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冰汤圆 屿兄至于这


    沈记第一届蹴鞠赛球星鲜花榜落下帷幕。


    毫无悬念的, 赵屿以断崖式的领先获得了排行榜第一名。


    第二名是全场都没什么动,当时上场完全就是上去凑个数的杜琅。


    排名出来的时候,周天罡简直是要咬牙切齿。


    明明午时的时候还是他第二名, 怎么一不小心就被这小子抢了去。是以他碰到杜琅的时候还没好气地问他:“你不是说不参与的吗?”


    杜琅摊了摊手, 又理直气壮道:“周兄此言差矣,我可从来没说过这话。再说了, 我只是一不小心买东西买的多了些,这才多得了几朵绢花。我投给自己有错吗?”


    平日里每每旬考结束后放榜, 他和赵屿二人稳稳地占据了最后两位, 都不带挪位的。这次好不容易可以凭借财力将自己送上前面,他会少这么些银子?


    再说了,往日里他和赵屿的名字都是排在一起的, 眼见着赵屿都蹿到第一去了, 那他不也得加把劲,也让自己爽上那么一回。


    若不是赵兄那日这般的英勇神武, 他才不会将难得当榜首的机会拱手让人。


    杜琅的一番言论说的周天罡愣是无法辩驳。


    大家本来就是公平竞争,只不过他技不如人, 略输一筹,也是着实没有办法的事情。


    好在, 前三甲都享有优待, 他也算是擦边能蹭上了。


    周天罡这般想着,就坐着一角等着沈娘子稍后给他们颁发奖品。


    晚间暮食时分,明棠又再次敲响了那个锣。


    “铛铛铛~”


    周天罡挺了挺胸,立刻端坐起来。


    目光扫视的时候,骤然发现屿兄不知何时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就坐在他的前首。


    看着赵屿气定神闲,十拿九稳的模样, 周天罡不禁叹了口气。


    虽说羡慕有之,嫉妒有之。但他昨日看到了屿兄如从前般的那一身少年意气,带着刀剑出鞘的锋芒,不免由衷地在心里高兴着。


    这才应该是他认识的赵屿,那个从前会跟他一起纵马清谈的好友,好像又重新回来了。


    他欣喜地上前一步,同他招呼着:“屿兄你今日上哪儿去了?怎么这会儿才来。我跟你说,你这次可是大出风头了——”


    话音戛然而止。


    明棠朝着在座的所有人拱手道:“沈记第一次举办蹴鞠赛,尚且有些仓促慌忙。但好在有诸位客官的鼎力支持,这才得以圆满落幕。”


    她又说了一通,最后双手交叠于胸前,躬身道谢。


    “得诸位客官投选,也评出了我们这第一届最受欢迎的三位郎君,他们分别是:来自太学的赵屿——”


    她面向赵屿的方向,微微抬手,又笑着继续道:“还是来自我们太学的杜琅——”


    同样朝着杜琅的方向抬手示意。


    “最后一位——”


    周天罡理了理衣襟,已然准备好稍后念到他名字的时候起身。


    只听明棠顿了一顿,垂首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最后一位,是来自武学的宇文虎,恭喜三位郎君。”


    语毕,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厅堂里响起。


    周天罡悬着的手骤然往下一垂,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正在欢呼雀跃的那一群武学生。


    他右手一撑,跟着纵身一跃,径直从桌面上跃了过去,急切地跑到了明棠的面前,问道:“沈娘子,莫不是数错了?”


    他方才还特地又数了一遍,明明他才应该是这第三位。


    明棠将手里的纸张拿到他的面前,指给他看:“每一个人的绢花都是当着大家的面数的,决计不会错的。”


    周天罡定睛一看。


    自上而下,纸张上面标注了每一个人所获得的绢花,而他,恰好就排在第四位,与前一名只差上了这么一朵。


    明棠颇为同情地看向他:“或许郎君等下次,找你的亲朋好友们拉一拉票?”


    还拉票,拉什么票。


    周天罡此刻都想杀人了,恨不能将那位武学生当场手刃。一票之差啊!换算一下也就是三十文钱!


    他会缺这三十文吗?!


    他就是看不惯此人竟然在最后的时刻偷袭!


    明棠看他怒气冲冲的样子,解释道:“主要是那几位后面来的武学生,尽数都将绢花都投给了同一位。”


    武学生们看着他们在榜上落后,心想着本就已经输了比赛,若是这什么劳什子的鲜花榜连前三甲都进不去,那才叫做丢人。


    总不能让太学这群人既赢了比赛,又赢了排面。什么好处都让他们占尽了吧!


    好几个人一商量,就决定将手中的绢花都拢到一起,只投给他们其中一人,确保能顺利进入前三甲。


    果然,如他们所料。


    饶是任其他人怎么争斗,他们依然岿然不动,直至时间快要截止的最后一刻,将绢花尽数投出。


    周天罡听完了前因后果,更是异常懊悔。


    他怎么就没有守到最后一刻,这波可亏大了。


    他还跟在明棠周围寸步不离,想要软磨硬泡的。没想到还没磨到明棠松口,倒是被人重新拎回到了座位上。


    “你一直挤在沈娘子面前絮絮叨叨什么呢?”赵屿漫不经心道。


    “还能有什么!?”周天罡正苦于无人倾诉,将满肚子的苦楚都倒了出来,“屿兄你是不知道啊,这群武学生阴险狡诈,先前一直按兵不动,等算好了票数,竟赶在那最后一刻突然出击,防不胜防啊!”


    “我看他们定是平日里读那些个兵法读魔怔了,就为了对付我,什么招都使上了?!”


    他一直喋喋不休地吐槽着,丝毫没有察觉好友神色的变化。


    过了许久,周天罡才瞪着失神的赵屿问道:“诶屿兄,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啊?”


    “听到了。”赵屿眸光微沉,看着前方忙碌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再转头对上周天罡的脸庞时,笑意又消散了。


    “纵使他们那群人不讲武德,胜之不武,那你巴巴地跑去扰人家沈娘子清净做什么?怎么,你与她很亲近吗?”


    周天罡:“?”合着他刚才说了半天,屿兄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是吧!?


    而且这话里话外怎么都带着一股酸意啊?


    他懒得解释,盯着赵屿看了半晌,总觉得他这个兄弟有些不太对劲。


    莫不是怕自己拿了前三甲夺了他的风头?


    想来也是,屿兄这旬考次次都落后他人一头,自当也是想要有这么一个机会能长长脸的。


    周天罡这般想着,倒是情有可原。心想着只能等下次,他一定做好万全的准备,定然不能再被他人偷摸着超越了。


    他正想着入神,就眼见着明棠端着木盘走了过来。


    木盘里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还有一个白瓷碗。


    琉璃杯壁透亮,清楚地看到里头透着梦幻般的紫色。底下熟透的葡萄浓得像墨一般沉在下面,越往上颜色渐淡,直到杯口的最上面顶着一层乳白色的奶盖,像是落了一片的雪在这琉璃杯上。


    周天罡眼睛都瞪直了。


    明棠冲着赵屿示意道:“说好的这是前三甲的奖品。别看它瞧着没什么新意,郎君喝上一口便知,尤其是里头的小料,可费了我一番功夫。”


    这脆啵啵的制作繁琐,下一次明棠都准备换其他的吃食了。


    赵屿矜持地应了一声,又指着旁边的白瓷碗问道:“这个呢?也是给我的吗?”


    明棠“嗯”了一声,悄悄地压低了声音:“郎君是魁首,自然是要比其他人多一份的。这是冰汤圆,特地搓成了这种小小的丸子,甜甜糯糯的。”


    她想起什么,又交代道:“不过我里头加了不少冰,郎君昨日刚中了暑气,浅尝辄止便好,若是吃不完,可以给您多拿一个小碗,与友人分食。”


    “多谢。”


    待明棠走后,赵屿盯着那碗冰汤圆出神,自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周天罡突然消失。


    直至那琉璃杯中浓郁的葡萄味混着奶香味传来,他才轻轻拿长管搅了搅,吸上一口。


    那层名为奶盖的东西绵密柔软,混着葡萄味的冰沙,又凉得他牙根发颤。


    那水晶球更是奇妙,牙齿轻轻一咬,就听见“啵~”的一声,一股甜汁从里面爆出,汁水四溅,就像是一颗水球在口腔中轰然炸开,脆脆爽爽的,咬起来更是弹牙冰凉。


    赵屿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沈娘子说这杯小小的饮子费了她不少功夫。


    光是这深深浅浅的颜色晃着,就像是一番水墨在水里化开,如梦似幻。


    他刚刚尝了两口,就将这个琉璃杯端在手上欣赏。


    他家中亦有不少的琉璃杯盏,但色泽浓重,只有在阳光直射之下,才能透出那般流光溢彩之感。


    他手中这等颜色透亮的琉璃杯倒是寻常不可多得,想来沈娘子找人烧制时颇费了一番心思。


    他慢慢地将手里的杯子转着圈,已然听到身后的一阵阵喧闹声响起。


    那群武学生拿到这琉璃杯时一个个都舍不得下口,各自拿在手上端详许久,才一人拿了个杯盏,每个人都浅浅地分到一些。


    另一位杜琅则是满脸惊喜,甚至还不知道获得前三甲后竟还有这般待遇,忙用手护住,丝毫不让其他同窗靠近。


    赵屿淡淡一笑,再转回身时,看到桌案上那碗冰汤圆亦是加满了佐料,最上头还洒了几片花瓣点缀。


    他几不可查地一顿,将手中的琉璃杯放下,正要去够那汤匙——


    周天罡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拿着一个白瓷碗冲着他嘿嘿笑道:“屿兄,我记得你不爱吃这汤圆,恰巧沈娘子又交代了,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这些个冰的凉的自是要少吃一些。”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我就不同了,我身强体壮,力大如牛。你这些吃不完的都交由我来处理,定然是不会浪费的。”


    “毕竟这么精致的吃食,你说浪费了多可惜是吧?”


    他伸出一双魔爪,跃跃欲试。方才还愁眉苦脸,耷拉着眉角的人,现在脸上兴奋的神色怎么都掩饰不住。


    就在他趁着赵屿不备,狠狠地舀了两大勺冰汤圆到自己的碗里之后。


    赵屿骤然回神,一双眼睛冷冷地瞥过,拿起折扇敲了他的手背一下,凌厉道:“放下!”


    周天罡双手一抖,瓷碗应声而落。


    眼看着瓷碗就要落地而碎,眨眼间,赵屿伸出右手,稳稳地接住即将掉落的瓷碗,又重新转回到了自己的身前。


    周天罡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至于么,他就舀了这么两勺,差点把他的魂儿都要吓出来了!


    赵屿随手搅了搅,瓷碗上还沉浮着一些细碎的山楂片和果干酒米,色彩鲜明。勺子触碰到的时候,糯叽叽的小圆子混着些许酒酿的微香,如坠入这一片琥珀色的琼浆里。


    赵屿已经记不清他有多久没有尝过汤圆的味道了。


    自父母走后,府里就从未再过过元宵节。每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府里都是一片沉寂,哀伤。而祖母看向他的眼神时都不自觉地带着怜惜,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是怨恨吧?


    他的出生便带来了那不祥之兆,呱呱坠地的瞬间,却带来了至亲尽数离世的消息。


    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哭瞎了一双眼也无济于事。而兄长也因此不得不在独自撑起门楣,自此待在北地,有家不能回。


    他也想去北地,想着起码能同兄长并肩作战,想着,若是他也死在了那里,是不是大家都能痛快一点?


    可是祖母独自抚养他长大,却是一点刀枪拳脚都不许他碰。


    小时候他尚且还不懂事问起时,祖母总是别过头去,红着眼眶安抚他道:“鹤年啊,这可不是好东西,拿起来后,可就再也放不下了。咱不玩,乖啊。”


    赵屿懵懂地点点头,等长大了知道真相后,便是想再去碰,也没有机会了。


    再后来,只要看到汤圆,赵屿总会想起祖母殷切的期望,还有那一双总是含泪的眼眸,他便干脆再也不尝了。


    如今他看到这一碗冰汤圆,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涌现。


    胸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大手揪住,冰冷的水淹没了他的鼻息,闷得他发不出半点声响,只剩下喉间窒息般的轻喘。


    忽的,他好似闻到一股带着酒香,却又酸甜的味道。


    赵屿定定地看着手中的瓷碗,不知何时将它端了起来。


    冰爽清甜的汤水如山泉流淌,化作一缕清风,带走他心中的苦涩。


    赵屿咬了一口久违的汤圆,一滴眼泪也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再抬头时,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意的神色,懒懒散散地靠在了椅背上。


    而一旁一直流着口水看着的周天罡,则是心中大骇。


    不是,这至于吗?他不过就是偷偷舀了两勺这碗里的甜汤,屿兄至于这般小气到落泪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麦虾面(一) 保管鲜得人


    每次旬假结束后, 国子监里总是会出现奇奇怪怪的嚎叫声。


    学舍,斋舍,食堂, 甚至就连某个角落的树林里都能偶尔听到一阵阵鬼哭狼嚎。


    路过的博士学正每每听见了, 都要脚步一顿。又抬头看了看烈阳,心想着这青天白日的总不能闹鬼了吧?!


    但这一次的旬假结束, 他们刚张贴完此次旬考的榜单,却发现那阵阵鬼叫声少了些, 就连站在榜单下讨论的人也冷清了不少。


    真真是奇了怪了。


    以往这时候总是有不少监生立足于此处, 仰头看着比自己名次高的,想着要怎么赶超努力。亦是有考的好的,也会驻足停留, 蹙眉思考着于前后之间的差距。


    怎么今日都这个点了, 竟是毫无动静?


    他们心生疑惑,走进学舍时, 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不少的监生,叽叽喳喳地议论纷纷。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改在学舍里头谈论了。


    想来也是,近来天气愈发炎热起来, 在外头便是什么也不做也要出那么一身的热汗, 浑身都黏糊得难受。


    在学舍里头倒是要在比外面凉爽一些。


    瞧着他们这般激动的神色,想来对这次的旬考都有所感悟,正在说着自己的见解吧。


    等脚步踏进了学舍之中,耳边的那些议论声也变得清楚起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这一次那太学的赵屿位列榜首,拉开了第二名足足有一大截。”


    “听说了听说了。现在谁人不知,昨儿晚上就连我远在岳麓书院的表兄都来问我了, 说赵兄这回可太替我们天下所有读书人争脸了。”


    “嘿嘿,我昨儿还给赵兄投了三票,这榜首,也有我一份功劳。”


    有人压低了声音悄悄道:“其实我也偷摸着把绢花都丢给了赵兄。以后也别说什么咱们国子学的和太学的势不两立了,在那群武学生面前,咱们可都算是读书人,都是同仇敌忾的一份子。”


    “没错,一想到这次咱们将武学的人狠狠地压在下头,恨不得沈娘子能快些组织第二场蹴鞠赛。说起来我都有些心痒难耐,想下场踢上一把了。”


    众人交头接耳,神色兴奋,甚至有不少人已然激动地站起身来比划着。


    唯有刚刚踏进学舍的博士们听得一头雾水。


    他们方才说的是什么玩意?莫不是年纪大了,耳朵都出现幻听了吧?


    太学的赵屿夺得了榜首??刚刚也没听到老齐念叨此事啊。


    齐博士在门口听到此等言论更是虎躯一震。


    他自是最清楚不过这位赵屿的秉性,讲学时能安安静静坐着不添乱便已是谢天谢地,还指望他旬考能夺得榜首?还是在睡一觉在梦里比较快能实现。


    这群监生也真是的,竟这般编排同窗,拿人家来寻开心。


    齐博士摇摇头,走了进去。


    只见一群人将赵屿团团围住,面露喜色,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


    “赵兄,那一招‘风摆荷’可太飒了,回头得空了你教教我!”


    “风摆荷算什么,最后那一招‘燕归巢’才叫做绝杀。我这回算是对咱们赵兄彻底服气了,以后您就是当之无愧的榜首,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小弟做的,您吩咐一声就行。”


    “赵兄赵兄,我是坐在您前座的前座。小弟俞友仁,曾跟您一同在沈记坐一桌用食过,不知你可还有印象?”


    赵屿听见“沈记”二字,低垂的眼眸总算是抬了抬,眼底也泛起了一丝流光。他正要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门口的齐博士张大了嘴唇,一副被雷劈中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对着围在他桌案前的同窗们一一拱手道:


    “诸位同窗,齐博士来了。若是我这走读证能办下来,日后闲暇时定当与诸位同窗们一一切磋。”


    说完,他还站起身来对着大家拱手致歉,举手投足之间,颇有文人墨客的风范。


    齐博士:“”


    他在门口看了这么一出,那是一言难尽。


    这群人怎么还当着他的面演起来了。


    齐博士走到讲坛之上,一甩衣袖,手指用力地敲了敲讲坛上立着的桌案,说道:“一个个还杵在那做什么呢?没听到早课的钟声都响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他们谈论得实在太过热烈,满心满眼都想着要学习赵屿那几个招式,喧杂声阵阵,竟将早课的钟声都盖了去。


    眼看着齐博士沉着脸站在上首,自是也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弯腰躬身,迅速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齐博士这才翻开书卷,瞪着下首这群无法无天,莫名其妙的崽子们开始讲学。


    直至快要临近早课结束,他缓缓合上书本,咳了两声道:“前段时间咱们太学外舍有不少人向朱监丞提交了走读证的申请”


    下方的众人一听,方才还困倦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挺直了腰背,将身姿也坐得正了一些。


    “经晁司业和朱监丞二人共同研究稽考,以下念到名字的几位监生,待会儿早课结束后,便去绳愆厅去领你们新的生牒。”


    齐博士顿了顿,慢慢地拿起手上的纸张。


    下面的监生们皆是深吸一口,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宋樾。”


    第一排的宋樾起身,朝着齐博士鞠了一躬。


    “杜琅。”


    “是我吗是我吗?”杜琅“噌”地一下就跳起来,激动地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在对上齐博士眼神的瞬间又连忙张地站定,学着先前宋樾的模样鞠躬感谢。


    “周天罡。”


    周天罡缓缓起身,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起身朝着齐博士微微颔首。


    “俞友仁、汪全、关奇文”


    齐博士每念到一人,那人都会激动起身,激动地表示感谢。


    直至念完十个名字后,他将手上的纸张往桌案上一搁,说道:“你们十个人,还有沈青松,虽说现在等暮间时便可归家,但还是要切记,明日早课,万不可迟到!谁要是耽误了,我便上报给朱监丞,收了他的走读证,以儆效尤!”


    “其余的那些人也都给我收收心!”齐博士冷哼一声,“你们那些申请的借口都什么乱七八糟一大堆,晁司业可没同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晁司业也松了口,日后若是真得了风寒了,倒是不用再像往常一般一人关在斋舍之中。只要提前在‘感风簿’上登记注明,便允你们半日假去医馆或者是回家休息,待病好后再来销假,可知道了?”


    他说完,原本没被点到名字的监生倒是眼睛跟着一亮,皆是响亮地应道:“知道了!”


    齐博士摆摆手,让他们各自散了去食堂用食,自己也收拾好书卷准备回去。


    赵屿双眼微怔,瞧着他周围这几个人一脸兴奋的模样,整个人都跟泄了气似的瘫在了桌椅上。


    他前段时间明明每日都去朱监丞那与他谈心谈话的,怎么独独把他给落下了。


    他叹了口气,听着周天罡和杜琅谈论着等会儿就要约着去沈记吃那暮食的时候,眼神艳羡。


    而领了新生牒的众人显然是兴奋得不得了,拿在手里是看什么都新鲜。


    尤其是周天罡,甚至还将生牒和沈记的会员卡放到了一起比对,末了还推了推赵屿,说道:“屿兄,你瞧沈娘子做的这木牌可比我们的生牒精致多了。”


    赵屿瞥了一眼就扭过头去,懒得再搭理他。


    这两个他一个都没有。周天罡是不是因着昨日没选上前三甲,故意往他胸口上撒盐的?


    周天罡浑然不觉,还兴奋地搓着手:“我刚才可打听了一圈,不仅是咱们太学的。隔壁国子学,算学,还有那武学的,都有不少了换了新的生牒。晁司业这是突然想通了?”


    “我早就说了,一日日地帮我们关在这里面,于身心皆无益处,好歹也要放我们出去透透气的嘛。”


    赵屿翻了个白眼。


    看着眼前这群得意洋洋的人,他暗自咬牙。


    得想个主意出来,不然他们这群人日日围着沈娘子打转,就他一人被困在了这国子监里头,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


    他捏紧了手中的毛笔,眼底似有星火跳动


    暮间时分,国子监的一群监生们提着挎包,纷纷高昂头颅往沈记跑了。


    监门官们一个一个地检查过去,果然从这群人里揪出几个没有走读证却又试图浑水摸鱼想溜出去的监生。自是将名字一一记下,警告道:“晁司业可特地交代了,若是有闲杂人等想趁机偷摸溜出去的,一律记过处理,并入岁考评价。”


    他们几个凶巴巴地瞪着后头尚且还排着队等着查验的监生,这一个个的,忒不让人省心了。


    这晁司业也是,好好的把这群小崽子们放出去干什么?总不会是平日里时常吐槽他不懂变通被他听去了,这才特地搞一个大的吧?


    监门官们想了半天没想通,但看着这群监生们脚踏出国子监的那一刹那,眼睛都放出光来。忽的双脚绷起,一下子就蹿到了五里开外。


    监门官们简直叹为观止。实在是搞不懂,他们不过就是出去睡觉罢了,明儿一早还不是得回来读书的?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


    而一大群放飞自我的监生们一路小跑到了明棠的食肆里,趁着她还没打烊,一人点了份吃食。


    明棠看到这么一群人涌来时还有些诧异,但看到后头跟着的兄长后又了然了。


    她忙招呼着这群监生们入座。


    俞嫂嫂正在这时也拎了两大筐东西进来了,乍然看到这么多人还愣了一瞬。


    明棠同她解释道:“国子监允了好些人办了走读证,想来日后他们都会时常来咱们食肆用食了。”


    “这敢情好啊。”俞氏喜不胜收,“正巧,我今日回头将我原先铺子里剩下的东西理了理,整了这么两大筐好东西出来。”


    她把竹筐递了过去,随便捡了里面的两个东西出来:“可里头可都是些海货,先前托人好不容易从南边进来的,但价钱太贵了,一直都没卖出去。我本还想着拿过来,大家伙今晚上一同炖了吃了。”


    她这些时间日日都在沈家一同跟着他们用食。虽说明棠一开始就同她说好了,这一日三顿全都包圆了。


    但真每日跟着大鱼大肉的,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正好今日得空,就回去略微收拾了一二。理出这些海货的时候,她瞧着形状色泽尚可,应当是还能吃的,就一并拿了过来。总好过日日白吃人家的。


    明棠盯着这一筐的干贝,蛏干,还有蛤干,一下子就乐了。


    这些东西现在在这儿可不好买,得托好几层关系才能买到一些,价钱还高。


    她随手从里面拿出了几个闻了闻,味道倒是都还新鲜着。


    俞氏忐忑道:“我都放冰窖里存着的。但这算起来也有个把月了,还能吃吗?”


    “能吃。”明棠将东西拎到了手上,笑道,“还算是新鲜,本来都是晒干了的,只要没潮没发霉都能吃。”


    俞氏:“那便好了,我还怕放久了浪费了,那就太可惜了。”


    明棠看着屋子里坐满了的客人,心下一动。


    她对着俞嫂嫂说道:“这些我全要了,到时候再给您算钱,不能白拿您的!”


    俞氏:“诶,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棠冲着她眨眨眼,而后朝着里头高呼道:“今日特供麦虾面。里头都搁了正儿八经的海货,那一口汤保管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若有郎君要尝一尝的,可以直接点菜时告知。”


    “这菜是临时加的,菜单上可没有,要尝的郎君可抓紧了。一百文一碗,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话音落下,食肆里方才还和谐尚且算是安静地氛围突然沸腾了起来。


    海货啊!他们去那樊楼里想尝着海鲜,那一般少说得要四五百文的。一听这儿一碗一百文,虽说也不便宜,但那些个本就不差钱的当即就喊着想要尝尝。


    有些手头紧的,便别过脸去权当没有听到。到时候其他同窗们吃的时候,他们顺道跟着闻闻味儿就成。


    沈二郎和几个小伙伴是看着这群位置上时不时高呼的人群,一双腿跑来跑去,恨不得能连轴转了。


    直到日落,他已然力竭,看着桌上大快朵颐的人,不禁扁着嘴,满脸都是不高兴。


    明明都没到旬假呢,这群人怎么就被放出来了。一个个的都跟阿兄似的,吃的都还特别多。


    他哼哼唧唧两声,闻着空气里传来的鲜味,不由地口舌生津。


    不说不知道,这一下子他也有些饿了。


    他去求求阿姊,也想尝一尝这什么麦虾面,闻着也太香了。


    人还没跑过去呢,就听着门口的风铃响动,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之前被他误伤过的那个郎君正闪着一双亮亮的眸子,却在环视了一圈他们的食肆后,脸上的笑容倏地淡了下来。


    只见他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轻敲桌案,举手招呼着:“沈家二郎,给我来一份他们那几个人吃的面。再来个”


    沈二郎抬头,盘算着剩下的食材数量还够不够他自己吃的。随后朝着他扯了个僵硬的笑容,斩钉截铁道:“哎呀,可真是不赶巧了。那麦虾面已经售罄了——”


    沈二郎眨着眼睛劝说道:“您不如来一份其他的?”


    正在这时,后头的帘子掀开,沈青松端着一个木盘穿梭其间,走到了一桌面前,将盘中的碗筷放下:“周兄,您新加的麦虾面来嘞——”


    沈二郎:“”


    赵屿盯着满脸心虚只能尴尬地讪笑的沈二郎:“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麦虾面(二) 他这钱袋还


    沈二郎尴尬地立在原地, 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这让他怎么同面前的人交代嘛。


    阿姊明明说了这麦虾面限量,这万一要是被人点完了,他还吃什么?可不得提前说售罄了。哪想到会被阿兄不经意间揭穿的。


    赵屿看着他撅着嘴, 手指轻点, 问道:“这麦虾面可是用鲜虾熬煮的?”


    沈二郎这会儿倒是摇头解释道:“不是的。阿姊说了,这里头没有虾。再说了, 都这个点了,菜场里哪还有活虾卖——”


    只不过这汤倒是实打实地用了好些个海货熬出来的, 闻着就一股的鲜味, 香,实在是太香了!


    赵屿心里倒是越发好奇了,既是叫麦虾面, 为何又没有虾?


    他正想问个清楚, 就看着沈二郎唇边的口水都流下来了,嫌弃地拿出一条帕子:“擦擦。”


    “哦哦。”沈二郎接过帕子, 下意识地抬起胳膊,用袖口胡乱蹭了几下嘴角, 又拿着他的帕子将桌子擦了一遍。


    这郎君简直莫名其妙,还非要拿自己的帕子来擦桌。他们的抹布有这么脏吗?


    沈二郎委婉道:“客官, 我们这儿的抹布每擦完一桌都要去洗干净的, 一点也不脏。”说着还特地将手上的抹布展开给他看。


    赵屿:“”


    他就多余说,还白折进去一条帕子。


    空气中满是大海的鲜腴味,赵屿抬头看着他的同窗们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大汗淋漓,转头对沈二郎说道:“我就要这个。方才我可都听到了,你要是不给我记上去,我就告诉你阿姊去。”


    “别别别。”一句话掐住沈二郎的三寸, 撅着嘴,愤愤道,“我这就给你点下去。”


    他一跺脚,鼻腔里又重重“哼”了两声,走到了后厨。


    沈二郎先发制人,开口就告状道:“阿姊阿姊,阿兄的那个同窗真的好生无赖!他偏要点那个麦虾面,方才还凶巴巴地威胁我,说什么‘小爷今儿就要吃这个面,你若是敢不给,小爷今儿就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沈二郎张开双臂,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地抡着手比划着,那架势将市井恶霸的那些派头都学了个遍。


    明棠停下手中的事情,微微蹙眉道:“哪个同窗?”竟耍威风耍到她地盘上这来了?


    沈二郎撇撇嘴,扭捏了一会儿,支支吾吾道:“就是那日爹爹误伤的那个。”


    明棠愣了一瞬,但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她立马就想起了那日的场景。那双桃花眼如春柳濯濯,带着三分疏懒不羁,替她扶正发髻的海棠。


    明棠曲手朝着沈二郎的脑门轻轻敲了一下,警告道:“沈二郎,你要是胡编乱造的话,等等这面可就没你份了!”


    沈二郎立马闭嘴噤声,不再说了。


    明棠瞧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刚刚定然又是在那夸大其词了,问道:“说说吧,人家郎君的原话是什么?”


    沈二郎甚至都不知道阿姊是怎么发现他扯谎的。


    他翻了个白眼,含糊道:“他说要吃这个麦虾面,若是我不给他点上去,他就要找你告状。”


    沈二郎提起这个就来气,扁扁地咕哝着:“都多大人了,还告状。我这年纪都不告状了,幼稚。”


    明棠哭笑不得。


    她拿手指戳了戳沈二郎的额头,说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


    那位赵郎君她可不是再熟悉不过了么。虽然先前闹了个大乌龙,但人家是他们家食肆的常客,每每过来的时候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么可能会做出沈二郎方才所说的那种恶霸行径。


    再说了,这次蹴鞠赛他还不经意间促成这般热门的话题,让她能趁着这次机会赚了个盆满钵满,明棠如今看他,就像看一位财神爷。


    她思索了一番,结合着沈二郎刚刚说的话,问道:“所以,那位郎君也想尝这麦虾面?”


    沈二郎:“”合着刚刚他说的话,阿姊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又扯着明棠的袖子道:“阿姊,这面的份量还够不够啊?我也想尝一口。”


    明棠笑道:“够,自然是够的。你想吃多少阿姊给你下多少。正巧,我多煮上几碗,你出去瞧瞧,你还有哪些个小伙伴在铺子里忙活的?阿姊给他们也下一碗。”


    沈二郎忙不迭地应下,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明棠摇头失笑,重新将案板上的菜刀拎起来,另一只手端着和好的面团糊稍稍倾斜,刀刃翻飞间,将面团削成了一条条尖尖的圆长状。削尖的团疙瘩尽数跃入锅里,在滚烫的浓汤里翻滚着,沉下去又浮上来,似小虾一般游来游去。


    麦虾面本没有虾,汤底一般都用着老母鸡和大骨头棒熬制的高汤。但明棠今日加了不少的干贝,蛤干,还有香菇和白萝卜丝,光是闻起来就有一股浓浓的鲜味。


    汤色奶白浓郁,明棠最后又在碗里加了些切成丝的鸡蛋饼和胡萝卜,给这碗麦虾面增添了不少色彩。


    她拉了拉摇铃,许久不见人进来,怕时间长了这面冷了可就不鲜甜了。干脆自己端了个木盘走了出去。


    赵屿正坐在位置上耐心等着,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才短短数月,他只觉得这食肆的格局又有了新的变化。


    好似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厅堂又宽阔了不少,里里外外多出了不少的桌椅,就连间距也宽了不少。


    而书墙的前面也多了一整排连在一起的长桌案和数十条高脚凳,正好围成了一圈,不少人此刻正坐在上面提笔誊抄。


    虽说没有特别大的改动,但倒也是将食肆和阅览分隔成了两端。


    这样也好,不然这头偶尔吵吵闹闹的,喧嚣声不绝于耳,总是会打扰到了想安静读书的人。


    他手撑着下巴,正想着入神,就看到了明棠缓缓而来。


    赵屿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明棠把面放下,指了指尚且正在忙碌的沈青松和沈二郎,说道:“跑腿的都不在,只好我自己给郎君端来了。”


    她微微俯身,在他耳畔轻笑一声,揶揄道:“毕竟,我要是再不给郎君端过来,我怕郎君回头不知道要找谁告我状了呢。”


    赵屿的脸颊倏地一下红了起来,他别过脸,支吾道:“没、没告状。”


    明棠朝他笑道:“逗你的,快尝尝这味道怎么样。”


    赵屿忙坐了下来,指尖触碰到瓷碗的边缘时还被这股热气烫到,“嘶”了一声,双手摸着耳垂,神色紧张地又抬头看了一眼明棠。


    幸好明棠方才正转身往柜台走了过去,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他这才松了口气,拿起筷箸,捞了半天,发现这面竟是一条条的圆条状,光滑柔软,与他以往吃的那些都不一样。


    原来这面条除了细长绵软的形状,还有这般像小虾一样乱蹿的,滑溜溜的样式。


    外面一层被汤汁浸得光滑柔软,筷箸夹起的时候还会时不时地往下掉,等真的一口咬下去时,才发现这麦虾虽然滑嫩,却筋道弹牙,越嚼越觉得有韧劲。


    汤汁浓香醇厚,呲溜吸上一口,滚烫的,鲜甜的,各种食材混合的那种香味在口中尽数炸开。尤其是那鲜甜的海货更是占据了主位,似是要将人的眉毛都要鲜掉了。


    等麦虾在嘴里打滑的时候,口腔里只余下久久的回甘。


    如此美味,如此鲜香,这一百文真真是值了!


    他啧啧两声,甚至将整个瓷碗端起来咕噜咕噜地大口喝汤,却突然觉得身前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阴森森的,让人觉得瘆得慌。


    赵屿还以为是周天罡看到他了又要来指责他翻墙逃学了,将手中的碗筷放下正要解释一二。


    只见着朱监丞瞪着一双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掌在桌案上用力地拍了两下,质问道:“赵屿,你怎么现在这个点在这儿吃起暮食来了?”


    赵屿身形一僵。


    “瞧你刚刚那模样吃得可香呢吧?汤也没少喝吧?”朱监丞咬牙切齿,一双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刚刚还说什么自己感了风寒要回家歇息,你就是这么歇息的?这汤我闻着里头还加了不少海鲜呢吧。怎么?你风寒了还能吃这些海货?”


    朱监丞头一次面露凶狠:“你现在就给我回国子监去写一份悔过书,日后就算你真的感了风寒,我也绝对不会放你出来了!哼!”


    说着,朱监丞将人从座位上拎起,又轰了出去。


    赵屿再次被朱监丞当众抓包,满脸羞愤。怎么他和晁司业两个人就这般阴魂不散的?


    都这个时辰了,他怎么不回家用食,跑沈记里来做什么?。


    赵屿长叹一声,垂头丧脑地往门口走去。转身时,正好对上了明棠扬起的眼睛,她双手撑在柜台上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却又实在忍不住笑得浑身发颤。


    赵屿:“”


    早知道他就一个人坐那包间里头去,看谁能发现他


    翌日一早,明棠照例开门营业。


    只是今日大门刚一打开,就瞧见对面那常年紧闭的房门也敞开了。


    明棠犹记得,对面这户人因着家里的大郎远赴青州任职,一家人都跟着搬到青州,宅子也已经闲置很久了。


    怎么这会儿突然有人来了?是新租客,还是直接把这宅子买下来了?


    也不知道新邻居好不好相处。


    明棠张望了一会儿,只见门口只有两个小厮丫鬟在打扫着,主人家倒是没露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瞧着那两个人总觉得有些面熟。


    明棠摇摇头,许是最近忙累了,都出现幻觉了。


    若是相识之人,定然早早就前来招呼了,哪会都要搬进来了还不露面的。


    明棠脚步往门槛迈去,就瞧见隔壁许学正也收拾好东西去上值了。


    “许学正,早啊。”她同对方招呼了一声。


    自打她开了这个食肆后,许三郎每日都是早出晚归,还时常来她这儿蹭饭吃。


    但许三郎继承了许学正的优点,实在是太能打算了。一张嘴吧嗒吧嗒,哄的这街巷里的婶子们都愿意掏银子跟他买些零嘴。


    不仅如愿以偿地将那明棠准备的奖品换了回去,更是靠着提成,偷摸攒下了一个自己的小金库。


    现在许大郎和许二郎每月的月钱都不一定有他多呢!


    也因着这个,本来不怎么来往的两户人家突然多了联系。沈父和许学正甚至偶尔还会聚在一起小酌两杯。


    明棠这一大早瞧见了许学正,自然也是礼貌地同他问好。


    许学正脚步一顿,看到明棠后下意识地就捂住了身上的钱袋。他每次碰到沈家这个大娘子就会莫名其妙地花出去不少银子。


    先是买些朝食,吃了一段时间后又忍不住买了几杯饮子尝味,甚至上次喉咙不舒服,还找他家的三郎帮忙团了那梨膏糖。


    但三郎那臭小子连一文钱都没给他便宜!


    许学正没想到这一早又碰上明棠了,为了不让攒了半个月的银子又花出去,他本想随便应一声就快步离去的。


    但闻着空气里的香味,实在忍不住舔了舔唇角,问道:“沈大娘子今儿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也没什么。”明棠转身看了眼后厨升起的炊烟,笑着应道,“也就是我爹爹昨儿晚上吃了碗打卤面,觉得没吃过瘾,央着我这一大早也给他再做一份。”


    许学正握拳跺了两脚,心里泛酸。


    都是国子监的同僚,又互为邻居,怎么就这个沈父这么好命,生了一个这般会做吃食的女儿的。


    都有的吃了还提要求,都吃了一碗了还没吃过瘾呢?


    他一想到自己等会儿要去食堂里吃那已经坨了的面条心里才叫那个难受。


    不过比起面条,他更喜欢吃江南那糯糯叽叽的年糕。一口咬下去,既能饱腹又有嚼劲,可比软烂的面条口感更甚。


    这般想着,倒是能保住自己的银子了。


    许学正玩笑道:“原来是面食啊,想来是沈大娘子这汤底调的好,我在这儿都能闻到香味了。”


    明棠摆了摆手,笑道:“哪能呢,我今儿做的是小锅卤饵丝,将猪油熬化了,又将肉末煸炒出了香气,这才飘到这里来了。”


    似是想起什么,明棠转头对着许学正说道:“对了,许学正有尝过饵丝吗?用大米捣成团切丝,就像切年糕一样。柔滑软弹,嚼起来也糯糯的,特别有嚼劲,和普通的面条可不一样哩。您要不要买上一份尝尝?”


    许学正:“”


    糟了,这是不是故意冲着他来的?他这钱袋还是不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卤饵丝(一) “今儿早上


    许学正根本忍不住, 最后还是咬牙掏了银子,买了一份那什么饵丝。


    他也不急着去上值了,干脆就坐在里头吃起来。


    果然同沈大娘子所言, 这饵丝虽瞧着细软, 但吃进嘴里却是软糯弹牙的。每一根饵丝都浸满了卤汁,油亮红润, 酸辣开胃。


    一口下去,饵丝黏糊入味, 吃进嘴中的时候还有淡淡的米香。许学正扒拉着筷箸, 只觉得这吃起来比年糕还要更有嚼劲,却又不会黏牙,值了, 实在是太美味了!


    吃到后面还剩下一点卤汁, 他就夹起几根豌豆尖往那浓稠的卤汁里一滚,连着剩下的几粒肉末一起带进嘴里。


    咸鲜爽口, 混着豌豆尖的青气,一碗下肚, 通体舒畅。


    许学正拍了拍鼓起来的肚皮,打了个嗝, 起身准备去上值。眼见着就要迈出门槛, 迎面就撞上了一个身形。


    许三郎没想到一大早能在明棠阿姊这里看到爹爹。


    他将人上上下下仔细一打量,这才发现许学正唇角还挂着些许卤汁没有擦拭干净。


    好哇,爹爹竟然瞒着他们偷偷来沈记用朝食!


    许三郎立马大义灭亲,趁着许学正还没反应过来,就冲出门去高呼着:“娘,大哥,二哥, 爹爹独自去沈记用朝食啦——!!”


    许学正甚至连他的衣襟都来不及抓住,就看着自家的三郎像个泥鳅一样滑了出去,还高喊着败坏了他的名声。


    可恶,等他下值回来定然要抽他一顿,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这般编排他亲爹了!


    太阳刚爬上枝头,燥热的长巷里落了满地的槐花。忽然,从巷口涌出了一群青衫学子,一个个背着个书袋穿过槐树荫下,步履匆匆。


    国子监好些个监生们早就已经在沈记附近租了宅子。


    一大早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来沈记吃一口热乎的朝食。


    等明棠端上了热乎尚且还冒着热气的饵丝时,他们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才是他们为何非要死皮白赖地让家里人替他们申请担保走读的意义啊!早上起来能吃上这么一口美味的朝食,待会儿才有力气去熟读背诵那孔孟之道。


    他们几人甫一落座,才发现周围都是相熟的同窗,索性并在了一起,边吃边聊。


    周天罡点了两份,又劳烦明棠再替他打包了一份,打着哈欠道:“真真是奇了怪了,昨儿我睡得倒是挺早的,也没有了斋舍里那聒噪的鼾声,怎么今儿起来精神这般差。”


    明棠想着他这人的身份,随口玩笑道:“怕不是屋子里有什么脏东西吧。”


    没想到她话刚一出口,周天罡猛地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一脸惊恐道:“沈娘子,你是同我说笑呢还是认真的?”


    他可记得这位沈娘子也是同道之人,莫不是看出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了?


    明棠哭笑不得,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道:“我随口胡言的,郎君可莫要当真。要相信科学。”


    周天罡更懵了:“何为科学?”


    “嗯”明棠顿了顿,随即脱口而出:“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周天罡跟着重复吼了几句,人突然也精神起来。他道:“可真是神了。沈娘子这几句莫不是什么咒语?我喊了后只觉得人都精神起来了。”


    明棠嘴角抽了抽,尴尬地笑了一声,深藏功与名。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可镇住一切妖邪。


    再说就他嚎那么响两嗓子,自然给自己也嚎精神了。


    但周天罡看在眼里,只觉得沈娘子愈发地神秘莫测了。


    她刚刚不经意间还指点了自己两招,回头得记下来,回府后同父亲再研究讨论!


    周天罡付了银子,冲着明棠拱手道谢:“沈娘子若是得空,我是真想请您去府上一叙。”


    明棠尴尬地扯了个笑容。


    这就免了。她充其量就是一个玄学爱好者,况且她这么一大摊子呢,实在是抽不开身。


    她忙摆手拒绝,末了想起什么,同他说了声“稍等”,便去前头的货架上取了两个用布袋装好的东西。


    她见缝插针,趁机推销道:“不知郎君可还记得当初你我二人为杜郎君一同测算?”


    周天罡:“自是记得,那日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也正是那日,他才对着沈娘子充满了好奇,觉得她无所不能。


    明棠点点头,将布袋打开,继续说道:“这便是我那日所用的塔罗牌,前几日总算是等到了那西洋商人,便问他又买了几副,还特地请人将其使用方法编撰了出来。可算是没有辜负郎君的委托。”


    周天罡立马端详起附带的那本小册子,如获至宝,逐渐沉迷。


    直至周围的同窗们纷纷吃完收拾好东西全都走空的时候,俞氏前来收拾碗筷,看到他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翻开册子,这才出言提醒道:“这位郎君,你怎么还在这儿?瞧你这装扮也是国子监的监生吧?再不抓紧,怕是要赶不上早课了!”


    周天罡蓦然回神,看着空空如也的座位,急得一拍大腿。


    糟了,都怪这册子太过勾人,险先都要忘了去上学一事。


    说着,他匆匆扔下一锭碎银,抱着两本书籍一路狂奔,终于在早课钟声响起前赶到了学舍。


    等他喘着大气安然入座的时候,正欲同赵屿好好分享他刚刚买到的宝贝——


    看到赵屿一脸青色,眼睑乌黑地走进来时,他才记起来——


    方才急着跑过来,答应给屿兄捎带的朝食倒是给忘在桌案上忘记拎来了!


    算了,就假装自己也没来得及去沈记吧。


    周天罡迅速擦了擦唇角的油渍,微笑着同赵屿打了个招呼。


    赵屿看着他两手空空,挑眉问道:“玄晷,我的朝食呢?”


    周天罡讪讪一笑:“今日起的晚了,一时没来得及。”


    赵屿:“……”这兄弟着实不靠谱。赵屿想着明儿还是托别人给他带吧。


    他甫一落座,就瞧着周天罡手伸在抽屉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难得瞧着他这副入迷的模样,便开口问道:“你在捣腾什么玩意?”


    周天罡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早上在沈娘子那得了一件宝贝,实在心痒难耐,想着尽快就弄明白来。”


    “早上,沈娘子,嗯?”赵屿琢磨出味来,一字一句问道。


    周天罡浑然不觉,还对他介绍道:“就沈娘子拿来算命的那副卡牌,我眼馋许久了,这会儿终于有的售卖了。说起来沈娘子人还怪好的,我本来都没发现,还是她同我说完,我这才知道铺子里已经上新了,不然可要被其他人抢走了!”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全然没有注意到赵屿愈发阴沉下去的脸色。


    “…呵。”赵屿盯着他许久,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难为玄晷还记得我了。”他凑过去闻了一下他衣衫上的味道,酸溜溜道,“今儿早上吃的不错吧?”


    “还成,沈娘子说是什么饵丝,吃着跟那年糕的口感差不多,但却比年糕更丝滑。”


    “…是吗?你今儿不是起晚了,怎么这会儿又吃上了?”


    周天罡双手一顿,猛然回神,对上赵屿似笑非笑的眼神,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唇。


    该死的,都怪他太得意忘形,竟一不留神将实话说了出来!看着屿兄这神色,他该如何解释啊!


    时至未时,沈记里头的客人也都回去了,总算是空闲下来。


    明棠给大伙儿煮了些茶水,也捧了一本书卷去里屋休息了。


    而江菱荷将沈二娘哄睡着,见着食肆里现在也正好清闲着,索性起身,决定出门去逛逛。


    自从生了二娘,她都没什么时间出门。再加上家里现在开了这个食肆后,有不少事要她帮着忙活,那是更是抽不出空闲了。


    以前她还会同隔壁几家婶子嫂嫂聚在一起唠唠嗑,亦或是相约着去逛一逛。现在倒好,每日都忙得晕头转向的,哪还有时间闲聊的,便是出门的机会都少了!


    眼看着他们家的食肆走上了正轨,家里的日子也好过起来,江菱荷换上了沈父前段时间刚给她买的新衣裳,也想着跟以前的姊妹们再走动起来。


    刚踏出门,恰好就碰到了隔壁的王氏也走了出来。


    江菱荷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王婶,正说好久没跟你们一块聚了,还准备来找你们一起去外头逛逛。”


    “可先别唠了。”王氏焦急道,将人往屋里推着。


    江菱荷又被她拉扯回了屋里,还没反应过来,问道:“诶?我这刚走出来呢,您这是要来买什么东西?”


    “我说大妹啊,婶儿比你大这么些岁数,我家三郎现下每天还来你家做活,我这也是就跟你掏心窝子了。”王氏说着,仔细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又将声音压低了些。


    “也不知道是谁眼红你们家的生意红火,这些时日没少在外编排着。有说你们家每日都这么多外男进进出出的,你们家大娘子同他们勾肩搭背的,实在是不知检点。那话说的难听,还说大娘子活、活该这个岁数了还没个人相看过。唉,你、你说这,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这般造谣抹黑棠姐儿,我早上听了一耳朵,那些个污言秽语,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给你听!”


    王氏快人快语地说完了一长串话,扭过头,惴惴不安地看着江菱荷的反应。


    江菱荷从她第一句话开始,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疯了似的就要冲出去:“是谁在外头乱嚼舌根,是谁编排我们棠姐儿的不是!看我不去拔了他的舌根,撕烂他的嘴!”


    王氏连忙将人拽住,生怕她一时冲动做了什么傻事。


    眼下沈父去上值了,沈家大郎也读书去了,家里头没个男的,可不敢随便出去跟人掰扯的。


    王氏安抚道:“大妹你别急,这不现在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谣言,你现在这样冲出去,可不就正着了他们那些人的道儿了吗?”


    “我不管,谁敢在外头造谣我们阿棠的,我就要跟他去拼命!”


    江菱荷气急,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加上暑气熏蒸,整个人额上都迸出了许多的虚汗,整个人的身形剧烈起伏,险先晕倒。


    王氏连忙将人扶到阴凉处,又熟门熟路地去倒了茶,递了过去。


    她拍了拍江菱荷的胸口,好让她舒服一点。而后抬了抬下巴,轻声道:“你们对门新来的那位是什么来路,可有没有什么消息的?”


    江菱荷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也是一脸茫然地摇摇头道:“那户主人家到现在还没露面,也不知道到底是谁。”


    王氏不说话了,只让她日后要是万一听见了这些话不要往心里去。谁家生意红火了不遭人嫉妒的,更何况她们家那些个新鲜玩意和吃食都层出不穷的,别人纵使想仿,一时半会儿也仿不去。


    王氏劝慰道:“你且放宽心,棠姐儿是个有本事的,你只要等着享福便好。就连我们家老许啊,回去都一直夸着她。只恨家里生了三个男孩,没一个有你们家棠姐儿这般贴心又能干的。”


    可别说,连她都有些羡慕。瞧着江菱荷这气色红润的,哪像是刚生完孩子没多久的。再加上江菱荷这一身新衣裳用料裁剪都是极佳的,一看就是花了不少银子。要不是沈家真的挣着银子了,哪敢这么花?


    江菱荷气了一通,本来心里都还憋着气的,被她这么一夸,那股子糟心感淡了些,脸上也挂起了淡淡的笑容。


    明棠确实能干,自小就开始掌家了,若不是她,自己哪能享这么多年的清福。


    她索性也不出去了,去里头沏了壶茶,又拿了些糕点,拉着王氏到里屋继续聊着。直至日落,壶里的茶水差不多也快喝完了,江菱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问道:“王婶,方才您突然问我对门的人家,可是怀疑是他们在外头编排我们家阿棠的?”


    王氏叹了口气:“咱们这条街巷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处了下来。你瞧着俞妹子家里出了这等事,但咱们街坊里有谁说过她一句闲话的?还不都是可怜她一个人又要管大的又要照顾小的不容易,相互帮衬一把,但哪有传出来闲言碎语?”


    她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嘴,笑道:“不过这些都是没影的事,只是我胡乱揣测。也指不定是哪个阴沟里的老鼠眼红你们,这才特地编排了这些,好让你们顾忌着棠姐儿的名声,把这铺子关了了事。”


    “这些人就活该在阴暗的角落里发烂发臭,你可不能着了他们的道。谁说咱们女人不能抛头露面的?这条巷子里有多少都是女人出来撑起门面的?你就说俞妹子,若是她顾忌这些,她这一家老小还要不要活了?要我说,咱们女人就该手里有银子傍身,有了银子才有着底气。”


    “你说的对。”江菱荷认同道,“我等会儿就把这事跟阿棠好好念叨念叨,她主意多,我让她多留意。要是真是对门这家,我还要喊上孩子他爹一起过去,定饶不了他们!”


    江菱荷平日里鲜少同人发火,是这十里八街出了名的好脾气。


    近年来唯一一次就是知道沈父的兄嫂二人打了明棠的主意后,忍不住对着他们两个破口大骂。


    这回竟还有人当着面搞这些龌龊的事情,她定是要查个水落石出,也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受半点委屈!


    王氏说了一大通,见她心情平定下来,终于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而后将那满是褶皱的手心张开,掏出了一小块碎银,说是要买几罐梨膏糖回去。


    她笑道:“我家那死老头平日里抠搜惯了,让他买些个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买,就连这梨膏糖都得一块切成三小块吃,那罐里全是糖碎。反正今儿来都来了,我便再买点回去,省的那地上都是那糖沫子,害得我怎么打扫都打扫不掉。”


    她虽然一直说着许学正的不是,脸上却扬起了笑容。


    就是这么一个做什么都要精打细算,一文钱都恨不得要掰成三份使的人,昨日破天荒的突然给她买了盒什么雪花膏,说拿来擦脸擦手,能让人这皮肤会滋润上许多。


    王氏心想着自己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哪还用的了这小女郎家的东西。


    但许学正咕哝着,说昨儿是他们成亲四十年的日子,还梗着脖子嚷嚷着:“那沈博士都给他娘子裁新衣裳了,我给你买盒霜膏怎么了?我这个月可替他抄了不少书,到时候他还少不了要结工钱给我,我还能再给你买两朵绢花去!”


    王氏一琢磨,原来还是托了沈家一家的福。他们又是给自家那抠搜的丈夫找活干,又是点醒他晓得给自己买东西的。


    今日既然过来了,她想着许学正都给自己买了礼物,自己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再买一罐这梨膏糖回去。再说了,这糖买回去了,大郎二郎三郎都能吃,也不会浪费。


    临走之时,王氏还说了句:“妹子,咱们两家都是文人,但有时候啊他们就觉得越是讲理的人越是好欺负。你们若是查清了真是那户人,到时候便尽管让你们家二郎来知会一声。道理讲不通咱就不讲了,我们家老许别的不行,那些个酸诗倒是会做一些,还有国子监这么多同僚呢,论编排,咱们这么多人在呢。看他们到底能不能顶得住这些文人的口诛笔伐!”


    江菱荷心下动容,拍了拍她的手:“多谢了,王婶。”


    她深吸一口,急匆匆地就跑去前头找明棠商量对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卤饵丝(二) “我要做阿


    江菱荷急匆匆地找到明棠, 发现她正躺在躺椅上,怀里抱着只猫咪,悠闲地看着书。


    阳光懒洋洋地照在她身上, 倒是将人心中的焦躁都缓了下来, 时光静好,好似日子就该这般慢悠悠的地过着才对。


    江菱荷想起自己刚刚火急火燎的模样, 笑着摇摇头,连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这个当娘的又岂会不知。明棠这些年以来, 每每提到让她去相看一事便是装聋作哑, 只怕是心里还没迈过那道坎。


    江菱荷看在眼里,心里就算再着急也没有用。索性跟沈父商议着,只要棠姐儿不愿, 就不催她, 总归家里都会有她一口饭吃。


    但没想到她竟这般能干,如今已不是她和沈父两个人养着明棠了, 反倒是她一个人撑起了这么一大家人的生活。


    江菱荷远远地看着她,只觉得一颗心更软了。


    这些年可真是苦了这孩子了。跟着他们不仅没有享到福, 反而被他们拖累了。


    就这么看了许久,江菱荷想起了王婶说的那些话, 还是迈出了脚步。


    现在倒不是明棠想不想嫁人的问题了, 而是有人在外头故意败坏她的名声。本来这事倒是不该让明棠知道,让她徒增烦恼的。但江菱荷就是觉得明棠比他们都有主意,她知道后,当是能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正在她踌躇犹豫之间,明棠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看了过来。


    墙角边露出的一截湖绿色百褶叠云纹的裙摆,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了。明棠合上书卷, 从躺椅上起来,朝着那头喊道:“阿娘。”


    江菱荷听到声响,终是长舒一口气,走了出去。


    明棠瞧着阿娘今日梳妆打扮地这般鲜亮,还特地换上了新做的衣裳,还以为她要出去串门呢,没想到竟在这儿看到了她。


    她揶揄道:“阿娘打扮得好生漂亮,今天难不成又是跟爹爹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


    “惯会逗你阿娘开心。”江菱荷轻轻拍了一下她,拉着她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长叹一口,将方才那些话同明棠说了。


    没想到明棠倒是不着急,反而笑着宽慰她:“阿娘莫急,这事我前些时候便知道了。”


    江菱荷:“你怎么会知道——”


    话还没说完,看到外头俞氏忙碌的身影,倒是想到了缘由,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呀你,你知道了也不同阿娘说,害得我方才还着急忙慌的,险先都想去外头寻着那些嚼舌根的人,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


    明棠吐了吐舌头:“这不是怕你和爹爹担心嘛。”


    她走到阿娘后面轻拍着后背,让她缓了气,才继续开口道,“俞嫂嫂前几日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便已经替我骂过一遭,现下既然都传到了您的耳朵里,想来是他们不仅没有收敛,还愈发变本加厉了。”


    “幸好这条街巷的邻里咱们都处了这么多年,咱们家也一直为人和善,这一时半会儿的,这传谣的人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江菱荷还是有些担忧:“就怕是那些个杀千刀的不死心,时间长了,总是有那么一两个人传出些不好听的话,平白坏了你的名声。”


    流言就是这样的。今天有人信三分,明天就有人信五分。再到了后天,指不定就有这么一小撮不明真相的人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就算是一潭清水,也会被流言越搅越浑。


    所以江菱荷才这般担忧发愁。


    名声什么的,其实明棠也不是很在乎。但被人这般空口造谣,这性质她确实忍不了。


    俞嫂嫂当时听到这等谣言后,立刻就告诉了她。还问她要不要同家人商议一二,直接去报官。


    但一来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谁是幕后凶手。二来嘛,她越是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就越中了那奸人的计谋。到头来旁人还会以为她气急败坏,真的心虚了。


    明棠也是真想亲手抓住这个人。也好瞧瞧到底这造谣生事的人长得是怎么一副丑陋的模样,以至于内心阴暗到了这种地步。


    如今看着阿娘担忧的模样,她实在庆幸当时没有直接告诉他们。


    明棠:“阿娘不用担心,我已有了应对之策。”


    江菱荷:“怎么应对?”


    “天机不可泄露。”明棠神秘兮兮地冲着她眨眨眼,又交代道,“你可千万替我瞒着爹爹和阿兄,不然我怕他们两个一时冲动坏了事。”


    这种事竟还要瞒着沈父和大郎?这怎么能行!


    江菱荷皱着眉,一时拿不定主意。莫不是明棠怕着他们担心,随便编了些胡话来诓骗自己的吧?她正要说些什么,但看着明棠冲着自己撒娇的眼神,最后没忍住应下了。


    “那你可得答应我,这事解决完后总要告诉他们爷俩。咱们是一家人,不管是阿娘,还是其他人,永远都是会站在你的身边陪着你的。”


    风带起了枝叶,落在了江菱荷的身上。而她置若罔闻,满心满眼都在明棠身上,神色紧张。


    明棠轻轻将她身上的树叶拂去,却发现她的眼角不知何时已长出了几道淡淡的皱纹,一瞬间心也跟着柔软了下来,轻轻地抱住了她:“阿娘,我都知道的。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明棠声音轻轻的,依恋地俯在阿娘的脖颈上,紧紧地贴着,感受着阿娘身上传来的温暖。


    江菱荷双手拂过她的发间,轻笑道:“都多大人了,怎么比二郎还会撒娇呢。”


    明棠:“我要做阿娘一辈子的女儿。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当阿娘的女儿。”


    “好好好,那我们可就说定了。下辈子,你还当阿娘的女儿。”


    明棠确实没有骗阿娘。


    她原本就雇了许三郎几个小孩子每日替她跑腿,如今便加了些工钱,让他们沿着街巷走动的时候,多多注意有没有什么未曾见过的又有些奇怪的人。


    许三郎开始还不明白,直到明棠叹着气同他说道:“三郎啊,有人在外面诋毁阿姊,你们若是听到了万不要冲动,只要记住他的长相,住址,然后来告诉阿姊就行。”


    许三郎当场就怒了,生气地挥着小手,恨不得马上找到这人。


    怎么有人敢诋毁他们的明棠阿姊的!自从明棠阿姊开了这间食肆后,他们每日都能来这儿干活,有饭吃,有书看,还有工钱!


    他可是凭着自己赚了不少的零钱出来,平日里看见什么喜欢的,再也不用央求爹爹阿娘啊,自己就能买下来。


    其他的小伙伴也都同仇敌忾的,眼里冒出火星。


    许三郎拍着胸脯保证道:“阿姊你放心,我们几个一定把这人给揪出来,绝对让他讨不了好!”


    明棠看着他们几个小孩子,还是不放心地再三交代:“你们可千万别打草惊蛇,知道了是谁就立马回来告诉我一声,记住了吗?”


    都是些小孩子呢,万一动起手来,他们几个肯定不是对方的对手,万一被伤着了可是大事。


    明棠盯着许三郎说道:“三郎,你如今可是他们的头头,可得记得阿姊的交代啊。你们能寻到是谁,便是帮了阿姊的大忙了,剩下的阿姊还有旁的打算。”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走卒贩卖,许三郎早已成熟稳重了许多,点着头应道:“明棠阿姊,我们晓得轻重的。”


    一群稚童心里揣着这个秘密,走街串巷的时候更是上了心,一双眼睛盯着周围的环境不住地打量,见着了可疑的人,就将其的位置还有说的话记了下来。


    他们本就随身携带着小本子和炭笔,走走记记的倒也是没有引起旁人的怀疑。


    直至过了两日,许三郎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喘着大气地对明棠喊道:“明棠阿姊,找着了,找着了!”


    明棠闻声出来后,先递给了他们一人一杯果茶:“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沈二郎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瞪着眼睛问道:“许三郎,出什么事了?找着什么东西了,可别不是你将阿姊做的零嘴弄丢了吧?”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许三郎翻了个白眼,缓了口气说道,“我们几人这几日将这几条街巷都跑遍了,今日正巧在那对街的卢婶子家碰到那坏人了。”


    沈二郎一脸茫然:“坏人?什么坏人?”


    许三郎诧异道:“你还不知道啊?有坏人最近在外头一直诋毁着你阿姊,就连我阿娘都同我说了,若是碰到了那坏人,回家得告诉他们一声。”


    沈二郎愣愣地喃喃:“不知道啊。”他猛地转身去看阿姊,发现她神色平静,似是早就知道了此事。


    沈二郎气得握拳,用力地砸在桌案上:“是哪个王八蛋在外面编排我阿姊呢,看我不揍得他这个瓜皮满地乱爬!”


    沈二郎心里还有些难受。阿姊遇到了这事,竟是半点没有透露给他,而且还去找许三郎帮忙。难道他在阿姊心中就这般不可靠吗?


    正委屈着,沈二郎只觉得头顶被人轻轻地揉搓了几下,耳边也传来了阿姊轻柔的声音:“好了二郎,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嘛,连爹爹和阿兄都不知道。二郎可要替阿姊保密呀。”


    沈二郎抬头,对上了阿姊那亮晶晶的眼睛,懵懂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拼命地摇头道:“阿姊,那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也叫我一起啊?我也想能帮上阿姊”


    明棠对着他笑了声:“好啊,那后面可要我们的小英雄们出场了。”


    沈二郎带着一群伙伴们用力地点点头,齐刷刷地说着:“阿姊放心,我们一定一起把坏人打跑!”


    明棠看着这么一群最天真单纯的孩童,纵使有什么不快也被他们治愈了。慢慢扬起唇角,又去磨了墨,拿了纸笔,照着许三郎他们描述的,将人像画了出来。


    明棠将画摊开,问道:“你们看清楚了?那人真长这样?”


    许三郎连连点头:“是这样,就是这样!”还不忘又吹捧两句,“明棠阿姊你可真厉害,我们随便说说,你就将他的样貌画了个七八分像。”


    一旁的虎子看完也附和道:“我瞧着也长得一样。这人贼头贼脑的,半个身子都躲在那门板后面,要不是我听到他嘴里说着明棠阿姊的坏话,就要被他逃过去了!”


    明棠看着画里的人,总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许三郎接着道:“我们又顺着那人的行径,跟了他一路。明棠阿姊,你猜最后他回的地方是哪儿?”


    明棠想着阿娘她们的琢磨,脱口而出道:“莫不真是我们家对门新搬来的那户人家吧?”


    “阿姊真真是料事如神!”许三郎说完又忿忿道,“但我们估摸着那人也就是个小厮,那背后真正的主谋是谁,还得再蹲两天看看。”


    明棠豁然想了起来。


    这人就是那日她开门时看到的其中一个小厮,看来还真是这户人家干的。


    但他们素未蒙面,无冤无仇的,怎么至于让他们这般在外头编排自己?


    明棠细细一想,总觉得这事还没这么简单。


    他们若是也想开一个铺子,那怎么着也该是说他们食肆里的饭菜不卫生,亦或是暗中嘲讽他们搭上了国子监的关系,骂一骂他们脸皮厚,走后门之类的。


    怎么也不该编排到她的身上?


    而且说的那些话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明白了,除非是——


    明棠心中一惊。


    除非是专门冲着她的爹爹和阿娘来的。这些话都是故意说给他们听,好让他们有所顾忌一般。


    明棠觉得心里的那团迷雾马上就要解开了。


    “阿姊,阿姊!你怎么了!”沈二郎看到她陷入沉思,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明棠骤然回神,看着看着面前这一串小萝卜头们一个个神色紧张地望着她,忙调整好情绪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一些事情,有些愣神了。”


    一群孩童稚声稚气地说着:“明棠阿姊你不要担心,我们一定把你把大坏蛋一起揪出来,然后要他好看!”


    明棠朝他们一一道谢,又想着多亏了他们才这么快地发现捣乱之人,弯着眼笑道:“我去做几个甜点给你们吃,都别跟阿姊客气,今儿想吃什么,阿姊这儿都管够!”


    “哇!谢谢阿姊——”


    小朋友们当然是没有其他多余的心思的,一听到有吃的自然一个个都高兴得不得了,就在厅堂里欢呼起来。


    还有几个一直在食肆里帮忙的,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明棠说着要做甜点给他们吃,也尽数撒着腿丫子跑了过来,眨巴着眼睛盯着明棠。


    明棠清点了一遍人数,就让他们去书墙那自己去寻小人书看:“都别急,都有份。趁着现在没人,你们先自己去玩去吧。”


    众人听到允诺,全都兴奋地转着圈。


    只有沈二郎,恨恨地盯着这画像上的人,琢磨着可不能轻易饶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瘦肉丸(一) 沈记论坛


    次日一早, 明棠起来先打了套拳,精神抖擞,通体舒畅。


    还没来得及擦洗, 就听到门外“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明棠只好拿了条毛巾随意地擦了一下就打开了门。


    许三郎和虎子急急忙忙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大声嚷嚷着:“明棠阿姊,天大的消息!”


    明棠的发丝上还挂着汗珠, 闻言将毛巾挂在了脖颈上,坐了下来问道:“可是你们寻到了那户人家的信息?”


    他们两人喘着大气连连点头。


    “别急, 先喝?热水润润嗓子。”


    许三郎咕咚咕咚灌下了一大碗的茶水, 迫不及待地同她说道:“我们昨日蹲了一整天了,今儿早上终于又等到他们几个出门了。我和虎子两个人就一路跟着,最后发现那两个小厮过了御街, 最后在一个府邸前停住了。”


    “那府邸可比我们这的宅子要气派多了!”虎子感叹了一句, 接过话茬说道:“后来那里面出来了一个胖胖的管家,同他们两人在门?说了半晌, 最后还给了他们一袋银子,这下可没跑了, 那里头住的人定然就是幕后的大坏蛋!”


    两个小童边说边义愤填膺起来,恨不得此刻就能将人抓住, 一同扭送到官府去, 好判他个诬告诽谤,将其杖打一顿。


    明棠拧着眉头问道:“你们可看清了那是谁家的府邸?”


    许三郎想都没想,应道:“说来也巧了,那人跟你们一个姓,也姓沈。我们同周围的行人打听了,说是户部一位主事的家。”


    明棠紧缩的眉头松开了,轻嗤一声, 全都明白了。


    怪不得他们就挑着这无中生有的事情造谣呢,怪不得选着爹爹阿娘最在意的事情挑拨。原来是她的这位大伯和大伯娘贼心不死,还打着她的主意呢。


    明棠在心里冷笑,只怕是这还都只是前招。


    后面紧接着就该是找一些小混混来店里闹事,若是再狠一点,便再找些恶霸来食肆里调戏她,最后这两人再适时出现,装作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将这群混混打发走,一来可以彻底缓和他们两家的关系,二来嘛


    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这夫妻二人定然又是要对着她的爹爹和阿娘好一顿劝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什么女儿家还是要趁早找个归宿,不要拖着等年龄大了,到时候可就嫁不出去了之类的云云。而后再趁机推荐他们相中的人选,想把她卖个“好价钱”。


    明棠一想到这个,就泛起了恶心,想起了她前世的时候。


    她被那群自诩的家人的人骗进了一户陌生人的家中。那陌生人咧嘴笑说,她的父母已将她卖给了自己,今后她便是他的媳妇了。


    明棠慌乱之中奋起反抗,将人打晕之后连夜跑了出来。她一路跑回了家中,却没曾想受到的是铺天盖地的指责。


    她的父母还有哥哥都骂她丢了清白,以后铁定是嫁不出去了,还不如明天一早就要送她回去,好再收一笔彩礼。


    明棠突然想起那陌生人说的话。


    原来她真的是被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卖掉了。


    原来她真的没有家了。


    明棠趁着天黑,他们睡着的时候,一路狂奔,又从家里逃了出来。


    她就这样一个劲地跑着,连鞋子都跑破了,终于跑出了困了她许多年的大山。也彻底同她的那些个“家人”断了联系。


    没想到她穿来了这里后,又再一次上演了一样的戏码。


    往事一幕幕地在明棠脑海中飘过,她浑身突然控制不住地发抖,心里的怒火也“噌”得一下升起,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沈大伯他们家里去,将他们这群无耻小人给痛打一顿。


    但理智回笼,明棠现在只能暂且忍下了这股怒气,双手握拳,全身紧绷着,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空气里也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过了许久,她才发现面前的两个小萝卜头都低垂着头不敢说话,这才发现大概是刚刚自己情绪外露吓到了他们。


    明棠轻轻地摸了摸他们两人脑袋,说道:“这次真真是谢谢瓒哥儿和武哥儿了,一大早就为了我奔波劳累的,想来是还没用朝食吧?”


    两个小人儿一起摇摇头。


    明棠起身,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带笑的模样,对着他们两人说道:“那就别回去了,阿姊给你们煮朝食吃。”


    两个人一同脆生生地应道:“好。”


    明棠深吸一?气,走到厨房的时候就看到沈二郎也起来了,正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干嘛。


    明棠喊了声:“二郎你做什么呢?吓我一跳。”


    沈二郎:“我就是看看阿兄起来了没有,昨儿看书有几个字不认识,想问问阿兄。”


    明棠觉得怪怪的。


    沈二郎从来也不是这般好学之人,再说了,他何时同阿兄关系这般密切了?书上有不认识的字,按以往不是应该第一个来问她的吗?


    明棠看着他神神秘秘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有事情瞒着自己。但这会儿她自己心里也乱乱的,都没心思揭穿他。只说了一句:“三郎和虎子都在后院呢,你等会儿过去记得同他们打个招呼。”


    沈二郎脚步一顿,脑子一转,问道:“阿姊,是他们抓到那幕后之人了?”


    明棠也没瞒他,点点头道:“就是我们的大伯和大伯娘。”


    “竟然又是他们两个!没完没了还!”沈二郎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往外蹦着,“我饶不了他们!”


    明棠一巴掌拍在他的脑后,笑了:“你才多大啊,还饶不了他们。别闹啊,阿姊就是同你说一声,这事我能解决。”


    沈二郎扁着个嘴,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明棠没听清,再问他就摇头不说了。


    “阿姊,那我先去忙了。”沈二郎甚至都不等明棠回答,就一溜烟地跑了。


    明棠无奈摇头。


    不过沈二郎向来都是这般没头没脑的,她也就随他去了。


    明棠到了后厨就系上围裙,将一大块猪后腿剁成了泥,加上淀粉顺着盆搅拌着。


    等肉泥稠得能拉出丝来,她才舀起一大勺,平铺在一个薄板上刮平。


    细薄的竹片放到水里浸了浸,再沿着板将肉泥往锅里一下下地刮着,刮一个落一个,肉泥就变成了细长的丸子掉进那滚着开水的锅里。直到锅里的丸子越来越多,颜色也渐渐地由粉变白,一颗颗地浮到水面上。


    热气升腾,肉丸翻滚,袅袅的炊烟飘散在了院子中。


    煮了不过片刻,她就用笊篱将这些肉丸捞了起来,沥干了水,倒进早就调好料的碗里,再舀了一勺清汤浇上去。


    汤汁晶莹透亮,味道又醇厚鲜美,带着一股淡淡的肉香,光是闻着这香气,就足以勾人魂魄。


    明棠一?气煮了好几碗,等端出去的时候,沈二郎已经坐着和许三郎还有虎子聊天了。


    明棠好奇道:“二郎,跟阿兄说完小秘密了?”


    “说完——”话刚说一半,连“了”字都没说出?,沈二郎看着阿姊那狡黠的笑容,猛然改?道,“我哪有什么小秘密,我只是让阿兄教我几个字罢了。”


    “是吗?”明棠淡淡道,打量他半晌,把他都盯得不自在起来了。


    沈二郎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木盘,转移话题:“阿姊你今儿做的是什么啊?瞧着一颗颗鼓起来,怪可爱的。”


    明棠看着他这么多小伙伴在场,也没有戳穿他,笑着解释道:“是瘦肉丸,将瘦肉剁成泥,再一颗颗刮进煮沸的滚水里。”


    沈二郎生怕明棠再问起刚刚的事情,忙招呼着伙伴们来用食。


    丸子白白滑滑的,刚送进嘴里还被烫的“嘶”了一下。他连忙呼呼地吹了两?,牙齿再咬了下去。


    滑溜的外皮下是紧实弹牙的肉质,咬开的时候,属于肉本身的香鲜一下子就迸了出来,每一下都能感觉到肉的纤维在齿间跳动,却又细嫩得毫不费劲。


    再舀一勺清汤,紫菜、虾皮、芹菜粒还有葱花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嘴里漫开,清爽鲜美,正好解了那肉丸的黏腻。


    他们几个吃得满头大汗,直到碗底只剩下一点紫菜碎,全都端起来尽数喝了个干净。


    沈二郎纵使已经被明棠喂了这么多美食,却仍然像是没见过世面一般喟叹一声:“实在是太好吃了,我这舌头感觉还是一股鲜味。”


    许三郎倒是先擦干净了嘴唇,声音也轻轻的,比沈二郎文静多了:“谢谢明棠阿姊,我觉得现在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是我该谢谢你们才是。”明棠在他们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又说道,“你们等会儿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事阿姊自己能处理好,知道了吗?”


    “知道了。”几个小孩子都瓮声瓮气地应道。而沈二郎干脆抿着嘴,一言不发。


    明棠知道他现在心里定然是还有着情绪,轻拍他的脑袋两下,说道:“你要相信阿姊。”


    沈二郎低垂着脑袋,过了许久才抬头看着阿姊的身影离去,在心里难过地喃喃道:他真想快快长大,以后也好保护阿姊


    明棠给他们几个做完朝食,就教着张嬷嬷怎么刮肉泥下锅煮。


    左右肉泥都是拌好的,张嬷嬷只要将这些丸子煮透了,再往碗里加些调料,舀一勺清汤就行。


    她交代好这些,就径直去后头找了铁锤,钉子,自己叮叮咣咣地就开始干起活来了。


    半日光景过去,明棠撇了撇手上的木屑,扛起新做的木板,走到了家门?的空地上。


    她寻了个空位,将这块高四尺余,宽半尺的木板立了起来。木板特地还刷了白漆,四周也围了一圈的栏杆。


    在木板的最前面还放了一排的小凳,和一张桌案,上头摆着几只毛笔,一叠裁好的纸张,还有一方砚台。


    木板的最上头中间则是用了红色的颜料写了四个大字:“沈记论坛”。


    何为论坛?众人都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来往的路人看到了,也皆是丈二摸不着头脑,纷纷猜想着,莫不是沈娘子又出了什么新鲜玩意?那他们得在这等一等,仔细瞧上一瞧。


    还没等他们搞明白,只见明棠又在木板的边缘处张贴了一张新的纸张,上面用隽秀的小楷写着几行字,名曰版规。


    纸张上写着:


    “凡所有街坊邻里,无论男女老幼,士农工商,皆可在此栏上张贴本人所写的文字。所涉内容无论是谈经论道,亦是逸闻趣事,又或是想寻人替您排忧解惑。只要想要议论之人,皆可在此留下墨宝,而其他人亦可在此张文字下‘跟帖’,论事、评理、解惑,畅所欲言,此为论坛。


    唯有一条,不得污言秽语,不得无中生有,更不可造谣生事,妄议朝政。望众人共同维护论坛的和谐有序,相互监督,违者,将永久取消他在此议论的机会。”


    她刚贴完,来往路过的人瞧见了都不由驻足停留。


    时人本就爱凑个热闹,定睛一看,这什么劳什子论坛简直是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机会,将平日里要上茶馆瓦舍才能听到的趣闻都搬到了这条街上。更是有不少人想着,平日里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可以写上去,若是恰好有博学之人路过,不是正好可以替他们解答了?


    这可真真是一个新鲜玩意。


    也有一些本就热心的也想着,那些衙门里的告示,也只是给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看过了事,哪有给他们评头论足的机会?


    不少人当场蠢蠢欲动。


    只不过大多数人也仍在观望之中,尚且还没有人当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往上头添些笔墨的。


    明棠将这个惊雷扔出后,也缩回了屋里头没再出来。


    直至酉时,那块木板上终于出现了第一个帖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帖子上没有指名道姓,却字字珠玑。


    说的是一户人家,兄长贪财,作弟弟的却忠厚老实。那兄长为了巴结自己的上峰,竟要将自己尚且还未及笄的亲侄女送去给那糟老头子当续弦。


    也幸好那小女郎机灵,在半路挣扎逃跑了,幸得父母及时赶到将女儿救回,从此也与这兄长一家断了干系。


    故事生动惊险,跌宕起伏,字字见血。虽说化用了姓名,但众人看得是接连叹气,当即就有不少人?诛笔伐,在此帖后面留下笔墨痛斥这兄长一家,简直是丧心病狂,丝毫没有仁义羞耻!


    过了许久,留言板后面跟帖已叠起众多,此帖帖主又将新的一张帖子贴上,照旧还是这户人家后头的故事。


    帖子上写着,这兄长一家见让那女郎逃脱,尚且还未死心。时常还会来纠缠着弟弟一家,尤见侄女如今长得愈发出彩水灵,还开了间食肆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更是嫉妒心起,罔顾亲情伦理,肆机造谣生事,想将这侄女逼至绝境,好借此机会再插手侄女婚事。


    新帖一出,更是引得路人的愤恨,稍稍会写几个字的,皆是气愤无比,跟贴痛斥。


    却也有不少人反应过来,停下手中毛笔,惴惴不安地将脑袋的方向转过去,看着沈记里头忙碌的少女。


    这帖子上面所言,怎么与沈娘子有着八分相似?


    听闻她也正巧有个伯父伯娘,也正巧沈娘子也开了间食肆,最近还饱受流言蜚语的困扰。


    加之这帖子上还写着,那女郎的父亲是一名教书先生。


    沈父可不就也是教书先生吗?!只不过人在国子监任着博士。


    好些人顿时回过神来,这、这……这帖子上面的故事,莫不是说的就是沈娘子本人?


    路人们??相传,一时之间木板前面人头攒动,皆是在议论此事。


    正巧这时,国子监一众监生散学归来,看到沈记门?立着这么块木板,心生好奇。再仔细一看,纷纷蹙眉沉思。


    路人们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还时不时同后来的人科普这说的就是沈娘子身上发生的事情。


    而国子监众人看完这上头的版规,再看这个张贴的内容,不禁陷入沉思。


    若这是凭空编造的,定然是不能出现在这论坛之上。如今看来,此事十之八九铁定是真的!


    再加上沈娘子偏这个时候立了这么块木板,想来是早已饱受流言困扰,本想替自己正名的。


    幸而有好心人将此事的起因经过写清贴出,这才间接地替她辩解了那些谣言。


    想明白此处,国子监的监生们全都炸了。


    究竟是谁,竟敢当着他们的面,欺负到沈娘子身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瘦肉丸(二) “沈娘子,


    众生眼见着他们最为喜爱的沈娘子竟遭如此奸佞小人污蔑, 愤懑之余立刻明白了这块木板的作用。


    当初他们还口出狂言,说要守护沈娘子,结果人家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人造谣生事他们却被蒙在鼓里。


    有些人一撩衣袍, 当即就拿起一旁桌案上的笔墨开始奋笔疾书, 痛骂沈家大伯和大伯母的无耻行径,更有人重新书写一帖, 以表自己的愤慨之心。


    新帖一出,当即有人在下跟帖留言。


    【这等丧尽天良的伯父伯母, 合该扭送他们去见官, 告他一个强迫妇女之罪!】


    【如此造谣中伤亲侄女的,简直是人面兽心,只送去见官都便宜他们了, 合该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竟有人以长辈之名行此等恶行!有没有人知道那伯父伯母的姓名住址的?咱们须得一同将此事告知他的同僚们, 以免其他可怜人着了他们的道!】


    【听闻是户部的一位主事,惯会阿谀奉承, 极尽谄媚之事,也难怪做出这等腌臜事来!】


    楼上有人粘贴了一张纸笺, 揭露明棠伯父职务还有不知从哪打听来的住址,紧接着有不少学子立刻义愤填膺地将最初的那等内容编撰完整, 总结归纳, 说是要立刻送往户部和大理寺衙门。


    还有吃瓜正吃得正欢的监生,恍然回神,用手肘推了推他们其中一位同窗。


    “马兄,你父亲不就是户部尚书吗?户部怎会有此等下作之人?你父亲知晓吗?”


    “没看上面写着么,要将沈娘子送给那伯父的上峰做续弦,指不定这户部都是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说来也是, 也幸好小娘子命大,被沈博士和她阿娘救了回来,不然指不定要遭什么罪的。看来这户部作风败坏至此,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也难怪那国子学的马嵘桓平日里这般嚣张跋扈,我等亦是要引以为戒,日后绝不可成为这等贪官败类!耻于他们为伍也!”


    听着诸位同窗你一言我一语的,马嵘桓愣神片刻,满脸涨得通红。


    自从上次被明棠揍了一顿后,他在国子监行事已然低调了许多,与人交往更是讲究团结友爱,从未再有过仗势欺人的事情。


    但今儿这事一出,却又将他生生架在了火上炙烤,仿佛他也成了那十恶不赦之人。


    马嵘桓心中惴惴,他本就不受沈娘子待见,如今更是怕被她的伯父连坐,平白成了一大恶人。


    且不说旁的,就这儿每日的吃食甚合他的心意,而食肆里那些个书籍,于他也亦是增益不少。这回的旬考,先前未能弄明白的知识点也因着在沈记每日苦读而豁然开朗,从而融会贯通,连带着名次都进步了不少。


    回府后,就连他父亲都夸他近来的精神气与以往大不相同,虽情绪高涨,却反倒比以往沉稳了许多。


    马嵘桓正沉浸在自己的变化之中,这会儿突然被蒙头砸了一块巨石,还莫名奇妙地背了这么口黑锅,顿时心急如焚。


    总不至于以后沈娘子连沈记的门都不让他进了吧?


    马嵘桓登时拿起毛笔,与同窗们一同就站在外头开始挥墨写了起来。


    他一边书写一边替自己正名:“诸位同窗可不好毁我清白。家父同那奸佞小人可没什么往来,我亦是会将此事整理完毕告知家父,定然是与同窗们一起,为沈娘子讨回一个公道!”


    他说得慷慨激昂的,不少同窗见他言辞诚恳倒是信了,也有一部分人尚且就在一旁冷眼观望着,只说除非他父亲将沈家伯父行径报于吏部,才相信他们不是一伙的。


    马嵘桓闻言当机立断,将手中的纸张折好,又誊抄了几份其他同窗方才所书内容,连暮食都没来得及用,就租了辆马车急匆匆赶回府了。


    剩下的其余同窗,有些已经进了食肆直接同沈娘子打探此事的缘由经过,更有甚者,连这暮食都没心思用了。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既然他们此刻知道了沈娘子所遭受的迫害,自然要像个男儿般站出来,替这些个老弱妇孺鸣个不平。


    谁知道这沈文翰之前还有没有干过这等欺男霸女的行径的?瞧他们这熟练程度,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当即坐下,有写诗的,有作词的,也有写赋的,将他们往日所学的十八般武艺尽数使了出来,不仅编了朗朗上口的俚曲小调,更有人还用那四六骈文写了篇状纸说要呈于御前。


    明棠站在屋里头,看见闹出的这般动静,只好一副强颜欢笑地同监生们解释着近来的流言。再她说起自家大伯的时候又支支吾吾,最后故作坚强地转身,轻轻拂去眼角的泪花。


    这让国子监的众人又是怜爱又是愤怒的,想起门口木板上所言之事,恨不得此刻就到户部让那沈文翰滚出来给沈娘子赔礼道歉。


    心里更是恨恨地想着,等明日上学,他们必当要联合全体学科的监生们,誓要为沈娘子讨回一个公道!


    明棠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监生们,倒真真仿佛是被他们的一腔热血所感动。


    他们不仅是嘴上安慰她,好些人更是当场买了好些个文创,又点了好几份的餐食,用行动来支持着她,告诉她他们绝不会被这等流言蜚语所蒙蔽,更不会因此就对沈娘子有了什么偏见。


    明棠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身影,眼角的泪花险先要真的变成泪水流了下来。


    幸好这次,她的家人们都站在她的身后。


    幸好还有这么多人替她撑腰,为她打抱不平。


    明棠扭过头去,深吸一口,再转身时眼眶还泛着红意。


    她对着众人感激道:“多谢诸位郎君们的好意和信任,今日我便做个主,食肆里所有的吃食都打半折,郎君们尽管敞开了肚皮吃!”


    “沈娘子不用打折,我等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沈娘子大可放心,公义自在人心。这等人面兽心之人,定然是要被世人不耻,万人唾弃!”


    “我们本就是读书人,岂可凭着其他人的三言两语就被他们蒙蔽的?再说了,沈娘子是什么为人我们都再清楚不过了。”


    “没错,我一直苦于没有银子去买那些昂贵的书籍,正是因着沈娘子的这地方,才能有机会与其他同窗们读着一样的辅导用书,就连近来旬考也进步不少!”


    “说沈娘子日日与外男一起,我呸!若是我们这些食客都被算作外男,那其他店铺的人也都趁早关门得了,他这是想砸了所有女掌柜的饭碗啊!”


    “无耻之徒,自己心是脏的,自然看什么都是脏的!”


    “沈娘子别担心,我们都相信你!”


    “”


    明棠看着他们一个个发自肺腑的感言,再看着窗外的落日,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窗外,夕阳正好照在了门口那木板上密密麻麻的帖子,又有不少人不知新写了什么,拿着一枚小钉子钉了上去。


    一阵风吹过,上面的纸页也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的人在背后替她说话。


    她的身后,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有了这么多人


    明棠忙到了晚间都没有瞧见沈青松和他那几个要好的同窗们,就连沈二郎都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她问起来的时候,许三郎还支支吾吾的,似是在替他们遮掩什么。


    明棠总觉得有些怪异。


    阿兄不是那等鲁莽贪玩之人,每日放学后都会第一时间回家帮忙。


    沈二郎也是,虽平日里跳脱了些,但该干活的时候还是不含糊的。且不说这些时日他每天都在食肆里勤勤恳恳的,怎么两个人都一起说不见就不见的?


    明棠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心里也越发焦急。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看着这时间,爹爹也该下值了才对,可这会儿也不见他的身影。真真是奇了怪了,都这个点了,竟然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她想着今儿闹出了这么大动静,还未曾同爹爹说一声,指不定待会儿要怎么被爹爹责骂呢,没想到爹爹竟迟迟未归。


    明棠左等右等,总算是在月色升起的时候,等到了兄长回来。


    沈青松还有一群的太学同窗们一起走了进来时,尚且还没注意到外面立着的那块木板。


    纵使是夜色昏暗,靠近了也能看出了他们一脸的疲惫。


    明棠好奇道:“你们今儿怎么这么晚?是博士留堂了还是上哪儿干坏事去了?”


    周天罡嘴上没个把门的,茶水都还没倒上,就嘀咕了两句:“可没干坏事,我们几个刚刚可是去惩恶扬善了!”


    “哦?惩什么恶?又扬什么善?”明棠将他们点的饭食端上来,揶揄道,“莫不是这么多人都跟着郎君去捉鬼了?”


    “哎,沈娘子,你可别打趣我了。”周天罡有些羞涩地低头。


    他紧了紧腰间的罗盘,没想到这么多监生中,沈娘子会对他的印象这般深刻。不仅记得他的姓名,还记得给他找西洋商人买那什么罗牌。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只见赵屿不知从何处拉了条凳子过来,将他挤到了一边,撑着下巴抢先问道:“沈娘子,我方才进来时见门口立了块板子,那是何物?”


    “哎哟屿兄,你挤我作什么——”周天罡皱眉道,又一脸茫然地看向明棠,“什么木板,我怎么没看到。”


    其他同窗们方才也是匆匆而过,加上夜色漆黑,压根没有主意到此物。怎么赵屿的眼神这么好,一眼就看到了。


    明棠于是就将今天发生的事情捡了几件说给他们听,最后还冲着沈青松撒娇道:“阿兄,可别怪我先斩后奏,我也是怕你们着急,这才出此下策。”


    难得的沈青松也没有指责她,只说道:“是我这个兄长做的不称职。每日只顾着读书了,都不知道阿棠竟遭受了这么多日的流言困扰。”


    “是啊,我们也都未曾听闻。”其他人附和道,“许是专挑人来传播谣言的,专门就找一些婶婶嫂嫂,好将此事再传到你阿娘耳中。”


    明棠点点头:“不过他们这次可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仅没讨得了好,还被众人口诛笔伐,也算是恶有恶报,罪有应得。”


    过了许久,也不知是谁先传出了一阵叹息。


    “委屈沈娘子了。”


    明棠循着声音望去,那人眼眸微闪,眼角泛红,看去竟是比她还要委屈两分。


    “以后若是再发生此事,还望沈娘子不要再一人扛着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站在沈娘子这一边的。”


    “没错,且不说我们同沈兄的情谊,便是沈娘子先前那日日送食之恩,还有替我们辛苦编撰科考用书之情,我们也当是铭记在心。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只要随便招呼一声,我们绝不推辞!”


    就连着沈二郎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拍去袖子上的灰尘,笑嘻嘻地对着明棠说道:“对啊阿姊,你有我,还有阿兄他们,再说了,咱们现在还有晁司业罩着呢。以后那老王八蛋要是敢再踏进店里一步,我非得拿着扫把将他撵出去不可!”


    帘幕微卷,悬挂的明月顺着烛火摇曳的方向,洒下满地的清辉。


    明棠揉了揉沈二郎的脑袋。


    今日感谢的话说了太多太多,但如今她还是想再同他们所有人再说一声“谢谢”,谢谢他们义无反顾地站出来,也谢谢他们愿意替自己撑腰。


    她以后只要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过好自己的日子,便不算辜负这么多人的厚爱。


    至于伯父和伯母那,明日,还有新的狂风暴雨在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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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肉臊面(一) 凡我同窗者


    翌日一早, 明棠是在门口一阵阵喧闹声中醒来的。


    她睁着惺忪的眼睛挣扎起身,看到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明棠心下一惊。


    这么多人,总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鞋子跑出去, 瞧着她做的那小型论坛上最中间的地方, 赫然贴了一幅帛书。


    一众人围在那前面聚精会神地看着,更有好事者还清了清嗓子, 不嫌事大不嫌事大大声地诵读起来。


    “今有户部主事沈文翰,昔日欲将其尚未及笄之亲侄女献给某已年过五十的贪官, 简直是丧心病狂, 禽兽不如。幸得那侄女警觉逃脱虎口,一家与其断绝关系,未曾想沈文翰这小人今见侄女经营食肆有成, 又生妒心, 造谣诋毁,污其清白。所谓来往外男皆是国子监的监生, 一则来其买书,二则前来用食, 坦坦荡荡,皆有第三人在场”


    “沈文翰其人不仅利欲熏心, 更以秽语污蔑国子监监生清誉, 凡我同窗者,应当共同讨之!——孤舟居士敬上。”


    明棠听着前面的路人慷慨激昂的朗诵完,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再听着后头还有人在那喊着:“快看,这帛书上还有好些人的落款,密密麻麻挤了一堆,可不是只有孤舟居士一人。”


    “真奇了,不是说国子监里国子学和太学的监生素来不合吗?怎么如今都一同在这帛书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说要讨伐沈文翰这老贼。”


    “何止啊,我瞧着上面还写了武学生的名字,想来都是被这事气得全都联合起来了。”


    明棠听着众人的议论声,彻底懵了。


    怎么国子监这群监生们还趁着她睡着时整了这么一出。


    这个孤舟居士又是何人?听他们念着,这篇“檄文”文采斐然,又充分调动了众人情绪,若是在后世,定然是一名营销天才!


    她眼见着路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忽然又想到一条“妙计”。


    明棠忙提着裙摆跑回屋里,拎了两壶好酒,几碟好菜,同张嬷嬷说了一声就往各大茶馆瓦舍的方向跑去。


    只在他们这条街上小打小闹怎么能成。


    想要让她的伯父伯娘二人彻底断绝了这个念头,还得将这事再行扩大,扩大到他们都无法收场的地步。


    她早已不是当年可以懵懵懂懂可以任人拿捏的小女孩了。纵使他们以后还想再使什么阴招,全城的百姓都会替她看着他们。


    明棠咬牙,加快了脚步。


    刮骨割肉虽然疼,但是却可以把身上的腐肉尽数割去。况且与她而言,同他们二人本就没有多少情分。


    但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再想起同他们断绝关系可就难了,且不说爹爹与他们毕竟还有血脉相连,就说像二郎还有小妹的洗三礼一般,他们会来一趟,还会来第二趟,第三趟


    倘若爹爹和阿娘到时候一时心软同他们真的又重来往来了,她定然要后悔到日日辗转难眠,只恨这时的心慈手软,未能将这关系彻底了断。


    明棠回头看了一眼。


    爹爹昨日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回来的时候都已是半夜了,她一直未能见到他。但想来,他若是现在知道了,应当是会支持她这个决定的吧?


    伯父和伯母既然不惜毁她名节,那她气不过只是稍作反击,自然也是情有可原。


    明棠稳住了心神,踏进了汴京一间最火的茶馆之中


    沈文翰觉得自己近来当真是流年不利。


    且不说他昨日下值后眼皮就开始隐隐地跳动。刚下马车,还莫名其妙就被一群人套上麻袋痛打了一顿。


    饶是他再三求饶,那几人也不肯放过他,下手之狠,仿佛他同这几人有什么杀人夺妻之恨一般。


    这群恶霸将自己打得奄奄一息还不解气,过了许久,他浑身麻木,僵硬到失去知觉,甚至都不知这群人是何时离去的。


    幸好随身的小厮发现他迟迟没有归家出门来寻,这才在街道的拐角发现了他,又将他半副残躯拖了回去。


    沈文翰卧床修养了三日才得以起身,一口后槽牙都快要被他咬碎了。


    且不说身上,就是这张脸都没一块好肉了。


    加上彻骨之痛,骨头连接处全都缠上了厚重的纱布,略微一动都痛的让他忍不住咬牙嘶鸣。


    究竟是何人,竟对他下这般狠手!


    他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


    沈文翰阴沉着一张脸,眼底尽是呲裂的红血丝。


    这群人实在胆大包天,视律法为无物,竟敢当街对着本朝官员行凶!沈文翰怒不可遏,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立刻让下人替自己梳洗整洁,势必要揪出这幕后真凶,报仇雪恨!


    他心里其实隐隐也有了几个猜测。


    若说与他结仇之人,最有可能的是与他平级的王主事。近来与他们两个相争一个职位,平日里在衙署时便势同水火,针锋相对,指不定对方背后使些什么阴招。


    若真是王主事雇了街头混混,此事倒是好办了。


    他定然是要去上峰那参他一笔,那??员外郎??的职位他便是不二人选,再也不用每日对着上峰伏低做小,摇尾乞怜了。


    沈文翰收拾了一番,套上朝服,又让下人特地备了拐杖。


    他起身眼睛瞥过之余,又改了主意。


    把拐杖扔置一边,又指了指边上的轮椅,就让下人推着他前往衙署。


    甫一打开府邸大门,就见门口围了不少人群,眼睛时不时瞥向他的身上。


    沈文翰正纳闷呢,往常这条街巷上也不见这么有这么多人啊?


    小厮正将他扶上马车,拥挤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起了个头,将手中的烂菜叶扔了出去——


    人群开始躁动,不止是烂菜叶,还有臭鸡蛋,烂果皮,甚至不知道是谁,随手捡了几颗石子,都朝着他马车的方向砸了过来。


    沈文翰顿时大惊。


    这群刁民怎会聚众在此?莫不是那王主事暗地里行了什么妖术,意欲用此等邪术让他无法上值吧!?


    “快,快驾车走!”沈文翰对着马夫催促道。


    车轮滚滚向前,这群百姓竟就跟着他的马车跑了一路。一边往车厢里扔东西,一边沿路破口大骂。


    “畜生不如,丧尽天良!”


    “汴京第一缺德户,我呸!”


    “沈文翰一家滚出汴京城!”


    更有甚者,还在那握拳高呼:“严查沈文翰,严查沈文翰!”


    沈文翰重伤刚恢复一点,如今正斜靠在车厢里,又被着这群百姓一路追赶,心力交瘁。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直到被小厮扶着,脚步虚浮地从马车上下来,轮椅碾过户部大门之时,门口的衙役也对着他冷脸道:“沈主事,马尚书请你过去一趟。”


    沈文翰在户部任职这么些年,还从未得到过马尚书单独召见。


    如今听闻,也不在乎衙役这冷漠的态度了,当即敛好衣襟,重新捯饬一番,挺直了腰背坐直,推着轮椅前往马尚书的屋子。


    引路的衙役前脚刚刚离开,沈文翰的轮椅尚且还没人帮他推过门槛,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叠奏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大胆沈文翰,你可知这几日我收到了多少这样的状纸?有上书陈情的,还有在咱们户部门口张贴的揭帖的,更有同僚们见着我时那些个冷嘲热讽。听说就连御史台都早已备下了不知道多少封折子,只等朝会上同官家狠狠地参你一笔!”


    沈文翰犹未可知,闻言只觉得一盆冷水浇下,瞬间从轮椅上跌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向前。


    “马尚书,我冤枉啊!”他看着马尚书愤怒的面容顷刻间慌了神,大喊着,“是不是那王主事散布谣言,污蔑我的为人?!”


    “什么王主事?”马尚书唾了一口,“你自己捡起来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如今这事全汴京城都传的沸沸扬扬,不仅是茶馆瓦舍将其改编,日日都将你这事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传播,就连那国子监的博士监生们也全都联合说要告你一个御状!你说你得罪谁不好,偏得罪那些个文人墨客们,现在满大街都是骂你的俚曲小调,我搁这脸上都嫌丢人!”


    沈文翰听完,急匆匆地从地上随便抓了一张状纸,上面所言醒目异常,最后果真如马尚书所言一般,还有人做了一首打油诗。


    【骨肉原应最相亲,奈何人面兽心存。甘借幼女攀高位,终教万口唾骂名!】


    沈文翰双目赤红,万万竟没想到竟会是因为此事。


    怒意和那些报复的念头一闪而过,他登时匍匐在地,高呼道:“我冤枉啊,马尚书我冤枉!”


    “冤枉什么冤枉?这些事有没有做过你自己心知肚明!就连我家桓哥儿为了此事还特地从国子监跑了回来。我还从未见过他竟有一天自己不惹事,还有了这般侠肝义胆!”


    眼看着马尚书一脸自豪的模样,沈文翰咬牙发誓道:“我真的未做过此事!定是我的胞弟眼红于我,这才想出了这么一个阴毒的招式想将我往死路上逼啊!”


    他声泪泣血:“马尚书您是知道的,我向来都是本本分分踏实做事,每日都是衙署里最后一个下值的。您瞧我身上这伤,就是因着那日整理文书耽误了时辰,这才被那些歹人趁着夜色偷袭!”


    “虽向上峰告了假,但我依然想着衙署里有这么多繁杂的事务,现下这伤都没好透,就紧赶慢赶地又前来报道了。”


    他一边哭诉着,一边伸出衣袖抹了把泪水,俯在地上嚎啕大哭。


    马尚书见状,就站在他边上看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也不用辩解了。”他摇头叹息,“如今此事已然闹大,吏部,大理寺皆是派了官员前去核查。况且已有好些百姓指证,这些时日时常见你的小厮在四处散布谣言,已经坐实了这件事。而你前段时候正巧还将沈记对面的宅子买了下来,这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


    马尚书顿了一瞬,又缓缓开口道:“当年你意图拐卖沈娘子的事情虽已无处查证,但沈博士大义灭亲,亲自检举,前几日已递了状呈,托荀祭酒呈于御前。”


    “你还是好自为之,想想到了大理寺该怎么招认的,就怎么招认吧!”


    一瞬间,沈文翰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发颤。


    怎么会,怎么会就因为这等小事而闹到了如此地步。


    他自诩这棋局布的天衣无缝,哪曾想刚下完第一步,就将自己的仕途尽数搭了进去。


    不,不是这样的。


    这只是他们家的家务事罢了。他现在就去找沈明棠那个小贱人问清缘由。还有沈文畴,江氏,定然是他们两个眼红自己,这才故意摆了他这么一招。


    沈文翰挣扎撑地起身,浑身湿透,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就要冲出门去。


    只是尚未踏上马车,就被大理寺的人拦截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肉臊面(二) 男德在哪里


    沈文翰在户部被带走的消息不胫而走。


    众人拍手称快的同时, 沈记门口的那块木板上又增添了新的趣闻帖子,开始在大街小巷里传播。


    “大快人心——沈文翰被抓走了!”


    “听说他被抓走的时候脸上还是鼻青脸肿的,还听说是一位侠士路见不平, 这才将他揍了一顿!”


    “打得好!我早就想打他了, 但碍于人家是个官员,我等平民百姓可不敢惹啊。”


    “他可还不止造谣这一条罪名哩!他的那些小厮都招供了, 说是沈文翰还让他们去雇了些街头无赖,正准备这几日去沈记寻衅滋事的。也幸好这事情提前败露, 这才让沈娘子逃过一劫。”


    “竟还有此事?!这狗官当真是败类中的败类, 竟能对自己的亲侄女下此狠手!也难怪沈博士要大义灭亲,亲自陈书检举了。”


    “不止如此,他的那位娘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她呀, 眼红沈娘子深受国子监那些名门监生的喜爱追捧, 将她的女儿比了下去,这才与那沈文翰合谋, 不仅想败坏沈娘子的名声,更是想趁此机会踩着沈娘子再替她的女儿扬名, 好被某些个贵族公子哥相看中,一举嫁入高门。”


    “我呸!真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这两人都是蛇蝎心肠, 牲畜不如!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人那些公子哥又不是眼瞎,选沈娘子还是选她女儿,只要不是傻子,明眼人都知道选谁吧?!”


    “可不是嘛!现下倒好,大理寺一审核,什么都供出来了,如今沈文翰那官是没得做了, 说不定还要背上刑罚,杖责二十哩!”


    “果然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外头议论纷纷扰扰,沈记门口的那块木板上不断有人贴上新的内容。昨日的有些旧帖又被人从后面取出重新贴到了前头。


    但国子监那位孤舟居士的帛书倒是一直置在最前面,至今没有人在上面用新的纸张覆盖。


    甚至有不少其他书院的学子路过时看到,当即就掏出纸笔说是要抄录回去好好研究学习一番。


    这帛书所写内容破题精准又直击问题关键,用词典故更是信手拈来,可别不是国子监哪位博士看不惯,偷摸着连夜写了这么一篇文章出来吧?


    该学,该好好学。


    众人赞叹之余,亦有不少人将自己近来的心得体会贴于论坛之上,特地用几个大字备注,请孤舟居士得空批注一二。


    也有人学着孤舟居士作了几篇骈文,请着众人批评指教。


    还有人士自称寒江居士,甚至在这木板上张贴了战书,说要同孤舟居士来一场真正的较量。


    明棠乐了,没想到她整了这么个论坛,不仅替自己正了名,还意外捧红了一个孤舟居士。


    不过此人取的名字倒也有趣。


    孤舟二字,颇有几分独来独往的味道。这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等暮间之际,明棠看着国子监的众人落座,悄悄地问着来打工干活的宋樾:“郎君可是那位孤舟居士?”


    宋樾愣了一瞬,摇头应道:“我不是。”


    不是他?那还能是谁?


    明棠细想她相熟的几位郎君里,只有宋樾文采斐然,行事作风又有那么一点像着这独行侠的风范。


    难不成真像那些监生们猜测一般,是某位博士特地隐了姓名来替她出头?


    也说不定是爹爹的同僚。


    说起来,昨日爹爹回来的这般晚,害她还担心了半宿。原来是不声不响地就瞒着她干了这般惊天壮举!要他平日里这般寡言的人厚着脸皮去求荀祭酒,想来是真的为难他了。


    明棠又想到昨日兄长和二郎也迟迟未归,他的同窗还神秘兮兮地说着他们去惩恶扬善了。


    莫不是那沈文翰脸上的伤就是他们干的?


    她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还真的像是他们几个人能干的出的事情。


    尤其是沈二郎,从一大早上开始就行迹诡异,鬼鬼祟祟的。想来是那会儿就已经想好了要同阿兄一起替她出气吧。


    燥热的风从外头吹了进来,有点发闷。可明棠却觉得心里却有一股舒适的风,正在轻轻拂过,抚平她曾经受过的苦难,又用着这一点点的温暖将那些破碎的地方一点点缝了起来。


    蝉鸣声渐渐,可她的家人们却不声不响的,也在她背后默默地用着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明棠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安稳了下来。


    或许以后,她可以试着多信任她的家人们一点


    入了夏,好些人都因着这沉闷的暑气没了食欲,食肆里的客流倒也冷清了些许。


    好些人贪图那一丝冰爽凉气的,倒是会偶尔过来点一份冰酪凉饮的,但是因为苦夏,来用正餐的人确实是少了不少。


    有些食客进来后便直接点一份凉爽的冷淘,就着那同样凉丝丝的配菜咽下,倒是觉得舒畅不少。


    但每日纵使她变着花样的做,冷面翻来覆去也就这么几种配菜,难出新意。


    明棠也怕这些个食客吃腻了,回头客流量减少了。


    她绞尽脑汁,最后又重新整了一份新菜单出来。酸汤肉片、拌凉皮、蒜泥白肉,然后还有拍黄瓜、酱黄瓜、拌黄瓜还有清炒黄瓜皮。


    不少人刚看到这份菜单的时候还逗趣她:“沈娘子莫不是家中黄瓜种的太多,这才想着出这么个黄瓜宴,把那些个存货都消耗了吧?”


    明棠也顺着他们的话应下:“可不是嘛,客官可要点两份试一试的?保管清爽可口,清热利湿,一解郎君们的暑气。”


    “那感情好啊,正巧今日实在不知道吃些什么,就来这么几份黄瓜餐,若真像沈娘子所言,我这日后也不必再发愁吃什么了,就来你这儿将这些个黄瓜做的新吃食都尝个遍!”


    “确实该是如此。”席间也有人附和道,“我这些时日每日都吃着那些个冷淘。什么鸡丝凉面,番茄凉面,还有那什么麻酱凉面,再吃下去,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要变成凉面了。”


    明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您今儿可就能换换口味了,若是吃了欢喜的,倒是替我多多宣传一二。”


    那人笑着摆手:“沈娘子这食肆早就远近闻名了,哪还需要我们宣传的。”


    “沈娘子这可就过谦了。自从上次那事发生后,你这食肆生意可愈发好了。不仅是普通的食客,我瞧着那些个武学生们更是每日都会三两结对地来这食肆前转上一圈。他们还生怕有些不长眼的地痞无赖来这闹事,就他们这日日在这巡逻的,哪还有人敢来闹事的?咱们在这里头吃着,也别提有多安心了。”


    他们正说着,那群武学生又过来了。


    阮骏自是因着他阿娘在这里做活,如今得闲都会像他之前说的那般前来帮忙。偶尔有新的文创货物到时都是他帮着一同卸货的。


    偶尔还会充当一下跑堂的角色。


    明棠见着了,自然也不好厚此薄彼,每每发员工餐的时候自然也有他的一份。


    其他的几位武学生瞧见了,纷纷唾弃他竟偷摸着来沈娘子面前表现。当即立断,也迅速组织起来,这才形成了他们如今有事没事都去食肆门口溜达一圈的场面。


    一来也是听闻那沈娘子的伯父当初雇了几个市井流氓想要去沈记寻事的;二来嘛,他们也想在沈娘子面前多多露个脸面,指不定下次用食的时候,沈娘子也会给他们额外开个小灶呢!


    他们可瞧见了,那群国子监太学的那群监生们每每来的时候,沈娘子都是面带笑容,还给他们单独做了好多那菜单上都没有的样式,可把他们馋的厉害。


    而且相比起其他人,他们虽也苦夏,但那食量可还是要大太多了。每次来沈记时,当真是越吃越开胃,明明一大碗下肚,却觉得吃完了更饿了。


    说来也是。他们每日要跑圈,骑射,举重,甚至偶尔还要两两一组摔跤,每日消耗的体力自然也多。


    若是再不吃饱,如何能扛得住这么大的训练量?


    平日里他们光是在食堂里就能一人干完两碗米饭,但近来不知是不是因着天气热了起来,食堂里的大师傅越发敷衍,打的那些个配菜里头,就连那酱菜都有着一股馊味。


    每日光干白米饭也不是个事啊。


    几个交好的武学生遂一琢磨,决定每日来沈记门口巡逻之际,顺便就把暮食给解决了吧。


    他们忍着点,实在不行就自己带些米饭亦或是面条来,若是有吃剩下的,就拿那酱汁拌上一拌,纯当解馋了。


    若是沈记有什么吃食能量大管饱又便宜的便好了。


    好在他们也不矫情,看到明棠时直接就问了出来:“沈娘子,你们食肆里可有什么吃食能顶饱又不会太贵的?”


    先前的蛋包饭虽说好吃,但实在是太过精致了。让他们日日吃那个可吃不起。


    明棠看着他们渴望的眼神,倒是仔细想了想,说道:“不如这样吧,我给郎君们一人下一碗肉臊面,若是吃完了觉得还不够饱腹的话,可以额外再另外给郎君们续一份面条,权当是感谢几位郎君日日来替我撑腰巡逻的。”


    几人一听,脸皮“唰”一下全红了。


    虽说他们确实是想在沈娘子面前多多露脸的,但真的被她看在了眼里,还付之以回报的时候,却仍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结结巴巴道:“沈、沈娘子,我们这么做并、并不是这个意思。”


    明棠连连点头,看破不说破:“好啦好啦,都是我为了感谢诸位郎君们这些时日出手相助。”


    明棠冲着他们眨眨眼,转身离开了。徒留下一群肌肉健硕的汉子,一个个脸涨得通红,活像是煮熟的虾子似的。


    在赧然的同时,还带着一股窃喜。


    他们就说这刷脸有用!日后若是沈娘子这儿有什么重活累活,他们瞧见了也一定得多多表现才是。


    没多久,明棠就端着肉臊面出来了。


    武学生们还没看见面呢,就闻到了那股霸道的香气。


    等靠近了,就看着瓷碗上面铺成一层油润发亮的肉臊子,顿觉肚子里已经开始咕噜咕噜叫唤着了。


    黄花木耳胡萝卜,再加上一点鸡蛋皮和韭菜花,色泽浓郁,黄的绿的红的黑的,五彩斑斓,瞬间就他们的把食欲勾了起来。


    先喝上一口酸辣鲜香的汤汁,酸香开胃,辣味爽利。再夹一筷子的肉臊,肥肉相间的肉丁煸炒得刚刚好,又吸饱了汤汁,不燥不腻,化成了油润裹住了面条,留下满口的肉香。


    他们虽吃得额头冒汗,却过瘾无比。不说这面条筋道爽滑,这么多的肉丁更是觉得舒坦饱腹。


    再加上沈娘子还给他们一人都上了一小碟的炒黄瓜皮,牙齿轻轻一咬就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口感爽利,咸鲜入味,正好中和了这肉臊的油腻,将那本就激起的食欲又打开得更大了。


    吸溜完一碗后,他们甚至都不好意思同明棠再开口,便瞧着阮骏手里端着两个木盘,一个滑铲在他们面前停下。


    “这是沈娘子交代的,一人一碗素面,你们趁热拌里头去,味道当也是差不多。”


    他们抬头看着一脸得意的阮骏,心想着这小子最近定然是没少蹭着好吃的,这身上的肉瞧着都长了好几两了!


    当即也不再客气了,将白花花的面条倒入碗中,混着汤汁拌了拌,又低头嗦面了。


    今日恰逢他们跑马结束,人人都出了一身的热汗。


    再加上如今吃得爽快了,那汗渍不由就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几人皆是都穿着同样的素色窄衫小袖,腰间束着黑色角带,将他们全身的紧绷的肌肉都凸显了出来。


    尤其是那窄袖之下,因着被汗水浸湿,薄罗中隐隐露出古铜色的肌肤,更添几分雄健的野性。


    明棠路过时瞪大了眼睛。


    她来这里后,以往那些年大部分都是宅在家中,还是头一回瞧见这般赤.裸的穿搭。这些武学生是真不拿她当外人啊。


    又漏胸肌又透腹肌的,男德在哪里,联系方式又在哪里?!


    她没忍住,路过时眼睛又偷偷瞥过去多看了几眼。


    正在这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陡然传出了一声怒斥:“这群武学生,竟然在外就这般坦胸裸.露,实在是有伤风化,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简直是无法无天,有辱圣贤教化!”


    武学生们本来正吃得欢呢,听见声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襟,抬头时正好对上了沈娘子的视线,不由得脸颊一红。


    立刻就将身上的衣衫拢了拢。


    明棠:“”谁,到底是谁这般迂腐不堪的!她都没能再仔细看上几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水晶粽(一) 五十岁正是


    周天罡近来发现自己的好兄弟赵屿有些不对劲。应当说是十分不对劲。


    每日他早起辛辛苦苦替他带的那些个朝食也不吃了, 还时常看见他一个人就绕着国子监墙角不停地跑圈。


    偶有几次,他还发现赵屿独自一人就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啃着那些个腥臊的羊肉,喝着羊奶, 每日两个水煮蛋更是从未落下。


    周天罡瞧着他像是得了失心疯的样子, 还以为他是受了什么刺激,委婉地试探道:“屿兄, 你怎么现在每日连米饭都不怎么吃了?每日只吃这么些羊肉和羊奶的,能行吗?”


    赵屿:“怎么不行?听说漠北那些个鞑靼每日都吃这些, 这样才能一个个都长得这般健壮。”


    “你学他们做什么?!”周天罡急道, 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你难不成还想去漠北!?”


    “不行不行,现在那边局势可不安稳, 你绝不能去!”周天罡脑袋摇得波浪鼓一样, 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让他必须要说个明白。


    赵屿:“谁跟你说我要去漠北了?”


    周天罡:“那你学他们的吃食做什么?”


    赵屿言简意赅道:“只是想着试一试他们那些人的吃食, 看看能不能也练出像他们那样的一身肌肉。”


    周天罡瞬间松了一口气:“嗐,你早说啊, 吓死我了。”


    少顷,他又觉得还是有些不对劲, 绕着赵屿走了一圈, 将他浑身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


    “你以往不是最讨厌漠北那些鞑靼的体型吗?说他们什么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还说他们虽有一身蛮力,却也只能是一介莽夫!”周天罡诧异道,“这些可都是你曾经说过的话,难不成你都忘了!?”


    赵屿淡淡道:“忘了。”


    若不是日日与他为伴,周天罡都要怀疑他的兄弟被人施了妖法夺舍了。怎么现在的行为举动都如此乖张怪异?


    就如同上次沈娘子被人污蔑一般。


    明明一开始都说好的, 由着他们几个能自由出入国子监的人一同跟着沈兄去教训那沈文翰一顿。结果到头来屿兄非要跟着他们一起去,而且是冒着不惜被学正发现的风险也要翻墙出来揍那沈文翰一顿。


    就连最后下手也异常狠辣,要是让不知情的瞧见了,倒还以为他才是沈娘子的兄长了。


    还有,他那天甚至还揶揄赵屿,说让他日后不如改名叫“沈屿”得了,没想到这人不仅没跟他翻脸,还一个人在角落里捂嘴暗爽的。


    不是,这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啊?


    难不成他真以为他改姓沈后,他就能日日赖在沈家白吃白喝了?


    简直是可笑至极!


    就同他今日这些莫名其妙的行为一般,简直是可笑至极!


    周天罡默默翻了个白眼,又将自己的衣袖撩至胳膊处,露出了一截精壮的小臂,同赵屿炫耀道:“屿兄你来瞧瞧,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我这副身板倒是也没算白练。就算是比起那群武学生来,也不遑多让,孔武有力。”


    赵屿瞥了一眼,呵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就你这身板,那叫空有一身蛮肉。还孔武有力呢?孔夫子见了你都得绕道走。”


    他咳了一声,督促周天罡赶紧将衣袖放下来:“行了,孔武有力。”接着又语重心长道,“若是等会儿散学你去了外面,尤其是到沈记的时候,可千万不要这般卖弄。不然别人还以为你也同那些武学生一样,是个只会亮膀子的莽夫。”


    周天罡不以为意地撇撇嘴,犹为自豪道:“那我能同他们一样吗?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回旬考还得了甲等!”


    “欸——”周天罡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悄声地同赵屿分享,“沈娘子可说了,这马上要龙舟赛了,到时候沈记除了会做些寻常的粽子,但还有零星几个水晶粽子。那些个水晶粽子如其名一般,说是晶莹剔透,美轮美奂,还冰凉爽口。”


    “可别说兄弟没告诉你啊,若是我抢到了,一定分你——”他的喉咙突然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般,顿了许久,才弱弱地接了句,“一定分你一口。”


    赵屿:“呵。”


    时至端午,每年国子监总是会组织师生来上一场龙舟表演赛。


    当然,这划龙舟的人选自然是各学科的博士们挑一些身强力壮的人来参赛,是以到了最后,那赛场上总是这么几个熟面孔。


    今年晁司业突然就改变了主意,早早就开始组织各门学科的监生们报名参赛了。


    每年总是这么几个人,看都看腻了,且不利于师生们的相互竞争。都不上场比一比,怎么知道谁划的好,谁又是在里头躲懒划水的。


    没想到他宣布新的规则后,没能让监生们欢呼雀跃,反而惹来了一片的哀嚎,台下的众人瞬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好好的,怎么又要赛龙舟了?”


    “是啊,以往怎么轮都轮不到我们,正好趁着他们比赛的时候可以躲个清闲,晁司业近来莫不是创新上头了?怎么什么都想着整些个新鲜玩意出来。”


    “哎,不想动啊。”


    一些监生们觉得平日里读书已然耗费了他们全部的精神气,压根就不想上场。


    而那些曾经被迫选上的监生们,也是吵吵闹闹的,囔囔着凭什么这些年每次都是他们这几个人?


    还是晁司业这个办法好,总也得给他们喘口气的时间。


    他们甚至还提议着,不如每个学科的人都轮流抽签罢了。


    倒是要看看哪些个倒霉鬼抽中了,穿上那些个粗布短打,傻里傻气地要去那船只上划桨。省的每次龙舟赛后总是会被几个同窗们嘲笑,还有些好事者将他们狰狞的表情画下来,日日贴脸玩笑的。


    这些监生们的声音自然都传到了晁司业的耳中。


    晁司业本还以为今年的龙舟赛定然会办的热热闹闹的,没想到这一个两个竟闹了起来,嘴上还都说着都不想来参赛。


    这不是纯纯胡闹吗?!


    他闻言脸色铁青,瞪着一双大眼厉声道:“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像什么样子!?为何国子监要每年安排这龙舟竞渡?那是为了纪念楚国的三闾大夫屈原!屈大夫忠心报国,最后怀石投江而亡,当地百姓争相划舟搜救,却终未见其身影。”


    “此后每年人们便以龙舟竞渡来追思先贤,警醒我们不可忘记忠贞报国之心!”


    他目光如刀,扫过先前几个嬉笑吵闹的监生,沉声道:“你们入国子监为的是什么?是读圣贤书,是考取功名,是将来好登科入仕,造福黎民百姓!科考取士,取的就是要知大义,明是非,辨忠奸的栋梁之才,你们对待先贤这般嬉笑懒散,可觉得自己能担得起‘朝廷栋梁’四个大字?”


    方才嬉笑的几个监生瞬间羞愧低头,不敢再有半分抱怨,齐声应诺。


    晁司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又留下一句:“你们既觉得这龙舟赛枯燥泛味,今年便给你们添几个彩头。我听闻沈记的沈娘子做了些晶莹剔透,又绵密冰凉的水晶粽,那这彩头便定这个。最后夺魁的队伍,一人就得一枚那劳什子水晶粽吧。”


    语罢,方才还被他训得不敢抬头的人群里顿时发出一声声欢呼,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高举着手臂喊着:“晁司业,我报名!”


    “我往年都未曾有机会参与这龙舟赛,我也想缅怀屈大夫,让我也上场一次吧!”


    还有人已然开始攻击同窗:“你上一边去,瞧你那身板能划得动吗?这赛龙舟,自然是得我们这些个健硕的人来了!”


    有监生又高声建议:“抽签,刚刚不是还有人提议抽签的吗?我看我们这回大家伙就按顺序抽签,谁抽中了谁上,这才公平嘛!”


    晁司业看着一开始那些垂头丧气的监生如今突然变得生龙活虎,一个个开始抢夺那龙舟赛的名额,当是咬牙愤懑。


    早知道这样,他方才搁这儿跟他们长篇大论做什么?还不如一开始就宣布今年的彩头是沈记做的吃食算了。


    他就多余同这些人说那些个大道理。


    这群人活像似几辈子都没尝过粽子似的,真真是气煞他也!


    龙舟竞渡当天,江畔岸边早已围满了人群。


    听说国子监今年的龙舟赛一共有十支队伍。


    不似以往只是两艘船只相互打打闹闹来这么一场表演赛,这次是所有九门学科的监生们尽数参与报名。


    余下的那只更是由国子监诸位博士学正们亲自上阵!


    也不知道他们这些博士们是从哪儿听来的话语,说什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如今五十岁正是到了该闯的年纪”“只要热血还在,五十岁照样能掀起风浪”“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就连荀祭酒一把老骨头了,都差点准备亲自下场参赛了。


    还是晁司业好说歹说将其劝下,这才避免比赛当日会出现六旬老人奋力划桨,最后晕厥倒地的情景。


    而那些没选上的监生也不同以往那般懒懒散散地坐在角落里,这会儿也全都到了江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举着一面面五颜六色的彩幡在那替着自己所属学科的同窗们高声呼喊。


    这次可不仅仅是一场普普通通的龙舟赛了,这次比的可是他们各学科的脸面!更何况那彩头还是沈记那限量的水晶粽子!


    没看到各大酒楼都争相模仿着嘛。都不说味道如何,光是那样式就已被沈记完胜了。


    他们一个个朝气蓬勃地摇旗呐喊,竟是引得百姓们都争相奔走相告,前来观看。


    汴京城也好久没这般热闹过了。


    就在烈日当空,人声鼎沸之时,有一个容貌绝丽的少女,身着一身水华朱色纹衫裙,头上也绑着写着“必胜”二字的红色布带,手拿鼓槌,“咚”的一声闷响,用力地敲了下去。


    不少人听见声响,都循声看了过来。


    “咚咚咚——咚咚咚——”


    她又接连敲了好多下,又不知是谁,在她旁边突然拉起了一条长长的旗幡,上面用着金色的墨汁写着“太学沈青松加油”!


    鼓点密密地砸着,江面上那一艘艘龙舟上的黑点听见声响回头张望。


    而在她的身后,沈父,江氏,还有沈二郎都一同手举旗幡,放声大喊:“阿兄加油!阿兄加油!”


    太学的同窗们认出人影,尽数挤到了明棠的身后,开始跟随着鼓声用力呐喊:


    “太学——”


    咚咚咚。


    “必胜!”


    “太学——”


    咚咚咚。


    “必胜!”


    江面上龙舟涌动,对岸的声响欢呼全都被太学这响亮的呐喊声所掩盖,只剩下一阵阵沙哑的嘶鸣,飘散在这震耳的鼓声中。


    所有龙舟上的人此刻都只有一个想法:这太学的沈青松,命也太好了!


    凭什么只有他一人有着这般风光的待遇,呜呜呜,他们也好想要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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