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烛火熄灭, 窗外月色如水,漫过窗棂。


    只有枕席间窸窣微响。


    大概是这两日犯懒起得晚,明日虽要早起, 江药药却是一点困意也没有。


    她试着睡了会儿,还是难眠,忍不住开始在司钦夜怀里动来动去。


    司钦夜:“又睡不着?”


    江药药叹了口气:“嗯, 大概是白日起太晚了。”


    司钦夜揽住她, 江药药顺势搂住他腰,贴近忽然感应到异样。


    她试探地蹭了下, 司钦夜动作一顿。


    感应到他身形微僵, 江药药生了坏心,伸手隔着衣料有意无意地触。


    司钦夜任她乱弄, 只在她欲探入裤腰时将她按住,悠悠戏谑:“虽是化凡之躯, 倒也经不住你这般玩弄。”


    江药药缩回手,脸上一红,“我就是好奇。”


    司钦夜:“好奇什么?”


    江药药咬唇抬眼, “你能忍到何种程度。”


    司钦夜忽感好笑:“万一忍不了呢?”


    这些时日来,两人都是同床共枕,早已熟悉对方,不过只差那一步罢了, 若他忍不了, 她难道还会阻拦?


    知晓是因为他体内中元之夜过后冥力不受控, 怕会控制不住伤到她, 江药药安心抱着司钦夜,咕哝:“真的不用管吗?”


    司钦夜“嗯”了一声,“快睡。”


    江药药怕自己贴着他会引得他更难受, 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又被司钦夜一把带回来,同他紧实的胸膛贴在一起。


    她本就无眠,现下感应着他的异样,愈发心猿意马,呼吸也急促起来。


    温热短促的气息像一根轻柔的羽毛,一下下撩在司钦夜的颈侧,他凑近一些,伸手碰了下她的脸颊,“怎么了?”


    江药药像被他的气息围堵拦截,一时呼吸都有些困难,下意识抬起下巴。


    气息交错的瞬间她有些羞闷地转过身去,横竖他也不同她做这种事,反倒显得她存心撩.拨似的。


    她一系列举动有些莫名,司钦夜看了会儿她的后脑勺,“明日不是要早起?”


    江药药闷闷应了声。


    司钦夜掌着她的小腹将她勾过来,微凉气息浅浅喷洒在她耳侧,“为何睡不着?”


    江药药背对着他,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没……”


    静默了会儿,那只停在她腰间的手游移。


    江药药心脏陡然一跳,下意识去抓住他的手腕,夜色一片漆黑,空气里只有她渐沉的呼吸。


    “累了就困了。”司钦夜声音低缓清哑,带着引惑般在她耳畔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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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钦夜轻笑声,指尖在润泽间恋恋不舍,吻去她眼尾的莹莹泪光,抽手抱她去沐浴。


    ……


    真如他所说,她累得困倦不堪,连什么时候被抱回来的都记不清,一沾床便沉沉陷入酣眠。


    次日醒来,从寝屋出去,早点已备好在食桌上。


    司钦夜闲闲坐在檐下看书,从素锦色的衣衫到束得妥帖的墨发,整齐矜清,一丝不苟。


    想起昨夜的破碎记忆,江药药面上发热,又浮起几分未能替他纾.解的歉疚,明明她一开始是怕他难受来着。


    她坐在食桌旁,默默看着司钦夜的侧脸。


    也不知他为何不觉得难以忍受,是忍耐过很多痛苦,所以这点不适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寻常男子似乎对这些欲念十分难以克制,以至于她虽不解,却常常对此感到嗤之以鼻。


    原来也不尽然……


    江药药坐在食桌前慢悠悠地小口吃着东西。


    圆滚滚的白团子在庭院里撒欢地跑来跑去,江药药开口道:“团团的伤好得真快,我还以为跟人一样,伤筋动骨得一百天呢。”


    司钦夜也看向那团白色毛球,“得关进笼子里,草药这几日被它啃坏了好几株。”


    江药药应了一声,想了想若有所思道:“确实得关笼子,不然小黑小白总是来,趁我们不注意把它吃了怎么办?”


    她始终担心那两只看上去野性难驯的流浪猫会吃了她的兔子。


    司钦夜没说话。


    药药吃完饭将碗筷拿去冲洗,出门前依依不舍和司钦夜相互亲吻后才挎着药箱离去。


    休息了几日,一到医馆,只觉生出几分假期综合症的力不从心。


    江药药午时本想休憩一会儿,顺便和神灵聊聊天,忽想起针灸的银针落在了家里。


    医馆虽然也有银针,但她用得不顺手,平日里还是更习惯用自己的医具。


    屋外蝉鸣不止,正午时值日近中天。


    江药药望着檐下的阴影分割线犹豫良久,还是闭了闭眼,毅然决然踏进阳光里,往家的方向走,想把银针取回来。


    一路上被烈日晒得头脑发晕,药药推开院门,下意识喊了声“阿夜”。


    院内空旷,无人应答。


    这么热天跑哪去了?


    江药药用袖子扇风,进屋倒茶水喝,茶还温热,应是刚走不久。


    兔子倒是十分惬意,在檐下草团上酣酣睡觉,素白瓷碟里放着司钦夜备好的青笋叶。


    去屋内找到银针,江药药坐在门槛喝茶乘凉。


    司钦夜晚上出门大概是处理冥界的事务,白天又是干什么去了?


    她想了会儿,没有头绪,待汗意稍停,索性站起身来,决定还是先回医馆。


    走到院门,头顶的光线蓦然一暗。


    江药药茫然抬头,方才还明晃晃的日头被翻涌的铅色云层笼罩,浊云深处,隐有暗红色的电光闪动,天色诡谲异常。


    要下雨了?


    江药药回身去檐下拿伞,头顶一声震天巨响。


    她被这阵声响吓得不轻,不像是打雷,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中狠狠撞击了下,发出砰然巨响。


    声响落下,霎时间,半空中忽然浮现出碎裂的纹路。


    像是一层无形玻璃渐渐碎裂,延伸,将四周笼罩,方圆十里像是被罩在有裂痕的玻璃球里,不似真实。


    突如其来的异象引起不远处百姓的惊呼尖叫。


    江药药呆愣地抬头看了会儿,猛然丢下手里的伞,将檐下惊慌失措的兔子抱起来,连忙躲进屋里。


    天色阴翳下来,不是夜色的沉,而是带着森森阴气的灰白,如冰冷潮水,压得人窒息。


    江药药后脊发凉,直觉有危险降临,想要去将房门关上,腿却像钉在了地上,像是被不可名状的威压攫住……


    与此同时,镇口方向。


    神尊观常年巡查的道士御风而至,为首的老道手持一柄辟雷玄铁剑,剑身符文流转,开始释出金光。


    另两人一左一右,指诀翻飞,灵光符箓如蝶群般涌出,结成一道光幕,堪堪护在碎裂结界的上方。


    一道士面色肃沉:“此处为何会有此等法力的结界?”


    老道攒紧眉宇:“有高人想要护住此方地界,看来那鬼邪也是冲着结界之内的东西来的。”


    “莫非是有神官在此?”


    老道凝神,“此地灵气稀薄,神官不会栖息于此。”


    他心知,无论结界的主人是神是鬼,若此时破灭,整个村镇恐怕都难逃一劫。


    而浊云之中那位不速之客显然已经失去耐心,虚影中凝聚出一只巨大的鬼气利爪,缠绕着黑气虚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声,杀意滔天朝地面冲撞而来。


    刺眼白光乍现,待三人再次睁眼时,结界壁障被硬生生撕裂了一道缺口,结界之上的黑色符文炸裂成细碎的黑烟。


    虽只是被强行破开一隙,空中滔天的鬼气和威压,却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入。


    “此獠鬼气之烈,闻所未闻……”


    白须老道面如纸色,再也顾不上此间百姓的生死,声音因惊惧而变调,“绝非寻常鬼物!退!速退——”


    他话音未落,已然疯狂掐诀,脚下遁光猛然向后折返。


    阴浊云层中,隐约现出一个高大模糊的暗影轮廓,似人非人,诡谲异常。


    那三个还未来得及遁逃的道士瞬间被巨力砸落,如断线木偶直直坠向地面。


    “砰——”


    听到近在咫尺的巨响,江药药惊得猛然朝院外看过去,像是有身影倏然掉落,直挺挺砸在小院门口。


    木门被气流冲击,“咔嚓”一声迅速碎裂成两半,崩飞在院子里。


    没有院门阻挡,江药药清楚看见三个道士浑身是血瘫倒在地,黄色道袍被气流撕裂的破烂不堪,鲜血从口中溢出,奄奄一息痛苦呻吟。


    她压下心底想救人的欲望,攥紧了手指,抬头望向天际逐渐显现的鬼影。


    一张阴柔却布满戾气的脸在翻涌的浊云中若隐若现,扫视般望向脚下。


    没有感应到任何鬼气冥力,夙罗心中冷笑不止,所谓养伤原来就是蜷缩在人界的这种角落?


    “司钦夜——”


    带着怒意的呼喊从空中传来。


    听到熟悉的名字,江药药身形猛地一颤,迅速藏身在门板后面,心跳如擂。


    “给老子滚出来!”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夙罗逐渐不耐,胸中怒火和杀意顿时升腾,化作无处发泄地谩骂:


    “你这窃位的孽畜!藏头露尾的鼠辈!”


    “老子当年执掌冥界的时候,你他娘的还不知道在哪个阴沟里啃泥巴!不过仗着几分运气,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


    越骂越顺口,倾泻般滔滔不绝,夙罗心下解气,立在半空中大笑不止,一头黑发在风中狂乱飞舞。


    “你这个躲在人界的废物!”


    “哈哈哈!老子说你是个疯子真没说错!杀了一城的的鬼还不够,杀我的鬼?谁借你的胆?”


    听见外面一声盖过一声的羞辱谩骂,江药药死死攥紧手指,气得几欲发抖。


    实在是欺人太甚!


    分明是个男子声音,竟和那些阴损市井泼妇骂街没什么两样。


    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那个恶鬼臭骂一顿,可又清楚明白,若是露头,只有死路一条。


    江药药靠着门框蹲下,咬牙尽量平复着呼吸。


    这个鬼这样凶厉可怖,幸好阿夜此时不在,也不知他那样温和的性子,怎么会招惹上这样疯子……-


    收到冥界的消息,黑白无常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往玉烟镇地界。


    他们太了解这位上任鬼王,极端睚眦狠毒、爱逞口舌之快的恶劣品径,在三界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


    这些年又因为行事过于阴损,早已在冥界失去威望,本以为平日里只敢做些散布谣言的下作之事,没想到这次竟然不顾冥界律法直接杀到了人间。


    还未传送到人界之地,墨影便听见了响彻地底的怒骂,蹙眉又怒又惊:“他真是不要命,大人的结界也敢硬破?”


    感应到地界内的气息,素光陡然一惊:“大人不在!只有那个凡人女子在此地!”


    之前司钦夜一直叫他护卫这个女子,虽不知大人对这个凡人女子究竟是什么态度,但她此次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他二人怕是也难辞其咎。


    遮天蔽日的浊云之下,那道玄黑鬼影立在半空,感应到渐生的鬼气,夙罗看向在院中浮现的两道黑白身影,脸上笑容诡异:


    “你们两条看门狗倒是来得挺快!”


    “……”


    “瞪什么瞪?”夙罗鬼影渐近,在虚空中弯下腰来,讥讽道:“识相的就给本座滚过来!跪着磕三百个响头!”


    墨影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咯吱作响,素光惯常带笑的脸也僵死住了。


    “跪不跪?不跪老子就把你们撕碎了塞进茅坑,让你们永世吃屎!”


    “……”


    素光嘴角狠狠一抽,魂识传音:知道他如今疯癫,没想到竟然癫成这样!


    墨影也握拳愤然:他是怎么好意思四处散布谣言说大人神智失常的?


    眼见着司钦夜这两个走狗竟都敢视他如无物,夙罗怒火更甚,狞笑一声:“让老子看看你们两条狗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


    说罢,浊云鬼气向他掌心疯狂汇聚,很快凝成一柄龙锥邪兵。


    手腕一转,裹挟着滔天鬼气朝着庭院砸来。


    素光墨影骤然绷紧,立刻结阵防御。


    魂幡深入地面,幡面无风自动,很快凝成一道流转无数细密律令的符文屏障。


    这个废弃鬼王发疯倒是没什么值得忌惮的,但若是因此触怒了冥主大人,难保不会引起两界动乱。念及此,素光只好无奈劝道:“夙罗大人,旧怨何必牵扯至此?惊扰人间,触发阴律,于你有何益?”


    夙罗双目迸出凶光,啐了一口:“装什么忠臣良将?本座还没找你们算账,如今倒学会狗仗人势了?”


    如此无差别的咒骂,简直和疯狗无异!


    墨影额角青筋显露:“和他废什么话?在冥界撒野也就罢了,竟寻到人间来叫骂!实是我冥界之耻!”


    说罢,墨影手中魂幡幽光乍起,将那毁灭的力量勉强引偏三分,卸往不远处的荒郊空地。


    “轰隆——”


    被引开的力量在荒地冲撞出一道深达数尺的焦黑沟壑,土石翻卷,俨然变成一片废墟。


    毁天灭地的动静引得大地都隐隐颤动,江药药背靠在门板之后,耳边一片嗡鸣。


    她凑近门板眯眼朝外看,院中站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不知是何人,似乎在抵御那只恶鬼的攻击。


    院内的花花草草在狂乱的气流中簌簌而动,江药药丝毫不怀疑,再过片刻,整个小院也许都会在这场波动中被夷为平地。


    杀千刀的疯鬼!凭什么这般辱骂司钦夜,理直气壮地闯进来,毁掉他们的家?


    愤怒压过心底的惊悸,她胸口因压抑的怒气剧烈起伏,紧紧攥住袖子。


    想起之前神灵的话,江药药竟开始后悔当初拒绝神灵说给她神力的请求,若是她真的有神力,也不至于此时什么也做不了了。


    她蹲坐在屋里脑子一片混乱,正欲在脑中呼唤神灵,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大人!”


    听到声音,江药药猛然转过头去。


    院内阴影处,一道颀长挺拔的素白身影渐渐浮现,轮廓在暗色里凝实。


    来人左手提着细竹篾笼,右手拎着糕点的油纸袋,白色衣角迎风不动,像是刚从另一个空间一步跨入了这片混乱,透着状况之外格格不入的散漫。


    阿夜!


    江药药心下一喜,又猛地惊觉:空中那个鬼如此骇人,阿夜肯定会被他欺负!


    要不现在冲出去,叫他一起赶紧逃?


    她脚步微动,张了张嘴,却在看清司钦夜神情的瞬间又顿住了——


    他……也太淡定了。


    司钦夜看着破损不堪的院门,目光停留了几息。


    夙罗嘴边的咒骂倏然停下。


    站在院中的黑白无常,甚至是躺在院外那三个吐着血的半残道士都不约而同静止下来,朝司钦夜望过去。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直到司钦夜缓缓掀起眼来。


    他从毁坏的门上移开目光,一一扫过眼前众人,语调压着一丝阴沉:“谁弄坏的?”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锥坠地。


    夙罗猛地一愣,像是被这突兀的问题问懵了,随即升起一股被无视的暴怒——


    这他妈是什么反应?!


    “司钦夜!你他……”恶毒的谩骂即将脱口而出。


    话音戛然而止。


    细竹篾筐转了个圈被滞留在原地,司钦夜的身影从阴影处消失。


    下一瞬,直接浮现在夙罗的正前方,近在咫尺。


    空着的左手,五指修长稳定,穿透浓郁鬼气,精准握住夙罗的脖颈。


    司钦夜俯视着夙罗那张惊怒的脸,手掌下阴冷黏腻的触感让他微不可见嫌恶皱了眉。


    凝聚的鬼气疯狂滋长,试图侵蚀他的手,却如雪遇灼阳般瞬间消散。


    夙罗骤缩的眸中露出一丝骇然,不过短短百年未交手,司钦夜身上的冥力气息竟比从前更加精纯强悍。


    不对!他不是伤势未愈吗?一定有可趁之机……


    夙罗眼中癫狂之色更甚,周身力量疯狂涌动,试图冲破桎梏。


    还未来得及挣扎反击——


    传来一声清脆利落的碎裂闷响。


    司钦夜手腕发力,五指骤然收紧,漠无表情一把将那颗头颅拧断,扯离。


    被撕裂的断颈处散出黑紫浊光,无头的庞大鬼躯体猛地一僵,不甘心地迅速召唤鬼气。又被一缕冥力所操控,如破败傀儡一般在空中急速坠落。


    那颗被生生拧断的头颅不可置信地怒凸着双目,嘴巴却已凭借本能疯狂开合,恶毒的咒骂嘶哑喷涌:


    “司钦夜!你这卑劣窃贼、阴沟蛆虫!”


    “老子诅咒你!诅咒你魂体散尽,鬼脉寸寸断裂,化作冥渊最臭的淤泥,被亿万鬼魂践踏!”


    黑白无常:“……”


    江药药:“……”


    速度实在太快,江药药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把那个鬼的头拧断的,眼前就只剩下那颗断裂头颅飘在半空中破口大骂的场景……


    眼前画面实在诡异,震撼到她大脑像是宕机。


    她还未缓过神来,两扇屋门“啪”地一声瞬间合上,彻底挡住了江药药的视线。


    她眨眨眼睛看着紧闭的木门,明白应是司钦夜不想让她继续看那幅诡异血腥的场景。


    屋外的咒骂语速却越来越快,内容越来越恶毒,几乎嘶吼:


    “当年在六墟冥窟,你就该被炼成灯油被无序冥力焚烧万载……”


    咒骂声中,司钦夜似笑非笑地偏了下头,薄唇微启,缓缓吐出四个字:“败犬哀吠。”


    夙罗猛然停住,眼眶中的黑焰疯狂明灭,充满无法接受的震颤。


    仿佛是被“败犬”这两个字刺激得彻底癫狂,那颗孤零零的头颅疯狂咆哮:“闭嘴!你才是狗!是你!是——”


    司钦夜眸中阴鸷红光闪过,身侧的虚无之中骤然刺出一柄泛着幽光的漆黑弯刃。


    刀刃拖拽出缕缕黑色残影,毫不留情猛地捅进夙罗正在张合的嘴里。


    “噗嗤!”


    幽暗刃尖从口腔贯入,自后脑枕骨锋利破出,带出一丝粘稠发黑的血浆。


    听见骨裂的声音,墨影在下面一阵牙酸,看来大人此次确动怒了,竟然释出了无间影刃……


    被这股巨力捅得向后狠狠一仰,被搅得血肉模糊的口腔黑血翻涌,咒骂终于停止。


    无间影刃去势未绝,掼着那颗头颅朝下狠狠砸落,“砰”地一声钉在院外的地面上。


    司钦夜身影落地,一脚踢开那颗挡在院门前的头颅。


    残破的头颅骨裂扭曲,滚动时仍在发出嘶嘶声响,无间影刃化作缕缕黑气蹿回司钦夜体内。


    一声坠落声响之后,世界仿佛恢复了平静。


    江药药忍不住想趴到窗边看一眼是什么情形,忽又想起那一夜的惨状,犹豫之下,还是没有这么做。


    残碎头颅缓缓滚停在三个道士的身边,为首的老道面色骇然惊惧,混杂着血水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


    能引发天灾般威压的邪祟已是他平生未闻,却在那白衣男子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那位……究竟是什么来头?!


    见司钦夜走来,墨影和素光上前垂首行礼。


    司钦夜将地上的竹篾笼捡起,声音不带情绪:“绑回冥界。”


    “是。”两人躬身应答。


    墨影瞥向院外,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除了找出真身埋葬之地将销毁魂核,上三境的鬼无法被外力杀死,夙罗也只是魂体重创暂时被压制而已,几乎可以设想到用不了多久他又会向之前那样重塑魂体卷土重来。


    每次都要他和素光来收拾这个烂摊子,简直没完没了!别说冥主大人,他都要烦死了……


    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江药药呼吸一屏。


    司钦夜站在门外,逆光之下,素白衣袍一如往常,连发丝都不曾凌乱半分。


    江药药快步走过去,“阿夜。”


    司钦夜垂眸轻应。


    江药药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从肩膀到手臂,仔仔细细确认什么。


    司钦夜任由她检查。


    摸索后江药药缓缓松了口气:“没受伤就好。”


    素光在门外听见江药药的话,想起刚才那场单方面的虐杀,嘴角止不住抽了抽。


    司钦夜握住她手腕放下来,顺势牵住她,“没有。”


    江药药这才留意到他另一只手上拎着的油纸袋,司钦夜递过来,“路上买的。”


    江药药伸手接过,纸袋完好无损,拆开封口,糖芋糕的甜腻香气扑鼻而来。


    刚经历了这样的事,她此时毫无胃口,随手放在一边,又看见门口的细竹篾笼,狐疑道:”你方才不在,是去买笼子吗?”


    “镇上没有卖的,去了个远处的城镇。”司钦夜说着顿了下:“才回来晚了。”


    她早上说过想要装兔子的笼子,他便去买了。


    江药药失神愣怔,司钦夜指背贴了贴她的脸,“那个东西吓到你了?”


    知道他口中“那个东西”便是刚刚那个恶鬼,江药药失笑一瞬,正想朝窗外看看是什么情况,司钦夜抬手遮住她的视线,“还没收拾干净。”


    江药药惊讶不解,“谁在收拾?”


    屋外,墨影用锁魂链捆住夙罗的头,正在东张西望,找寻被司钦夜扔飞的无头身躯。


    感应到远处的夙罗残存的鬼气,他身影从门外消失。


    司钦夜看了一眼,放下手,“我的手下。”


    江药药抬眉,“你还有手下?”


    想起神灵之前的话,司钦夜似乎在冥界颇有些威望,有跟随者倒也不奇怪。


    刚刚若不是那两个人结阵护法,院子不知道要被毁坏成什么样。


    江药药:“那你替我谢谢他们二人,方才多亏他们出现得及时。”


    司钦夜摸摸她的发,“好。”


    江药药顺靠在他怀里,忍不住问:“方才那个鬼是谁啊?和你有仇?”


    “并不相熟”,司钦夜静默一瞬,带着抚慰:“但他不会敢再来了。”


    江药药心道下次再来,她一定要把那个素质低下的鬼狠狠骂回去,刚刚憋着一肚子火听他骂人,真是气死了。


    司钦夜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见她不语,忽开口:“我的错,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听到突如其来的认错,江药药愣怔抬头,扑闪扑闪眨眨眼睛。


    司钦夜沉黑的眼眸映出她的小小影子,因为专注,神情显得异样温和无害,像是真害怕她会因此生气。


    江药药忽觉好笑,站直身子稍稍严肃道:“我没有觉得生气,但是在家的时候,你最好不要那样。”


    司钦夜:“什么样?”


    江药药语重心长:“在家的时候不能打架,院子和院门口也不行。”


    中元节那次,她好几天去医馆路过门口都有心理阴影,无论如何,家里不能沾染血腥。


    她端起架子,模样认真,脸颊微鼓。


    司钦夜同她对视须臾,忽垂眸笑:“好,知道了。”


    江药药伸手抱他,头靠在他胸膛,侧头看向窗外,轻声叹了口气:“门又坏了。”


    半刻,头顶传来司钦夜的嗓音:“没事,我会修好。”


    作者有话说:


    夙罗:我还会回来的!(灰太狼音ps,这章删减了,男主目前没有过体验,不是冷淡,后面会开启新世界大门


    第23章


    将瘫倒在院门口的三名道士搀扶到院内, 江药药从屋里翻出伤药与干净布条,动作熟稔地止血上药,用木条固定断骨, 包扎伤口。


    过程中三人眼神惊疑不定,时而偷觑屋内,寻找那个男子的身影, 时而瞄一眼江药药平静的侧脸。


    待包扎完毕, 江药药洗净手,又坐回三人面前, 轻声开口:“道长, 我有个不情之请。”


    为首的老道目光略一沉凝:“姑娘请讲。”


    他原本以为这女子也并非凡人,可她周身并无任何灵力和鬼气, 况且她既肯出手帮他们治伤,可见是个良善之人。


    江药药看向他们三人, 迟疑道:“今日之事,能不能请你们不要对外提及?”


    自知有些不妥,她又低声补充道:“我与夫君只想在此过不被打扰的清净日子, 三位道长对外就说是你们除了那个作乱的邪祟,如何?”


    她轻声细语,带着些恳求的意思。


    老道凝神,如此一来, 功劳全成了他们的, 倒确是好事一桩, 只是不知那男子究竟何许人也, 若非善类,若日后被人察觉,恐会落下包庇之祸。


    见眼前女子柔弱清婉的无辜模样, 他身后的年轻道士忍不住先开了口:“自然可以,今日多亏……”


    还未说完,老道抬起那只没断的手臂,肃然阻声:“姑娘,除灭那鬼邪的是尊夫吧?此等盖世神通,又是为民除害的功德,我等若……”


    “功德?”一道冷淡嗓音从江药药身后传来。


    老道浑身一僵。


    司钦夜不知何时已端着药碗站在廊檐下,目光平平扫了过来。


    老道隐隐预感,自己若是拒绝这个女子的请求,兴许会无法活着回到神尊观。


    他神色一变,挤出抹笑意恭顺道:“那便依姑娘所言,今日是我们师徒三人……联手诛灭了厉鬼,绝无旁人插手。”


    他忽然答应得这样爽快,江药药惊讶抬眉,连忙道谢:“那便多谢道长了!”


    老道擦了擦汗,诚惶诚恐:“姑娘救了我们师徒三人,何须道谢,是我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说着连忙趔趄起身。


    江药药刚伸手要扶,司钦夜握住她手腕,将她的手压下来牵住。


    老道不敢再抬头,对着两人仓促一揖,“我等不便再打扰二位,先告辞了!”


    他身后的两名年轻道士也站起身来,三人互相搀扶,踉跄离开庭院。


    天色逐渐暗下来。


    药药与司钦夜一同去厨屋做饭,团团在竹笼的草窝里缩成一团酣然睡觉。


    除了没有院门,一切都恢复了原本的安宁。


    镇上的商铺都打烊得早,买门板木材至少也得明日,江药药总觉得没有遮挡,穿堂风凉飕飕的,暗想夜里会不会有坏人进来。


    但一转念,也用不着她操心。就算是今日房子真的塌了,她也不怀疑司钦夜会在这一片废墟里之上生起火给她做饭,告诉她,他会重新修好他们的家。


    她小口喝着碗里的汤,笑得唇角弯弯,司钦夜不知她在想什么,眼底却也含了笑意。


    正吃着饭,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听了神尊观里道士们的传言,杏儿知晓这附近下午闹了鬼,放心不下江药药想来看看,远远便望见光秃秃的门框,吓了一跳,闻见饭菜飘香,杏儿大喜过望,几步小跑过去。


    没有院门阻拦,她径直走进院内,欣慰朝内大喊:“药药姐!”


    江药药探出身子,“咦,你来啦?”


    司钦夜也看向站在院中的少女。


    杏儿心下忽地一跳,又觉得奇怪,她和司钦夜也打过几次交道了,怎么还是莫名有些害怕他?


    江药药熟稔招呼:“吃饭了吗?要不要过来吃点?”


    杏儿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吃了,就是怕你遇到了什么危险,来看看你,没事就好。”


    江药药站起身来,对她招手:“没事,过来喝碗汤吧!”


    杏儿在外面巷子里便闻到了参鸡汤的鲜浓香气,被江药药这么一说,忽觉馋虫作祟,念及平日里与江药药关系要好,倒也没必要礼貌推拒,笑着应了。


    江药药起身去了厨屋给她打汤。


    杏儿看了眼司钦夜,他神情平淡,安静吃饭,对她的突然到来没有半点欢迎,但也不似不悦。


    她本想问好的话又堪堪咽回了肚子里。


    好在江药药很快回来,气氛又变得松和,见杏儿还站在院子里,随意道:“站那儿做什么?快过来。”


    杏儿应声,过去同江药药坐在一起。


    桌上是寻常的三菜一汤,看上去色味俱佳。


    杏儿低头啜了口熬得澄黄的鸡汤,惊叹一声,抬起头来,“这汤好好喝!”


    江药药被她小孩似的反应逗乐了。


    杏儿又道:“没想到药药姐你厨艺也这么厉害。”


    江药药捧着碗笑道:“是你姐夫做的。”


    杏儿瞪大了眼睛,“姐夫这么厉害?”


    司钦夜抬起一眼,没什么表示,给江药药夹了块藕饼。


    杏儿四下张望一圈,见屋内一切安好,好奇问:“你们有看到那个鬼吗?我听观里的道士说,好像厉害得很呢。”


    江药药不知怎么解释,瞄了眼司钦夜,后者垂眸慢条斯理吃菜,仿佛事不关己。


    她含糊应了一声:“不太清楚,好像是挺厉害的。”


    江药药神情不大自然,杏儿只当她是受到惊吓,毕竟方才看见院门都被毁坏了,即便没有正面遇上定然也有所波及。


    她慰声笑道:“人没事就好,还好咱们镇上的道士厉害,两三下将那个鬼赶跑了,日后肯定不敢再来了。”


    江药药捧着汤碗,心虚:“是啊。”


    谈笑了会儿,屋外传来窸窣动静,一道遁光翩然停落在院外。


    虽在长生界诸神面前替司钦夜辩驳了一番,但云昊留有后虑,自上次来了一趟玉烟镇,便在此地留下了自己的线人。


    今日收到玉简传信说有鬼邪动乱,云昊心下骇然,以为是司钦夜的手笔,即刻下界赶往玉烟镇。


    一路上他都在心底设想,司钦夜不记得他,或许是真如传言那般,被无序冥力蚕食了神魂,神智混沌。


    上次所见,只是他无聊想要扮演人界的寻常夫婿,或许没几日便就失了兴致,发疯将身边人都杀了……


    若真是这般,替他说话的自己岂不成了最大的笑话?日后他还怎么在诸神面前抬得起头?


    横竖自己也欠他一条命,就算是司钦夜要杀他,他也要将他斥骂一番,他早已受够这些年的愤懑和无所适从的愧怍了,如此死在他手上倒也是解脱。


    瞥见被毁得稀巴烂的木门,云昊怒气冲冲走了进来,一身杀意站在庭中,又猛地怔住。


    屋内笑语轻盈,桌上饭菜飘香。烛光暖融,分明是一派烟火家常的温馨光景。


    听见动静,江药药转过头去。


    站在院中的青衣男子身姿挺拔,清朗面容犹带尚未敛去的惊怒。


    “云昊兄?!”


    听见江药药的惊声,云昊醒神,忙低头握拳掩饰地咳嗽两声。


    他心头顿时五味杂陈,半晌才清声道:“在下……恰好路过玉烟镇,听闻出事了,便想着来看看二位。”


    司钦夜阴沉地看向即墨云昊,凡人随意进出也就罢了,现下竟连神官也毫无分寸地直接闯入。


    没有院门阻拦,江药药也被接二连三的状况弄得发懵,仍是下意识热情招呼:“云昊兄来得正好,过来一起吃点东西吧!”


    云昊看了一眼面色不善的司钦夜,如同迎头浇了冰水,怒意一点点消散,自知来得贸然,“不必!我就是顺路来看看,二位没事就好!”


    杏儿也隐约感应到骤降的阴冷气压,默默低头喝着鸡汤,不敢说话。


    偏只有江药药对气氛变化毫无感知,佯装恼怒地蹙起眉心:“云昊兄,这次说什么也不许见外了。”


    ……


    紫檀方桌只剩下司钦夜旁边的空位,云昊僵硬地落了座。


    江药药给他盛了碗汤,“你尝尝。”


    见云昊盛情难却又不好意思的模样,杏儿也适时帮腔道:“姐夫煲的汤可好喝了!”


    云昊端起,在两个女子的殷切目光中,倒像要喝临行鸠酒一般,颇有几分慷慨就义的凛然之感。


    微微仰头,啜了一口。


    云昊蹙紧的眉头渐渐舒开,神情古怪莫测。


    江药药疑惑地眨眨眼睛,觉得不好喝吗?不应该啊!


    况且刚才杏儿也连声称赞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好喝吗?”她试探问。


    云昊迟缓地点了个头,余光有意无意朝司钦夜瞥过去。


    司钦夜手指搭在桌面,指尖闲闲轻叩,感应到窥视,掀起眼帘,幽黑眼眸直视不讳。


    云昊尚未收回的视线被撞个正着,扯了下嘴角,不知作何反应般道:“钦夜兄……好手艺。”


    见司钦夜漠然无回应,江药药在桌下轻轻踢他,人家这样记挂他,怎么如此冷淡对待别人?


    司钦夜沉吟一息,淡道:“云昊兄过奖了。”


    江药药稍稍满意地笑了笑,又看向云昊:“不知云昊兄如今住在何处?改日寻得空闲,我们也可登门拜访。”


    云昊略一凝噎:“我不住在潼临,但若药药姑娘与钦夜兄想来找我,改日我亦可带你们去我的都城游玩一番。”


    听他如此说,江药药立即笑应:“好,就这么说定了。”


    云昊也礼貌颔首,目光在笑容明媚的女子脸上多停了几息。


    自上次一别,他借职务之便回长生界搜调过这女子的信息,家世和出处皆可查到,但三界五行轮回簿上却没有她的命魂。


    世间一切生灵皆有轮回命理,记录在神道五行轮回簿之上,江药药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世上一般,找不到命魂出处,更无因果轮回。


    此等生灵,即便身死,也不会在世上留下一丝魂魄。


    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江药药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是神道至高召唤的异世之魂。


    可她若真是神道之人,为何会与司钦夜在一起?这一点实在令他百思不解。


    思忖片刻,云昊像是随意话家常般探问:“不知药药姑娘与钦夜兄是如何相识的?”


    江药药正欲笑答,一旁沉寂的司钦夜忽然出声:“云昊兄公务繁忙,还能抽空来此闲聊,是事情都办妥了还是另有打算?”


    听出他语调里被冒犯的不悦,云昊神情一滞,随即失笑:“探望故友的时间还是有的,何况此地今日有鬼气异动,非同小可,我自是忧心。”


    鬼气异动?江药药心中疑惑,云昊是不知道阿夜的身份吗?


    司钦夜轻笑声:“你消息倒是灵通。”


    虽安排线人在此只是为了监视冥力异常,但若让司钦夜抓住把柄,依他的行事作风,必定难以善了。


    云昊生出丝被点破的慌乱,“只是途径此地,恰巧听镇上人说起,算不上消息灵通。”


    两个人你来我往像在暗暗较劲,江药药心下莫名,出声阻断:“吃完饭了,移步去院子里歇息吧?”


    杏儿不明所以,听江药药这么说,赞同道:“是啊是啊!还是外面坐着比较凉快!”


    夏风拂动花药,院内暗香盈盈。


    暮色未深,星子稀疏。


    杏儿蹲在檐下拿着根菜叶逗弄兔子,江药药在一旁坐着陪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中。


    司钦夜拿了浇壶去药园洒水,云昊站他身后不远处。


    直觉云昊应要同司钦夜聊什么事,江药药想起方才不算平和的气氛,好奇地盯着两人背影。


    水雾细缓,司钦夜垂眸专注浇花,视身后之人如无物。


    云昊只觉那股愤懑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自嘲冷笑一声:“我原以为你是故意装作不识,如今看来,是真忘得彻底!”


    司钦夜懒得回应,侧影似和夜色融为一体。


    云昊目光悠远,自言自语感慨:“也好,如此我便可当你是真的死了……”


    司钦夜待他说完才悠悠评价:“神道这次倒颇有新意,派男子来演苦情戏。”


    云昊:“……”


    他忽地又想起什么,缓缓松开攥紧的拳,“你不是已将神道之人留在身侧,竟还会避忌神尊的试探?我倒是好奇,你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空气冷寂片刻,云昊缓缓继续:“轮回簿里没有你夫人的命魂。”


    闻言,司钦夜终于抬起眼,目光冰冷。


    云昊神色微沉,一字一句:“司钦夜,你当真不知她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送别杏儿和云昊后, 江药药去浴房洗澡。


    夏日潮闷,浴室内雾气蒸腾,她站在浴桶中迅速淋浴完便跨出去, 拿毛巾擦身子。


    她一只脚踏在矮凳上仔细擦小腿上的水珠,身侧白色水雾散去,余光里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司钦夜无声无息出现, 江药药吓了一跳, 一时连赤身的羞赧都顾不上,瞪大了眼睛同他对望。


    司钦夜目光在她莹白纤长的双腿扫了一圈, 又落回她沐浴后的潮湿微红的脸上, 将胳膊上搭着的寝衣挂在木架上,“你没拿换洗的衣物。”


    她确实忘了拿, 江药药恍然应了一声,又下意识拿胳膊挡住胸前风光。


    司钦夜本打算离开, 见她遮遮掩掩的模样,忽然又站定了。


    在氤氲的水雾里,他眼眸愈发漆黑如洗, 直直看着她,江药药生出几分羞恼,“怎么不出去?”


    司钦夜不为所动,反问:“为何挡住不让我看?”


    ……看就看吧。


    江药药心下莫名, 瞪他一眼, 将寝衣拿过来, 背过身去, 兀自抖开衣衫穿上。


    她刚把上衫套上,司钦夜忽然又将她肩膀掰过来。


    他带着些不容拒绝的力道,江药药正要恼, 又见他指尖向下,在替她系衣带。


    莫名其妙。


    江药药不语,见他目光清冷,似乎只是想替她穿好衣裳,便也乖顺配合。


    司钦夜微微俯身,江药药盯着他眉骨之下挺括的鼻梁,伸手勾住他肩上的一缕垂滑发丝。


    “晚上你同云昊在院里聊什么?为何总是不给我听见?”


    司钦夜用帕巾替她擦发,“闲聊罢了。”


    江药药闭上眼睛任他动作,想起什么,又问:“云昊到底是人还是鬼?”


    司钦夜动作一顿,并未作答。


    江药药睁开眼:“他真是你朋友吗?”


    司钦夜替她拢好衣衫:“不是。”


    两人方才在饭桌上不还称兄道弟吗?


    江药药蹙眉盯着他,歪头不解:“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司钦夜垂眸和她对凝,“因为你一直在问他。”


    江药药一愣,倏然想笑,借势勾住司钦夜的腰,仰头,“我是希望除了我,还有很多人对你好,这样就算我不在的时候……”


    话未说完,司钦夜眸色沉下,“为何不在?”


    江药药眨眨眼睛,她的重点不是这一句啊。


    “那我总有不在的时候啊,我去忙或者你去忙的时候……不是,我怎么也被你带偏了!”江药药懊恼地闭上眼,睫毛颤颤复睁开:“我是说,像今天一样,和朋友一起吃饭聊天不好吗?”


    司钦夜:“不好。”


    油盐不进!


    江药药瞪他一眼:“……不和你说了。”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司钦夜将她抱起来,往屋内走。


    抱回床上,他不期开口:“他不是人,也不是鬼。”


    江药药趴在榻上撑起身子,歪头:“那他是什么?”


    “神官。”


    司钦夜站在床畔,静静看着她。


    江药药脸上闪过惊异,立刻警惕道:“神官?那他会伤害你吗?”


    司钦夜将她反应尽收眼底,拉上薄被盖住她裸露的脚踝,“他伤不到我。”


    云昊分明看上去是认识阿夜的,那种下意识的熟悉感骗不了人的,怎么会是神道之人呢?


    江药药本想宽慰两句,也许神道之人也并非都对他有恶意,脑子里又闪过神灵的那些话,他这么多年一直在被神道不择手段追杀,所经历的这些也并非她能理解的,哪能凭她三言两语缓和。


    想到这,她拉住司钦夜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划过他手背微微起伏的青色脉络,有意无意地轻抚。


    司钦夜以指腹抚了抚她皱起的眉心:“叹什么气?”


    江药药两只手都覆上来,将他的手包裹在温热掌心,像握住珍视之物。


    她摇摇头,他既从不在她面前提及这些打打杀杀的事,神灵告诉她的那些,便也没必要让他知晓-


    子夜


    冥界·魂宗殿


    在调阅轮回鉴卷的间隙,判官崔珏余光掠过素衣沉静,闲坐一旁的司钦夜,心中疑云四起。


    冥主已有百余年未亲临十殿。


    崔珏任职魂宗殿已逾千年,知晓如今这位君主手段极为冷酷,但尘埃落定后,冥界却比过往千年都更有序。


    崔珏敬他,与其说是惧他雷霆手段,不如说是服他确将这一盘散沙、弱肉强食的冥界,重新管束成了有法可依、有序运转的领域。


    正因如此,他今日之举才更显反常,崔珏想不明白,何等紧要的魂魄,需他亲自来查?


    轮回鉴上层层运转,光华波动,一炷香时辰过去,最终只映出一片空白。


    崔珏心中惊疑,躬身上前:“禀君上,此魂不在冥界轮回鉴之内。”


    司钦夜倚靠在太师椅上,散漫开口:“查近二十年所有神道干预的命魂。”


    崔珏神色一凛,这是触及三界禁忌了,然司钦夜开口,他断无拒绝的可能。只是魂宗冗杂,查阅起来并不容易。


    崔珏略作迟疑,转身恭敬开口:“君上,此番查阅解印破禁极其耗时,不若请您先回冥渊殿歇息,一有结果,属下必当亲赴禀告。”


    司钦夜眼睑都未曾抬一下。


    “不必,我就在此等。”


    崔珏身姿顿住,不再多言,微一躬身,便回身立刻调阅无籍及界外干涉的命魂索引。


    神识如网撒出,崔珏身形微微紧绷,这些被神道封禁的索引带着强烈排斥,触及瞬间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有些则缠绕着残留的神道封印,解析起来异常滞涩,整个过程寂静而艰难。


    若是鬼魂也能流汗,他怕早已是汗流浃背。


    虽司钦夜看上去毫无情绪,但给人压迫感却极强,崔珏觉得他并非真的有耐心一直等待,若自己天亮之前无法将那无名之魂的来历找出,他丝毫不怀疑自己明日便会魂飞魄散……


    想起曾经亲眼目睹司钦夜诛神灭鬼的画面,崔珏忽然觉得解析禁忌魂宗的痛苦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不知过了多久,万千卷宗飞舞落下,只余一份暗光残识。


    崔珏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其引导而出,落于掌心,化为一份虚幻的残简。


    神识接触之后,残简迅速消散。


    崔珏凝神感应片刻,垂首上前:“禀君上,此魂乃引召而来,三界律令之中,唯有长生界至高神敕,可越法则强摄魂灵,嵌入此世。”


    他话音微顿,略一思索道:“然此术逆天悖论,于三界之中属不可言说之秘,故而命轨被神道自斩,死后不入轮回,不存名讳。”


    死后不入轮回,不存名讳。


    司钦夜极缓慢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这样的魂魄连来过这世上的痕迹都不会留下,一如存在过便会消散的幻影。


    崔珏斟酌着语句,将未尽之言缓缓道出:“君上,此魂非寻常法眼可察,亦非阴阳常规可束,此次若非君上亲指其名,属下纵览尽魂宗秘卷,恐怕也难捕捉其痕迹。”


    他抬眼,谨慎地看向司钦夜,“此等变数违逆三界常理,更牵涉长生界隐秘,是否……颇为棘手?”


    司钦夜闻言,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她只是个凡人。”


    崔珏一时语塞。


    他看着眼前素衣沉静的君主,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神道之战。


    与那时相比,如今的君上不再锋芒刺骨,不再望之生畏,倒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幽深得探不到底。


    或许……真是被那场厮杀与重伤磨平了棱角?


    崔珏暗自思忖。


    毕竟,那之后君上沉寂许久,再未有过那般惊天动地的举动,连冥界事务都疏于过问。


    就在崔珏思绪浮动间,司钦夜忽然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却清晰回荡在寂静的殿中:“这样的魂魄若想长存于世,当如何?”


    崔珏心头不解,虽是神道召唤而来,但既是没有威胁的凡人,君上有何在意的必要?


    思来想去,他只得硬着头皮谨慎答道:“此等被召唤而来的异魂,皆系于召唤之术本身的法则,近乎天命。欲逆此天命,或需原本或者更高的本源之力为凭重构因果,然欲施此法恐有代价,至于代价几何,属下……也不知。”


    话音落下,殿内只余长明幽焰轻微的燃烧声。


    司钦夜收回落在虚空的目光,素衣拂过冰冷的地面,身影便如融入夜色的墨痕,消失不见-


    翌日晌午,在医馆小憩时,神灵潜入江药药睡梦中。


    感应到附近隐匿的冥力,神灵警惕问道:“为何附近的冥力感应变强烈了?我刚刚险些都进不来。”


    江药药惺忪道:“大概经过昨日之事,阿夜怕有再有鬼闯进来,就加固了结界阻碍。”


    神灵问:“有鬼闯进来?出了什么事?”


    江药药将昨日之事告诉了神灵,提到云昊时,她有意问起:“云昊君当真是神官吗?”


    神灵道:“即墨云昊确是长生界的文卷司律官,不过他如此堂而皇之出现在此处,司钦夜竟没有杀他,倒是有些奇怪。”


    江药药道:“他对我们没有杀意,并且两人从前是旧识,阿夜不会杀他。”


    神灵嗤笑一声,“旧识?若一个小小文神与他也算是旧识,那长生界众神与他不都算是旧识?他三年前不也照杀不误……”


    江药药皱眉,“众神与他算是旧识?是什么意思?”


    神灵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有些事告诉你也无妨。”


    神灵缓缓道:“司钦夜曾是长生界擢升的神官,后不知为何堕入鬼道,入了三界之外的禁忌之地,六道冥窟。”


    “那个地方充斥无序冥力,一切神鬼皆不敢轻易沾染,他却不知以何种方式,不仅魂魄未被堙灭,还将那些混沌恐怖的力量尽数吸纳,化为己用。”


    江药药听完,在意识中沉默了片刻,“……难怪。”


    神灵已经习惯她的平静了,也跟着他一起平静放空。


    反正它说出什么离谱的消息,江药药似乎都能接受,对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包容之高,稳如迟暮老狗。


    甚至在它提出质疑时,江药药还会反过来用哲学思维跟它思辨,三言两语怼得它哑口无言。她属实有点水平。


    思忖之后,江药药温吞道:“那,有什么办法能让神道放弃清除他吗?”


    神灵叹息道:“神鬼对立没有办法化解,而且你不想做任务这件事,若是让神道总部知道,定会对你施以惩罚,所以我至今都没敢回去复命……”


    江药药:“对我有什么惩罚?”


    神灵:“不知道,也许是缩短你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时间吧,毕竟神道掌管着你的命魂。”


    江药药气得忿忿:“用不着我的时候嫌弃我穿成凡人,如今觉得我有用,就要以死相逼让我做任务,你们神道是哪门子正道!”


    神灵也心虚,急声辩解:“我如今可没逼你,也不想让你死!”


    江药药闷声不语,神灵略显生涩地宽慰道:“其实你不做任务,我也不会汇报给总部的。”


    江药药本也没真生气,想到它不过是神道的苦逼打工灵,只觉心酸,放软了声调:“算了,没关系。”


    临醒前,她想起什么,不放心地问:“完不成任务的话,你也会有惩罚吗?”


    神灵没料到她会反过来关心它,愣道:“只要不背叛神道,神灵都是自由来去的。”


    江药药微微舒了口气:“那就好。”


    神灵没说话,一时竟有些愧意。


    隐约听到医馆外传来的脚步,江药药匆忙道:“那我先走了,下次再和你聊。”


    至酉时,江药药从医馆回去,路过集市买了些瓜果。


    行止巷尾,似乎听见院中有男子谈话的动静,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但声音不似司钦夜。


    江药药疑惑停住脚步,声音很快消失,一团黑影从墙头一跃而出,敏捷落地。


    “小黑?”江药药惊讶抬眉,抬步走过去。


    墨影猫身一僵,看了一眼江药药,随即迅速跑开,在巷口蹿走。


    江药药看向它消失的方向。


    整个巷子空空荡荡。


    可方才那个声音……


    江药药怔了怔。


    难道刚刚说话的,是小黑?


    饭后,江药药蹲在院里收白天晾晒好的草药,团团围着她打转,蹦跳起来追她裙角。


    江药药怕踩到它,将它拎起来丢回屋内。


    团团还想继续找女主人玩,可惜门槛太高跳不出去,它急得打转,恨恨地到处咬东西磨牙。


    司钦夜洗完碗从厨屋出来,看见啃桌角的兔子,提着耳朵将它揪出来,塞进竹笼里。


    团团大气不敢出,踩踩草窝,转了个圈沮丧地趴下睡觉。


    司钦夜拿帕巾擦过手,见江药药蹲在院子里收草药,开口道:“你先放着,我来弄。”


    江药药道:“我很快收好了。”


    司钦夜未语,须臾过后,脚步停在她身后不远处,将几串装盘好的冰糖葫芦放在院内小几上。


    糖葫芦包裹着葡萄蜜瓜和山楂,混串在一起,琥珀色糖壳薄而匀,细看之下有冰裂纹理,隐隐冒着丝缕凉气。


    江药药微微一愣,想起是昨夜睡前提了一嘴想吃冰糖葫芦。


    她惊讶笑:“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回来前。”司钦夜将她面前的簸箕接过去。


    江药药乐得清闲,拍拍手起身,拿起一串咬下。时令瓜果入口冰脆,这个天气吃正适宜。


    司钦夜挽起袖子将草药收进药袋里。


    江药药倚在桌边,好奇盯着冒着凉气的冰糖葫芦,“你是如何冰冻住的?”


    司钦夜:“用法器。”


    江药药讶异:“法器?那不是修道之人的东西吗?”


    司钦夜眉尾轻挑:“鬼不能用?”


    江药药哼一声,“我是说那不会伤到你吗?”


    司钦夜将最后一袋药草收好,束紧封绳,丢在一边,拍了拍衣袍站起身。


    “不是所有法器都对鬼有伤害,这只是最寻常的法宝。”


    江药药摊手:“给我看看。”


    司钦夜伸手,掌中倏然浮现一个精巧的白玉匣子。


    江药药接过打开匣子,内里寒意瞬时扑面而来。


    她惊呼一声,又似有惋惜地叹息。


    司钦夜看她,“怎么了?”


    江药药小口吃着糖葫芦,评价道:“这个太小了,要是再大些就好了。”


    司钦夜微侧头:“你想要多大的?”


    江药药环视一圈,指了指厨屋内的橱柜,“得那么大吧。”


    司钦夜闻言轻笑了声。


    江药药少见多怪地斜他一眼:“笑什么?很大吗?”


    冰箱不都那么大。


    司钦夜:“冥界有些鬼不愿皮囊朽坏,执意留着身前躯壳的,用的就是那般大小的寒玉鉴。”


    他语气寻常,唇角有淡淡弧度,“你若想要,我搬来给你。”


    江药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不是冰棺吗?


    她打他一下,“什么啊,我是想拿来冰镇一些瓜果鲜食的……”


    司钦夜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小盒子,解释:“这个内里也可纳他物,只是需要法术施展。”


    江药药不满嗫嚅:“我又不会法术……”


    司钦夜:“我可以教你。”


    江药药微愣不语。


    司钦夜瞥她一眼,“鬼不能会法术?”


    江药药拧眉,腿在他身上踢一下,“我明明没这么想!”


    他一口一个鬼,听得烦死了!


    她从不说他是鬼,仿佛也不觉得有什么一样。


    司钦夜也不再打趣,将寒玉鉴放在桌面。


    江药药半靠在小几上,矮了司钦夜一大截,他肩宽腿长,高大身影站她身前,皂香混杂松檀的气息将她笼罩。


    凛冽的近迫感勾得江药药心跳加快。


    她掩饰地拿了串新的糖葫芦,递到司钦夜嘴边。


    司钦夜偏开头,抓起她的另一只手,低头咬她吃得只剩下半颗葡萄的那串。


    江药药脸上微粉,凑过脸去,皱着鼻子娇笑:“你好像小狗。”


    司钦夜毫不在意,看了一眼盘子,刚伸手过去准备端开,江药药急忙道:“我还没吃完。”


    司钦夜连盘子一起收进寒玉鉴,“冰的不能吃太多。”


    江药药只好乖顺应了一声,和司钦夜去躺椅坐。


    缩在司钦夜怀里,她侧头看向新的院门。


    进门时便注意到了,那木料黑沉沉的,触手生凉,一看便不是普通木材,暮色渐至,愈发显得幽光流转。


    她打量两眼,拽拽身侧衣袖:“院门那种木头不常见,是不是很贵?”


    司钦夜圈着她的腰靠在椅背,“不贵。”


    归藏木生于神冥交界处,万年成材,他整棵连根拔起,没花一分钱。


    江药药不信,“怎么可能,看着就贵。”


    司钦夜不辩,只云淡风轻:“比之前的结实。”


    这倒是。


    江药药眨眨眼睛,不再多想,专心吃剩下的半根糖葫芦。


    伏天闷热,江药药洗完澡出来没多久又开始隐隐冒汗,热得连话本也看不下去,拿着草编扇坐在床边扇风。


    平时夜里和司钦夜一起睡,倒也不觉得,怎么他一不在就这么热。


    江药药突然想到,大概是他身上阴寒,可以抵御高温。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又浮上些许罪恶。


    司钦夜从浴房出来,就看见江药药盘腿坐在床上给自己扇风,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笑得娇憨。


    他一靠近,江药药如饿狼扑食,丢下扇子,手脚并用挂到他身上去。


    暖润的软软身躯贴在他胸膛,源源散发着热度,司钦夜顺应托着她的臀,将她抱起来。


    感觉皮肤上的躁热一点点散去,江药药舒畅地哼哼两声。


    司钦夜垂眸:“凉快些了吗?”


    他竟然知道自己是拿他散热……


    江药药瞬时心虚:“没有,我就是想抱抱你。”


    司钦夜轻笑一声,不说话。


    江药药反应过来自己是此地无银,恼羞笑了笑,一口咬向他侧颈。


    司钦夜托着她的姿势像是大人抱小孩,江药药有点不自然地挪了挪屁.股,那只落在他背后的手便渐渐向下,薄薄的棉麻小衫被撩起,冰凉指尖滑了进来,贴着她纤薄的脊背抚摸。


    莹滑的腰身纤细,在他修长有力的手中有如不堪一握。


    摧毁般的兴奋不期浮起,分不清是情.欲还是什么,司钦夜眸色不自觉渐深,手指在她腰间一顿,最终也只是将她衣衫放下拢好。


    “明日向医馆告几天假。”


    “嗯?”江药药抬起头,撑着他胸口,用眼神询问。


    司钦夜抱着她坐下来,“随我出去一趟。”


    他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清冽,像一池清潭荡开层层涟漪。


    江药药坐在他腿上,疑惑道:“出去?去哪儿?是远门吗?”


    司钦夜斟酌片刻说辞,还是决定直言:“是去冥界。”


    冥界?


    江药药眼前浮现那日山坡之上密密麻麻涌来的鬼影……


    她知道司钦夜会护着自己。


    可离开人界之后,她将踏入的,是一个真正属于他的世界。


    那里会是什么样?


    她心中忐忑,也隐隐生出期待,那毕竟是他曾经居留过的地方,她还从未了解过他的过往。


    江药药点点头,声音如常,“那我要准备些什么?”


    司钦夜安静注视她,“不用。”


    默然,又问:“害怕吗?”


    江药药歪头趴在他肩上,“有的鬼是挺吓人的。”


    司钦夜:“鬼都吓人。”


    江药药笑,轻柔摸他背后垂顺的鸦发,声音轻软:“才不是,你就很好,一点也不吓人。”


    比她前世今生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好。世间许多人,比那些恶鬼可怕多了。


    司钦夜凝她片刻:“因为这具躯壳不是我的本体。”


    江药药抬头,又察觉出他目光里夹杂的审判意味。


    她不喜欢司钦夜如此盯着自己,但是她也不想让他觉得不高兴或者不安。


    江药药掐下他的脸,“那你真身是什么模样?”


    司钦夜云淡风轻:“不好看。”


    江药药轻哼一声,“好不好看得我说了才作数。”


    司钦夜眸中烛光闪烁,唇角轻弯。


    江药药伸手去摸他的眉骨,顺着眉眼和挺直鼻梁往下描摹。


    司钦夜抬头阖眼任她摸,软热的手指落在唇边时,轻咬她的指尖。


    江药药低呼一声缩回手,在他怀里笑闹了阵,又觉得好奇:“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看?”


    司钦夜好笑瞥她:“这么急?怕了?”


    江药药瞪眼捶他,愤愤:“你怎么老喜欢乱猜我?”


    静静相拥了会儿,江药药开始昏昏欲睡时,头顶的淡沉嗓音,如雪般落下:“过两日。”


    江药药茫然“嗯?”了一声。


    司钦夜:“过两日给你看。”


    江药药迷迷糊糊笑,身子软绵绵全贴在他身上,寻了个舒适姿势蹭了蹭,不多时,渐渐感应到异常,刚好硌在她腿下。


    江药药哪还有睡意,贴在他怀里清醒过来,小声咕哝:“……我们睡了吧。”


    司钦夜“嗯”了一声,将她抱回床上,起身去灭灯。


    江药药一时半会睡不着,翻了个身,思来想去忍不住开口:“你身上的冥力什么时候才能不伤到我?”


    说完,空气沉默两息。司钦夜忽然低笑出声,床榻隐颤。


    他笑完也不答,让江药药陷入尴尬的境地。


    她后悔问出口,低声恼斥:“不想理你了。”


    见她恼怒,司钦夜稍稍咳了下,清清嗓子,“待从冥界归来。”


    江药药气闷不应。


    司钦夜靠近她耳畔,拍拍她的腰侧,“理我。”


    江药药没憋住笑了声,司钦夜听出她并未真的生气,从背后抱着她。


    须臾后,忽轻声:“待归来,你我便再无阻碍。”


    语气一如冰落深潭,舒然沉定。


    江药药听得不明,猜想应是冥界有什么方法能克制他身上的冥力,此后不致伤到她,也含糊应了一声。


    转身抱他,合眼入睡。


    翌日,江药药去医馆告假,她从医之后素来敬业,鲜少因私事告假,本还有些难以启齿,未料杏儿他爹一口应允,叫她安心歇息。


    杏儿却不大乐意,这几年两人几乎日日相见,她平日将江药药视作比亲姐还亲,在医馆跟个小尾巴似的,知有好几天看不见她,就差拉着她抹眼泪了。


    江药药安抚她许久,又承诺会给她带吃食和礼物回来,这才重新喜笑颜开。


    知去冥界的这几日也和神灵无法联络,江药药午时在医馆睡了觉。


    神灵很快出现,像是一直在等她。


    江药药说完将去冥界的事,就在心底做好准备迎接它的暴鸣,没想到这次它倒是习以为常般淡然不少,只是略带惊讶道:“司钦夜带你去冥界做什么?”


    江药药道:“我也不清楚,可能只是想带我去看看?”


    神灵无语:“你当那是什么风景名胜?还带你去看看?”


    江药药:“某种程度上也算吧,毕竟在我之前的世界里,想去鬼屋受惊吓还得自己掏钱的。”


    神灵:“……”


    它回归正题:“你是生魂,去冥界很危险的,他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做,而且非带你不可。”


    江药药思虑片刻,点点头:“应该是吧。”


    神灵压低声线,深沉道:“那你可得小心了,万一是想把你炼成魂彘,囚困在冥界,我可救不了你。”


    江药药:“魂彘是什么?”


    神灵:“用你那个世界的话来说,就是标本,不过不是人体标本,而是魂魄标本。”


    江药药无言以对:“谁会这么变态?”


    神灵嗤笑:“这可说不准。”


    不过想起前几日那个恶鬼闯进结界差点毁掉院子的事,江药药也生出一丝后虑。


    这世上像她夫君那样的鬼毕竟是少数,万一冥界全是如那般的疯魔恶鬼,她一点反抗之力也无确是不妥,她也想有自保之力,最好还能保护一下司钦夜。


    念及此,她放软姿态亲昵道:“小神灵!”


    神灵被她叫得有些毛骨悚然,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江药药:“你不是能给我些神力?”


    神灵傲娇地冷哼一声:“你之前不是说不需要吗?”


    江药药若有其事:“在人界我确实不需要,但你不也说了,冥界于我而言很危险。”


    难得见她如此乖顺,神灵借此机会阴阳怪气:“你的好夫君不是会保护你吗?哪需要我给你神力?”


    江药药凝噎一瞬,心道它竟然还像个别扭小孩似的,半哄道:“你不也说了会保护我,我相信你的,何况我也不想事事依靠男人。”


    神灵:“分明是男鬼!”


    江药药:“……嗯。”


    神灵也不再闹她,肃然道:“我会将神力封印在你身体里,届时你以意念催动就行,不过你的肉体凡胎承载不了太多力量,最多助你平安离开冥界。”


    “还有,记得不可轻易施展。否则让你夫君发现,你就自求多福吧!”


    江药药听见它的嘱托,忽生感怀,待神灵将神力注入她魂体封好后,江药药也还未醒来。


    神灵不解:“怎么不走?”


    江药药真挚道:“谢谢你!”


    神灵默然。


    江药药又轻声:“谢谢你把我召唤到这个世界,还愿意保护我。”


    从未有任务者说过这样的话,神灵一时不知作何反应,陷入空白状态。


    脑中无声,联想到上次神灵附身在兔子身上呆蠢的状态,江药药没忍住笑,道别之后转而醒来。


    一下午江药药忙着开方分药,怕这几日不再杏儿出差错,替她写了几帖备忘的药性药单贴在药柜上。


    收拾好离开医馆时,暮色初现,霞云渐染霭色。


    她虽同杏儿嘱托闲时来院中照料团团,心里盘算着还须给它多备些草垫,免得到时回来窝里一片狼藉,毛发打结染上皮肤病就麻烦了。


    与此同时,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站在医馆对面。衣裾翻动,朴素青衫难掩仙风道骨之姿。


    云昊本以为江药药出来便会看见他,不知她在想什么那样专心,全然视他为无物。


    见她脚步骤然一停,以为终是注意到自己,云昊清嗓咳了咳,大步过去立在她身侧,正欲开口——


    江药药懊恼地轻拍了下额头,不知自言自语了句什么,提步继续朝前走。


    云昊:“……”


    他堂堂一个神官,存在感这么低吗?


    “药药姑娘。”他忍不住出声提醒。


    听见这个称谓,江药药茫然转身。


    云昊微笑,在她身后,离她一步之遥。


    “云昊兄?”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江药药微惊,云昊虽为人清直和善,但毕竟神鬼两立,心中不免设防,语气带着几分疏离警惕:“你是来问我夫君的事吗?”


    看出她陡生的警惕,应是已知晓他身份,云昊摇头,“此次,我是为你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江药药神色微微一愣。


    云昊目光锐利几分, “你也是神道之人,何须对我如此设防?”


    也?


    “我不是。”江药药平静直视他,回答得干脆。


    云昊眉头微蹙, 观察她的神情,“方才我在医馆外,感应到一丝神力波动, 如果没猜错, 气息源头就在你身上。”


    神力?


    难道是午时神灵留在自己体内的封印?


    云昊定定望着她,“药药姑娘, 你究竟是什么人?”


    江药药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默然不语。


    落在云昊眼里,便成了心虚不知如何辩言, 他迟疑半刻,缓声道:“你既是神道之人, 此番下界与司钦夜结为夫妻,应是欲为神道诛灭他吧?”


    “……”


    果然,都说了这个浅显俗套的美人计不可靠了, 明眼人一下就能看穿,那个傻神灵还巴巴求她一起做任务,难怪之前任务者全都陨灭了,真是害人不浅!


    江药药心绪复杂, 思虑片刻, 在云昊窥视目光下坦然道:“不是, 阿夜是我夫君, 我不会害他。”


    云昊皱了下眉,似在揣度话里真假。


    “你若是真把阿夜当作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倘若不是,那日后大概也无须再相见了。”


    她说着略一颔首,欲转身离开:“云昊兄珍重。”


    云昊皱眉深拧,甚为不解:“你难道是真心想留在他身边?”


    江药药脚步微顿。


    抬首时黑白分明的双眼水光清透,温亮一如往日。


    “是。”


    云昊:“为何?”


    “因为”,江药药弯眸笑了,“我是真心爱慕他。”


    云昊哑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直白到近乎天真的回答。


    她甚至不是说的“喜欢”,而是“爱慕”,仿若极为珍视一般。


    可人鬼殊途,她又是神道召唤之人,为何会爱慕司钦夜?


    他犹自沉吟,忽想到千年以前,旧日城楼宫阙下,那个居于高台清风朗月的少年帝师。


    片刻,他忽地低笑出声,似好笑,似唏嘘:“竟是这样……”


    “从前便是如此,他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惹来满城瞩目,掷果盈车,没想到如今落得这副境地,竟还有女子真心爱慕于他……”


    他目光轻眺,轻喃自语:“当真是不公平。”


    江药药云里雾里,疑惑:“从前?是什么时候?”


    “那时我与他尚是凡人,不过千年一瞬,时过境迁,如今也只剩我还记得这些了。”


    曾经的一切,家国,亲人,挚友,都一一离去。


    甚至是他以为的故人,也不再有那些记忆。


    江药药见云昊眸中隐含感伤,不知如何安慰,默了默:“你是说,阿夜也不记得了?”


    云昊沉声:“他消失的那六百年,我原以为他死了,直到三年前在长生界匆匆一瞥,我才知他确如传言那般成了这副模样,想来那些生而为人的记忆于他已无足轻重,忘了便也忘了。”


    云昊这般说,似对司钦夜如今成鬼的事难以面对,犹感憾愤。


    江药药听得眉头轻蹙,想起曾经有次问他还记不记得父母和故乡,他也只是风轻云淡说了句“忘了。”


    因为变成鬼,所以连生时的记忆也忘了吗?


    两人相对无言,黄昏的空气晦暗凝滞。


    江药药打破沉默,抿唇轻言:“我心悦他,便与他是人是鬼并无干系,不过多谢你同我说这些……”


    她顿了顿,欲安慰云昊两句,见云昊目光越过她,凝眸看向她身后。


    江药药若有所感地回头。


    司钦夜从不远处走来。


    夕阳将他身影拉长,素缎衣料染上层金辉,黑白鹤纹发带随着墨发轻晃,神情疏敛,越过人流只望向她。


    江药药眼眸一亮,转身小步朝他奔去。


    司钦夜接过她手里的小药包。


    江药药顺势抱住他胳膊,又回头看了眼云昊:“不同云昊兄打声招呼吗?”


    司钦夜移眸,扫向云昊的目光带几分审视。


    “同他说完了?”


    江药药一愣,“什么?”


    司钦夜面色无澜,垂眼看她,“不是聊了许久?”


    感知他不悦,江药药蹙眉:“云昊兄刚好路过医馆,不过是顺道同我打招呼聊了几句罢了。”


    言下之意,欲替云昊圆场。


    司钦夜未再多言,空出的另一只手牵住她。


    云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


    一袭鹅黄的女子抱着身旁人的手臂,全然信赖紧靠着他,司钦夜亦不时侧首低语。


    渐行渐远,街影如画。


    云昊忽又皱了眉。


    若是江药药是真心喜欢,那司钦夜呢?


    他同这个女子这般亲昵,也是真心喜欢她?


    这样连记忆都能舍弃,杀人如碾蚁的恶鬼,会有真心?


    云昊伫立了片刻,终是扯了扯嘴角,“罢了。”


    除了旁观和唏嘘,他竟什么也做不了,连句祝福都因横亘在其中的生死变迁,变得难以再言说-


    回了家,江药药直奔屋后药炉煎药。


    念及冥界阴气重,夜里怕睡不好,她另起炉灶,熬些补阳助神的蜂蜜玉灵膏,供睡前食服,再带些安神的药浴包。


    如此方觉妥帖安心,江药药满意地拍拍手,回堂屋食饭。


    药香袅袅,目视司钦夜端药喝完,江药药匆匆塞了颗梅糖给他,而后又去后院看药膏熬得如何了。


    见江药药忙里忙外,司钦夜洗完碗,倚着门框,“在熬什么?”


    江药药拿着柄小扇,一手撑着腮,轻喃:“熬点药膏,夜里喝了安眠。”


    司钦夜闲散看着蹲在药炉前的娇俏背影。


    江药药坐在小凳上,扇风的动作微顿,思绪飞远,回想今日云昊说的那些话。


    她虽也活了两世,但也存留着上一世的记忆,哪怕久远得已生不出多少感触,但也知晓若是没有那些记忆,她便不是现在的她。


    人是由记忆构成的,无论生时记忆是好是坏,也是经历者的部分,倘若记忆残缺,如何算得上完整的一生呢?


    她心不在焉,药炉里的膏药密密扑出气泡,司钦夜从她身后接过木杵,帮她在炉内搅动。


    凝视司钦夜微微专注的侧脸,江药药心下酸软,牵住他垂在袖间的那只手,轻声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司钦夜回握住她,将她手指覆在掌中捏玩,“明日,待你睡醒。”


    江药药:“不必非得是夜里吗?”


    司钦夜:“不必。”


    江药药目光狐疑。


    那他之前为什么总是在夜里出去?


    她虽没问,但司钦夜了然,坦然解释:“何时都行,之前在夜里出去,是不想让你察觉。”


    江药药微微一愣,想起两人刚认识那阵,她白日从医馆下值来找他,司钦夜确实经常不在,如今想来,应就是去了冥界。


    后来他们相熟,她白日来找他,他便都在了。


    原来从那时起,他便开始在等她……


    药炉里熬烂的桂圆芡实和蜂蜜融在一起,空气散逸出暖甜焦香,随着夜风飘远。


    待时辰差不多,江药药接过他手里的木杵,戳了戳半凝的膏体,用食指蘸了一点尝。


    有微微涩苦,但蜜甜更多,温水兑服正适宜。


    她满意地翘起嘴角。


    司钦夜:“什么味道?”


    江药药正要用小银匙弄一点给他尝尝,司钦夜忽握住她手腕,低头舔舐她方才尝过的那根手指。


    指尖传来的湿软触感酥酥痒痒,江药药手指微微一颤,正要嗔他,他已若无其事松开她,评价道:“太甜了。”


    他神色自若,江药药脸上微红,又认真解释:“这个膏方本就如此。”


    司钦夜挑眉点了下头


    她将炉中药膏盛进白瓷罐里,犹豫片刻,清清嗓,似闲聊般随意问起:“阿夜,从前有没有女子喜欢过你?”


    今日云昊说曾经城中有不少女子掷果盈车倾慕于他,她虽并未多想,却仍是疑惑。


    司钦夜默然不语。


    江药药停下手里动作,侧头看他,目光询问。


    司钦夜:“没。”


    江药药眯了眯眼睛,狐疑:“没有吗?”


    或许是忘了?


    江药药不甘心,扩大范围:“女鬼呢?女鬼总有吧?”


    司钦夜:“没有。”


    江药药皱眉:“撒谎!肯定有。”


    司钦夜接过她手里的瓷罐,“这个放哪?”


    江药药正欲回答,又反应过来他在转移话题,瞪他:“为何不说?你心虚是不是?”


    司钦夜停顿半刻,“谁同你说了什么?”


    对上他曜黑眼眸,江药药生出些许被看穿的慌乱,她平日里从未问过他这些问题,只好硬着头皮轻声道:“没有啊……就是突然好奇。”


    司钦夜:“即墨云昊?”


    江药药一口否认:“不是。”


    她不想让司钦夜误会,况且云昊只是随口罢了,并非刻意提及。


    司钦夜冷笑了声。


    江药药脑中猛地闪过不好的念头,忙道:“你别去找他!”


    司钦夜:“他说什么了?”


    自知瞒不过,也无心欺骗,江药药索性坦言:“没什么,就说了些往事。”


    司钦夜嗤笑:“看来他确以为我不会杀他。”


    见他轻描淡写,又不似玩笑,江药药心下惊跳,脱口而出:“为何要杀他?”


    司钦夜未语,对上她惊诧的神情,眼底戾意渐渐掩去。


    对视片刻,江药药叹出口气,轻声道:“他只是说了你曾经的事,并非是要挑拨离间。”


    司钦夜:“我与他并不熟识。”


    江药药迟疑:“是不是你忘了?”


    司钦夜不答,只道:“不要胡乱猜疑。”


    江药药靠过去,侧脸贴在他胸口,“你就不好奇,万一你真是忘掉了一些事情呢?”


    司钦夜抚她肩后的发,音色轻冷:“既忘了,便证明不重要。”


    江药药一眨不眨凝他,“曾经历过的事,怎会不重要?”


    风拂过檐下灯笼,发出极轻的碰响。


    司钦夜须臾才道:“凡人追寻的记忆,忘却也好,记得也罢,不过执念尚存,并无特别。”


    他语气隐隐透着凉薄,江药药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仰头问:“那什么才特别?”


    司钦夜没说话。


    江药药抬头,见他垂下眼默然凝视她。


    她呼吸停滞半拍,温热的涟漪自心上荡开。


    夏风微习,从司钦夜肩头垂落的一缕发丝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鼻尖,清凉木香萦绕。


    江药药拨开那缕发丝,踮脚,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柔声:“云昊对我们没有恶意,是个好人,你不要杀他。


    司钦夜轻笑一下。


    江药药缓眨眼睫,瞳眸澄澈,“好吗?”


    司钦夜心觉好笑:“你亲我,就为了说这个?”


    江药药瞪眼,月眉渐蹙。


    料知她大概又会说“不想理你了”的话,司钦夜先她一步开口,温声应:“好。”-


    这一夜,江药药睡得不太好。


    临出远门的前夕会失眠这种事,她还以为只是她上一世的毛病,没想到死过一回,自己还是这副德行。


    司钦夜夜里拍着她背哄了许久,她还是精神亢奋,大概是实在困得不行才渐渐昏睡过去。


    翌日,司钦夜知晓她夜里没睡安稳,本想让她多睡会儿,刚起身下床去做朝食,江药药睁眼猛然醒来,一把抓住他:“要出发了?”


    司钦夜轻拍她的脸:“你在担心什么?”


    江药药起身:“我不是担心……把我的衣裙递我一下。”


    司钦夜将搭在架子上的素色裙衫拿起,注意到她眼下的淡淡青影,衣衫搭在手臂,终究没递给她。


    “时候还早,你再睡一个时辰。”


    江药药摇头,她脑子里翻腾了一晚上这趟出行的想象,一点困意也无。


    冥界离人界这样遥远,司钦夜大概是会带她先如过山车般腾云驾雾一番,届时到了冥界,定然又是另一幅惊心动魄的场景……


    她想想便觉心潮涌动,从他手里拽过衣衫迅速穿上,又抬眼看向木站在床边的司钦夜,疑惑:“你不是去做早饭吗?”


    见她双目放光强装镇定的模样,司钦夜停顿片刻,没说什么,出去做饭了。


    吃完饭,江药药拎着包袱推门出去,司钦夜站在院中等她,目光在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停留,伸手接过。


    掂了掂,分量不轻。


    “你带了什么?”他忍不住问。


    江药药随意道:“会用得上的东西。”


    江药药朝院门走去,推开门,发现司钦夜并未跟上,她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司钦夜招手:“过来。”


    江药药愣愣回身,司钦夜领着她朝屋后那堵爬满枯藤的旧墙前。


    来这里做什么?


    司钦夜抬指在虚空轻轻捏诀,斑驳墙面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渐渐漾开一圈圈波纹,中心逐渐变得深邃幽暗。


    江药药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牵着她径直朝那堵活过来的墙面走去,如同跨过一道门槛般,两人身影逐渐没入涟漪中心。


    眼前光影一晃,如同撩开一层冰凉帷幕,一步踏入,周围的气息瞬间变了。


    碧蓝苍穹被氤氲暗沉的虚空代替,远处隐有红雾涌动。


    江药药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看向身前素衣整洁,连发丝也未乱的司钦夜,从容得仿佛是和她在散步。


    就这么到了?门都没出?


    脑海中飞天遁地波澜壮阔的场景像一戳即破的泡泡,消散得无影无踪……


    司钦夜侧眸,见她愣怔不语,捏下她的手,“怎么了?”


    江药药垂眉:“就……这样啊?”


    听出语气里的淡淡失落,司钦夜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底掠过几不可察的笑意,“你以为呢?”


    江药药抬步跟上,掩饰地摇摇头:“没什么。”


    司钦夜目视前方,“这还只是冥界境内,未到冥都,前面会热闹些。”


    江药药朝他目光看过去,无边昏暗之中,有殿宇轮廓隐现,又似诡谲山林。


    好奇问道:“冥界也有都城吗?”


    司钦夜“嗯”了声:“冥都是万鬼汇聚、阴司十殿所在之地。”


    闻言,江药药略感奇异,这与她想象中完全混乱的鬼域不太一样。


    “听上去和人界的都城倒是没什么不一样。”


    “虽有相似之处,却并不相同,此间不分善恶,只论利益交易,鬼差、叛神、活人皆混迹其中。”


    如此听来,倒像是鱼龙混杂,充斥着黄色暴力血腥的灰色地带。


    江药药望着那片光影流转的轮廓:“不是有那些鬼王阎君吗?”


    司钦夜:“嗯?”


    江药药疑惑:“他们不管束此地吗?”


    司钦夜顿了下,“冥都看似百无禁忌,实则界限分明,交易往来可,夺掠乱序诛,纵有暗流,亦只能在规矩之内。不管其形,只辖其域。”


    江药药点点头,忽又笑了,“你知晓得好多,你也是……“


    她说着顿住,差点说出她知晓司钦夜在冥界有官职的事了,神灵曾说他来冥界处理公务,但司钦夜从未告知过她此事。


    虽不知他是何官职,料想并非核心,只是闲职,不然哪来那么多时间同她待在人界。


    司钦夜睨她:“我也是什么?”


    江药药:“没什么,夸你厉害。”


    还未走出这片阴雾,司钦夜停下脚步,江药药也随之停步,抬头望他。


    司钦夜松开她,摊手时掌中现出一枚白色环戒。


    指环极细,边缘凝着层淡敛光晕,纯白温润,乍一看分辨不出是何材质制成。指环上穿着一根玄色丝绳,绳结精巧。


    江药药伸手接过,贴肤的瞬间,温润暖意缓缓渗开。


    她仔细瞧了眼,“这是什么?”


    司钦夜不答,只道:“能抵御冥界阴气。”


    冥界气息与生魂冲撞,他虽能免她受其侵扰,但若有未能顾及的变故,封存着他魂力的骨戒亦能抵御冥气。


    江药药应声,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捏在手心,“这是什么做的?”


    司钦夜不语。


    江药药狐疑了瞬,心道既是他给的,便不会有什么差错,收入怀中,揣在心口的位置。


    骨戒贴着心跳微微起伏,司钦夜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走到晦林深处,他牵住她的手一带,江药药便觉身子一轻,脚下像被一团温柔的风托起,身体悠悠然向上飘去。


    速度轻缓,让江药药想起从前坐热气球的经历,即便脚下落不到实处,只有一片星辰般微光的雾霭,也无丝毫畏怕。


    穿过一片赤色云絮,云絮中闪着如冰晶的银色闪电,撞她的衣袖,又散开,丝丝凉意像是羽毛拂过。


    司钦夜站她身后,江药药朝后仰头,笑道:“我是不是也变成鬼了?为什么感觉轻飘飘的?”


    悠凉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才发现?”


    江药药朝后一靠,拿后脑撞他胸膛,“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我做成魂彘了?”


    司钦夜:“你如何知道魂彘的?”


    江药药犹豫一下:“听说的。”


    她说罢担心司钦夜会问她听谁说的,那还真不好解释,未料他并未追问,“我若想将你留在冥界,有一百种方法,何须用这种低级手段。”


    江药药“哦”了一声,知他是玩笑,顺应着问:“那高级的手段是什么?”


    司钦夜默然瞬,摸摸她的脸颊,指腹在她眼尾抚过,低声:“我不会让你死。”


    不舍得,也不能。


    江药药倚靠在他身上,眼前景象渐如拨云见日。


    城阙连绵,重檐斗拱的殿阁楼台恢弘伫立,沿街可见楼阁店肆。


    长街门户大开,未有牌匾,店面悬挂着成串赤红灯笼,将街面照得红光盈盈,虽诡异,却热闹。


    光影汇聚,魂灵聚集。


    他并未带她降落,只从城池上空徐徐飞越。


    江药药目不转睛盯着下方的奇异盛景,心中震撼,不似想象中阴谲诡异,倒像座古老威严的不夜之城。


    这番飞驶静默平稳,江药药心知是司钦夜刻意为之。


    冥界他已来过无数次,在她眼中算得上新奇陌生的景致于他定然毫无趣意可言,应是看出她方才的失落,只为让她有乘云驾雾的体验罢了。


    他总这般细心。


    江药药颇给面子地夸赞道:“这样看很漂亮,我很欢喜。”


    哪怕知道这是哪里,她也丝毫也不害怕,一想到这是阿夜曾日日夜夜待过的地方,空中的云雾,光影,殿宇,只觉别有意趣。


    欢喜。


    司钦夜在心中回味一遍。


    他问:“为何欢喜?”


    冥都的万千灯火如星辉映在她的眼眸,江药药轻笑道:“和你在一起,就很欢喜。”


    作者有话说:


    出发前一晚,药药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醒来依旧精神抖擞。司钦夜:“害怕?”药药:“不是。”司钦夜:“那是什么?”药药认真思索:“小学生春游综合症。”“……”于是鬼王大人默默给家属增加了一项环冥都观光活动。主打一个——来都来了。(关于司钦夜没有从前的记忆,不是单纯的忘记哈,是比较重要的伏笔,和后面剧情有关


    第26章


    从冥都抵达冥渊殿, 地上鬼魂仿若看不见他们,哪怕从头顶而过,也未有什么反应。


    料想是鬼魂与人终究不同, 没有五感,便也冷漠麻木,江药药一路倒也并不好奇, 不被打扰总是更加舒服自在。


    到达殿宇, 环顾四周,内陈设极少, 仅有几张巨大的玄玉案几, 几排直达穹顶的乌木架,秩序井然, 冷清恢弘。


    江药药问:“你之前就住在这里吗?”


    内里偌大,暗调又显得太过压抑, 若是让她长期住在这里,定然无法适应。


    司钦夜将她的包袱放搁置在案几,“住过一段时间。”


    江药药朝内室走去, 帷幕重重之后,隐约可见一张极其宽大的床榻。


    整张床以某种深沉的幽黑玉料制成,幔帐是厚重的玄鸦色,此刻被银钩勾整齐束, 应是有人刻意打理过。


    江药药好奇:“平日有人会帮你收拾屋子?”


    司钦夜道:“大概是。”


    江药药皱眉:“大概?是谁帮你收拾的你不知道?”


    手下的鬼差太多, 他倒还真不知。


    司钦夜:“等下我再收拾一遍。”


    终究是自己住的地方, 打扫干净些确实更放心, 江药药点点头,“好,等下记得用我带的被褥床套。”


    司钦夜闻言斜了眼她那包袱, “旁人看见你的包袱,会以为你要搬家。”


    江药药无言:“那不是第一次同你出门吗?准备得万全些总不会出错。”


    谁知道他一步就能带她从冥界回到玉烟镇,害她以为这趟会是远门。


    江药药把自己的包袱拆开,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案几上,药包,膏罐,装着各色饴糖的琉璃罐,巾帕,小毛毯……


    司钦夜一开始还站在旁等她细数,见那包袱里还能源源不断掏出东西,便散漫坐在宽椅上静静等她。


    江药药也一样样放得有些累了,停下来,软着手过去坐在司钦夜腿上,叹气:“好像是带得有些多……”


    司钦夜替她捏手腕,亲她脸颊,触感软弹,轻咬了口。


    江药药躲开,被他牢牢圈着腰,长指在她腰侧按下,江药药笑得求饶,屁股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差点跌下椅子,又被勾着腰揽回来。


    清铃笑声在幽旷的殿宇回荡,药药捂住嘴,死死按住司钦夜的手,气息不稳道:“不准弄我了,等下把外面那些鬼引来了。”


    司钦夜低头埋在她颈窝,嗅她发间气息,“他们不敢。”


    江药药心道那可不一定,上次不就有鬼跑到人间来找他的麻烦,虽然那个鬼好像确实不怎么厉害,两三下就被打跑了。


    轻凉气息撩在江药药颈侧,她抬手,一下下捋他垂滑的发,温柔无言。


    如此依偎了会儿,江药药开口:“我们等下做什么?”


    司钦夜看向她,“你想做什么?”


    江药药:“外边有什么好玩的?去逛逛?”


    她确是来旅游的。


    司钦夜笑笑应声。


    冥渊殿是冥渊核心,没有冥主诏令无法入内,殿外无一丝人气,只有层层叠叠乌泱泱的殿宇重峦叠嶂。


    她揽住司钦夜的胳膊,被带离升空,这次并未那样轻缓,离心的失重感惊得她轻呼一声。


    司钦夜正要扶住她,她已适应,伸手去触那些带着闪电的云雾。


    红雾里的银色闪电分明在地上时看着那样骇人,仿佛一靠近,就变成了乖顺听话的小精灵,缩成细细一缕,从她指间穿过,带起一股凉意。


    与此同时,冥渊殿外,墨影脚步蓦地一顿。


    “附近有生魂气息。”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疑,下三境之魂无法靠近冥渊,可若是中三境的鬼差,谁会如此胆大包天,冒着触犯阴律之讳携生魂入冥渊?


    素光打了个呵欠,冷笑道:“那几个夜巡不都爱带生魂来冥界取乐吗?管那么宽做什么?”


    墨影道:“不一样,这缕生魂气息微弱,像被刻意掩盖过。”


    若是出现在冥都那样繁杂纷乱的地界也就罢了,偏偏出现在冥渊,确是有疑。


    白无常掀起眼皮茫茫望了一眼,倏然愣住。


    冥霄之上,细密的银色电芒如银蛇般温顺游走、缠绕。令寻常鬼物魂飞魄散的束灵霆,此刻静静环绕,温顺异乎寻常。


    墨影也朝他目光看去,忽然沉默下来,静静注视。


    “那是……冥主大人?”素光震惊一瞬,“大人带那女子来冥界做什么?”


    “走了。”墨影收回目光,转身。


    素光道:“那女子……”


    他们二人向来都是一罚同罚,墨影怕他再说出什么,皱眉打断:“闭嘴,大人之事你也敢置喙?”


    素光撇撇嘴,“我又没说什么……”


    两人转身离开,行出数步,素光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冥霄之上,束灵霆银色电芒如游蛇穿梭在两道身影周围。


    素光怔了怔,墨影头也未回:“还看?”


    素光收回目光,轻咳一声跟上他。


    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宇尽头-


    冥都不似人间都城,更像虚幻的海市蜃楼,斑斓灯笼照亮熙攘街道,处处透着诡谲的不真实感。


    街道上的鬼多数还维持着人形模样,有的穿得红红紫紫珠光宝气,有的形销骨立破衣蔽体,偶有小贩叫卖,争执口角,喧闹声不绝于耳。


    见来往行人都会避开他们,却也无人投以异样目光,仿佛她只是个移动的障碍物,江药药疑惑道:“这些鬼是看不见我们模样吗?”


    司钦夜道:“下三境的鬼是以气息识别同类,他们看来,我们也是普通阴灵,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江药药恍然点点头,知晓是他敛去了她的生人气息。


    不过以气息识别同类倒是很有意思。江药药笑道:“那他们找伴侣也不看脸吗?只闻味道?”


    司钦夜:“这些阴灵大都魂魄不全,七情缺失,也不会找伴侣。”


    那不就成了傀儡一般吗?江药药心想还好他不是这样的低阶阴灵,不然这般浑浑噩噩的也太可怜了。


    她下意识牵住司钦夜的手,路过一间店铺时,见店中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呆呆地注视着她。


    江药药心下莫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望,没想到那个女鬼把头伸出来仍在看她,且“伸出头”是真的将头颅从颈项上分离,孤零零飘至店外。


    江药药被这一幕吓了大跳,司钦夜手掌捂上她的眼睛,将她脑袋按在怀里,继续朝前走,“别怕,她是好奇。”


    江药药从他怀里悄悄侧过脸去,看见那颗浓妆艳抹的头颅还在目视她,骇得赶紧闭上眼不敢再看,惊声问:“她为何好奇?”


    司钦夜:“因为你同我牵着手。”


    江药药四下环顾一周,街上鬼魂确都独行,偶有三两成群,也不会相靠在一起,更别提这样亲密的交握。


    她霎时松开司钦夜的手,心有余悸地张望还有没有鬼注意到他们。


    未料司钦夜又将她手握住,江药药挣了一下,没挣开,小声道:“我不想他们盯着我。”


    试想一颗颗脑袋全部飞在她周围凝视她,画面实在惊悚。


    司钦夜毫不在意:“他们不敢看。”


    江药药知晓男人多少喜欢爱在心仪之人面前装大,却也不想在这时候迁就他,“这么多鬼,你怎知他们全都不会?还是不要这样。”


    司钦夜仍是不放,江药药无奈走了一段,竟果真没有鬼魂再朝他们看过来,身侧两丈内像是无形拉开了阻隔。


    江药药觉得好笑,这些鬼怎么做到像游戏里的npc一样的,一有异样立刻察觉,一有危险立刻远离,麻木又雷同。


    一路上,江药药什么都觉新鲜,冥界没有昼夜之分,不知逛了多久,竟也不觉得疲倦,只是有些兴致稍淡。


    司钦夜见她喜色渐敛,“累了吗?”


    江药药摇头,“你明知道我不会累也不会感到饥饿。”


    若是在人界,她早都想歇了,方才逛了许久她都没有感觉,就意识到这点。


    司钦夜稀松平常道:“不会累,但你会想歇息。”


    江药药想起平日里和他一同出门逛街,自己总是想去茶馆坐坐或是去糖水铺吃甜汤。


    后来逛街不等她开口,司钦夜便自觉带她去她喜欢的店铺闲坐吃茶。定是觉得她娇气。


    她眺望一眼长街,“这里有茶肆酒楼吗?”


    司钦夜目视前方:“只有赌坊和酒馆。”


    江药药思忖一瞬:“这里的赌坊是赌什么?”


    人界赌博无非贪财,但人死万物空,鬼会想要什么呢?


    司钦夜:“万物皆可赌。”


    被勾起兴致,江药药惊疑交加:“真的?那我想去看看!”


    司钦夜:“你不会想去。”


    读懂他话里的意思,那里十有八九存在着什么血腥恐怖的交易。江药药迟疑下,还是无法平复猎奇的探知欲,带了丝恳求道:“我只看看呢。”


    司钦夜唇角微勾,垂眼睨她:“等会你又吓得不敢睁眼。”


    听出戏谑,江药药故作恼怒:“不去就不去,干嘛拿话取笑我?”


    片刻,她感觉到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司钦夜将她整只手拢入掌心。


    “走吧。”他牵着她,朝来时那条幽深诡艳的岔路走去。


    街巷渐宽,隐约闻见鬼魂阴灵的笑语喧哗,一栋黑色楼阁巍峨伫立。


    檐角高翘,四角蹲踞着形态狞厉的冥兽鸱吻,梁柱绘满了繁复的暗金色纹路,在流转的灯火下明明灭灭,古朴神秘。


    门口进出宾客千姿百态,光是她此时看见的,便就有宽袍大袖的青脸书生,似匠人兵卒满身污血的壮汉,罗裙环佩无足行走的艳俏女鬼……


    江药药心下发虚,下意识往司钦夜身上靠了靠。


    司钦夜下巴朝楼阁抬了抬,挑眉笑意轻慢:“怎么不走?不是想进去看?”


    又在揶揄她。


    江药药深吸口气,牵起他的手大步往里走。


    待进了赌坊,内里如同另一番天地。


    穹顶高悬,纵横交错的朱红梁枋悬挂着赤红深紫的琉璃焰灯,亮如幻昼,光影迷离。


    楼阁呈“回”字形布局,层层布设赌台,轻薄纱帘为幕,隐约可见其中身影晃动,身姿绰约的艳丽女鬼捧着玉壶金盏,娇声笑语,往来如蝶。


    一时尚未适应纸醉金迷的氛围,江药药略有些无措,司钦夜牵着她往内走,气定神闲的样子绝非头一次来。


    江药药晃晃他的手,目光扫向那些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鬼,“你从前也来过这里吗?”


    司钦夜答:“来过几次。”


    这般的娱乐场所让江药药产生不好的联想,她皱眉不悦:“你怎会想来这样的地方?”


    司钦夜身形一停,垂眼看她:“不是你想来吗?”


    江药药瞪他一眼,闷闷辩声:“我说的是从前!”


    司钦夜不懂她在别扭什么,但也知晓此时不应与她辩,不再言语。


    被牵着往内走,江药药目光忍不住看向两侧的赌桌,骰子在飘在半空的骨盘中清脆转动,伴随着四周的欢呼怪笑。


    忍不住心叹:真是一派醉生梦死的靡颓之景,倒比人间的赌坊看着还要穷奢极欲。


    前方忽然传来骚动,争吵声、笑骂声混杂。


    江药药下意识抬头。


    “放开我!求求你们……”


    似有凄厉的女子哭喊,江药药闻声看去,混杂着胭脂气的香息扑面,一道水色身影已飞快踉跄着朝她撞来。


    司钦夜揽着她肩膀避过,飞扑而来的女鬼脱力跪倒在地,发髻散乱,一头青丝掩住小半边脸,却依旧能看出极为出众艳丽的容貌。


    只是此时脸上恐惧遍布,眼角溢出血泪,姣好的容貌便显得妖冶异常,像志异画集里那些要食人吞心的精怪一般。


    江药药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后退半步,攥紧司钦夜的衣袖。


    几声粗粝的呵斥紧随而至,几个五大三粗的男鬼追至近前,不由分说将那女鬼粗鲁拽起,将她本就堪堪蔽体的轻薄衣衫扯得更加凌乱,锁骨之下沟壑渐深,两团白花花的软肉呼之欲出。


    江药药心头猛地一惊,几乎是下意识上前将她衣衫扯起来合拢,藏住那一幕春色。


    再如何,这般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一个女子,实在看不下去……


    周遭调笑惊呼声不止,那女鬼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骤然握住江药药的手臂,眼中血泪顺着眼角淌出,“救救我……求求你!”


    力道之大,冰凉刺骨的手指死死钳住她,江药药正欲抽身,司钦夜目光悠悠落在女鬼手指上,她像被灼烫一般,迅速缩了手,开始哀求那几个拉拽她的男鬼:“求求你们……再宽限片刻!我,我一定能赢回来……”


    为首凶神恶煞的男鬼一巴掌呼在那女鬼头上,粗声呵斥:“贱婢!输了便是输了,赌坊的规矩也是你能逃的?”


    听见骨肉相撞的闷响,江药药心头一悸,周围鬼影重重,她欲开口,又咽回去。


    不少赌客也被此处骚动吸引,目光投来,见是这般赖账逃跑的寻常戏码,发出噫吁嘘声,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这小鬼娘怎么了?”


    “没听见吗?输了赌注,想逃!”


    “我刚刚瞧见了,那个女鬼把半身魂力全赌出去了,就为了换张好看的面皮!“


    “……痴心妄想攀附冥渊的鬼差大人,也不看看自己事什么身份,自作自受!”


    “输了不认还想逃!就算把她魂魄送给赢家处置也是天经地义!”


    ……


    四起的谈笑议论声中,江药药听明白了大概。


    这女鬼竟只是为了副好看皮囊,赌上了半条魂命。


    若真只是为了攀附权贵做出这等傻事,委实不值。


    江药药不再多话,垂首拉了拉司钦夜的袖子,“我们走吧。”


    这般熟视无睹,还不如避而不见的好。


    司钦夜一直注视她,身影未动,“你想做什么,去做便是。”


    江药药微微讶异,抬首与司钦夜对视片刻,皱了皱眉,眼底满是疑虑:怎么说得像这赌坊是他开的似的?


    她牵他欲走,一旁围观鬼群中,一个猩红长舌拖到胸前的瘦鬼,忽然歪着头怪笑起来。


    “这、女鬼,身、身段儿倒是妙……抓、抓回去,炼、炼魂丹前……哥几个得先让她遭遭老、老罪咯……”


    长舌鬼本就口齿不清,一句猥琐话被他说得拖腔拖调,顿时引得周围哄堂鬼笑。


    “长舌佬,你舌头都捋不直还想那美事?”


    “就是!不过说得也在理……嘿嘿……”


    哄笑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模仿他结巴的怪调,空气中充满了恶意的笑声。


    猥琐的哄笑和女鬼的抽泣割裂般回响在赌坊内,江药药欲离开的脚步停住。


    大概是司钦夜方才的话让她有了几分底气,终究忍不住蹙眉出声:“她不过赌输,按约定付出代价便是,几位大人何必这般欺辱她?”


    “欺辱?”


    她声音不大却稳稳落入众鬼耳中,领头那面目凶戾的男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过头来,阴笑出声,“在这里,赢便是正理!莫说是欺她,我若让她魂飞魄散也无人敢说什么。”


    他恶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江药药,目光又落到她身后之人身上。


    那男子看上去虽是中三境,在赌坊内却也算不得什么,赌坊背靠大名鼎鼎的玉面阎君,阎君早已踏入传闻中的上三境,在这冥都,便是十殿麾下的冥官鬼差,也要给阎君几分薄面。


    他语气带着挑衅:“怎么?你不服那不如你来替她赌?你若赢了,便依规矩只取她一半魂元,若是输了……”


    话音未落,江药药打断:“她本就只需要给一半魂元,为何我赢了才能允诺,如此不公的赌局,我为何要与你赌?”


    那男鬼嗤笑一声:“赌局重要的是赌注,你不过一下三境阴灵,有什么赌注能与我谈条件?”


    江药药被她的话噎得脸颊微红,既愤于他的蛮横,又恼于无法辩驳。


    下一瞬,静默一旁的司钦夜漫不经心出声:


    “此物作为赌注,够公?”


    他轻抬下手,一点幽光悬浮在指尖之上,只见那光点迅速扭曲变化,眨眼间凝成一块曜光魂团。色泽深暗,轮廓隐有幻影流转。


    它出现的刹那,以它为中心,精纯极致的魂力波动如波纹般荡开。


    哄笑声,议论声戛然而止。


    “这是……”领头的男鬼眼睛瞪得几欲掉下来,声音干涩发抖,充满难以置信的欣喜贪婪:“本源魂髓!”


    本源魂髓是上三境的鬼本源魂力所化的至宝,只需一丝,便能让普通鬼邪突破瓶颈,凝视魂体,即使是最低级的游魂得此魂髓,也可一跃成为中三境强者,可谓之所有鬼魂梦寐以求的无上至宝。


    这样的可望而不可得的源力,竟被那男子举重若轻地随意抛出,作为一场闹剧的赌注!


    整层赌坊炸开锅,众鬼目光都被那颗魂髓所吸引,许多鬼数百年也从未能亲眼一睹此物。


    魂髓被司钦夜随手拂开,如同活物一般飞跃升至众人头顶,悬浮在赌桌之上。


    疯狂贪婪的场面彻底失控,无数鬼争抢着想要扑上去,又被赌坊鱼贯而入的鬼吏喝开,将此地重重围住。


    江药药茫然看着周遭失控般地场面,直到司钦夜覆上她握紧的手,指间交错,一点点抚平她的紧绷。


    下意识抬眼,司钦夜只是一如往常静看着她。


    她心中那丝慌乱无措却忽然散了,定了定神,转向地上满脸血泪,目光涣散的苍白女鬼,声音放缓了些:“你想和谁赌?赢回什么?”


    闻言,众鬼皆是诧异。


    那女鬼抹去血泪,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鬼群后方一个佝偻着身子、披着锦袍的矮小鬼怪。


    那鬼怪原本正死死盯着悬空的本源魂髓,见她指向自己,神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往后缩去。


    江药药顺她所指望过去,“好。“


    “那便与他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人群再次沸腾!


    用旷世奇珍, 去赌一个下等女鬼的残破浑元和一副虚幻容貌?简直匪夷所思!


    源魂的诱惑压倒了一切理智,画皮张在无数嫉妒疾恶的目光中,连滚带爬地被推到赌台前, 尖声道:“赌!我赌!但、但说好了,我赢了,那源魂归我!你们不准和我抢!”


    在寻常时候, 他这般毫无体面的叫嚷只会显得可笑, 此间作为冥都第一销金窟,坊内规矩森严如铁, 自宝物呈上赌台那一刻起, 直至离坊交割,期间皆由都赌坊一力承担。


    数百年来, 不是没有红了眼的亡命之徒想在这里强抢豪夺,其下场无不是被镇坊的鬼使当场格杀, 便是炼成魂彘悬挂在高楼之上以儆效尤。


    但此刻台面上的赌注,已经超出了寻常赌注的范畴。虽不知那人为何会拥有此等宝物,但诱惑太强, 利益之大,哪怕是赌坊背后的大人物,兴许也会涉入规则,与之争夺。


    众鬼陷入心知肚明的诡异静默之中, 暗含兴奋期待这场赌局会掀起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鉴于本次赌局特殊, 为彰公平, 玩法由坊内指定, 不由双方商议。”


    鬼吏将乌木签筒置于台面正中,简身刻满细密的封印符文。


    “此筒内有三签,分刻‘阴骰’、‘通幽’、‘引魄’三种玩法, 由坊内决策使上前代为抽取一签决定赌法,抽中之法双方必须遵从,不得异议。”


    此言一出,众鬼低哗。


    抽签定玩法的规矩并不常见,但确系坊内争议对赌时,彰显公平的手段。


    他话音一落,周围几个赌坊的鬼使便隐隐围拢了些。签筒摇晃,由乌衣蒙眼的决策使抽出一签,而后签上符文在空中烙下字印——阴骰。


    凡间的赌博玩法江药药倒是知晓不少,这三种却是闻所未闻,江药药不由求助地看向司钦夜。


    司钦夜:“就是掷骰。”


    鬼使平声念规则:“双方各以魂力激发骰子,掷于盘中。三枚骰子点数之和,低者胜。”


    侍者端上一方漆黑的赌盘。


    画皮鬼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江药药,虽是最简单的玩法,但若魂力不济,无法同时激发三枚骰子,或者骰子不动,那就算自动认输,赌注尽归另一方。


    眼前的女鬼看上去不过是个普通阴灵,比街上那些游魂多些神智,身上魂力却是微弱得可怜。


    江药药被那画皮鬼盯得头皮发麻,目光又转向司钦夜,指了指桌上的骰筒,用眼神问:直接掷就行吗?


    司钦夜:“随便扔。”


    江药药疑惑,他看上去太过轻描淡写,仿佛置身事外,根本不在乎她的输赢。


    若说方才他这样沉稳让她觉得安心,此刻却觉得他好似在看戏。


    她恼怪地看他一眼,垂下眼盯着幽光莹莹的掷筒。


    画皮鬼被推到赌盘另一侧,面露诡笑,一股灰黑色鬼力涌出,握住掷筒,在空中速度极快地摇晃。


    数息之后,骰子渐停。


    一、二、二。


    五点。


    “哈哈四点!画皮张你今天手气可以啊!”他身侧有鬼大笑。


    五点,在比低点的规则下,已经是极难出现的低点数,通常意味着掷骰者对魂力和阴骰的掌控达相当熟练。


    “该你了,小鬼娘。”画皮鬼不怀好意地催促,所有鬼都带着恶意的期待看向江药药。


    江药药走上前,手指尚未接触到掷筒,便感到相同磁极般滞涩的排斥力。


    她用力握紧,试着摇动,手臂如同注铅,掷筒艰难晃动。


    画皮鬼神色更加得意,照她这个掷法,若是能出现比他更小的点数,必是神佛保佑,万中求一。


    时间仿佛被拉长,江药药几乎屏住呼吸,感觉到最后晃动的那一瞬,那股抗拒力似乎消失。


    筒骰随着她手腕摇晃,骰子叮铃铛啷飞速在筒内晃撞两下。


    动作停下,骰子在盘中轻轻翻滚了半圈,渐渐停落。


    她紧张得心跳加速,手心捏了把汗,几乎不敢看赌桌。


    直到鬼吏上前揭开掷筒,朝上的点数清晰无比:


    一、一、二。


    四点。


    所有嘲笑声变成死寂。


    方才刁难江药药的那几个男鬼脸上神情霎时僵住,化为错愕,画皮张更是瞠目结舌,指着骰子:“不……这不可能!她魂力那么弱!作弊!这绝对是作弊!”


    江药药也愕然一瞬,但很快镇定下来:“骰子是赌坊的,玩法也是你们定的,众目睽睽之下如何作弊?”


    “我……”画皮鬼语塞,他哪里说得明白?他只是凭借多年混迹赌坊的直觉,认定结果不正常。


    他转向那主持赌局的执事鬼吏:“这不合理!这赌局不能算数!那源魂……那源魂……”


    话里话外,绕着源魂打转。


    执事鬼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走上前仔细检查了赌盘和三枚阴骰,沉声道:“赌具乃坊内特制,有上古冥文封印,隔绝一切外力侵扰与魂魄绑定。”


    执事鬼吏刻板的声音落下,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满场先是一寂,随即嗡声四起。


    输赢已定。


    江药药下意识看向身侧,司钦夜神色淡淡,并无意外。


    “赢了……赢了!夫人赢了!” 瘫软在旁的女鬼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爬起身,踉跄着跪到江药药脚边,仰起的脸上血泪纵横,异常惊心。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她叩头,声音嘶哑:“求夫人……求夫人帮我,让这恶鬼从我这里骗走的脸还给我,我不要这张假的!我要我自己的脸!”


    不等药药反应,她猛然扭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与压抑的愤怒:“你当年怎么说的?你说我原本那张脸太寡淡,凡人男子都喜爱女子貌美姿容,说只要换了这张脸,他就能记住我!我信了你的鬼话,用半条命换了这张皮!结果呢?这张脸除了让我像个笑话,还有什么用?”


    她越说越激动,魂体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明灭不定,脸上赤血一滴滴淌落在地:“我要我自己的脸,你把它还给我!”


    这番哭诉字字血泪,画皮鬼被她当众揭底,又羞又恼,跳起来尖声反驳:“当时是你自己求着我的!现在输了赌局,就想翻旧账讹诈?谁知道你原先长什么样?左不过就是现在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说不定还不如现在呢!”


    “你胡说!”菱萝气得浑身发抖,“是你骗我说,我的脸随时能换回来!你把它还给我!”


    “还?怎么还?”画皮鬼耍起无赖,扭曲脸上目露凶光:“去哪儿给你找?这张脸是你自己选的,又不是我逼着你换的!”


    “……可是他也没有多看我一眼!是你骗我!你让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菱萝绝望跪在地上低泣。


    周遭哗然声中充满了更加直白的不屑与嘲弄:


    “原来不是攀附鬼差,就为了个凡人?”


    “赌上一半魂元,我当是多大的野心呢!”


    “居然是为了个朝生暮死的凡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


    原先那些关于攀附权贵、心比天高的揣测,竟是高估了她,这个缘由简直是愚不可及,比攀附冥界权贵要低级可笑千百倍。


    江药药回神,环视周围那些充满鄙夷与讥诮的鬼影。


    事情比她想象中要麻烦棘手,她靠近司钦夜,扯扯他袖子,“现下怎么办?”


    司钦夜:“她魂体之上已无原有容貌印记,强求原物,无异水中捞月。”


    如此看来,那画皮鬼确是拿不出她本来的面皮了。


    周围嗤笑议论愈发不堪,江药药上前半步,看向菱萝:“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菱萝一怔,用力点头,“真的!夫人,我不敢骗您!若有一句假话,叫我即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誓言对鬼物而言极重,她几乎是拼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


    她声音轻得像要消散:“我遇见他时,他不过是个在破庙里躲雨、饿得脸色发白的穷书生,我、我只是……只是很喜欢他。”


    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书生清亮的眼眸和递过来的一半干粮。


    “他给我讲书里的故事,说外面的世界,画皮鬼说我这张脸太普通,留不住读书人的心,我信了,我怕他真的会觉得我乏味,会离开……”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我以为变得更好看一点,他就能多喜欢我一点,多看我一眼,如今才发现,终究是人鬼殊途……”


    似被那句“人鬼殊途”刺得心下一抽,江药药沉默一息,“我信你。”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菱萝像个孩子般委屈大哭起来。


    江药药牵住她胳膊,将她拉从地上扶起来,“既然是真的,旁人笑你痴傻,那是他们的事,但欺诈你的人也并不无辜。”


    闻言,画皮鬼眼神乱飘,“就算我骗了她又如何?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江药药正欲开口,一旁的鬼使已开始不耐:“依我赌坊律例,凡赌注不实以虚充真者,若无法即刻补足真注,则剜其相应魂元抵偿。”


    此言一出,画皮张神色猛然惊慌起来。


    魂元是鬼魂之本源,他修炼了数百年,舔刀口,剥生魂,踩着多少尸骸才勉强爬上中三境,如今只是欺骗了一个小小的女鬼,竟要剜下半成魂元,跌回蝼蚁般的下三境……


    他连忙跪下嘶声道:“小的……小的愿意倾尽所有赔偿!求鬼使大人网开一面!”


    鬼使却连眼皮都没抬,合上册簿,“赌桌之上,只认赌注,你既无真注,以魂魄相抵,无可更易。”他一挥手,两名男鬼已然上前。


    画皮张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骤然燃起一丝疯狂毒火。


    赌台中央,魂髓温润的光华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瞳孔。


    他太了解鬼混贪婪无序的本性,只要制造一个缺口,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混乱,场内动乱众鬼竞抢之时,他便有机会趁乱撕掉这张面皮,换副容貌金蝉脱壳逃离赌坊……


    如同毁灭前的兴奋,他爆发出一股狠厉魂力,猛然震碎赌桌,一把将魂髓震向半空。


    骨牌、阴骰被扫落一地,混乱的争夺在死寂的赌坊中一触点燃。


    就是这片刻的失序!


    他反向扑出,露出底下原本枯槁的真容,在空中迅速转换面容,魂体化作虚影,蹿向鬼群之中。


    见那画皮鬼要逃,鬼使罡风斩落,却只劈散外围鬼魂,引起惊声尖叫一片。


    巨刃追之不及,执事鬼吏瞳孔骤缩——


    那道混在鬼群中的虚影像被凭空攥住,被一股无形力量拎至半空。


    还来不及挣扎,画皮鬼魂躯连同他周遭方寸之地,瞬间向内坍缩,化为拳头大小的黑邃玄涡,顷刻间消失。


    没有预兆,司钦夜随意得像要抬手拂开眼前花枝。


    赌坊内响起一声空间撕裂般的细微鸣响。


    弹指一瞬,飘落的魂魄磷光碎末尚未触地,便在空气中自行燃尽。


    满坊鬼魂,无论修为高低,此刻都只感到一股苍穹倾塌般的本能恐惧。


    此刻,赌坊二楼层层幔帐内,闲坐在软榻上的身影蓦然一僵,手中玉扇发出清脆裂响,应声折断。


    ……


    几乎没人看清面皮鬼是怎么消失的,赌场寂静之时,那枚引得众鬼躁乱的高悬魂髓已消散不见。


    高台之上目睹一切的执事鬼使心下骇然,后背的寒意瞬间窜了上来。


    画皮张是中三境,那男子也是中三境,要这么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一个同境界的、还在搏命的鬼修,绝不会如此轻易!


    难道是有意隐藏等阶?


    可上三境的大人拢共就那么几位,他会是谁?


    冥力消失,赌场内重归平静,议论之声也渐起,却变成了不敢声张的低声窃窃。


    方才那股悍然力量来得突然,虽不知源头便即刻消失,却也足以让众鬼震颤。


    “莫非是阎君大人?”


    “画皮鬼怎么不见了……”


    “定是阎君大人出手了!”


    料应是方才的骚动惊扰了阎君大人,众鬼心下皆惶然,生怕阎君大人一个不快,自己也落得跟那画皮鬼一个下场,鬼潮散开,三三两两纷纷朝着坊门褪去。


    江药药茫然四顾,转瞬间众鬼便栗栗危惧,像是此间出现了什么怪物一般。


    目光询问望向司钦夜,司钦夜敛眸牵她,“走吧。”


    她默然跟上,有力道扯住她的衣角,回头一看,是那个叫菱萝的女鬼。


    攥住衣袖的青白手指微微颤抖,像是欲言又止,江药药脚步顿住,“不好意思,没能帮你找回你原本的脸……”


    她说着停下来,觉得菱萝现在这张布满血泪的脸委实有些骇人,在袖中寻出一方水粉色锦怕递给她。


    司钦夜也跟着她停下来。


    菱萝怔愣地接过锦怕,似还能嗅到锦怕上的温甜暖香,她忽然摇摇头,眼中继续涌出血泪:“今日若无夫人,我此刻怕早已魂飞魄散……菱萝不知该如何报答夫人……”


    江药药不明白她为何又哭了,如此血泪纵横,看得人心生凄哀。


    菱萝的声音低哑,却努力说得清晰:“夫人!若您不嫌弃,让菱萝做您的魂奴吧!菱萝会尽心尽力照顾夫人和……和这位大人。”


    她说着略带恐惧地看了一眼司钦夜。


    对她而言,这般孤注一掷的哀求不仅是报恩,更是在这残酷冥界找到一方安身立命之地的机会。


    迎上菱萝眼中的期盼,江药药略有几分尴尬地瞥向司钦夜,她不善拒绝,想让他开口推拒。


    司钦夜向她递了个眼色,而后移开视线,置身事外的态度十分明确:要她自己解决。


    江药药掐了下他手指,见他仍是不肯出面,在心底叹了口气,为难地看向菱萝。


    她看了眼被菱萝攥在手心的衣角,斟酌着开口:“你不需要做任何人的仆从,今日之事,我也并不需要你的的报恩。”


    她视线落在菱萝脸上,目光坦然:“我可以同你做朋友,但无法成为你的依附之人,日后要如何走,只能你自己决定。”


    菱萝呆立原地,眼中茫然。


    朋友?


    她咀嚼着话里的语句,眼中血雾显出一丝微弱光亮,终于再次深深一礼,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是真的吗?”


    江药药“嗯?”了一声。


    “朋友?”她歪着脑袋,抬起满是血泪的脸,丝缕乌黑长发黏在鬓边,无邪透着惊悚。


    江药药点点头,俏皮随意道:“嗯,你就住在冥都吗?等我有空,可以来找你玩。”


    菱萝却愣住了,原本渐渐清明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明显的古怪茫然。


    鬼魂并不需要居住在何处,或许是某片荒坟,某处废弃宅邸的角落,或是冥界四处飘散,只需栖息于阴气之内即可。


    且冥界鬼魂之间,除了交易,吞噬,依附和仇杀,基本不会有毫无目的的来往。


    短暂的怔忡之后,她迟疑点了下头:“平时就在西都旧巷那一带……飘荡。”


    “好,我记下了。”


    江药药对她微微一笑,握住司钦夜等待的手。


    赌坊内鬼潮渐散,随着两扇大门缓缓向内合拢,坊内再无其他鬼魂。


    最后一丝光隙消失的刹那,偌大的赌场似乎都随之暗了几分。


    听见合门声响,江药药疑惑回身,阁楼幽暗下来,唯有各处魂灯隐隐跳跃。


    菱萝见势迅速躲至江药药肩膀之后,有所感应,小声嗫嚅:“好像是、是阎君大人来了……”


    方才主持赌局的执事鬼使从回廊阶梯飘然而下,无声无息出现,微微躬身:“我家主人特命在下相邀,请二位留步一叙。”


    江药药心头一跳,下意识握紧了司钦夜的手。


    司钦夜抬眼投向回廊之上,语气沉淡:“他邀人叙话,便是这般关门留客的态度?”


    鬼使腰弯得更低了些,姿态恭敬:“阁下息怒,阎君绝无怠慢之意,只是为了屏退闲杂,以免扰了大人们的清净。”


    司钦夜:“若我非要离开呢?”


    鬼使一愣,没料到他竟会这般不给面子,全然漠视的态度让他生出几分警戒,公事公办地温言道:“阁下还请三思,此间非任人来去之地,规矩总还是有的。”


    司钦夜极轻地笑了一声,“规矩?”


    话音落,四下空气倏然肃杀冷寂。


    鬼使只觉魂体震颤,下意识微微后退。


    “下人无状,言语多有冲撞,还望贵客见谅……”


    楼上一道身着苍青色澜袍的身形,从阴影处步出,立于回廊边缘。


    下一刻,司钦夜身侧漾开一道阴影,男子的身影已经凝实,折扇轻摇,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贴近他道:“不过贵客携小娘子今日来此,是特意来砸场子的?”


    他故意将“小娘子”三个字咬得又轻又软,带着点狎昵的尾音,目光也越过司钦夜,去瞥身侧的江药药。


    司钦夜身影未动,倏睫覆寒芒,虚空骤然绽开一道裂痕,无间影刃自虚无而出,刃身幽光流转,直刺向男子面门。


    谢青玄笑意骤然凝固在脸上,瞳孔急缩,手中折扇上挑,扇骨与刃锋相触,发出“叮”一声尖锐轻鸣,侧头猛然一偏,震得后退几步。


    终究未能完全躲过,刃尖斜斜擦过谢青玄的脸颊。


    这一击毫无征兆,是冲着劈开他头颅来的。


    左半边俊美妖冶的脸庞瞬间碎裂、残面破损,触目惊心。


    谢青玄偏着头,剩余那只完好的眼中病态与兴奋交织,他抬手触碰脸颊切口的边缘,看向指间的鲜血,忽然低声笑起来:“若不是亲眼目睹这把影刃,我还真不敢确信是你……”


    那半张被削掉的残破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皮肉沿着骨骼轮廓蔓延生长,他扶了下脖子,头颅缓缓归正,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笑容不变,右眼却阴冷地看向司钦夜,“不过这样打招呼的方式,可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呢。”


    作者有话说:


    【药药的交友日记】:人√鬼差√神官√可怜女鬼√素质低下的鬼×画皮鬼×长舌鬼×(拉黑)宝们有营养液的话可以给橘子丢丢吗


    第28章


    司钦夜侧首, 这才将目光落在谢青玄正在愈合的半张脸上,“那还不滚?”


    谢青玄轻笑着将目光投向江药药,忽又感冷如寒渊的威压, 忙拿扇子挡脸,“嘶,好凶啊!”


    江药药渐渐从怔然中回过神来, 在怪诞的氛围里一阵茫然, 好奇地打量眼前的半张残面也称得上美艳的男子。


    男子故作怨哀的神情一顿,在扇面后捕捉到江药药忽闪的眸子。


    他瞬间换上了一副兴致盎然的惊喜神情, 残面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昳丽, 玉面含笑:“啊,真是个可爱的小娘子!”


    江药药被他一夸, 讶异抬眸,下意识礼貌回道:“谢谢!”


    察觉到空气里冰冷刺骨的杀意微微凝滞, 谢青玄眼中的探究更甚,颇有兴味地眯了眯眼。


    虽已恢复原貌,但男子脸上的一抹血迹犹然醒目。


    气氛诡异沉寂。


    直到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药药低头在袖袋中摸索着什么,须臾,忽然抽出最后一张锦帕。


    知晓鬼魂不会轻易消亡,她却还是为夫君出手如此狠绝感到些许不安, 况且对方似乎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


    男子微微一愣, 似乎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江药药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轻声提醒道:“血……”


    谢青玄恍然地抬眉, 正欲伸手接过那方锦帕,手背忽然灼裂刺痛,微微一颤, 还是一把将锦帕接过,假装不曾发现那道冷锐的目光。


    “姑娘真是心善。”他嗓音清朗如同少年,语调却透着习惯般的风流轻佻。


    江药药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见他只是将锦怕捏在手中摩挲,心下正疑惑,赌坊内魂焰微动,一个身着暗紫锦袍的中年男子模样的鬼魂匆匆赶至。


    不知眼前是何局面,他只略带惊慌地看向谢青玄,躬身行礼:“坊中生出事端,惊扰阎君,实乃罗某之过……”


    话还未说完,谢青玄抬了抬手,打断道:“行了。”


    说着懒懒使了个眼色,“你该赔罪的人不是我。”


    坊主顺着他目光茫然抬头,眼前两位一个魂力气息在中三境上下,另一女子只是普通阴灵。


    但阎君既已发话,他也不敢多问,转向二人作揖:“二位尊客,在下听闻坊中有卑劣之徒搅扰清净,还请尊客海涵,罗某在此赔罪!”


    眼前的鬼大概便是赌坊的老板,面向他们的态度虽温和,却下意识留意着那位阎君的脸色,倒像是不得已而为之。


    江药药瞥了一眼攥紧她胳膊的菱萝,轻声开口:“与其赔罪,不若将赌坊管理得严明些,少些这般仗势欺人的事。”


    她语气温和,责怪之意却彰然,坊主尴尬一愣,目光扫向江药药和躲在她身后的女鬼。


    他来时已经听鬼使说了赌场内的事,这般小打小闹本不必他亲自赶来,却不知为何会惊动阎君大人。


    坊主并不理会江药药,转而又看向谢青玄:“阎君大人,今日……”


    “我夫人同你说话,你没听见?”一道不徐不疾的声线蓦地切入,打断他。


    坊主浑身猛地一僵,如被本能的骇意攫住,僵硬转头看向一旁的男子。


    晦暗光线下,黑白阴影流转在他朗挺轮廓之间,看不真切。


    虽不知对方是何身份,但眼见着阎君也要礼让三分,坊主不敢再迟疑,屈身拜下:“是!夫人教诲得是……从今往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容坊内再生出此等恶行!”


    知他只是受形势所迫,江药药并未多表示。


    倒是谢青玄轻笑出一声,喃喃自语:“大人还真是着紧啊……”


    话音未落,那方柔软的素帕以掠夺之势无声无息从他指间滑脱。


    手中倏然空落,谢青玄眼中闪过一瞬错愕,司钦夜已带着身旁女子步出赌场。


    菱萝心有余悸,也不敢再多留,转身跟上他们。


    坊主站在原地,颤巍巍抬起一眼,见他们走远,方才直起身子。


    骨扇轻敲,谢青玄脸上笑意敛尽,只余玩味。


    “今日倒是看了出好戏。”


    坊主心中却是一紧,犹豫着试探道:“阎君,方才那位,究竟是何人?”


    谢青玄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怎么?你在这冥都待了这些年,连他也不识得了?”


    坊主愣住,冥都里那些排得上号的大人物,他哪个不认得?上三境的阎君,上一任常来豪赌的鬼王,十殿的实权判官,乃至中三境的各家鬼巡、无常……他都打过交道,烂熟于心。


    唯独那个极少以真容示人,传说中的……冥界之主。


    “难道真的是……”


    震惊与后怕如冰潮瞬间淹没他的神智,惊骇得几欲站不稳。


    谢青玄转身,苍青袍袖拂过地面,融入阴影之中,“若想继续留在这里,你今日便当什么也不曾见过。”-


    从赌坊离开,司钦夜不再带她逗留,朝冥渊殿而去。


    江药药回头望了一眼,司钦夜安慰:“他们不会跟上来。”


    江药药:“我不是担心他们会追上来。”


    刚刚出来得太匆忙,她想起菱萝当时攥着她的一片衣角,下意识想回头看看她。


    司钦夜静默片刻道:“怨灵最重承诺。”


    江药药茫然地抬头:“嗯?”


    司钦夜眸光微敛,带着告诫意味慢悠悠道:“于那女鬼而言,你已许诺,若日后不去寻她,她执念未偿便会缠上你。”


    江药药神色微惊,被一个女鬼缠上听上去好像确实不算什么好事……


    转念又释然:反正都答应要和她做朋友了,朋友之间见一见倒也没什么。


    赌坊渐渐远去,冥都喧闹声被抛在身后。


    四周又恢复成冥渊特有的寂静,红雾缓缓流淌,偶有银色电芒掠过。


    一路宁静,江药药有意无意摩挲着怀中环戒,触感温热。


    司钦夜低眸看她,“累了?”


    江药药摇头,仰头看他,眉心不自觉轻蹙。


    司钦夜笑:“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江药药抿了抿唇,想问若赌场之内的众鬼栗栗危惧是因为那个阎君,可那阎君为何又对他有所忌惮?


    想了想,又懒得在意这些,靠在他身上,望向不远处的冥渊殿,“你方才是怎么做到的?”


    司钦夜从身后把她揽住:“嗯?”


    “赌局,你怎么赢的?”


    司钦夜神色不变,“不是你赢的?”


    江药药哼哼道:“骗别人也就罢了,可骗不了我!”


    司钦夜不说话,气息落在她颈侧,微凉柔软的触感撩得她一阵瑟缩。


    他鲜少会感到属于人的情欲,却乐此不疲于和她发生亲密接触,好似每碰一处都能勾起她不同的反应。


    像风拂花枝,或是轻颤,或是含芳半吐,朝露带湿,等他一点点去试探和丈量。


    感应到他旖旎流连的气息,江药药脸上微烫,这会儿还在半空飞呢。


    不过确也不会有鬼看见,她眸光一转,小声夸赞:“不过夫君真是很厉害。”


    司钦夜轻轻笑,似勾起几分兴致:“怎么厉害?”


    江药药俏皮道:“我想做的事,你都能替我办到,不厉害吗?”


    她笑意促狭,吹捧之意溢于言表,司钦夜轻弹她额,“你若不是这副表情,我会更信些。”


    虽是这般说,唇角却微抬。


    江药药吃痛摸了下额头,看着他又觉好笑,这不分明挺受用的吗?


    回到冥渊殿时,殿内焰灯长明。


    冥界无昼夜之分,江药药虽不觉困倦,清醒得久了却也不大习惯,想要沐浴歇下。


    她拿了换洗衣物,绕了一圈也没找到浴房,去外室找司钦夜,见他在帮她摆放那些瓶瓶罐罐。


    司钦夜放下东西回头,“浴室不在殿内,我与你同去。”


    江药药应了一声,提步跟上他。


    踏出殿门时,却已不是来时的模样,仿佛一步跨入另一片天地。


    空气沁入骨髓般阴冷,星点银光像萤火虫一般漂浮在空中。


    她打了个寒噤,怀中那枚骨戒像是感应到她的寒意,散发光晕将她笼罩,轻馥暖意在肌肤上流转。


    司钦夜朝后伸手,江药药牵住他。


    漂浮的荧光随着他们的踏入渐渐变亮,映出前方的一池清潭,氤氲着朦胧雾气。


    “温泉?”江药药惊异脱口。


    银光星星点点漂浮,冥界天穹之上的荧火拖着长长的尾迹,如同冬夜极光,倒映在暖泉之上。


    奇幻不似真景,江药药看得有些呆,若有所感回身一看,来时的路已消失不见,只余一片荒野。


    “这是哪里?”


    司钦夜松开她的手,走到池边俯身探手试了试水温,汩汩新泉自地下涌出,随他指尖荡开涟漪。


    “这里不在冥渊殿,只是一处虚空领域。”


    江药药好奇:“殿内没有浴房,冥界的鬼都不洗澡吗?”


    司钦夜:“普通鬼只有魂体,即便化形也有自净之术,不必那样麻烦。”


    那他不也天天洗澡吗?怎不嫌麻烦?


    她却没问,脱下外衫,仅着贴身衣物,小心翼翼地踏入池中。


    池中泉水不似普通清水,带着温润暖意,置身其中仿佛被丝绸包裹,四肢有如被节节打通的松快。


    她舒口气,松懈地闭上眼睛,缓慢睁开时看见司钦夜在她对面,雾气朦胧间,看不清他的脸,只见闲靠在池沿边缘的轮廓。


    四周静得只剩泉水流淌的声音,今日发生的一切,直到此刻才慢慢沉淀下来,忽想起菱萝口中那句“人鬼殊途”。


    静默许久,她轻声唤他:“阿夜。”


    “嗯。”


    “鬼会忘记生前喜欢的人吗?”


    “会。”


    司钦夜看着她,“魂魄有损,执念消散,很多事都会忘。”


    江药药垂眼,泉水轻轻晃动,她伸手拨开漂浮的银色流光,喃喃自语:“那我应该不会变成鬼……”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若是死了,应也不会留在这里了。


    司钦夜没有说话。


    “即便我死了”,她笑了一下,故作轻快道:“大概也不会忘记你。”


    雾气缭绕,水波一圈圈荡开。


    直到司钦夜走到她身前,高大身形将她笼罩,有丝缕墨发垂落在她身上,潮湿带着凉,与她的头发纠缠。


    司钦夜抚她脸的手后移,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你不会死。”


    江药药嘀咕:“骗人,人都会死。”


    司钦夜垂眸望着怀里的人,声音平静,却笃定得不容置疑:“你不会。”


    江药药抬起头,微微困惑。


    司钦夜抚着她脑后湿漉漉的长发,似哄重复:“有我在,便不会有那一天。”


    语气安心一如世间最稳妥的承诺。


    江药药望着他,鼻尖微酸,知他许是哄她开心,却也忍不住笑了。


    “好。”


    她靠在他怀里,轻缓热气蒸腾,眼皮渐渐沉重。


    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晕乎舒然如飘飘摇摇的浮舟靠了岸。


    司钦夜将她从泉中抱起。


    她迷迷糊糊梦呓:“不要……了……”


    司钦夜只当她这般睡得不安稳,顺着低应一声,抱着她继续朝前走。


    怀中的人轻轻蹭他的胸口,又安静下来。


    泉畔寂静,只余水声潺潺。


    走出几步,怀里忽然又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不要……”


    “忘了我……”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散进氤氲雾气里。


    司钦夜脚步蓦然顿住。


    四周空寂,他眸光敛下,少女睡颜安恬,仿佛只是梦中无意识的呓语。


    怀中人睡的很沉,不会听见他的回应,司钦夜静静看她许久,仍是低声开口:“不会。”


    只像一句说与自己听的虔诚许诺。


    数千年漫漫长夜,见惯万物生灭,见惯姓名湮灭于岁月,原来轮到自己时,竟也会贪心。


    贪心地,想要留住一个人。


    纵是大梦,亦不愿醒。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到关键剧情了,明天顺一顺剧情修修文,下一更在后天评论区随机红包掉落~


    第29章


    药药醒来时已经躺在殿中的沉玉榻上。


    榻上织物皆已被司钦夜换成了家里带来的丝绵被套枕巾, 散发日光晒透过的槐米皂香。


    脸埋在枕头里,江药药舒服伸了个懒腰,转头见床侧空无一人。


    她披上外衫下床, 像是察觉到她苏醒,屋内四处的焰灯渐亮,不是昨日所见的暗赤, 而是如日光一般的舒缓白炽, 一寸寸照亮阴霾。


    江药药停下脚步微愣,案几上, 她带来的瓶罐、梳簪、胭脂都已经整整齐齐摆好。


    昨日换下随手搭在椅上的衣裙也洗净烘干, 平平整整挂着。


    江药药忍不住莞尔,她不过睡了一觉, 他竟什么都收拾妥帖了。


    不过,案几上一抹玉色吸引了她的目光。


    江药药认出来这是她的锦帕, 不过昨日不是拿给那个什么阎君了吗?


    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还被好好叠起来放在案桌上。


    拿起来翻来覆去打量,隐约嗅见淡淡的木檀冷香,不用猜, 也知晓是谁洗净的。


    她捏着帕子狐疑揣测,见司钦夜从殿外信步进来,手里端着吃食。


    看见放在桌几上的酒酿蛋羹,江药药怔忪:“你在哪做的?”


    “偏殿。”


    江药药惊异:“昨日怎不见偏殿有厨屋?”


    司钦夜放下食盘, 神色自然:“昨日没有, 今日有了。”


    江药药无语瞥他一眼, 坐下吃粥, 司钦夜坐在她身旁也舀了一小碗陪她吃。


    粥炖得软糜,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甜,桂花味若隐若现。


    她目光移向桌上的帕绢, 抬了抬下巴:“那帕子怎么回事?”


    司钦夜清淡无波扫了眼,不语。


    江药药放下勺子,狐疑:“不会是你抢回来的吧?”


    司钦夜轻蔑地笑声:“抢?这本也不是他的东西。”


    江药药又想到什么:“我给菱萝那张呢?”


    他不会这么离谱也叫人家还回来吧?


    司钦夜:“没拿。”


    江药药心下莫名,继续吃粥。


    司钦夜顿了下,似不经心缓缓道:“以后别将东西随意送人。”


    江药药咀嚼的动作一停,愣愣地抬头看他,两人对视。


    她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忽感好笑。


    他这样的反应,真看不出是因她送了别人手帕这种小事在吃味。


    吃过饭,江药药慢悠悠去洗梳妆,渐渐发现屋内的焰灯变得炽烈了一点,照得她发顶都暖烘烘的。


    她被晒得不行,梳好发直奔殿外,看见司钦夜站在冥渊旁,身形挺拔,姿态闲雅。


    随意抬手,修长指尖捻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星星点点落进冥渊里。


    眺望一眼,冥渊表面似有暗物涌动,她还未看清,那团东西便迅速沉入渊底,消失不见。


    司钦夜看她一眼,手自然垂下,朝她走过来。


    江药药还在朝他身后看,“你方才在做什么?”


    司钦夜:“喂鱼。”


    江药药不信:“瞎说,冥界哪来的鱼,有也是鱼鬼。”


    司钦夜面不改色:“那便是鱼鬼。”


    江药药被逗笑,伸手牵他。


    司钦夜捏她软绵手掌,“怎么这么快出来了,再进去晒晒。”


    江药药怪异地看他一眼。


    司钦夜不以为意:“是从人界引来的日光,冥界无光无暗,你是凡人,须得晒太阳。”


    闻言,江药药震惊又好笑。


    她又不是什么花草,还得进行光合作用。


    她昨日说司钦夜什么都能做到,多少带点吹捧逗他开心的意思,此刻才真确有实感。


    他似乎当真无所不能。


    感受着四面八方的日光,江药药像株向日葵一般闭目仰着脸,手放在双膝,乖巧地一动不动坐在殿中央的椅上。


    半晌,她悄悄睁开一只眼,司钦夜站在殿外望着她,似在监督。


    药药立刻闭上,过了许久,再睁一只眼。


    司钦夜仍站在那里。


    江药药终于没忍住,捂着脸笑出了声。


    ……


    就算在人界她也不爱晒太阳,坐了不到半刻钟就撑不住了,撒娇地过去抱他。


    司钦夜也不再强迫,摸摸她脑袋,“收拾一下,今日要带你去个地方。”


    江药药仰脸,脸颊晒得微粉,点头:“好。”


    回屋去换了套衣裙,只是屋内没有镜子,她不便梳妆,只随意束好发髻,拿了发饰出去找司钦夜,让他给自己簪上。


    司钦夜给他系紧发带,寻常开口:“发髻束得没有平日好。”


    江药药背对着他,手里把玩着几枚梨花钿子,随口道:“忘了带镜子,不太顺手。”


    司钦夜沉默片刻,“我还未学会。”


    江药药摸了摸他簪好的钿子,疑惑:“学会什么?”


    他低头替她扶正珠钗。


    “给你束发。”


    江药药微愣,听他不似玩笑,安慰道:“女子妆发本就难学,我从前也是学了很久呢,更别说你是男子。”


    司钦夜没作声,指尖轻轻拨了下轻晃的珠链,冰凉晶石擦过泛粉的耳尖。


    江药药下意识缩了缩,下一瞬,他倾身而下,微凉的唇在她耳尖碰了碰。


    耳畔气息撩得全身酥麻,她“呀”地小声惊呼,浑身一颤,又被按住小腹揽进身后的怀抱里。


    司钦夜垂首埋在她颈侧。


    刚梳好发,险些又给弄乱了,江药药不同他闹,侧头,“冥界有卖镜子的吗?”


    司钦夜从她发间应声:“有,卖什么的都有。”


    江药药眯眼笑:“真的?”


    司钦夜抬首,“你想买什么?”


    江药药故意刁难他:“买命也可以吗?”


    未料司钦夜一本正经问:“想要谁的命?”


    江药药惊讶:“所以真能买?”


    司钦夜:“不用买,我替你杀。”


    这种话别人说是玩笑,他说便显得十分残忍了,偏还一脸自若……


    江药药不跟他玩笑了,推开他的手,瞪一眼:“我想要你的命,你先杀了你自己吧。”


    司钦夜不以为意笑了下,牵住她的手,带她起身。


    一贴近他,江药药便感觉头顶微凉,像有一层冰凉的布料从背后将她身体盖住,像是罩上了一层斗篷。


    她仰头,只露出手掌大的一张脸,转转眼眸,无声询问。


    司钦夜垂眸:“抱紧我。”


    江药药眨眨眼,虽不懂为何,还是依言环住他的腰,紧贴在他身前。


    失重感来得突然,几乎是一瞬间腾空抽离,药药下意识抱紧司钦夜。


    耳边没有风,没有声音,空寂得异常。


    她从司钦夜怀里探出脸,隐约看见许多细碎的光点自黑暗深处缓缓飘过。


    像萤火,又像一颗颗正在熄灭的星辰。


    那些光点并不靠近他们,只静静顺着某个方向流淌而去,显得神圣而秩序。


    药药心中倏升起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那些,并不是光,而是一道道正在归去的魂灵。


    怔神之际,脚下渐渐落到实处。


    司钦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到了。”


    她试着松开司钦夜,低头见脚下犹如黑镜般通透。


    奇异的是虽如镜面,却并未倒映出她的影子。


    极目远眺,目之所及之处,大地都仿佛皆被这一面镜海所覆盖,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唯有天穹的幽光映在无边镜海之上,光华明灭。


    江药药被眼前远超想象的景象惊呆,“这里还是冥界吗?”


    司钦夜将她的身上的兜衣拢了拢,“是。”


    江药药抬首远望,“那为何这里和之前的地方全然不同?”


    司钦夜:“这是魂域,人死后未成鬼之前才会经过此域,是生死轮回交汇之地。”


    江药药讶异,原来那些如流星般飞逝而过的真的是魂灵。


    转而疑惑:“我们来此处做什么?”


    “送你一样东西。”


    江药药心下莫名不安:“什么东西?”


    司钦夜注视她的眼睛,唇角弧度似笑非笑:“你不是要我的命?”


    专门带她来这种地方就是为了这个玩笑?江药药无语凝噎:“我现在不想要了好不好?”


    司钦夜仍是凝视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认真:“不好。”


    他松开她,抬起右手,银色锋芒在左手掌心划开。


    江药药呼吸一停,只见内蕴点点金芒的魂血沁出,悬浮于他掌心之上。


    手腕轻转,滴滴魂血垂入两人之间的虚空,在镜海中化开。


    江药药犹自呆愣不解,忽见银光掠过,无边镜海如潮浪涌起,层层荡开。


    无数暗金色符文自司钦夜脚下缓缓浮现,蜿蜒而开,引动周遭明灭光带震颤。


    密密麻麻如同活过来一般的金色符文布满整片镜海,光芒瞬时暴发,脚下镜面如浪潮般汹涌,如光河倒卷。


    被这恢弘场面震撼,只觉自身渺小如同尘埃,江药药失神屏住呼吸,发现符文和光芒在迅速朝她聚拢,尽数盘踞在她脚下。


    尚未来得及反应,流光从她脚下没入体内,化为一股温和的力量流转全身。


    镜海渐渐恢复平静。


    江药药茫然看了看周身,似乎并无异样。


    “刚才……那是什么?”江药药讶然抬眼。


    司钦夜笑意淡淡,将她头上的兜帽摘下,“护你的东西。”


    斗篷微微松开,感知被无限放大,她似乎能感受到体内涌动的血流,此间万物终焉般的空寂……


    将力量渡进她的体内是什么含义?


    想起方才的玩笑话,江药药心下倏然一凛,关切望向他:“会对你不好吗?”


    他只知司钦夜绝不会害她,但这样做一定有目的,那便只关于他。


    司钦夜眸光微凝:“不会,只是为了保护你。”


    茫茫镜海,此刻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


    她身影微动,脚下涟漪轻轻荡开。


    江药药微微一愣。


    镜海之上,映出了她的影子。


    可是方才一路走来,脚下分明空无一物。


    转眸,司钦夜的倒影,也正静静在镜海中望着她。


    她心口莫名一跳,望着轮影与晃荡的无尽流光一阵失神,直到司钦夜安抚地轻轻拍她手背,将她牵起。


    “走吧,回去了。”-


    冥界·魂宗殿。


    判官笔忽然一顿,墨迹晕开,在命册之上洇出一团浓黑。


    崔珏猛然抬头。


    殿内长明灯无风轻曳,一丝极其细微的轮回法则波动悄然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


    他神色骤变,有人踏入魂域。


    下一瞬,他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魂域乃轮回源地。


    除历任冥主外,任何生灵胆敢擅闯,都会遭轮回反噬,轻则魂魄崩裂,重则神魂俱灭,从无例外。


    可方才那股波动……分明来自魂域深处。


    难道……是君上入魂域?


    崔珏心念电转,忽想起司钦夜上次所问之魂。


    然命魂牵连因果,无因果则如无根之木,纵有通天本领,亦无从改易。强行施为,必遭反噬。


    不待他细思,震颤已然平息,殿内死寂如初。


    崔珏心潮难平,霍然转身,催动轮回鉴。


    墨点滴落案牍,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望着鉴中名讳,面色变幻。


    看清轮回鉴的那一刻,神色骇然。


    独属那异世之魂的空白命鉴之上,此刻赫然出现了一个名字。


    “怎么可能……”


    无前因可续,无旧果可依,便如欲将浮云钉入青石,纵有移山倒海之力,又从何处着手?


    可轮回之法从未出错,崔珏凝神久久未动。


    直到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缓缓浮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从魂域离开, 一路去往冥都。


    江药药只觉五感似都比平日敏觉,似觉魂体都更轻盈,一时神清气爽。


    她一路询问, 司钦夜也只轻描淡写答,她心道大概真的只是保护她的东西,不再多想。


    到了冥都, 被玲琅珍奇怪的各类商店吸引, 很快将刚才的事抛之脑后。


    她昨日说想见识冥界的酒楼,以为又会和赌场一般是鱼龙混杂的娱乐之所, 没想到内里倒是十分静肃雅致。


    层楼高矗, 抬头皆是层层雕栏玉砌的廊阁。


    若不是没有电梯,确有几分像现代都市的繁华厦宇。


    鬼魂自回廊中央飘飘然而上, 江药药也随着司钦夜跟上去,飘至快达顶层, 垂首下望,不自觉攥紧司钦夜的衣袖。


    即便并不恐高,这般毫无凭据地飘至百丈高空, 还是令人望而生畏。


    徐徐落在顶层回廊之上,廊沿长灯轻晃,脚下绒毯花纹繁复,包厢内冷香袅袅。


    落座之后, 望着眼前暖光融融的黑玉凭几, 岸上的琉璃盏, 江药药轻笑。


    司钦夜望向她。


    她只觉此处十分像她原本世界里的高级会所, 却不知如何解释,只道:“看不出你们冥界之人倒也很会享乐……”


    司钦夜提壶倒茶,将茶盏递到她手边, “生前未尽之欲念,死后更易深重,贪者愈贪,痴者愈痴,享乐之欲只是其中之一。”


    江药药端过茶盏,从前听修行之人说生前未尽之业,轮回便会带到下一世,竟连欲念也是。


    江药药还欲再问,包厢外响起三声敲门,一无面鬼使端着食盘进来步菜,另一娇俏女鬼恭敬立于江药药身边斟酒。


    醇郁香气自琉璃酒盏中溢出,不似酒,更像是一股奇异花香。


    见她端起酒盏轻晃,司钦夜开口:“可以尝。”


    得到首肯,江药药轻尝一口,入口甜甘,回味带点清凉涩辣。


    原还是酒的味道,她不太喜欢,放下了。


    两名鬼侍离去,江药药看向桌上的菜,色相上乘,确像是人间菜肴,却看不出是什么制成。


    联想到人间鬼邪食人心的民间传言……她并不想动筷,又怕扫兴。


    司钦夜对她的反应心领神会,“这些对凡人无益,你不必吃。”


    江药药“哦”了一声,“那你还点?”


    司钦夜:“你不是好奇?”


    江药药正想反驳,想到自己来到冥界之后好像确实如此,见什么都觉新奇有趣,活脱一副村姑进城的架势。


    她立刻皱了眉:“你是不是取笑我?”


    司钦夜好笑:“我何时取笑你?”


    江药药:“于你而言司空见惯的东西,于我却很新奇,自然会觉得乏趣。”


    司钦夜默了半刻:“不会乏趣。”


    江药药啜了一口酒,辣得她“嘶”了声瑟缩一下。


    司钦夜也饮了一口,“这是生于两界的时隙花酿成的,比人界的酒烈,易醉。”


    “花?”江药药被吸引,惊讶道:“冥界也有花?”


    冥界四处都是断壁绝岩,恢弘楼宇,废颓恐怖和纸醉金迷的交织虽也别有一番风景,但她算不上很喜欢,但试想,若是有植物大概会很不一样。


    司钦夜:“你想看?”


    江药药立刻点头,又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轻咳一声:“……也没有很想。”


    司钦夜眉尾轻佻:“哦。”


    江药药等了半天,他竟真的没有下文。


    她瞪他一眼,闷头拿起手边的杯盏猛喝一口,惊觉是冥酒,呛得咳嗽起来。


    司钦夜拍她的背,拭去她唇边湿意。


    江药药咳嗽之后忽然一阵头晕,本想推开他的手,不知怎么失去支撑,身体软绵靠在他肩头,迷糊嘀咕什么。


    司钦夜垂眸,她脸色微微泛着潮红,仰脸半眯着眼,目光迷离。


    不过几息,她便醉了。


    他安静看着她,抬手轻轻抚她脸。


    感觉清凉柔意散开她脸上的潮热,江药药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舒服得眯起眼睛。


    脑子昏沉得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她努力想要保持清醒,落进熟悉安稳臂弯时,实在撑不住,彻底失去意识-


    冥渊殿·殿外


    崔珏已在殿外静立许久,瑟风穿过廊柱,他有所感应地回望,一道素色身影无声出现,怀中抱着一女子。


    衣袍猎猎,粉色薄纱和素色宽袖交错荡起,如海棠覆雪。


    司钦夜目光扫过他,抱着怀中人拾阶而上,步履从容,径直进了殿内,与他擦肩而过。


    崔珏立刻垂首避让,屏息静立。


    殿门无声合拢,崔珏才缓缓吐出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司钦夜向来行踪莫测,心思难辨,知晓他为了留住这凡人的命魂,不惜结缔冥契时,崔珏惊骇之余,揣测或许他是觉得无趣,做些不可理喻之事聊以解乏。


    就如三年前杀上长生界一般,无法以常理论之。


    方才的一幕却让他有所动摇。


    司钦夜看上去不似癫狂,甚至称得上极为平静。


    身为司籍判官,通晓幽冥律令,无人比他更知晓冥契意味着什么。


    若缔结双方皆为鬼魂,乃是寻常的共魂之契,可即便如此,冥界却也极少会有鬼会贸然缔结此契。


    遑论一旦涉及生者凡人,那纸契约便彻底倾斜:它对凡人一方,约束微乎其微,可对鬼魂一方,却是单方面的的枷锁。


    从此,那凡人的伤痛疾苦,都将直接反噬于他,虽可魂体共生,凡人一方却非不坏,依旧可伤形损神……


    曾视万物为刍狗的存在,如今竟心甘情愿冒着受创的风险,只为留住一命魂?


    在崔珏看来,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甚至堪称疯狂的荒诞之举。


    身体陷进柔软宽大的床榻之内,感觉有冰凉发丝轻轻扫过脸侧,江药药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一道熟悉的轮廓。


    她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轻声唤他。


    微凉修长的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没得到回应,江药药想要移开他的手看清他,带着酒醉后的慢声慢调又唤:“阿夜……”


    沉缓声音传来:“我在听。”


    江药药不甚清醒地咕哝:“花,我喜欢……”


    司钦夜:“我知道。”


    “给我看。”


    “好,给你看。”


    得到满意回答,江药药翘唇笑笑,将他盖在自己眼上的手拉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司钦夜静静凝视着她,待她熟睡过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崔珏还在殿外等候。


    殿门轻启时,崔珏迅速调整站得僵硬的姿势,躬身行了一礼。


    “君上。”他垂首行礼,目光掠过司钦夜带着褶皱的袖口,是被攥握过的痕迹。


    “说。”


    崔珏斟酌着开口,试探道:“君上姻缘乃冥界盛事,既已缔缘,为何不循古礼行仪公告四方?如此,名份亦更……”


    “暂不必。”司钦夜打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崔珏心下一动,觉着此刻君上心情似乎尚可,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属下僭越……敢问君上,缔结此契,可是为了以冥契之力反击神道?”


    殿内的呼吸急促一瞬,司钦夜留意侧首,听她似乎梦呓了句。


    他道:“不是。”


    崔珏一时无言。


    司钦夜缓缓道:“她本就是我夫人。”


    崔珏浑身一震,豁然抬头,竟忘了尊卑礼数,直直望向司钦夜。


    司钦夜见他久未应声,抬眸:“还有事?”


    “无……属下无事!”崔珏猛地回神,慌忙垂首,背上却渗出冷汗。


    可怕。


    无论是说出那句惊世骇俗的话,还是方才问话时,语气里竟无半分往日的冷戾威压,反而平和近人。


    不似正常,这个模样的君上实在怪异得可怕……-


    知晓自己酒量不好,江药药向来只是浅尝辄止,前世今生记忆中仅有的一两次喝醉也并不美好,狂吐不止,或是头痛欲裂。


    这次却大不一样,虽是昏昏沉沉,却像是坠入了柔暖棉花里,睡了极酣沉的一觉,睁眼时尚觉得软绵松惬。


    屋内光线幽微,转头看见司钦夜侧躺在她身侧。


    他墨发散着,长睫垂覆,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唇角都是松敛的弧度,少了平日的疏冷,格外温和无害。


    平素在家都是司钦夜起得更早,倒是很少如这般看见他的睡颜。


    江药药静静看着他。


    她算不上喜好男色之人,在成亲之前,两世都算得上清心寡欲,只勤勤恳恳读书工作,是所有人眼中最老实温良的乖孩子。


    遇到司钦夜之后,却觉得自己的心上人似乎就该这般,哪怕知晓他只是鬼魂,竟也不觉有异。


    这般履险如夷的爱恋,恐怕是她此生最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


    她忍不住倾身贴近,怕惊醒他,一触即分,后撤时却倏然被抓住手腕。


    司钦夜睁开眼,眼瞳漆黑幽深,全然清明。


    江药药微怔,他看上去太过清醒,不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司钦夜不答,目光落在她唇上,似不满足方才的蜻蜓点水,气息贴近。


    两人略显紊乱的呼吸逐渐深重,直到她喘不过气,恼怪地轻拍司钦夜,他才停顿下来,缠恋地吻了吻她的唇角,拉开些距离。


    看见他唇上润泽水光,江药药脸上发烫,垂下的眼睫如蝴蝶振颤。


    司钦夜抬手蒙住她的眼,蝴蝶便落入他掌心。


    眼前骤黑,一切的感官都被放大,酥麻如过电。江药药笑着瑟缩,忽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随着荡过床幔的风一阵阵卷入殿内。


    感应到她不专心,司钦夜提醒般在她脖子上咬了下。


    江药药疼得“嘶”了声,蒙住她眼的手转而拂过她散乱的鬓发。


    “去看吧”,司钦夜从她身前抬起脸来。


    “看什么?”


    “花。”


    江药药不解地眨眨眼,随即意识到什么,目光移向外间,却是一片空荡荡,哪里有什么花?


    司钦夜朝殿门示意。


    江药药狐疑地起身下床。


    殿门半开,在踏出的一瞬间,她彻底怔住——


    眸中映满了一片盛大的粉紫色烟雾。


    是花海。


    她从未见过的花,浩浩荡荡铺满了冥渊殿的空旷荒野。


    嫣粉花瓣薄透,闪着细碎微光,风一过,花海轻轻摇曳,金色光点跟着流动,如粉色星河里的揉碎的星子。


    空气里弥漫开清冷苍渺的微甜香气,是昨日在酒里尝过的味道。


    风拂起轻薄衣裙,勾勒出少女姣俏的身姿轮廓,如飘飘然溺在梦中。


    花海中留了小径,漫步其中,江药药犹觉如梦似幻,手拂过亭亭鼓鼓的花朵,润软花瓣在她手心轻晃摇曳。


    司钦夜跟在她身后,药药停身,背对他,“你何时种好的?”


    “刚好赶上你醒来。”


    难怪醒来时见他睁眼一片清醒,原来是才忙完躺下……


    江药药怔忪回头,心里软软塌陷,倏环住他的腰。


    司钦夜抬手轻轻回抱住她。


    花间浮起无数细碎金芒,如同漫天星河缓缓流淌。


    刚来时还觉得殿外荒芜冷寂,眼下已是另一副光景。


    “这样漂亮,若是凋谢了好可惜。”药药忍不住轻声感叹。


    花开花落,总觉得惋惜。


    低轻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时隙花生在生死交界处,不会凋谢。”


    江药药微愣,念念道:“时隙花……竟真的有这样的花。”


    她喜欢花,却又从不喜折花,种在药园里的那些芍药铃兰,被雨打得零落也会感伤。


    风穿过整片花海,千万朵时隙花轻轻摇曳。


    他们不会凋谢,于是这一场花,也会一直为她盛开。


    是他赠她的一场永恒。


    作者有话说:


    药药の冥界旅游清单:赌场打卡(1/1)五星级酒楼(1/1)VIP限定花海(1/1)持续更新中…(明天依旧八点更新,有空大家早点来,感觉会被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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