没听出画外音,摸了摸自己手臂道,“这些时日虽宿在国子监, 但我亦没有忘却强身健体, 每日晨起时都会活动筋骨,扎扎马步, 偶尔也会练几套拳脚。”


    周天罡朝他比划两下,说道:“我记得小时候咱俩还经常切磋比划, 怎么?屿兄这是怀念从前的日子,想跟我再比划比划?”


    赵屿:“”


    他无法接话, 走到另一侧无人角落, 又随手将碗搁在了沈二郎挪过来的手推车上。


    沈二郎看清了他的长相,咿呀咿呀半天,最后惊恐道:“你、你,你不是那日那个?!”


    “那日哪个?”沈青松听见响动也走了过来。


    赵屿面不改色道:“没什么,只是那日外出时,我们恰好碰到了。”


    沈二郎也不想那么糗的乌龙被阿兄发现,连忙跟着点点头, 板着的脸松了下来,对着赵屿会心一笑。


    沈青松明显不信。


    自己家的弟弟是什么德行他自是一清二楚,每每他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总是在心里憋着坏水,亦或者是做了什么错事不敢言明。


    但好歹还有外人在场,沈青松只是略瞥了沈二郎几眼,没有当众发作,而后照着明棠的嘱咐做好了标记。直至转身去厨房时,才凶巴巴地对着沈二郎做了个口型:“等会儿再收拾你!”


    沈二郎也不怕他,冲着他做了个鬼脸,又兴冲冲地继续回屋看小人书去了。


    而沈青松再一次踏入厨房时,明棠已经调好了底料。


    一勺芝麻酱和一勺蒜泥置于碗底,再浇上一小勺滚烫的浓汤,芝麻酱化开后,空气里都是香喷喷的味道。


    另一个锅沿边上挂着一排排的笊篱,长柄就挂在锅边,随着汤水滚开时起起伏伏。


    明棠接过瓷碗后,把几样耐煮的肉食先倒了进去,锅里的汤水漫上来后还不停地翻滚着,白雾也跟着袅袅升起。


    她手里的长筷在不同的笊篱里划拨两下,等煮的差不多了,再把一些容易熟的青菜豆芽放里面稍稍烫一会儿,提起笊篱,在锅边轻轻磕了两下,最后哗啦一下全倒进碗中。


    明棠煮的麻辣烫与其他食肆油油腻腻的汤水不同。她吊的汤水清亮,碗里也只有上面浮着一小圈红油,但端起来时,麻辣的热气却也扑了满面。


    总共只有几人的分量,不一会儿就全部煮好了。明棠正把这大瓷碗端到木盘子上,就瞧见厨房门口站着一道人影。


    一身月白外袍在着白雾弥漫的热气中,显得格外的雅致挺立。


    明棠看着那模糊的身影,心想着莫不是这位郎君饿急了,特地赶过来瞧瞧有没有做好?


    只见他跨过白雾,信步而来,近在咫尺时,还能看到他眉眼里含着的水光。


    明棠惊讶了。


    这腾起的雾气竟还能让人的眼底朦胧的,看着还怪勾人的。


    沈青松端起木盘,瞧见来人后笑着揶揄道:“赵兄莫不是等急了?都亲自来这厨房催促了。”


    赵屿抿着唇解释道:“我只是想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


    明棠:“郎君难不成于庖厨之事也略有精通?”


    赵屿顿了顿:“略懂。”


    他没有再给对方继续发问的机会,只帮着上前一同将木盘端了出去。


    明棠看着他大步走去的身影,满意地点点头。


    还得是读书人,清俊疏朗,彬彬有礼。明明是来他们家做客的,却还特地赶来帮忙。


    不愧是学霸。还是懂礼貌的学霸。


    哪像他们家二郎,让他干个活都得拿来哄骗的。


    等他们一行人到了厅堂时,周天罡眼睁睁地看着赵屿与他们同行着从那扇小门里钻了出来。


    顿时捶胸顿足,追悔莫及。


    他就说方才怎么又没瞧见屿兄的身影,敢情人早先行一步,直接去后厨品味佳肴了。


    怎么回事,说好的浅尝辄止呢,说好的胃口小呢,敢情这个时候又避开他们偷摸着去觅食是吧?


    周天罡刚想阴阳怪气两句,就看着他手里端着的是自己做了标记的那个碗,话都到嘴边了又收了回去,扯着笑容道:“屿兄辛苦了,怎么还劳驾您给我端碗呢,我来,我来!”


    赵屿冷哼一声,把木盘交给他了。


    剩下的杜琅和俞友仁见状,也立马上前接过。


    刚一落座,杜琅就叫了一声,手指也被烫到,连连摸着耳垂降温道:“呼呼~好烫好烫。”


    他以往在江南吃的都是那些什么龙井虾仁,西湖醋鱼,皆是讲究清甜雅致。


    如今看着这么一碗看似大乱炖的什么劳什子麻辣烫,抗拒之心还未生起,就闻到了一股接着一股麻辣的鲜香混合着芝麻的浓香,一层又一层地往他鼻子里钻着。


    杜琅舌根里忍不住开始泛起津液,口水直冒。


    哪还管他雅不雅致的,这香味可骗不了人,做不了假!从今儿起他就是要做一个地地道道的京城人士!


    杜琅先嗦了一口覆在最上面的粉丝。汤汁挂在粉丝上面,呲溜一下就吸进了嘴中,爽滑韧道,又烫又麻又辣。


    杜琅辣的嘶哈嘶哈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停下。捞起一块冻豆腐咬下,豆腐吸饱了汤汁,在嘴里瞬间爆开,舌尖立刻被一股强烈的麻意占据。杜琅的脸颊骤然转红,额上的汗珠也随之簌簌滚落下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咕噜咕噜灌下一大杯,眼睛都因着这麻辣的刺激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


    杜琅一边流泪一边吃着,红油翻滚,麻辣咸香,明明嘴唇都被辣得红肿起来,可这筷子却压根停不下来,一口接着一口,越吃越辣,越辣又越过瘾。


    他再观其余几人,一个个也都是吃红了眼,嘴角沾着油渍。更有甚者,已经端起了碗筷开始喝汤了。


    这汴京城的人,也没多大见识嘛!还不如他这个江南来的。他这般想着,跟着端起瓷碗开始喝汤。


    他这可不是贪图喝这一口浓汤,只不过是入乡随俗,学着这些个京城人士的习惯罢了!


    吃饱喝足,众人皆是仰靠在椅凳上,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无比满足惬意。


    这日子才算过得通透,之前他们在国子监食堂里吃的那都叫些啥啊?


    但,沈大娘子开了这个食肆后,以后会不会忙得没时间给他们送食了?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刚刚冒出来,方才那股舒坦劲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无助的慌张涌上心头。


    这不完犊子了嘛!这吃惯了这等美食,再让他们回去吃那大师傅做的那些难以下咽的猪糠,这谁能受得了?这学没法上了!


    几人长吁短叹,却又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睛偷偷地四处乱飘。若真是如此,也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的事,还不如像沈青松一般,办一张走读证,在这附近租一个宅子来的痛快。


    办走读证啊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不约而同地都有此打算,但面上却依然不显,故意将话题转到了国子监里头的八卦上。


    周天罡与杜琅相互指摘对方睡觉打呼,为着谁打呼更响影响到了他们睡眠而不停争论,差点都要动起手来。


    后来杜琅觉着他们两个争论声属实有些大了,衬得旁边都静悄悄的。


    眼看这气氛越来越不对了,这万一在朔清兄家闹起来可不好,杜琅眼珠子一转,在脑海里寻着各种八卦事情,连忙又换了个话题。


    他趁着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悄悄透露朱监丞平日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偷偷往发顶上抹生发水。


    周天罡闻言大惊:“就朱监丞那几根稀疏的毛发,便是抹什么都没用了吧?”


    杜琅:“谁说不是呢,朱监丞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江湖骗子手里买的,我看他是越用,那头发掉的越多咯——”


    “我就说他怎么最近那幞头怎么戴得这般牢,就连吃饭也不曾摘下来,原是如此啊!”


    他们几个说完又一同“咯咯咯”地笑着,前仰后合,险先都要扑倒在地。


    唯一一个端坐着的赵屿瞥见这群瘫在椅凳上的同窗,不由扶额摇头。这群人平日里看不出来,没想到也是没个正形的,背地里竟敢这般编排朱监丞,若是被他知道了,定然是又要手写千字的检讨了。


    赵屿正想提醒他们几句,这可是沈博士家中。万一要是被沈博士听到他们这些人编排师长,只怕是会心生不悦。


    突然间——


    方才还松松垮垮的众人瞬间挺直腰背,正襟危坐,活像一副是课堂上被博士点到名字的模样。


    赵屿福至心灵,蓦然转身,目光沉沉地看向了后门。


    果然,垂挂在门楣上的帘子被掀开,穿着一件杏色窄袖流云纹襦裙的少女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赵屿:“”


    暮霭沉沉,众人也不好在沈家待太长的时间,帮着一起收拾干净后就同他们告辞。


    毕竟今日刚考完旬考,还是得先回家一趟,免得家中父母着急。


    杜琅同他们不一样,他是江南来的,只带了两个书童小厮,守着他新买来的宅子打扫着。


    只是他现下无比后悔。


    当初来汴京的时候,为了方便行事,一掷千金,买了个宅子落脚。他反正也不差钱,要买当然也是买最好的,就选了御街附近。


    御街自然是热闹的,但热闹顶个啥用啊?杜琅现在心里想着,还不如当初就选在沈兄附近,方便他来往国子监不说,更是能时时尝到美食。


    可惜啊可惜,杜琅离开前还再三打量着这街巷的周围,明儿定要再去找个牙人打探打探,看看这附近有没有闲置的宅子可以入手的。


    他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最后狠下心离开时,发现其他两人也与他一样,皆是伸长了脖子打量四周。


    尤其是他后排的那个赵屿,平日里一声不吭,今日倒好,大家都穿着国子监的青色襕袍,就他格格不入,一身月白长袍如朗月入怀,更显得鹤立鸡群似的。


    可给他显摆坏了,也给杜琅气得跳脚。


    最后哼哼唧唧地离开了


    送走了阿兄这群闹腾的同窗,方才又听他们谈了一些关于食肆装修的意见,明棠摩拳擦掌,恨不得明日就能快进到装修尾声,将牌匾一同悬之于门楣之上。


    但现在书柜尚未填充完整,答应给二郎他们特制的零食专柜也没打好,计划虽然美好,但实践起来,任重而道远啊!


    生活不易,明棠叹气。


    沈青松倒是没她那么急迫,揉了揉她的脑袋宽慰道:“阿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如今整个家都靠你一个人撑了起来,如今家里也添置了不少物什,比以前可精致多了。”


    明棠点点头,视线落在那空荡荡的书柜上,停留许久,才开口说道:“方才着急忙慌的,倒是忘记问了。爹爹今日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沈青松:“旬考结束,爹爹身为国子监博士,自是要忙着批阅考卷,等旬休结束还要么示名次等级,今日怕是有的忙活了。”


    每到旬考的时候,沈父总是要加班的。若是碰到一些好学的监生,还总是会缠着他,请他答疑解惑。


    但是明棠今日光记着阿兄的同窗要来,倒是把爹爹给忘了。她还指望着爹爹也能出一份力呢。


    “国子监其他的博士也都像爹爹一样家中收藏着许多孤本吗?”明棠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沈青松应道:“那是自然,身为国子监博士,更是要以身作则,勤学不辍,才方能教出优秀的学子。”


    明棠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满意地点点头。


    忙活了一日她也累了,伸了伸懒腰,又冲着沈青松摆手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屋子看话本子去了。等爹爹回来了,就有劳阿兄将爹爹的宵夜替他热一热。”


    明棠脚步刚迈出门槛,又回头交代了两句:“务必要同爹爹言明,我等了他半宿,实在熬不住才去睡的。”


    沈青松:“好。”但他怎么觉得,明棠又憋了满肚子坏水,准备坑爹呢?


    作者有话说:


    杜琅跳脚怒骂:赵屿你个显眼包!


    约了几张可爱的画稿,宝宝们可以点插画活动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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