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收回思绪,眼前鲜红的数字不断跳动,电梯快速上升。
苏致秋站在门边,不禁默默想他又实现了一个梦中的场景。
怀着这种莫名的安心感,原本已经被年终特辑烦得快吐血的苏致秋,也重振旗鼓打起精神猛干起来。
他本就是那种干劲十足,不把活忙完都睡不着觉的人,此刻更是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把繁琐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才稍微停下来休息了一会。
上午结束了一个拍摄,下午还有一个。
大家也没有出去吃,苏致秋从外面定了盒饭进来随便扒了两口。
连续一段时间的高强度工作早已让所有人疲惫不堪。
就连苗苗和剪辑小哥也没了插科打诨的力气,都疲乏地坐在桌边闭眼吃饭。
苏致秋看了一圈四周,悄悄端着盒饭去了楼梯间。
空荡的楼梯间依旧没有人,他心安理得地在楼梯上席地而坐,顺便想起如果换做凌岁寒来,对方一定要拿纸巾反复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才会坐下。
不对,以凌岁寒的别扭程度,宁可站一天,也不会坐下。
苏致秋不禁提起唇角笑了笑。
他半是紧张半是期待地拿出手机,虽然整个上午并没有收到凌岁寒的电话,知道团团没什么事,但他还是有些紧张。
至于为什么紧张,说实话,他也说不清。
果然,没有来电话,但他照例收到了两张来自凌岁寒的消息。
大小姐:图片jpg.
大小姐:天气不错。
图片是一张与文字毫无关系的团团帅照,苏团团正坐在丛林小火车里开得认真,小脸绷紧,眼神坚毅。
苏致秋一愣,发觉周围景物有些眼熟,放大一看才发现凌岁寒竟带苏团团去游乐场玩了。
还是他带苏团团得到两个小鸟玩偶的那个。
也是,他们年少时去过的那个。
苏致秋望着照片角落里远远的跳楼机,轮廓有些模糊。
可他肯定,凌岁寒也想起了曾经的往事。
想起了他们曾经的青涩初恋,他们曾经的少年时代。
不得不说,凌岁寒的拍照水平还是不错的,虽然比不上进修过摄影的他,但构图色调样样不差。
听说长得好看的人天生就会拍照,因为有审美积累。
苏致秋觉得还是有道理的,他仔细欣赏了几遍团团的英姿,长按保存了图片。
苏致秋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过去,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这个点,凌岁寒应该带团团吃饭去了。
苏致秋便没有再发,退出去翻出另一个联系人打过去。
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嘟嘟声,但总算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被人接了起来。
“喂。”
苏致秋皱皱眉,问:“你喝了多少?嗓子都哑成这样了?”
温觉非显然还没清醒,乱七八糟地回道:“一瓶,两瓶,三瓶,加起来等于多少来着?哎,我算不出来。”
苏致秋无奈地叹了口气,问他:“好点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过了将近半分钟,温觉非的声音才再次传过来,这次听起来清醒不少。
“没什么,就是他要结婚了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致秋却被震了一下,尽管已经从凌岁寒那里听到了一点消息,此刻从温觉非口中说出来,却依旧让他震惊。
“你,你确定吗?他亲口说的,还是……”
苏致秋磕巴了一下,问:“我倒觉得不太可能。”
温觉非在那头冷笑了一声,“还需要他亲口说?他又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和我酒后乱性床都上了转头就找个女朋友,说自己还是直男的事我可还记着呢。”
想起他和肖航之前的种种,苏致秋也不免扶了扶额头,“那不是假的吗,在你面前晃了一圈就分了,一看就知道他故意的啊。”
温觉非的冷哼声更大了。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无法忽视的迷茫,“我放弃了,我喜欢了他七年了,反反复复纠缠七年了,每一天都在怀疑他是不是还是直男,只是睡我睡得很爽才和我在一起……”
“我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真的,我觉得我就像个傻逼,居然真的相信会有不是直男的rapper,相信他真的被我掰弯了,其实呢,只不过依旧是个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罢了。”
苏致秋不太擅长安慰人,他更擅长默默做事,但此刻也不得不开口劝慰道:“我还是觉得你太绝对了,就比如……凌岁寒,他在队内也是唱rap的,我也唱过rap,跟这个没关系。”
温觉非的声音越来越淡,“苏苏,你当初能追到凌岁寒,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本来就对你有那种心思,只是他自己没发现罢了。直男就是直男,最好的结果也都是体面分开,其他的我都不想要了。”
听他都说这样的话了,苏致秋也只能顺着他的话道:“那就别想他了,你现在可是温导演了,会有更合适的人。”
温觉非嗯了一声,沉默几秒后忽然又说:“你知道吗苏苏,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也希望我能生孩子,如果那样的话,是不是我们能有以后。但是,我后来又一想,我自己都恶心自己,怎么能有这么糟糕的想法,你有多辛苦我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孩子有什么错要被我这样别有心思的父母带到世上来,一个男人,也值得我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念头,我真鄙视自己。”
苏致秋知道他骨子里是个要强聪明的人,可越是这样的人,在肖航的事上就越显得可怜,他是清醒地沉沦,清醒地看着自己下沉堕落。
“好了,不说这个了,”温觉非的语气轻快起来,但还是有一股强撑的感觉,“团团呢,今天周六,我去你家把他接出来玩吧,好不容易今天是个好天气。”
苏致秋看着窗外明亮灿烂的阳光,顿了顿,才道:“那个,他和凌岁寒去玩了。”
说完不等温觉非拷问,就自动把昨天的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温觉非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告诉凌岁寒这是他儿子了,我还说你居然没被凌岁寒干死。”
苏致秋被他这粗俗的话弄得一呛,赶紧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哎苏苏,要我说,你也别走了,干脆把所有事告诉凌岁寒得了,我看他俩不也相处得挺好吗?团团还老想着找妈妈,你不心疼啊?”
温觉非猝不及防地说了一句。
刚平复好的苏致秋差点再次被呛到。
他眼神黯了黯,过了好半天才道:“觉非,如果是你,你会打破这好不容易才来的宁静,让满世界都跟着鸡飞狗跳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温觉非也安静下来。
有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缝中钻进来,带着呼啸声,洒满阳光的楼梯间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静谧。
可苏致秋却知道,这个词与他现在的心情一点都不沾边。
他率先开口打破寂静,仅隔了短短几秒,嗓音却莫名沙哑起来。
“而且,我有愧。”
窗外冬日高悬,暖洋洋的,苏致秋抱住自己的膝盖,声音很轻。
那头顿了一下,温觉非没有问他在忧虑什么,也没有问他又愧什么。
就像苏致秋没有问他,为什么还是对肖航不死心。
他懂他,一切都在不言中。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片刻,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挂断电话前温觉非忽然开玩笑似得问了一句,“他俩相处得这么好属实让我有点意外,你说凌岁寒在想什么?”
苏致秋愣了一下,那边温觉非已经挂了电话。
只剩下他依旧拿着盒饭坐在台阶上,陷入沉思。
温觉非的话揭开了他这几天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凌岁寒不是个多么喜欢小孩的人,他一直都知道,甚至,所有人都知道。
他也才二十五,说实话年纪还不算大。
这样的岁数,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是一个会散发父爱的年纪,还是玩的时候。
更别说,如果他当年没有走的话,等于凌岁寒二十一岁就要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苏致秋没有傻到以为凌岁寒时隔五年,突然转性变温柔变居家人夫了。
他只对苏团团如此。
得到这个结论后,苏致秋忽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在明明知道团团是他和其他女人生的之后,还要这样。
这样的温和耐心,这样的包容一切。
苏致秋能看出来他没有在表演。
要么是过了几年,凌岁寒的演技已经进化到炉火纯青的程度,要么……
他是真心的。
可就是这样,才让苏致秋,让温觉非都百思不得其解。
爱屋及乌。
这个词刚一在脑海中冒出来,苏致秋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猛打一个激灵。
因为是他的孩子,所以即使凌岁寒恨过他,也愿意对团团好。
这么大度,这么“圣父”吗。
苏致秋打死都不能把一向凌岁寒和这两个词联系起来。
骄矜、冷傲,才是他的代名词。
他忽然想起重逢那天,他在商场看见凌岁寒抱着他的小外甥,他当时以为是他的妻子和儿子。
那时候的凌岁寒对自己的小外甥也很有耐心。
所以,只是这几年修心养性,变得没那么冷漠了吧。
苏致秋反复咂摸着自己找到的这个理由,一颗心一会上去,一会下来,面上不断闪过疑色。
直到腿上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一看,是他刚刚满脑子想的主角。
大小姐:你带团团来过这里?
苏致秋怔了怔,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或许是苏团团说的吧。
苏:对,怎么了?
那头却又没动静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个短暂的闲聊倒是提醒了苏致秋,午休时间还剩最后二十分钟。
他顾不上再多想,直接放下手机拿着盒饭开始吃饭。
毕竟下午还有结结实实的一场硬仗,要持续到八九点,他可不想低血糖。
人忙起来之后,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苏致秋也是这样的,他吃完饭回工作室没躺十分钟,下午的嘉宾就到了,他忙起来去迎接。
一群人打仗一样的忙忙乱乱一下午。
化妆的时候,苏致秋才忙里偷闲地问了苗苗一句,“安雯雯怎么样了,好点了吗?不行你一会早点走吧,回去照顾照顾她。”
安雯雯今天又是一天都没来,说是不舒服想请假。
苏致秋问她怎么样了,她也吞吞吐吐没说,见她不想说,他就没多问。
但听着对面的声音挺虚弱,安雯雯自己一个小姑娘在北城打拼,苏致秋担心她有什么事。
但他也知道安雯雯对自己的心思,实在不方便去关心,怕惹得人家多想。
苗苗一边利索地收拾,一边凑过来低声道:“她没事,就是这几天不舒服,昨晚上提前走了,也是因为这个。”
苏致秋想起昨天安雯雯借走自己外套的事,忽然茅塞顿开,明白了安雯雯的支支吾吾。
他忙停下话题,不再追问。
苗苗却跟过来,想起什么地对他说:“对了小苏哥,她说那个外套等她洗了,再给您拿回来。”
苏致秋应了一声,迎上苗苗看向他的那带着打量的眼神,忽然明白她是在帮安雯雯试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粉刷,淡淡地说:“不着急。”
态度温和,却疏离,没有超脱一点同事之间的关心。
苗苗心如明镜,也闭上嘴。
她转过身皱皱眉,昨天晚上雯雯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提前回去休息了,可等她回家的时候,却见安雯雯依旧魂不守舍地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呆坐了多久,连外套都没脱。
她叫她,安雯雯却像受了惊的猫一样,猛地跳起来,把她给吓了一跳。
无论自己怎么追问,安雯雯都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只拜托她今天把刚刚的话说给苏致秋听。
苗苗再傻,也看出来是和小苏哥有关,可她怎么也想不出昨晚怎么了。
不过看小苏哥刚刚的样子,她摇摇头,不管雯雯在想什么,都注定只是妄想了。
小苏哥这个人,看着温和体贴,和让人根本不敢靠近的凌岁寒一点不一样。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们是一类人。
只是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更习惯将所有掩藏在心底,骨子里却是如出一辙的坚定。
笃定的事,认定的人,就不会再轻易改变。
想到这,苗苗不禁笑了笑,笑自己怎么会想到这里来。
一个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一个是工作室的小管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居然会下意识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
她琢磨着这些东西,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站在一旁的苏致秋没有留意到她的异样。
他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苏致秋早就把刚刚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工作室少了一个人,大家多忙了一会,才终于迎来收工的曙光。
总是吃小苏哥的夜宵,剪辑师今晚也不好意思了,跑下去买了点吃的回来。
苏致秋下楼帮他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地回头在街道上看了一圈。
没有看到熟悉的黑车,更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苏致秋收回目光,抿抿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明明也只等了他一个晚上而已,他居然产生了依赖心,盼着那个人依旧在楼下接他。
刚上电梯,口袋的手机就突然响了。
他换了只手拿出手机一看,大小姐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苏致秋瞟了身旁正看着楼层数字的剪辑师一眼,犹豫一下,没有接。
剪辑师注意到他的目光,忍不住笑了,打趣道:“是嫂子吗,苏哥。”
苏致秋轻咳一声,“不是,朋友打的。”
“哥,我都看见你的备注了,”剪辑师年纪不大,和他关系也好,他笑着指了指反光板,“不是故意的。”
苏致秋还真没留意自己身旁的镜子,闻言,不知为何耳朵忽然一红。
“嫂子来问下没下班吧?”
剪辑师半是打趣半是羡慕地说:“有人关心真好。”
苏致秋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一时间只能沉默以对。
落在剪辑师眼中,更是一种不好意思的默认。
等走出电梯,苏致秋举起手机,打算先给凌岁寒回个语音消息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随后,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哥,你给嫂子这个备注真是让我狠狠吃了口狗粮,太甜了。”
苏致秋被吓得手指头一松,一个五秒钟的语音就这么发送出去了。
把还在提着袋子傻乐呵的剪辑师也吓了一大跳,急忙道歉。
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对他摆摆手,放下袋子打算撤回的时候,对话框上方忽然闪出几个字。
“对方正在输入中……”
苏致秋的心猛地提起来,他都不知道怎么拎着袋子进的工作室。
剪辑师是真没看见他在发消息,跟他道了好几次歉,苏致秋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异样,本来对于正常情侣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笑了笑,示意对方没事。
但转过身,他连忙抓起手机看过去。
大小姐:?
输入了这么半天,就只有一个“?”。
这一个简单的符号可以表达的含义太多了,苏致秋也不能保证揣测出来凌岁寒到底在想什么。
不等他打字解释,那边已经又发来一条消息。
大小姐:下班了吗,我到你们楼下了。
看着短短一行字,苏致秋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慌。
但,他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瞬间感觉心里美滋滋的,一颗雀跃的心仿佛已经奔向了楼下的那辆黑车中,那个人身旁。
刚刚的低落,一扫而空。
他打扫着卫生,又一次故意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关灯锁门。
苗苗几个人要留下帮他打扫,也被他拒绝了。
他心知肚明,他和凌岁寒的关系但凡爆出去一点,说是会引起整个娱乐圈的大地震也不为过。
一个退圈五年的前爱豆突然出现,还和曾经的队友现在的顶流影帝,有个孩子。
他们都是男的,当初是出了名的对家。
这几个词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把微博吵崩,更别说要素这么齐全了。
苏致秋走出楼门,清冷的夜风铺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感到肺腑一阵凉意。
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其实让凌岁寒跑过来接他下班,是一件不太安全的事,他退出娱乐圈五年了,的确不太清楚现在的舆论。
可凌岁寒在圈子里沉沦这么多年,应当比他更清楚被发现的后果吧。
但他依旧来了。
当然,没人会敢突然爆凌家的料是一方面。
而另一方面,凌岁寒在工作室的时候都这么不加掩饰,他是怎么想的?
想起中午温觉非说的那句话,苏致秋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辆黑车犹如一头蛰伏的困兽停在树下,看见他的身影,突然亮起车灯。
苏致秋的思绪被打断,他忙快走两步拉开车门上了车。
等上了车,他才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没认出这辆车来。
凌岁寒换车了!
早晨送他的时候,还不是这辆车呢。
黑武士被换成了另一辆有些熟悉的suv。
苏致秋系上安全带,打量了几眼,猛地想起自己也坐过这辆车,在刚刚回到北城的时候。
他胃疼病了,凌岁寒开车带他去医院,带他去买药,给他买了汽车玩具哄他。
就是这辆车。
“你车坏了吗?”
苏致秋一边随口问,一边扭头去看后排的苏团团。
这一看,却让他再次愣在原地,连凌岁寒说了句什么都没听清。
苏团团玩了一天,早已累得睡着了,他上车都没吵醒他。
而令他惊讶的,是苏团团躺着的那个安全座椅。
他带过孩子,像每一个宝爸宝妈一样清楚市面上所有的婴幼儿用品,也竭尽自己全力给苏团团最好的。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不会给苏团团买这款儿童座椅。
无他,实在是贵得吓人。
一个儿童座椅的价格能买其他牌子的十个了。
属实是有点没必要。
在他发愣的时候,凌岁寒已经启动了车子。
这是一座没有夜生活的城市,夜晚的街道上人很少,车子在宽阔的大道上疾驰,仿佛可以一直这么开下去,开向远方。
苏致秋慢慢收回头,转身在副驾上坐好,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脑子里乱乱的。
安静下来后,他突然想起男人刚刚的回答。
“听说这款车适合带小朋友,正好我有,就换了。”
轻描淡写的回答,却由不得他也这么轻飘飘的放下。
红灯亮起,凌岁寒稳稳停在停止线前,他瞥了身旁独自发呆的男人一眼。
过了半晌,车里响起一道清冽的嗓音,“对了。”
苏致秋回过神,扭头看了他开车的侧颜一眼。
在晦暗的灯光下,依旧足够优越。
凌岁寒继续道:“我看团团的头发有点长了,总是扎到他的眼睛,擅作主张带他去剪发了,不会生我气吧?”
这话听着好像有点茶味。
苏致秋一怔,下意识朝后看去。
果然,刚刚车里黑没看清楚,现在仔细一看,团团的头发短了,柔软的黑发贴在额头上,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
前阵子老妈的确跟他说过团团的头发太长了,打算带着孩子去剪发。
结果小姨那边忽然有事把老妈叫走了,他年底又忙得团团转,根本没顾上这件事。
倘若不是今天凌岁寒细心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估计还得再忙上一个星期,才能带孩子去把头发理了。
想到这,苏致秋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车辆在夜色中飞驰,片刻沉寂后,凌岁寒猝不及防地开口。
“你怎么了?”
苏致秋咬了下唇。
“没事,”他下意识矢口否认,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问道:“这安全座椅……是你刚安的吗?”
他印象中上次坐这辆车的时候,还没有呢。
凌岁寒嗯了一声,“问了一下我姐,正好……”
苏致秋听了前几个字,顿时恍然大悟,也是,把凌月给忘了。
凌岁寒的小外甥和团团差不多大,兴许是把他姐那的儿童座椅借来用了。
不愧是大户人家,连儿童座椅都用这么壕的。
“正好路过一个商场,就买了安上了。”
凌岁寒缓缓说完。
苏致秋懵懵地看向他,过了好半天,才问:“你姐姐给你推荐的这个吗?”
凌岁寒眯起眼摇摇头,“不是。”
他说了个牌子,“是这个。”
苏致秋点点头,这个牌子他知道,属于高端产品中性价比比较高的。
下一秒,凌岁寒又道:“但去了商场后,导购又推荐了两个牌子,我觉得也不错,贵总有贵的道理。”
苏致秋不用再听也能猜出后续发展了。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当年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凌岁寒就不管什么都要买最好的最贵的给他。
这一点,凌岁寒还真是从未变过。
看着他的表情,凌岁寒蹙起眉头,“怎么了?”
他的语气有些不悦,还带着点委屈。
苏致秋没说他被当冤大头了,反正这个牌子也的确不错,而这点钱对于凌岁寒来说真不算什么。
但不妨凌岁寒自己品出什么。
他打过方向盘,从唇缝里吐出几个字,“你是在嘲笑我吗?”
苏致秋忙熟练地拍拍他的肩膀,哄道:“怎么会,我……我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话出口,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怎么,怎么凌岁寒在他面前一露出受伤的神色,他就这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苏致秋暗自懊恼。
凌岁寒却不会错过他的话,挑起眉头摇头一笑,问:“你还会不好意思?”
调侃逗弄的语气,不带什么恶意,让苏致秋红了脸。
他知道买辆车,安个儿童座椅对于凌岁寒来说,算不上什么事。
但他在意的不是它们的价格,而是潜藏在之下的心。
一颗真心。
以凌岁寒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生涯,他哪里需要考虑那么多,只要他张张手,自有无数人等着照顾他。
但这样的人,会细心地发现苏团团的头发长了,会把自己从小珍藏的汽车模型送给苏团团。
会为苏团团挑选儿童座椅,为苏团团换掉自己最喜欢的车,为苏团团推掉连续几天的工作陪他玩……
如果不是真得用了心的人,又怎么会想到这些。
更别提,默默做到这一切的人,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人,是凌岁寒。
温觉非的话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但他却总想下意识逃避。
“我明天就把团团送回去了,不值当这么大费周章。”
车辆慢慢驶进地库的时候,苏致秋突然认真地开口道:“让你费心太多了。”
身旁人目视着前方,眼神没有动一下。
就在苏致秋以为对方没有听到的时候,凌岁寒忽然开口,“苏致秋,你在害怕什么?”
苏致秋浑身一僵,手心迅速冒出一股汗,发烫。
“什,什么?”
他有些结巴地问。
“没什么,”凌岁寒终于大发慈悲地瞟了他一眼,“我只是想说,不管你在想什么,我都觉得你想多了。”
是这样吗?
只是想多了……
不知为何,苏致秋脑子一热,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凌岁寒把车稳稳停在车位上,回头看着他,吐出几个字,“那你不如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你对苏团团这么好,是因为,因为……”
话到嘴边,苏致秋忽然说不出口了,他有种莫名的羞耻,好像往自己脸上贴金一样。
毕竟凌岁寒刚刚已经说了是他想多了,要是他说出口了,再被凌岁寒否认,岂不丢大人了。
但转念想想,他在凌岁寒面前丢的人还少吗,不差这一个。
他咬咬牙,强撑着说完,“是因为我吗?”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凌岁寒挑起一边眉。
苏致秋没出息地冒出一个念头,好帅。
他有些紧张地盯着男人的嘴,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希望凌岁寒给出什么回答。
直到——
“就不能因为我喜欢小孩子吗?”
凌岁寒颇有些吊儿郎当地开了口。
苏致秋呼出一口气,一时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放松。
“当然能,毕竟一眨眼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你十九岁的时候看到小孩都绕着走,还说这辈子都不要生……”
“对。”
他因为紧张而滔滔不绝的话被突然打断。
苏致秋猝不及防地停下来,看向身旁的凌岁寒。
凌岁寒侧过头也看着他,裸粉色的唇瓣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如一场掀起平地的飓风。
“对,”他又重复了一遍,“是因为你,我对苏团团好,是因为你。但是我以为这是不需要摊开说的事实。”
苏致秋错愕地睁大眼睛看着他,过了好半天都没回过神,不知是因为凌岁寒的话,还是因为他毫不掩饰的态度。
“你,你……”
不等他组织好语言,凌岁寒已经再次开口。
“你自己不也猜到了吗?苏致秋,别告诉我你真得蠢到以为我对你儿子一见如故。”
凌岁寒一针见血地冷声道:“你不是要听实话吗?五年前我不喜欢小孩,五年后我依旧不会喜欢,而且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喜欢。我是个固执的人,你知道。”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
苏致秋当然知道,他当然清楚。
“但他是你的孩子,不管是苏团团还是苏方方还是苏扁扁,我都会对他好。我跟他没感情,甚至我一想到他是你和别的女人生的,我就恨他,憎恶他,浑身难受。可如果硬要论感情的话……”
凌岁寒的语气变得低下来,“我对我外甥都没这么耐心,如果有一天我真有孩子了,应该也就是这样了吧。”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不解的迷茫,似乎对自己这么照顾苏团团也有些茫然。
苏致秋浑身一紧,凌岁寒不懂,可他明白。
因为就是亲儿子啊,凌岁寒的下一代。
他生的。
或许在凌岁寒自己尚不知情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应到了血脉的影响,毕竟血缘与亲情是世上最无解的存在。
即使是凌岁寒,也无法抵抗。
凌岁寒恢复常色,继续道:“而且,我说过他和你很像。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你小时候。我这辈子都没办法穿越回去了,所以只好竭尽全力弥补他,让我心里好受点。所以,苏致秋,我对你儿子好的一切理由,都只是因为你罢了。”
“你就当我是,”凌岁寒顿了顿,才说出那个词语,“爱屋及乌吧。”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又被凌岁寒强行压了下去。
但并没有逃过苏致秋的视线。
苏致秋呆呆地望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不会错过那一瞬凌岁寒眼底闪过的情绪。
是心疼。
因为想起了他小时候的经历而心疼,哪怕其实凌岁寒从来没见过小时候的他,只是偶尔听自己提起过两句而已。
却被对方深深记在心底,一刻都不能忘记。
甚至想要转移到他儿子身上,加倍对他儿子好,弥补他不能保护好五岁的苏致秋的遗憾。
苏致秋想说些什么,张张嘴却又闭上了,他词穷了。
在过于直白的人面前,一切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车里静了好久,久到苏团团睡意朦胧地翻了个身,才惊醒了各自沉默的两个人。
两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后座,发现苏团团并没有醒后才双双松了口气。
收回目光的时候,两双眼眸在空中猝不及防对视,又同时移开。
“我刚刚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吗?”
就在苏致秋打算开车门下车的时候,坐在驾驶位上的凌岁寒忽然又开了口。
苏致秋下意识点了点头,想说句没由来的对不起,话到嘴边却又想起凌岁寒昨晚说过的话,便咽了回去。
凌岁寒似乎看出了他未出口的话,装作没发现地收回视线,随后朝后一推座椅。
驾驶位立刻宽敞起来。
“那现在,能聊聊你了吗?”
凌岁寒说着,一边关掉车灯,两条长腿随意一放,修长笔直,一个很舒展放松的姿势。
仿佛告诉旁边的人,他已经做好了促膝长谈的准备。
苏致秋的眼皮一跳。
他下意识咬了咬唇,等待着凌岁寒接下来的话。
而凌岁寒也没有让他失望地长臂一捞,拿出两个东西放在中间的茶杯架上。
是两个如出一辙的小红鸟玩偶,一个大一点呼扇着翅膀拍着胸膛,戴着墨镜睥睨着下方,不可一世的傲娇模样。
另一个小的则瞪着一双圆眼睛,憨态可掬,圆滚滚的十分可爱。
“眼熟吗?”
凌岁寒问。
苏致秋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凌岁寒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脸,稍有一丝表情都会被他捕捉。
好在,他也没有打算隐瞒什么。
苏致秋抬起头,对着凌岁寒颔首,“当然眼熟了。这不是我送你的那个挂件吗?”
凌岁寒盯着他的眼睛,忽然一笑,“承认就好,我还以为你又要装傻呢。”
苏致秋没敢和他对视,只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今天去游乐园的时候,路过那个过山车,工作人员说我这个挂件是他们那的亲子款,我的是大的,配套的还有一个小的。”
凌岁寒慢条斯理地说:“我当时以为小的在你那里,谁知道苏团团却从书包里把它拿出来了。”
男人指了指那个只有手指大小的小小鸟。
“他问我,为什么属于你的爸爸鸟会在我这里。”
凌岁寒忽然嗤笑了一声,“我没回答他,因为我也很想知道,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苏致秋。”
“为什么你要把这个代表爸爸的挂件送给我,还告诉我说这是我的专属礼物?”
男人紧紧盯着他,漆黑的眼底是不加遮掩的审视。
“我真得很好奇啊,苏致秋。”
第47章
车里,凌岁寒的声音很低,甚至可以称得上冷静,苏致秋却把头越垂越低,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什么呢。
说因为你也是他的父亲。
还是说因为想要给自己留个念想。
在这一刻,苏致秋才忽然体会到后悔的滋味,他不该送给凌岁寒这个小红鸟的,只是为了弥补一下遗憾。
那时候的他,打死都不会想到未来会有那么一天,凌岁寒带着苏团团一起去游乐场。
在他自大的认知里,凌岁寒一辈子都不会和苏团团接触的。
现在该怎么办,凌岁寒是猜到了什么,还是只是单纯疑惑他的行为……
苏致秋想不出来,他心乱如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给凌岁寒一个答案,一个正常且能让凌岁寒相信的答案。
可他想不出来,他的大脑好似在飞速转动,又似乎因为惊慌而卡住了,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正当他终于踌躇着要开口的时候,一双手忽然伸过来揽住了他。
那双手温暖干燥,即使隔着衣料,依旧渗进了他的后背,让他从惊慌的旋涡中抽离出片刻。
凌岁寒双手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带着抚慰的意思。
“至于吗,脸色难看成这样?我只是想问问你而已,又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凌岁寒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么胆小,当初一声不吭把我踹了的劲头去哪了?”
苏致秋忽然伸出手抱住他,紧紧搂着男人的腰,像是一松手就会失去一样。
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凌岁寒,凌岁寒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直接把苏致秋从副驾上抱了过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宽敞的驾驶位因两个人挤在一起,而变得狭小,却让人更能深刻地体会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凌岁寒在他耳边低声道。
苏致秋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让自己露出惊恐的神色。
下一秒,凌岁寒继续道:“不就是希望我也能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吗?”
苏致秋一怔,片刻后,感觉自己那正疯狂跳动的心停了下来,慢慢回到了原位,呼吸也终于降了下来。
“不过你确实够狠。”
凌岁寒露出一个甘拜下风的苦笑,“你竟然敢把其他女人生的孩子带到我跟前,还要我对他好。”
苏致秋心尖一颤。
他慢慢把脸从凌岁寒的肩头挪开,远离男人的胸膛,和他交错视线。
凌岁寒看着他,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很漂亮。
“苏致秋,我已经如你所愿了。”
苏致秋愣怔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又或者是一个疯子。
他想说出什么,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明明过程错得一塌糊涂,可为什么结果却偏偏对了。
他的确想用这个小红鸟安慰一下自己,却从未想过要让它成为现实。
是凌岁寒,让它变成了现实。
透过漆黑的后窗玻璃,苏致秋看清了自己的脸色,唇色煞白,眼睛无神,甚至从一根头发丝都能看出他此刻的慌乱。
凌岁寒还是心疼了。
“行了,我又没怪你,”凌岁寒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脸蛋,捧住晃了晃,“一开始不是你在明知故问吗?明明都偷偷摸摸把大红鸟送我了,还问我为什么对你儿子这么好。”
是了。
苏致秋明白了。
只是一场误会而已,对凌岁寒而言是误会,对他而言,却无意间得知了凌岁寒的所有真心话。
凌岁寒没有猜到真相,是他想多了。
他总是以己度人,忘了那个真相对别人来说是多么惊世骇俗。
就算是温觉非,一开始也以为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了,打死都没想到是凌岁寒的孩子。
见苏致秋真被吓到了,凌岁寒虽有些怪异,却没说什么,只是耐心地哄了哄他。
面对小朋友转身就走,毫无耐心可言的凌少爷,却抱着苏致秋足足哄了将近十分钟。
说得口干舌燥,面上却依旧一派温柔。
直到苏致秋恢复常色,后座也传来苏团团醒来的哼唧声,凌岁寒才松开他。
苏致秋稳下心神,去后座抱起有点闹起床气的苏团团。
凌岁寒拎着他的包和苏团团的小书包,走在前面。
看着他的背影,苏致秋心中再次升起一个念头。
时间一到,他还是赶紧走吧,趁着没人知道真相,还能脱身,对大家都好。
一天都不能多留。
他心中那股不知名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总有种有一天他一觉睡醒,凌岁寒会站在床边质问他苏团团的身世的感觉。
苏致秋不想让自己的所有努力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进门的时候,苏致秋发现凌岁寒瞥了自己一眼,他知道凌岁寒这是害怕自己还在不高兴。
他对凌岁寒笑了笑,凌岁寒目光一凝,转过了头。
很晚了,又有苏团团在,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回了卧室准备休息。
倒是苏团团忽然在门口的穿衣镜前站住脚,对着镜子认真地捋了捋头发。
“爸爸,我的新发型好看吗?”
他抬起头十分严肃地看着苏致秋,似乎这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
苏致秋非常熟知他臭美的性子,清清嗓子,在他身边拍着手,“好看呀,那会爸爸在车上就想夸你呢,特别帅,可酷啦!”
苏团团被他熟练地捋顺了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软乎乎的小脸蛋都红了起来。
但看那嘚瑟的小眼神,显然也是对自己的新发型十分满意。
苏致秋看着镜子里的小孩,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可没有在哄骗苏团团,剪完头发的小朋友显得更帅了,五官都立体了几分,尽管才五岁不到,却莫名有了些冷峻的味道,看起来……
苏致秋偷偷瞄了一眼一旁的凌岁寒。
和某人更像了。
毕竟之前在贵市的时候可没这个条件,一开始苏致秋直接自己给苏团团剪,后来大点了,就带他去路边的理发店。
那种小县城的理发店,怎么能与北城的比,况且他都不必问,就能猜出凌岁寒去的店肯定是贵得就差抢钱的那种。
饶是如此,苏致秋还是礼貌地对凌岁寒道了谢,不忘问了句,“这是在哪家理发店剪的啊?真不错,下次我也带团团去。”
凌岁寒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味不明。
正当苏致秋疑惑的时候,就听男人开口说了一个人名,“他的工作室。”
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盯着凌岁寒回忆了片刻,总算想了起来。
是圈子里一个很出名的造型师,专门负责发型这一块,可以说是同行业里的天花板了。
据说,他按分钟收费,出场费六位数起步。
而即使这样,想找他做造型的明星也是数不胜数,但他很难请,很多时候想塞个档期进去,都得托关系,看谁的背景硬。
他们几个五年前已经可以说是一线的顶流爱豆了,背后公司也不差,却也只在演唱会的时候请来了那位造型师一次,花钱如流水一样,差点把经纪人心疼死。
这还只是五年前,他还在娱乐圈的时候了解到的情况,不知道现在五年后,对方的身价是不是又涨了。
想到这,苏致秋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还在臭美的苏团团。
一分钟就一千块的明星造型师,给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剪头发。
他爸爸五年前都没做到的事情,苏团团五岁就做到了。
这待遇……
苏致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闭上嘴,没了再带团团去一次的心思。
他不是傻子,对方能答应给个小孩剪头发,凌岁寒开出的条件一定很丰厚。
为了自己的心脏考虑,他还是不问了。
不过他也清楚,对于这些已经实现了人生价值的造型师,钱不是万能的。
多半,还是看在凌岁寒背后的凌家。
对方再厉害,也得罪不起凌家,不如卖个面子。
他要是再问下去,就要自取其辱了。
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忽然开口道:“下次有需要,可以找我。”
苏致秋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只在心底腹诽一句,他还是去小红薯搜搜哪家理发店性价比高吧。
凌岁寒像是没发现他神色的变化,转过身对团团道:“团团,晚安。”
团团立刻对他招招手,无比乖巧地说:“帅叔叔,晚安。”
说完,凌岁寒对苏致秋微微一颔首,回了卧室。
苏致秋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门板被关上,才收回视线。
苏团团臭美够了,乖乖跟着爸爸回房间。
一大一小站在镜子前洗漱的时候,苏致秋看着镜子里的小孩,面露犹豫。
苏团团没有注意爸爸的异样,他正上上下下地认真刷牙,毕竟爸爸说过不认真刷牙,牙齿会变丑,那他就不好看了,而且还会很疼。
直到躺在床上的时候,苏致秋轻轻拍着怀里的苏团团,才忽然问:“团团,你今天都和叔叔干什么了?”
苏团团在车上睡了一路,一点也不困,闻言立刻抬起头,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我们开了卡丁车,叔叔和爸爸一样厉害,开得超级快!而且叔叔玩丛林射箭的时候全射中了,我们还拿到了一个大玩偶呢,后来碰到一个走丢的小妹妹,团团看她哭了,就把玩偶送她了。”
苏致秋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们今天的经历这么丰富,不等他开口,苏团团就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道:“对了爸爸,叔叔和我一样,也怕高!”
苏致秋一顿,扭头看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为什么这么说?”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心思,开心地说:“我们路过上次坐的那个过山车的时候,团团想再挑战一下,叔叔却说他怕高,原来爸爸没骗我,真的有好多大人都怕高啊。”
苏致秋好半天才搞明白他的逻辑,他喜欢的帅叔叔也怕高,这让苏团团受到了鼓舞,一下子就和帅叔叔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苏致秋笑着摇摇头,团团趴在他的怀里,忽然小声道:“爸爸,帅叔叔真好呀。”
苏致秋低头看他,把他的头发捋到耳后,轻声问:“你很喜欢他吗?”
苏团团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啊。”
“叔叔长得那么帅,还那么高,对团团可好了,带团团去的地方都特别好玩,而且长得那么好看。”
苏致秋:“……”
他按了按额角,他好像听出来了,主要原因还是凌岁寒长得太帅了,直接把苏团团给征服了。
得亏苏团团在继承他的颜控基因时,还继承了凌岁寒那张脸,不然以后不得天天闹啊。
苏致秋轻轻嗓子,正要继续问,就听怀里的小孩突然又开了口。
“爸爸。”
苏致秋嗯了一声,温柔地低下头看着他。
苏团团抿起小嘴,像是有点羞涩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帅叔叔,我都,都有点想让他抱抱我。”
苏致秋的手僵在空中,他垂眸看着苏团团涨红的脸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所以,他陪我玩的时候,我觉得不管干什么都好玩。”
苏团团扭捏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显然说这样的话有点害臊。
“有多喜欢呢?比喜欢妈妈还喜欢他吗?”
话说出口,苏致秋自己先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只是在听完苏团团的话后,不小心说出了心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但是话已出口,再收回去也不可能了。
索性,他便盯着苏团团,等待小孩的答案。
苏团团像是被他这个问题问懵了,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忽闪忽闪好半天,才发出一个音节,“啊?”
苏致秋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莫名,便转移了话题。
“明天你干爹那边……”
不等他把话说完,苏团团忽然开了口,打断他的话。
“爸爸,你是不是困啦,怎么会把帅叔叔和妈妈放在一起呢?”
小孩子一天一变,苏团团也比刚来北城的时候长大了许多,不仅听懂了他的问题,还煞有其事地教育他。
“妈妈就是妈妈,不一样的,就算帅叔叔再厉害,那也不是我妈妈,爸爸和妈妈永远是最好的,爸爸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
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他,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段时间的确陪伴苏团团太少了,不知不觉间苏团团已经懂事了不少。
苏致秋也意识到他对凌岁寒只是崇拜和喜欢,没有其他的意思。
同样的,凌岁寒对苏团团也一样。
只有他这个知情人,想多了。
苏团团其实是个聪明孩子,他分得很清楚。
傻的人,是他。
“你这么臭美,那如果妈妈不好看呢?”静下心神,苏致秋忍不住逗他。
哪知道,苏团团十分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拿爸爸没办法的样子。
“在我心里,爸爸是最帅的,妈妈是最漂亮的,谁都比不了,别人再好看跟团团又有什么关系。”
苏团团人虽小,但神色却非常认真,显然不是玩笑话。
苏致秋忍不住弯起唇,捏捏他的脸蛋,嘲弄道:“小马屁精。”
苏团团被他捏得咯咯笑起来,往他怀里躲。
看看时间已经很晚了,苏致秋没有再闹他,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苏团团的眼皮已经半合上了,却忽然记起什么来,迷迷糊糊地说:“爸爸,要是妈妈不回来了,我们可以让帅叔叔当妈妈吗?反正,你都把大红鸟给他了。”
苏致秋的手停了一下,片刻后才轻声道:“睡吧。”
没有得到答案的苏团团还想问,奈何睡意来袭,迅速沉入了梦乡。
只留下被他弄得没了困意的苏致秋,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或许是因为苏团团一句无心之言,苏致秋做了一晚上奇奇怪怪的梦,大都是从前的事了。
一会是满脸通红的站在他面前威胁他不许找别的男人的凌岁寒,一会是他们去大峡谷录制时那个落日下的吻,一会是无数人追问他为什么要退团……
梦境不断变幻交织,最终凝结成凌岁寒的模样,不是十八岁的凌岁寒,而是已经长大的,二十五岁的凌岁寒。
梦中,凌岁寒还穿着重逢时的那件黑色风衣,一手斜插在口袋里,侧过头看他。
他本想转身离开,双腿却不受控制地朝着男人走过去。
然后,他看着凌岁寒红唇轻启,一张一合地说了一句话。
“苏致秋,我已经知道了。”
男人恶劣地弯了下唇,一字一顿道:“苏团团是你怀胎十月,给我生的孩子。”
轰的一下。
苏致秋感觉自己整个脑袋炸成烟火升空,全世界白茫茫一片,找不到身在何处。
只有凌岁寒那张狰狞的脸望着他,唇瓣张开说出一句无声的话。
“怪物。”
我不是。
我不是怪物。
团团也不是怪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苏致秋痛苦地跪在雪地里,感受着身前人居高临下的目光,可他根本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看到对方眼底的厌恶和嫌弃。
他抱住脑袋,崩溃地嘶吼起来,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或许是声音太大,在雪地里四处回响,吵得他自己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
还好,周围一片漆黑,不是白茫茫的雪地。
身边也只有一个小团子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熟,没有……那个人。
苏致秋望着天花板,剧烈地喘着气,感觉嗓子有些发紧,不知是不是刚刚在梦中喊的。
慢慢缓下神来,他想要喝点水,便拉开台灯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被眼前的一道黑影吓了一大跳。
苏致秋惊恐地再次拍了拍心脏的位置,定睛看去,终于认出站在那里的是凌岁寒。
凌岁寒没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向他房门这边。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已经率先问道:“做噩梦了吗?”
察觉到苏致秋在黑暗中惊讶的目光,他解释道:“口渴了,出来倒杯水喝,路过你们的房间,正好听到有动静。”
苏致秋闻言,下意识看向那扇厚厚的木门。
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眯起眼道:“这扇木门还是你选的,它的隔音效果你应该知道吧,我站在这里都听到你的叫声了……”
黑暗中,苏致秋的夜盲又犯了,他看不清凌岁寒脸上的神色,也无法探究对方此刻是何种情绪。
“做的噩梦这么吓人?”
凌岁寒像是笑了一声,“都快哭了。”
苏致秋轻咳一声,问:“开关在哪里来着?我什么都看不到。”
刚一出声却发觉自己嗓子十分沙哑,又赶紧闭上嘴。
不等他摸索着去开灯,就听耳边一道轻声,“站在那等着。”
话音落下,身前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后,停在他的面前。
视力下降后,感官就格外真实,苏致秋能嗅到对面人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能听到男人低沉的呼吸,只要他一抬起胳膊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抱住凌岁寒。
“水,刚接好的。”
不知为何凌岁寒依旧没开灯,只抬手握住他的手,失去视力的苏致秋乖乖被他牵起手,接住了那个温热的水杯。
触摸着上面的花纹,他摸出来是他自己的那个水杯。
凌岁寒了解他,知道他做噩梦后要出来喝水,提前给他倒好了。
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后,总算感觉嗓子不那么疼了,再开口时,声音也正常了许多。
“谢谢。”
凌岁寒对他的道谢不置可否,接过杯子放在一边,淡淡道:“行了,回去睡吧。”
已经编好噩梦内容的苏致秋一怔,下意识追问,“你不问我到底梦到了什么吗?”
“那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凌岁寒依言问他。
原本自以为编得很真实的苏致秋却失声了,他迟迟没能说出那些谎话。
似是早就猜到这一幕的凌岁寒没什么情绪波动,只说:“既然是噩梦,就不要再回忆一次了,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忘记它吧。”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轻,在寂静的冬夜里没由来得带来了一丝安抚的味道。
苏致秋感觉自己身上的冷汗都尽数褪去,意识渐渐回笼,手脚也重新暖和起来。
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凌岁寒已经将两只手搭在他的肩头,推着他进了房间,“早点睡吧,下雪了,明天早上我送你。”
说完,漂亮的木门在他的眼前关上,他从始至终没有看清凌岁寒一眼。
苏致秋呆呆地望着木门看了半天,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
果然,一片片雪花在夜色中飞舞,打着旋落下来,地面已经铺上薄薄一层白色。
为了隐私考虑,家里窗帘都拉得非常严实。
凌岁寒大半夜不睡觉,突然拉开窗帘看窗外做什么?
而且他刚刚听着凌岁寒的声音,没有一丝睡意,显然不是半路醒了,而是压根没睡。
一个念头在苏致秋脑中一闪而过,太快了,他什么都没抓到。
苏致秋走进房间配套的洗手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
照着镜子,苏致秋不禁暗自庆幸刚刚凌岁寒一直没有开灯。
不知何时,他脸上布满泪痕,看起来狼狈不已。
想到那个噩梦,苏致秋关掉水龙头,叹了口气。
他知道凌岁寒不是那种人,即使凌岁寒再不能接受,也绝对不会用那两个字去形容他和团团。
是他的执念在作祟。
恐惧的执念。
苏致秋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个男人惊恐的叫声和癫狂的语气,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怪物,你他妈就是个怪物。”
“你和你肚子里的这个杂种都会下地狱,会遭天谴的,没人会接受你们!”
“别靠近我,我想吐!求求你,别来恶心我!”
“我造了什么孽,会生出你这种怪胎?我都不敢出门,这辈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给了他生命的人。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却不惜用所有最恶毒最疯狂的词语来形容他和团团。
这就是血缘的劣根性,即使他在心底告诉自己,不会在乎任何一个人的话。
可当听着父亲癫狂的话,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时,苏致秋悲哀地发现,他没有办法不去在乎。
那是他爸爸啊。
那段时间,他想过花大价钱找人做手术把这个罪恶的生命打下来,也想过干脆拉着他这个王八蛋爹去死算了。
幸好,没两天,那个男人自己意外死了。
看着他尸体那一刻,苏致秋终于后知后觉,这个从他四岁开始,就一直折磨他困扰他将近二十年的“父亲”,死了。
从此,没人能再威胁到他和他爱的人,他自由了。
最后,在那位好心医生的提醒下,他留下了这个孩子。
也幸好,他留下了。
想到往事,苏致秋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看看表,四点多了。
苏致秋双手扶住洗手池两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煞白,眼眶通红,跟鬼一样丑。
凌岁寒视力那么好,那会应该看到他脸上的泪痕了吧。
水池一侧有水,苏致秋站起身的时候胳膊一滑,差点撞到镜子上。
还好他及时撑了下墙面,站稳了。
收回手,苏致秋怔怔地望着镜子里的人,他想起刚刚那个在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是什么了。
凌岁寒不睡觉,是不是因为他……手疼啊。
老妈遇人不淑,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从早忙到黑带着他和苏致枫。
年轻的时候太累,导致左腿留下了劳损的毛病,一到换季或是下雨下雪天,就疼得要命,直到去年做了手术才好。
她还经常对着他和苏致枫自嘲,自己的腿比天气预报还准,一开始疼准要下雨下雪了。
那凌岁寒呢……
当时都已经到了撕裂做手术的地步了,是不是比老妈更严重呢。
苏致秋抿紧双唇,他想,他猜到凌岁寒知道下雪了的原因了。
想到这,苏致秋有些站不住了。
他原地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镜子前。
挣扎片刻,他还是决定出去看一眼,要是凌岁寒锁门了,他就不管了。
要是没锁门,他就开个门缝,看看他睡了没。
苏致秋出洗手间看了床上的小朋友一眼,苏团团依旧睡得很熟,仿佛打雷都叫不醒。
和十几岁时的凌岁寒真是一模一样。
可惜,二十几岁的凌岁寒,已经开始失眠了。
罪魁祸首,是他。
所以当初凌夫人对他,已经算是客气了,甚至还安慰他。
换做是他,都快恨死对方了。
苏致秋再一次打开房门,走出去。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凌岁寒的房间走。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嗓音,“苏致秋。”
苏致秋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转身朝后看去。
他的眼睛适应了许久,才终于辨认出坐在沙发上的那道人影。
凌岁寒蹙眉打量眼前的人,再次开口,带着不悦,“拖鞋也不穿,觉也不睡,你折腾什么呢?”
苏致秋打死都没想到他一直没回房间,而是在这里坐着。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顺着凌岁寒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自己房间的那扇木门。
所以,凌岁寒是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睡觉的卧室……
这个猜测涌上心头,苏致秋没由来的认定这是真的。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伸出手滑稽地摸索着前进,好在雪色透过窗帘洒进来了一些,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了。
啪嗒一声,一盏小灯亮起,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苏致秋终于恢复了正常视力,他立刻向沙发上的人看过去。
凌岁寒修长的腿交叠,支起一只胳膊撑着头,柔软的发丝垂在额前,漂亮的桃花眼半阖,唇红齿白。
真好看。
漂亮的人就连手都那么赏心悦目。
苏致秋看着他优越的侧颜,忍不住在心底再次感慨。
或许是因为那个噩梦,他忽然又想起父母。
他妈跟他一样,是个标准的颜控,当初和他爸在一起,除了他爸嘴甜会哄人之外,就是看重了对方的脸。
他唯一感谢他爸的,也是给了他这张能去当爱豆的脸,让他短暂的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被无数人追捧,让他遇到了凌岁寒。
但即使是这样,他爸依旧远远比不上凌岁寒,甚至可以说是碰瓷的程度了。
但凡第一次见凌岁寒的人,第一反应都不是惊艳,而是愣怔,好半天才能回过神感叹真帅。
慢慢的,记忆中父亲那张憎恶与恐惧的脸,与眼前这张年轻帅气的脸庞重合。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吐出一样的话。
“怪物。”
“恶心。”
“丢人。”
王八蛋爹的脸被替换成凌岁寒的,说出口的话的杀伤力仿佛增长了一万倍。
苏致秋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心脏的位置,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直到他跌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才猛地从梦魇中回过神。
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上方投下打量的视线,凌岁寒在观察他。
苏致秋睁开眼,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眸,那双眼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看得久了,好似旋涡一般,会将人吸进去。
“你怎么了?”凌岁寒眉头紧皱,伸手在他额头探了探,“不会又做噩梦了吧?”
其实没有,但苏致秋却点点头。
他心头有股不知名的委屈,让他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角。
凌岁寒看在眼里,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后落在他的肩头,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搂了搂。
苏致秋总算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直起身,看向凌岁寒垂在一旁的右手。
“你手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他认真地端详了片刻,发问。
等了一会,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不禁抬起头看向男人,却见凌岁寒压根没有看向自己的手,而是紧盯着他的……衣领。
苏致秋随着他的目光朝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睡衣的扣子不知何时开了好几个。
露出一片白色的胸膛,还有其他的地方。
苏致秋一愣,连忙抬起手去系扣子。
没系起两个,就被凌岁寒拦住了。
苏致秋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系上的扣子又被男人轻松解开。
苏致秋先是一痛,顿时嘶了一声,瞪向眼前的男人,居然这么大力气。
随后又是一痒,让他刚刚因疼痛而直起的后背软下来,全靠一只胳膊撑着凌岁寒的胸膛才没倒在他怀里。
不等他开口,下一秒,身前一凉,他的睡衣直接被凌岁寒完全拽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屋里地暖烧得很足,却也抵不住这种与冷空气直接接触的凉意,苏致秋瞬间竖起汗毛。
他低声道:“有点冷,凌岁寒,我……”
不等话说完,他未尽的话全都憋回了嘴里。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眼前晃悠,苏致秋全靠腰后那双大手扶着,才没软软地朝后倒去。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别这样,凌岁寒,太奇怪了,真的!”
凌岁寒拿他的话当耳旁风,置若罔闻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扶着他腰的大手越来越用力,暴露了男人此刻的兴致。
苏致秋彻底绝望了,真不知道怎么好好说着话,他就突然发疯了。
但他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扶住男人的肩膀,忍着羞耻。
他整个人坐在凌岁寒的腿上,知道他怕冷,就连光着的脚都被凌岁寒放在自己的毛衣里暖着。
昏暗的室内,苏致秋能感受到男人的兴奋劲。
就在苏致秋快不行了的时候,脑袋终于离开了眼前。
不等他松口气,凌岁寒就抬起头看着他,花瓣一样的唇上还带着可疑的水光,一张一合。
“什么感觉?”
他问。
苏致秋整个人都傻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我这样做,你心里在想什么?”
凌岁寒捏住他的下巴,桃花眼里带着兴味的审视,不容他逃避。
苏致秋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红透了,连耳朵眼都往外冒蒸汽,快烧着了。
他和凌岁寒对视着,半天说不出话。
似乎看出他的心中所想,凌岁寒笑了,他一挑眉,十分恶劣地靠近他,在他耳边轻声吐出几个字。
“是想起你儿子了吗?”
被他说中心事,苏致秋脑袋轰的一声炸开,条件反射地一哆嗦,被凌岁寒按住肩膀才没跳起来。
温热的吐息打在他的颈窝,让他有些发痒,想躲,又被凌岁寒牢牢制住。
其实他这些年在外面闯荡,力气也不小,可每当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都下意识不愿意强行推开对方。
凌岁寒忽然伸出柔软的舌头舔了下唇瓣,盯着他的时候像一条美人蛇。
苏致秋不自觉地注视着男人的唇瓣,泛着淡淡水光,好像……真喝到了什么似的。
想到这里,他的脸腾得一下再次烧了起来。
偏偏凌岁寒又一次追问道:“你给他喂过奶吗?他从小没有见过妈妈,一定会忍不住哭着找妈妈吧,那个时候你怎么办呢?给他奶瓶还是……”
苏致秋非常庆幸他没有完全说出来,否则他一定会因为浑身温度太高而自/焚。
随着凌岁寒的话,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些零散的画面,一些他自己都已经忘记的记忆。
苏团团几个月的时候,或许是本能反应作祟,也或许是没有安全感,总是扑到他胸前试图找到“妈妈”的痕迹。
那时候,苏致秋还不能很好地适应自己有了个孩子这件事,每当苏团团死死拽着他胸前的衣裳不松手的时候,他都会狠下心把小手拽开,把奶瓶塞他嘴里。
苏团团从小就不是个脾气多好的孩子,总是哇哇大哭。
他那股无处发泄的父爱还是母爱就会冒出来,反复几次后,苏致秋自己也受不了了,心疼得无以复加。
就这么放纵起了他儿子。
好在,苏团团满了一岁后,或许也是懂了点事,本能渴望渐渐褪去,终于不再扒他衣服了。
苏致秋也总算解放了,要知道那一年他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实在要出门都得贴个女孩子的胸贴!
差点让他丢尽脸面。
而现在,苏致秋感到一阵异样,他低下头,正好和抬起头的凌岁寒对上视线。
记忆中的画面重新在眼前出现,只是画面中的人换了一个。
从儿子换成了儿子他爹。
带给他的感受也南辕北辙。
第48章
正想着,胸口又是一凉,苏致秋被拉回思绪。
没完了是吗!
苏致秋强忍着羞耻,从齿缝憋出几个字,“你怎么又……”
“看你陷入回忆那么痴迷的样子,”凌岁寒终于坐起身,还体贴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笑道:“还真喂过啊?”
苏致秋又羞又恼,快晕过去了,他不想说话,但脸上的神色暴露了答案。
凌岁寒脸上那虚伪的笑渐渐退去,露出了被藏在下面的冷色。
他忽然伸出手指摩挲了一下,力气不大,冷冷道:“好像肿了。”
用那么大的力气咬他,谁能不肿。
苏致秋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但不妨碍凌岁寒看出他的心情。
“对不起了,”凌岁寒脸上没有一丝歉意,出口的话却十分诚恳,十分割裂,“我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
苏致秋看着他面如冷霜的脸,听着这真挚的道歉,他终于后知后觉男人此刻的不正常。
他怔怔地盯着眼前人,犹豫着伸出手去摸了摸凌岁寒的脸,触手一片冰凉。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即使有暖气,但只坐了这么一会,苏致秋已经开始感觉手脚发冷。
也不知道凌岁寒在这里坐了多久。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地就问了出来。
“你想我坐了多久?”凌岁寒却反问他,“我说出什么样的答案,可以让你满意?”
苏致秋顿住,舔了舔唇,不知道说什么。
看出他的无措,凌岁寒深吸一口气,指着门扇道:“回去睡觉吧。”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垂着头,也不看苏致秋,语气茫然得像傍晚时分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身前人动了动,把脚从他的衣服里抽出来,凌岁寒遏制住自己一把拽住那道纤瘦的脚腕,将人按在沙发上的冲动。
尽管,他真得很疼。
不只是手,全身上下,哪里都好痛。
苏致秋从沙发上站起来,踩上拖鞋,凌岁寒一直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动一下。
脚步声渐渐响起来,凌岁寒僵硬的脖子这才动了动,缓慢地抬了起来。
不等他转过去看那道必定已经关上的房门,一道温热已经放在了他的肩头。
不烫,凌岁寒却依旧颤动了一下。
弄得身后人很紧张地拿开热水袋,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问他,是不是有点烫。
凌岁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后移去,对上苏致秋雪光映衬下亮晶晶的眼。
苏致秋对他笑了笑,解释道:“我看这两天天色不好,那会下车的时候就把热水袋带上了,这还是你给我买的那个呢,你还记得吗?我去输液的时候,你说热敷……”
他的话咽回了嗓子里,因为男人忽然将他拉到身前,搂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十分依赖的可怜样子,一点也不像那个光彩夺目的大明星。
苏致秋想问问他怎么了,却又不愿在最后这几天里留下太多没必要的感情,两股力量在他心里交织。
最终,不等他开口,凌岁寒已经主动说了起来,“苏致秋,我有点疼。”
他的语气很淡,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倦意。
“我好嫉妒他,但我又没办法讨厌他。”
凌岁寒没说他是谁,但苏致秋心知肚明。
“我看着你抱着他,哄着他,对他说你最爱他的时候,嫉妒得快疯了,”凌岁寒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我脑子有病,嫉妒一个小孩子成这个样子,太丢人了。”
苏致秋动了动,怕他窒息,想让他抬起头来。
但凌岁寒察觉到他的意图后,继续死死搂住他的腰,死活不肯动一下。
苏致秋知道他是个要面子的人,脸皮薄,要是让他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些话,凌少爷会尴尬死。
他只好把手放下去,只不忘把热水袋放在凌岁寒的肩膀。
“苏致秋,为什么你对我总是这么残忍?”
凌岁寒闷笑了一声,让苏致秋的心口剧烈得一疼,疼得他差点没站稳。
好在,男人很快转移了话题,“我肩膀疼。”
苏致秋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来,他眼底闪过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心疼,赶紧说:“你不要乱动了,我给你多敷一会,管用的。”
凌岁寒却硬要说:“不管用。”
苏致秋以为他自己试过,顿时有些慌乱地回忆自己以前在网上搜集的方法。
想起什么,他忙道:“对了,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老家那边有个很厉害的中医,前阵子人家不在家,最近应该回来了,我和我婶婶说一声,让她把膏药邮过来,你先用用看效果怎么样,要是好,咱们就多去找几个中医看看。”
他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一低头却见凌岁寒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见男人这满不在乎的模样,他不禁有点生气,正要说什么,就听凌岁寒开口说:“再让我吃一口就不疼了。”
苏致秋啧了一声,看着男人,凌岁寒的白色半袖领口歪了,露出下面漂亮的锁骨,有些脆弱,说出口的话却和脆弱这个词一点也不沾边。
他没有傻到去问吃什么,只呆愣了半晌,就顺从地抬起下摆。
直到他从站在沙发边,到被凌岁寒拦腰抱在腿上,再到被按到在沙发上,苏致秋自己都数不清换了几个姿势,才终于被凌岁寒撒开。
他几乎是在凌岁寒刚一放手,就腾得站起来。
有好几次,他都感觉凌岁寒要忍不住做些什么了,可偏偏却又被男人死死忍住,没有出格一次。
不知为何,苏致秋竟有几分失落。
是还挂念着苏团团吧,知道苏团团还在屋里睡觉。
大家都怕凌岁寒,说他在娱乐圈只手遮天,不好相处,但苏致秋知道凌岁寒其实是个很有谋划的人,他很少意气用事。
他有些尴尬地拿抱枕护住身前,凌岁寒倒是满不在乎地靠在沙发背上,还慢条斯理地帮他拽了拽衣服,这才坐起来。
哪里还有半分刚刚的破碎感。
可苏致秋却莫名觉得眼前人很难过,尽管他对自己耍流氓的动作没停,可他就是觉得凌岁寒现在很……悲伤。
或者说,痛苦。
无法发泄,只能放任在身体里乱撞的痛苦。
这种无声的痛苦被凌岁寒藏得很好,却依旧从他的每一根发丝中渗出来,不是足够了解他的人,发现不了。
苏致秋想起男人刚刚那几句低声的话,那几句充满羡慕与嫉妒的话。
认识凌大少爷十年了,苏致秋很少听到他这么羡慕的语气,好似含着手指头使劲吮吸却说自己一点都不想吃糖的小朋友一样,可心酸了。
想想也正常,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的凌岁寒,真不需要羡慕任何人。
可偏偏,他羡慕了,甚至是嫉妒。
苏致秋心神一动,他听见自己问凌岁寒,“还疼吗?”
凌岁寒坐在沙发边,对他抬头一笑,“现在不疼了。”
苏致秋嘴角抽了抽,脚在地上划拉了半天,正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开口,就听男人道:“马上五点了,回去陪你儿子睡觉吧,一会找不到你他会哭。”
听完,苏致秋莫名有种出来和情夫私会,情夫劝他赶紧回去,不然一会正宫醒了的错觉。
不过凌岁寒显然没有一点作为“小三”的自觉,给他留下那么深的痕迹。
苏致秋一边朝房间走,一边不舒服地拽了拽胸前的衣服,预感到明天又要想办法贴个胸贴了。
下嘴这么狠。
以前凌岁寒没有这个癖好,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添的毛病。
不会是因为见到了苏团团吧,所以脑补了一系列他和苏团团的相处,就吃醋了……
越想,苏致秋越觉得是这样。
他放下念头,转身要关门。
门被关到最后一条缝的时候,苏致秋突然停下了动作,他望着独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问出了一句自己都没料想到的话。
“凌岁寒。”
男人闻声望过来,苏致秋轻声却坚定地道:“要不,你来我房间一起睡?”
说完这么一句有点歧义的话后,苏致秋也破罐子破摔地解释,“你那个胳膊,我不放心,而且这个房间人多更暖和,你不会那么疼。”
话音落地,偌大的套间陷入寂静。
苏致秋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说的这叫什么话,找的这几个理由听起来也站不住脚。
还不如就干脆直接说看着凌岁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侧影,那么孤独那么寂寞,他心疼了。
尽管整座房子都是凌岁寒的,反而他和苏团团才是寄人篱下的那一个,可他就是心疼了。
心疼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苏致秋见凌岁寒坐着没动,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正要再解释,就见男人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凌岁寒停在他们房间门口,却没进来,只低头望着他道:“你确定?”
不等苏致秋开口,男人就轻声道:“还是算了,我怕你儿子一睁眼,就发现你被我压在下面。”
苏致秋额角青筋蹦了蹦,被凌岁寒描述的这个画面恐吓的。
“那你不那么做,不就行了吗?”他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
凌岁寒淡定地丢下一句话,“我对我自己的自制力非常没有信心。”
苏致秋:“……”
事实上,他也是。
有些东西一直不尝试还好,但凡开了个头,就会上瘾。
苏致秋过了清心寡欲的五年,这五年里他是真得没什么想法,可偏偏在和凌岁寒重逢后,他几乎天天都要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
就像干涸了许久的禾苗终于找到了那一汪属于它的清泉,饮鸩止渴。
所以,凌岁寒说的场景,的确很有可能会发生。
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凌岁寒一笑,忽然抬起手抚平了他紧皱在一起的眉头。
“胳膊其实没那么疼,我骗你的,看不出来吗。”
凌岁寒的声音放得很低。
他推了一下苏致秋的头,带着藏不住的惫态,“赶紧关门,别折腾了,我也累了。”
多体贴,多细心,一点不见刚刚把头埋在他怀里时,那委屈又嫉妒的幼稚样子。
衣服一穿好,又是那个让苏团团崇拜到星星眼的帅叔叔。
苏致秋抬头瞥了他一眼,忽然反手扣住凌岁寒的手腕,将他拉进来。
凌岁寒猝不及防地被扯进卧室,一脸愣怔地看着他。
“你盖我的被子,我和团团盖一个就好。”
丢下这句话,他就急匆匆地逃进洗手间。
要是没有凌岁寒后面这几句话,他可能还真打消这个念头了,可在凌岁寒摸了摸他的头后,他的心不受控制地一颤。
他是哥哥,比凌岁寒大,凌岁寒很少对他做这种长辈才有的动作,少有的几次都是安慰他。
所以,那双温热的大手抚上他的头那一刻,苏致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涌现从前的回忆。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凌岁寒拉进来了。
他对着镜子呼了口气,这是今晚他第二次站到这面镜子前了,经过刚刚这一番折腾,倒是阴差阳错地让他忘了那个噩梦,应该可以躺下睡个好觉了。
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只有被子抖动的簌簌声,像是凌岁寒躺下了。
苏致秋又等了两分钟,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这才走了出去。
床前的那个小汽车夜灯被凌岁寒关了,但外面已经透进淡淡雪光,柔和的白色照出朦胧的光线。
让夜盲症的他也能轻松看清眼前的景象。
苏致秋走到床边,看清被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不禁一愣。
他本意是让凌岁寒睡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他去苏团团的另一边睡,这样苏团团可以把他们两人隔开,避免他俩睡着后的尴尬。
不想凌岁寒没明白他的意思,直接睡到了他旁边的位置,这样一来,睡到中间的人成了他。
苏致秋看看苏团团还在熟睡的小脸,犹豫一下,不想再折腾,就这样在凌岁寒身边躺下来。
刚一躺下,一角被子就搭在了他身上。
苏致秋一愣,正要推开,就听凌岁寒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儿子起床气比我还大,我怕把他吵醒,盖一个被子凑活一下吧。”
闻言,苏致秋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最后顺从地窝在柔软的被子里。
被子干燥温暖,带着白天晒过后的好闻味道,苏致秋刚刚还担心睡在凌岁寒旁边会睡不着,现在陷入一团软和里,才发现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朝左看看,给苏团团掖了掖被角,又朝右看看,也给凌岁寒按了按被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熟悉的人,阔别五年后重新躺在他身边,苏致秋只感觉自己整颗心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再也不会有午夜梦回惊醒后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听着耳边一大一小的呼吸声,没有任何顾虑地沉沉睡去。
梦中,苏致秋翘起唇角,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安全感。
“苏致秋。”
一片寂静的室内,凌岁寒忽然开口。
却没有得到身边人的回应。
“你睡着了吗?”
他又问了一句,依旧没有人理他,静悄悄的。
他背对着床榻,注视着眼前的柜子,过了好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转过身来。
细微的吐息在他耳边响起,凌岁寒注视着眼前人的睡颜,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在睡梦中都不安心,像是背负着巨大的行囊无法放下一般。
他再次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抚平了那人的眉心,那人嘟哝了句什么,朝他这边靠了靠。
凌岁寒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腰,碰到的那一刻却又停住,目光越过眼前这个人,落到另一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犹豫片刻,他把手拿了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在枕边。
眼前这个人最会骗人,口口声声哄着他最重要,其实心里最放不下还是他儿子。
要是让儿子看到了什么,苏致秋不会责怪他,但一定会在心里责怪自己,做出那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凌岁寒最讨厌他这样的表情,因为每次看到,他都莫名觉得浑身疼,心口最疼。
“苏致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看着眼前人柔软的睫毛,低声呢喃道:“你希望我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我听我妈的去相亲了,你不想提起五年前的事,我再也不过问你了,你希望我喜欢你儿子,我也让自己去喜欢了,我绞尽脑汁地去对他好,让他高兴……”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凌岁寒像是问身边这个人,又好像是在问自己,“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让你高兴,怎么做才能……留下你。”
他不敢再看身边那张魂牵梦绕了五年的脸庞,把脸别过去,投身到黑暗中,这样就没人能看清那滴滚进枕头的泪。
他看着窗外薄薄雪光,想起那个人进屋后熟稔的指挥,想让他睡在他儿子身边。
跟电视剧里标准的一家三口一样,爸爸妈妈中间是宝宝。
可他们并不是啊……
他和前男友躺到一张床上已经够狗血了,中间还要带着前男友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仿佛他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随时有可能被真正的一家三口赶走,成为一条只配观望幸福的流浪狗。
他只好装作没听明白苏致秋的意思,在床边躺下。
避免了一切尴尬的场面。
苏致秋让他这么躺,还送他大红鸟,是不是也想让他们看起来像一家三口。
凌岁寒脑海中不断悬浮着这个念头,之前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想法也再次涌上来,不断折磨着他。
要是苏团团真得是他们的孩子就好了。
是苏致秋给他生的,在这五年里瞒着他生下来,养大的。
第一次见到苏团团时,这个念头就莫名出现在脑海中,把他自己吓了一大跳。
苏致秋是男的,他和他睡了六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种惊世骇俗的想法怎么会出现在他脑子里,凌岁寒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口。
或许是因为苏团团的一些地方有点像自己吧,比如都不吃辣,比如爱吃拔丝秋葵,比如都会闹起床气,比如都有点臭美……
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他的种,总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当然,也可能是……
另一个可能性浮上心头,让凌岁寒下意识地攥紧手心。
也可能是苏致秋故意找了一个和他很像很像的女人。
他宁愿相信苏团团是他和苏致秋生的这个可能。
又或者说,他在期盼这个可能,为自己编织了一场不愿回到现实的美梦。
即使他心知肚明,美梦只是幻觉,永远都成不了现实。
算了凌岁寒,这是他和别人生的孩子,不是你的,就在这里到此为止吧,别做梦欺骗自己了。
五年前,你欺骗自己他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可他还是走了。五年后,就不要愚蠢地安慰自己了。
想到这,凌岁寒在心底发出一声自嘲,嘲讽自己真是疯了。
好像自从苏致秋不告而别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得了一种叫失心疯的病,无药可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背对着那道朝思暮想的身躯,闭上眼睛。
*
苏致秋一直担心自己第二天早上会醒不过来,睡前特意上了五、六个闹钟。
结果就这样,他还是起晚了。
他们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睡得死,谁都没听见闹钟的声音,最后还是苏致秋率先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按掉了响了七八遍的闹钟。
第一个念头是他这是在哪。
往左边看看,是他儿子,往右边看看,是儿子他“妈”。
此情此景好像在做梦,没有遗憾了,跟到了天堂一样美好。
下一秒,苏致秋腾得一下坐起来,彻底清醒了,昨晚的事也回到脑海。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感觉这一觉睡得可踏实了,特别舒服。
抓起床头的手机一看,果然够踏实,连工作室大家给他打电话都没听见。
今天上午可是有嘉宾拍摄的。
好在,他现在赶过去也不算晚,应该才刚开始开拍,这些事苗苗他们就能搞定。
但作为工作室现在的二把手,苏致秋连面都不露显得不太尊重嘉宾。
他看看时间,还好,来得及。
苏致秋蹑手蹑脚地从床中间爬起来,一边放轻动作穿衣服,一边盘算苏团团怎么办。
是继续放凌岁寒这里,还是送去温觉非那。
本来是打算送走的,但今天起晚了,时间就非常不宽裕了,而且他的车还被苏致枫开走了。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未然,床上一大一小不约而同地动了一下,把苏致秋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开玩笑,哄一个就得半天,要是两个人同时醒了,他还要不要去上班了。
然而,他的祈祷没有生效,很快,先是一个粉扑扑的小脸蛋露了出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一撇嘴。
“爸爸。”
小孩可怜兮兮地伸出胳膊,要抱抱。
苏致秋没办法了,只好把裤子一提,走过去熟练地将苏团团抱在怀里晃了晃。
苏团团牢牢搂着他的脖子,神色恹恹地趴在他肩头,显然还没度过刚起床的郁闷情绪。
苏致秋正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就听身后的被子簌簌一响,他余光朝后一瞥,凌岁寒也坐了起来。
简直是和苏团团等比例放大的五官更加俊美,即使刚起床头发有些乱,长相却依旧出色。
两人对视一眼,凌岁寒还没有清醒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停留下他拍着苏团团背的手上。
经过昨晚,苏致秋已经能大致猜出他此刻的想法,立刻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行。
凌岁寒也不说话,也不闹,就乖乖坐在被子里,乌黑的发丝贴在额前,浑身散发出一股无辜的味道。
只有苏致秋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宁静,凌岁寒的起床气正在酝酿,即将迎来一场狂风骤雨。
他只有一个人,顾不上一心二用,只能先哄小屁孩,一会再说大的。
他一边晃着苏团团,一边不忘安抚凌岁寒,“还早呢,你要不要再睡一会,我自己开车去就行,你……”
他刻意放得轻柔的语调被打断,男人抬眸望向他,定定问道:“你是不是迟到了?”
苏致秋一怔,愣愣地看着眼前人,没反应过来。
凌岁寒语气这么平和,意识还这么清醒,甚至顾虑到他迟到了这件事?
要知道,他闹起床气的时候可是要自己抱抱亲亲好半天,才肯磨磨唧唧地下床,十年如一日。
导致他之前那几年都成条件反射,只要身边人一有动静,立刻伸出胳膊抱住哄两句。
所以,他面对苏团团起床气的时候,才这么业务熟练,丝毫没有手忙脚乱。
说实话,苏团团可比他另一个爹好哄多了,起码不会哄着哄着就对他耍流氓。
“你带他洗漱吧,我马上收拾好送你。”
凌岁寒丢下这句话,就掀开被子下了床。
只留下苏致秋呆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甚至朝窗外看了看,还在下雪,但太阳应该还是从东边升起,世界没有乱套。
那凌岁寒怎么忽然乱套了?
凌岁寒的反常行为弄得他接下来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洗完脸毛巾却往苏团团脸上擦。
正刷牙的苏团团莫名其妙被牙膏沫涂了一脸,赶紧叫道:“爸爸!”
苏致秋这才回过神,连忙给儿子道歉,带他洗脸。
苏团团不要爸爸帮忙,自己收拾自己十分井井有条。
在镜子里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苏致秋依旧满脑子都是震惊。
毕竟就在昨天,凌岁寒还因为闹起床气跑到厨房去找他,缠着他要一个抱抱后才肯走。
睡了一晚,就转性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就好比一个人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吃一个鸡蛋,连续吃了十年,可偏偏在一个平常的早上,他没吃,把鸡蛋留下了。
这不禁让人好奇,让人想去探索背后的原因。
忘了,吃腻了,还是从此改性了?
苏致秋觉得自己此刻就是这种心理,迫切地想要向凌岁寒要到答案。
说来好笑,凌岁寒自己还没怎么样,他倒是先不习惯起来。
去公司的路上,苏致秋都没有找到机会询问,苏团团在后面的儿童座椅里不停地和他说话。
他一边答应着苏团团,一边忍不住去观察凌岁寒。
凌岁寒十分认真地开着车,双眼注视着前方,娴熟地打过方向盘。
他今天穿了件冰蓝色的外套,上面绣着片片雪花,发型和苏团团一样打理得整整齐齐。
只有他这个坐副驾上的人,因为着急出门穿了个灰色大外套就出门了,跟身边这两个光鲜亮丽的人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苏致秋讪讪地理了理外套的扣子。
凌岁寒看起来非常正常,没有一丁点问题,从起床到洗漱出门,用的时间非常短,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
苏致秋却总觉身边这个人身上有一丝违和,是哪里违和他也说不出来。
或许是在苏团团面前不好意思了,毕竟是苏团团崇拜不已的帅叔叔。
苏致秋偷偷笑了一下。
尽管不是处于本意,但最终苏团团还是被留给了凌岁寒看着。
其实一路上,他完全有时间提出让凌岁寒把苏团团给温觉非送去,但不知为何,几个路口他想开口的时候,都闭上了嘴。
一种直觉告诉他,说了之后,凌岁寒会不高兴。
那就干脆不说了。
离过年没几天了,让他们父子俩最后再接触一下吧。
想到这,苏致秋原本昂扬的情绪一下子跌落下去,蔫蔫地进了电梯,直到进工作室前才调整好状态。
晚来了一段时间,等他一进去,大家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看见他的身影,知道主心骨来了,纷纷松了口气。
苏致秋顾不上把包放下,就被拉去设备室,说是出了点问题。
等他晕头转向地忙完一阵后,已经是临近晌午了,苏致秋瘫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就连忙打开笔记本给温觉非上交季度报告。
说实话,温觉非给他开这么高的工资绝对不是因为他们二十年来的发小关系,而是工作室的确忙。
虽然不像从前当爱豆的时候连轴转,但也工作量不小,主要还要面对各种人际上的协调。
而且他的确感到年纪大了点之后,真得不能像十几岁时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拼命了,没那个干劲了。
要不是温觉非当初极力邀请他,苏致秋是不会来的,退圈五年,他实在没有信心再担任这么重的担子。
没想到,就像温觉非说的,他的确上手得很快,干得井井有条,工作室这个季度直线上涨的业绩曲线就能说明所有问题。
苏致秋把一杯水吨吨喝完,放到一边。
他回了温觉非几条工作上的信息,就收到了对方的回信。
温:【年后真要走啊?要不再考虑一下吧,我给你继续涨工资】
温:【真有点舍不得你】
温:【有种我财神爷跑了的感觉】
温:【当初出道的时候,我说你比起明星更适合干经纪人,你还不信我,我早就觉得你有潜力】
温觉非接连给他发了一串消息,有文字有表情包,看得苏致秋眼花缭乱。
不等他把消息看完,温觉非的最后一条消息就过来了。
温:【对了,别忘了把年度总结报告也发凌岁寒一份,毕竟他现在也是占一半所有权的二老板,别让他找茬】
温:【小青蛙抛媚眼jpg.】
苏致秋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打了个几个字,“不用吧……”
即将发出去的下一秒,他又删掉了,只留下两个字。
苏:【好的】
叉掉聊天框,苏致秋朝后一靠,有些疲惫地捏了捏太阳穴。
他有些烦心,不知是为凌岁寒今早的反常,还是为温觉非话里透露的意思。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苏致秋知道温觉非想自己留下一方面是因为手足情谊,而一方面也的确是他是个事业上的好帮手。
温觉非信任他,他也有让温觉非信任的能力,他们合作,事半功倍。
在这一点上,他们都心知肚明。
温觉非也没避讳过,最近这个月他屡次让他签字或是去应酬,也是信任他的意思。
之前只是管着事罢了,而现在,是真得想把工作室全权交给他了。
苏致秋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对现在这份工作的喜爱程度,甚至大于曾经的明星梦。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过了追求鲜花掌声的年纪,也许是这份工作把他从五年的沉沦旋涡中挖出来,重新带给了他安全感和另一种最重要的东西。
成就感。
他是个要强的人,不是凌岁寒那种傲娇嘴硬,不是肖航那种纯粹来赚钱的玩咖,也不是温觉非和邹飞白那种热血怪。
而是一种很直的,好像天生就不会拐弯的犟骨头,他从小就喜欢走死胡同,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意回头看一眼。
对凌岁寒是这样。
对他的事业也是这样,他可以一天只睡两个小时练舞,只吃一片面包保持身材,小拇指骨折依旧连跳五场……
不是因为多喜欢当爱豆,更妄论梦想。
而是选择做了,就要努力做到最好,对得起所有人。
他骨子里是有点自卑的,他承认,尤其是面对生来拥有一切的凌岁寒的时候。
所以,他更渴望成功。
蜗居在乡下养大苏团团的五年,对他是双层痛苦的。
一层是感情失意,另一层则是事业的一无所有。
而现在,他终于又找到了曾经那种胜券在握的感觉,就像迷失在大海上的水手终于找到方向舵。
可这一切,却要再一次失去了。
只是,那年他是被迫放弃所有。
这次,却是他自己硬要离开。
苏致秋不自觉地咬着唇,直到尝到一股血腥味,才松开牙齿。
一抬眼,才发现温觉非又发过来了一条消息。
温:【再好好考虑一下我说的话,我随时等你】
苏致秋抬手摸了摸刺痛的唇,如果在以前,他会直接无视这条消息,或者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因为他去意已决。
但今天他的手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敲不下心中的那几个字。
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说出真相……
苏致秋第一次在脑海中冒出这个大胆的念头。
第49章
聊天软件叮咚一响,拉回了他的思绪,苏致秋以为又是温觉非的消息,哪知打开一看,是凌岁寒。
依旧是一张报备的照片,不过今天凌岁寒没有带苏团团出去玩,而是跑到楼下的私人小花园里堆起了雪人。
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插着根不知道从哪买的胡萝卜,头上顶着一个红色水桶,虽然丑了点,但还是挺可爱的。
一看就知道是团团做的。
毕竟凌岁寒审美和动手能力都挺好的。
苏致秋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他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包过去。
凌岁寒没回他。
他想起温觉非嘱咐的事,又把弄好的年度报告也传给了凌岁寒一份。
中午吃饭的时候,雪还在下,没有丝毫要变小的意思。
苏致秋站在窗边,不自觉地就望向楼道里的那个小窗户,站在那扇小窗前,可以看到他的办公桌。
刚刚重逢的时候,凌岁寒总是站在那个窗子前面抽烟。
但今天天气不好,所有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了。
掰着手指头一数,刚来北城的时候也才入冬,一眨眼,居然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让人莫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苍茫的雪白色,为这座城市平添几分肃杀寂寥的味道。
和他的老家一点也不一样呢,贵市依山傍水,哪怕在隆冬时节,也总有大片绿色植物。
不像北城,树上最后一片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堆满落雪的枯树枝。
苏致秋随便吃了两口,下雪路滑,他们一群人直接从楼下订的快餐,图省事。
味道只能说是凑合,好在他也不怎么挑食,能填饱肚子就行。
今天雪这么大,晚上肯定不能再留到那么晚了,尤其是苗苗她们这些女孩子,另外还有小张那几个住得远的,回去得一个多小时,不安全。
所以,今下午最好提前一会开工,等大家走了,他晚上一个人加会班也没事。
苏致秋一心二用,吃着饭,脑袋里还不停地在盘算今天的工作计划,连身边人跟他说话,他都没听到。
“小苏哥,好像是你手机在响吧?”剪辑师挠挠头,“咱俩铃声一样,我还以为是我的呢。”
苏致秋忙拿起来一看,还真是。
屏幕上方跳动着来电人的姓名:大小姐。
剪辑师猴精猴精地瞟了一眼,顿时偷笑道:“嫂子找你吧?”
说完,又忍不住打趣道:“苏哥你和嫂子感情真好啊,就中午休息这么一会也要打个电话。”
自从上次的误会后,苏致秋一直想找个机会解释一下,但又实在没想到好理由,干脆就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
他轻咳一声,对正向他挤眉弄眼的剪辑师示意了一下,握紧手机快步走出去。
剪辑师在身后窃笑,小苏哥工作能力强,人又温柔,就是有点爱害羞,嫂子想必是个直爽的性格吧。
苏致秋不知道剪辑师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如果他知道的话,一定会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凌岁寒直爽?那家伙全身上下嘴第二硬,还毒,别扭得要死。
他脚步下意识调转方向,朝楼梯间走去。
虽然工作室空间很大,大家的说话声也比较热闹,没有人会特意去听他打电话的声音。
但苏致秋每次只要接到凌岁寒的电话,一定会跑出来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定要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才接通电话,仿佛两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只属于他们的空间。
又或者是怕同事打趣,他总觉得在同事面前给凌岁寒打电话是一件羞涩的事。
他几乎是小跑着走进楼梯间,一边推开厚重的防火门,一边给凌岁寒驳回电话。
电话铃声很快响起来,然而却不是从手机中,而是响在耳边。
耳边!
苏致秋下意识抬起头,看清站在窗边的身影,惊讶得差点叫出声。
凌岁寒就站在那扇窗子前,像三个月前一样,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盯着窗外的枯枝出神。
听见他的声音,男人侧过头来,露出优越的五官,对他一笑,略带得意地道:“我就猜你会来这里。”
苏致秋十分惊讶地看着他,听到他开口的那一刻,心中又忍不住涌出一种欢喜。
他下意识逃避那种开心,不知所措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凌岁寒说:“刚到没两分钟。”
苏致秋点点头,怪不得那会他站在工作室窗边吃盒饭,没看见这边的凌岁寒。
说完话,苏致秋环视了一圈,愣了一下,问,“团团呢?在家里吗?”
不知道是他这句话中的哪个字取悦到了凌岁寒,男人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扬起下巴示意他看下一层。
苏致秋看他这个笑容看得红了脸,真特么帅。
他跑到栏杆处,往下看了看,就看见下一层的台阶上正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孩手里拿着个相机模样的东西,正好奇地咔咔咔拍个不停,显然十分新奇,连自己爸爸的声音都没听见。
苏致秋故意大声咳嗽了一声,苏团团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抬头一看是他,顿时欢呼一声,噔噔噔地冲了上来。
跑到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苏团团脚下一踉跄,差点栽倒,不等苏致秋去扶,旁边已经伸出一只手拎住了他。
凌岁寒把苏团团放到一边,没留意苏致秋错愕的眼神,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似乎自己都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于快了。
苏致秋完全是凭一个为人父亲的直觉,才第一时间冲了过去,而凌岁寒却只是认识苏团团不到一个星期为止……
他怎么回事?
凌岁寒自己想不明白。
作为旁观者的苏致秋也想不明白,只归功于凌岁寒是天生反应迅速。
就像……七年前,他明明离得最远,却能第一个冲过去拽住掉下升降台的自己。
只不过这一次,他拽住的是他们的孩子。
苏致秋不经意间瞟了凌岁寒一眼,不知道凌岁寒有没有想起这件往事。
凌岁寒正有点出神地看着再次被扯到的右手,从肩头到手指尖都传来隐隐痛意,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最清楚自己那一刻的极度惊慌是多么不正常。
他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圣母心的人了。
还是想向苏致秋证明自己真得把他的孩子放在第一位了,所以才做出这么迅速的反应,像刻在基因里一样的条件反射。
苏团团没有理会大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波动,只一心给苏致秋展示自己的新礼物。
果然,是一个儿童相机,像素比想象中好,外观还是独特的小汽车外壳,怪不得苏团团这么喜欢。
见苏致秋看得目不转睛,一旁的凌岁寒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句,“这么喜欢啊,也给你买一个?”
苏致秋一愣,见他正笑着看自己,用看苏团团一样的眼神,他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不用,我就是没怎么见过,新奇。”
苏致秋摆手拒绝,“这个儿童相机挺贵的吧?我看画质可不像个儿童相机应有的水平,总是让你破费。”
凌岁寒没理他。
苏致秋只好弯腰揉揉儿子兴奋的小脸,指挥他继续去楼下找合适的景物拍摄。
苏团团早就迫不及待了,得到爸爸的许可,立刻就抱着相机冲了下去研究。
苏致秋这才扭头看了凌岁寒一眼,问起了正事,“怎么突然过来了?”
凌岁寒看出他不想再提起刚刚的意外,便回答道:“想过来就来了。”
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
苏致秋抿抿唇,没说话,没问他为什么突然想来。
凌岁寒却自己说了,他用身体回答了这个问题。
苏致秋只感到一股重量压到了他的身上,他一个不察被压得后退了几步,靠在后面的扶手上。
苏致秋下意识叫起压在他身上的人的名字,“凌岁寒,你……”
凌岁寒却靠在他的肩头,只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唇瓣,“嘘,你儿子还在下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苏致秋这才想起下面的苏团团,忙降低音量,“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说着他抬起手试图去摸男人的额头。
昨晚一个人在沙发上睡了那么久,还穿得那么薄,不会冻着了吧。
凌岁寒一把抓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手裹住。
“没有,让我抱一会。”
他在他耳边说。
温热的吐息扑在耳侧,那个小小的耳垂立刻泛起红。
他靠着的人,果然没有再动。
凌岁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起床气犯了,“他闷声埋怨,“不高兴。”
苏致秋有些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望向半开的窗子,窗外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的飘落。
“都起床这么久了,而且早上……不是没事吗?”
他轻声问。
凌岁寒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就在苏致秋要转移话题的时候,那个人才懊恼地说:“早上当然没事了,又没人哄。”
苏致秋僵住了,他收回躲闪的视线,终于落到了抱着他的人身上。
凌岁寒把头埋在他的颈窝,看不见脸上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开口时打在自己脖子里的热气。
“没人管,还撒什么起床气。”
他的语调出乎意料得平静,没有一丝埋怨的意味。
苏致秋心却一拧,钝钝得疼。
“我……”
他只说出一个字,就被凌岁寒叫停。
“我知道你要哄你儿子,没有抱怨的意思,”他闷闷地说,“你补给我就好。”
“不然,我会一整天都不高兴,都在犯起床气。”
苏致秋下意识蜷起手,为了抵抗心底深处传来的阵阵酸疼。
他不愿意承认,可他确实为这一句简单的话,心疼了。
他比凌岁寒大,小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去照顾他,慢慢就照顾上了瘾,见不得凌岁寒这副懂事的样子。
在他心里,他总觉得凌大少爷就应该乖张傲娇一辈子,谁叫他命好。
所以,他真得听不得这样的话。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放在凌岁寒的背上,轻轻地安抚着。
直到凌岁寒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别摸了,我石更了。”
话音刚落,苏致秋就感到什么东西抵着他。
他顿时有些炸毛,正要说什么,垂下头却看见凌岁寒写满落寞的眼。
漂亮的桃花眼,却蒙了层薄雾。
他又该死的心软了,重新伸出手去回抱住凌岁寒的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楼梯下传来苏团团的声音,小短腿上楼却很快,哒哒哒得很快就要上来了。
不等苏致秋推开身上的人,凌岁寒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松开他之前,苏致秋感到脖子里一痛,没等他反应过来,苏团团就过来了。
“爸爸,你看看我拍的。”
他嘚瑟个不停,给苏致秋往后看,乱七八糟的,有他拍的楼梯、窗户,还有外面的雪景,最后一张是一个雪人。
有些眼熟。
苏致秋定睛一看,发现是凌岁寒给自己发过的那个雪人。
同样的雪人,同样的角度,甚至连光线都一样。
根本就是同一张照片。
苏团团指着上面的照片臭屁地说:“这是叔叔教我拍的,我们一起按的快门哦,是不是超厉害?”
苏致秋心说怪不得这张拍得最好,起码有了基本的构图。
但当着儿子的面,他没有打击孩子的积极性,立刻点赞道:“真好看,团团太厉害啦!”
果然,苏团团立刻被他捋顺了毛,小下巴高高扬起,脸蛋红扑扑的,得意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像极了那只小红鸟玩偶,也像极了某人。
他扫了眼某人,心中冒出一股特别的滋味。
苏团团相机里的第一张照片,是和他另一个爸爸拍的。
尽管他们谁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苏致秋垂下视线,看了楼梯台阶一眼,还想再说什么,身边人开口打断了。
“该走了,”凌岁寒对苏团团说,“你爸爸还有工作,我们晚上再来接他吧。”
苏团团闻言,看了苏致秋一眼,乖乖点头,不忘嘱咐他,“爸爸,你认真上班,晚上团团和叔叔来接你回家。”
苏致秋被他这小大人一样的语气逗笑了,嗯了一声,和他说再见。
看着两人没有出楼梯间,而是顺着楼梯往下走,苏致秋这才想起一件被自己遗忘的大事。
他赶紧叫住两个人,“等等!你们怎么进来的?”
凌岁寒已经戴上了帽子,帽舌压得很低,露出挺直的鼻梁和薄唇。
他还没开口,苏团团已经说了,“坐电梯上来的呀。”
苏致秋差点昏过去,他震惊地看着凌岁寒,“你,你们没被拍到吧?”
凌岁寒皱了皱眉,安抚道:“你放心,我给团团戴口罩了,而且我抱着他呢,拍不到他的样子。”
苏致秋的眉头却丝毫没有解开的痕迹,心中一急,脱口而出,“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你!”
凌岁寒明显一愣,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仰起头对他一笑,轻声道:“我们从侧门进的,没有人。况且也没人敢放我的照片,放心吧。”
苏致秋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眼,下意识移开视线,暗骂自己真是糊涂了,忘记了凌岁寒的身份。
他这才放下心,目送凌岁寒抱着苏团团消失在楼梯下,苏团团不忘对他挥挥手。
苏致秋也招手,用口型对他说了句拜拜。
直到楼梯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他才回过神来,回想起刚刚那个画面。
莫名的和谐,仿佛他们本来就该这样,一家三口,幸福美满。
他本来还有些担心苏团团和陌生的凌岁寒单独在一起,会害怕,会没有安全感。
毕竟他是一个敏感的孩子,没安全感,又十分心思重。
有时候,连苏致秋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可没想到,苏团团和凌岁寒在一起的这几天,脸上的笑容都变多了,小人明显自信了不少。
就是莫名有些更傲娇了。
变得和那人更像了。
他的变化,苏致秋没法忽略,更没法无视,因为真得很明显。
父子俩离开的画面不断在他眼前晃悠,让他进工作室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下了。
苏致秋看着出现在桌面上的聊天框,依旧停留在温觉非给他发的最后一句话上。
不自觉的,他的手放在键盘上。
温:【再好好考虑一下我说的事,我随时等你】
苏:【好】
这一条迟到的回复,很快得到温觉非的回应。
温:【小猫惊讶jpg.】
却没有说别的,似乎早已料到了他的动摇。
苏致秋关掉聊天框,旁边就凑过来一个人影,他扭头一看,是剪辑师,对方正神色奇怪地看着他。
差点把他吓一跳。
剪辑师欲言又止地对他说;“小苏哥,你不挡一下吗?”
“什,什么?”苏致秋疑惑地问。
见他没明白,剪辑师揶揄一笑,道:“是嫂子来了吧?”
苏致秋的眼睛下意识睁大,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暴露了一切后,才急忙轻咳一声。
但剪辑师已经偷笑了一下,忙拍拍苏致秋的肩膀说:“小苏哥,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打探你的隐私。”
苏致秋索性直接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心中有些担忧,抬头不留痕迹地打量了一眼眼前年纪不大的小孩。
虽然他很确定那会没人进楼梯间,但万一被看到了什么呢。
不过看对方的表情也不像,毕竟要是真看到凌岁寒抱着他的画面,相信没有人会这么镇定。
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来了。
剪辑师莫名有些羞涩地指了指他的领口,“那啥,嫂子挺奔放的。”
苏致秋一愣,这才猛地想起凌岁寒离开前似乎对他的脖子咬了一口。
他忙拉开抽屉找出小镜子,对着一看。
果然,一个小小的红痕留在锁骨,不大,却莫名暧昧。
好在位置比较低,把衣领拽高点就看不见了。
苏致秋忙把衣领理好,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
见他挡好了,剪辑师这才举起双手发誓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苏致秋张张嘴欲言又止,但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点点头。
倒是小孩又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半是羡慕半是打趣道:“哥,你和嫂子感情真好,就一上午没见,嫂子都要找过来。”
苏致秋的脸红了。
不说还没事,这么一说,他俩好像是够腻歪的。
跟热恋期的小情侣一样,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不是亲就是抱。
他俩刚谈上那会也是这样的,甚至更夸张,连去厕所另一个也要随时跟着。
上一秒还在舞台上肆意唱跳,在镜头前装好兄弟好队友,在粉丝面前表演不熟。
下一秒,舞台下,没有摄像机的角落,四片唇瓣已经吻在了一起,两个人紧紧拥抱着对方,亲得不可开交。
综艺上要通过做任务抽房间,两人没有抽到一起,摄像机开着的时候,各回各的房间。
摄像机一关,和他抽到一间房的温觉非就被凌少爷无情地扫地出门,床上躺在他旁边的人换成了凌岁寒。
少年不仅霸道,还爱吃醋,一边气愤地嫌自己跟他没默契,没有选同一间房,还要拿着手机靠在床头,阴阳怪气地读超话的发言。
“秋非鱼才是真爱,寒秋粉滚开!”
“啊啊啊,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苏致秋看温觉非的那个眼神,好宠溺好温柔啊,不愧是从小一起出来打拼的竹马。”
“不磕苏温的人真没品,记住,天降永远打败不了竹马。”
“苏致秋简直就是温柔攻啊,说他是凌岁寒老婆的人,你们是性别认知障碍吧。”
读完后,还要来一句恼怒的“你什么时候看温觉非了,我怎么不知道?还温柔宠溺,你是不是找死?这人也是眼瞎吧,气死我了!”
听得一旁的他心惊肉跳,生怕凌岁寒一个没忍住,用大号回复对方,那可就真得天下大乱了。
直到他自己认命地把衣服一脱,凑过去把手放到少年的腹肌上,笑着问他;“不做吗?明早还要早起拍摄。”
凌岁寒才会停下吵架,丢开平板,一把将他压在身下。
整整三年都是如此,有段时间,他都感觉自己快精神分裂了。
苏致秋不自觉地啧了一声,那时候,真是青春年少。
二十五岁的凌岁寒已经学会了收敛,不再火力全开地骂人,而是淡淡的嘲讽。
甚至无视。
只是,无论是什么时候的他,都迷得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没有七年之痒,只有更爱,最爱。
苏致秋发现,他似乎不想走了,越来越不舍了。
刚刚回北城时的打算,已经在这数十天的温柔乡中渐渐融化,就好像习惯了温水的青蛙,不愿意离开。
雪一直下到了晚上,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到了六点的时候,才渐渐小下来,漆黑的天空乌云密布,外面起了风,寒冷的北风呼啸着震动窗户,刺骨的寒意仿佛无形的刀片,渗过墙面往里钻,呜呜的声音听得人坐立不安。
苏致秋皱眉看了看手机,这才发现已经发布了恶劣天气预警。
他连忙招呼大家停下手里的活,赶紧回家,免的一会真得被困在路上了。
窗外寒风呼啸,一群人也坐不住了,纷纷拎着包和他道别后就匆忙走了。
苏致秋挨个问了怎么回家,住得近的可以一起送一下,打不到车的他打算让凌岁寒开一辆车过来。
等他安排清了,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叫住走在最后的苗苗。
“安雯雯今天又请假了,还是不行吗?”苏致秋关切地问道:“需不需要去医院看一下?她不好意思,你不要瞒着我。”
她们两个都不是北城人,小小年纪两个小姑娘在北城打拼,也没个亲友,苏致秋怕出啥事。
早上他已经问过安雯雯了,那头草草回了个没事,就没了动静,也不知道是真没事还是不好意思跟他说。
苗苗哦了一声,解释道:“不用,小苏哥,可能也是最近天气冷,就得多难受几天。”
苏致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没再多问,只嘱咐道:“那你多看着她点,要是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该去看就去,别心疼钱,有情况就找我。”
苗苗早就习惯了他爱操心的性格,点点头应了下来。
又叮嘱苗苗让她告诉安雯雯不着急上班,先休息好再说,苏致秋这才让苗苗回去了。
他本想送苗苗回去,女孩拒绝了,叹了口气说这个天还不如坐地铁快。
想到北城的交通,苏致秋无奈地笑了。
出门的前一秒,苗苗忽然犹豫一下,又绕了回来。
苏致秋看她犹犹豫豫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说,又半天不张嘴。
直到他催促了几遍,苗苗才终于有些凝重地开口。
苏致秋这才知道有个歌手在追安雯雯。
他知道那位歌手,和两个女孩差不多大,实力一般般,似乎有点背景,而最出名的还是对方那些黑料。
苏致秋当年离开娱乐圈的时候,对方还没出道,现在接触也不多,只是听说过一些传闻,不知道到底怎么样。
他忍不住多问了两句,苗苗对他摇摇头,“不是很熟,小苏哥你还没来的时候咱们和他合作过,他让我不是很舒服,总觉得很不尊重人,还特别轻浮。”
苏致秋见一向心直口快的苗苗说得遮掩,想起看过的对方的花边新闻,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皱起眉。
“雯雯不让我跟别人说,怕你们担心,之前只是给她发消息骚扰,最近那家伙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我们的地址,今天白天居然找上门了,要不是她和我说,我都不知道这事!”
苗苗解释了一番,又和苏致秋强调,“小苏哥,我是觉得这事不能瞒着,万一真……”
苏致秋脸色有些难看,直截了当地说:“你做的对,这么大的事早就该告诉我了,你们两个自己住太不安全了!”
苗苗宽慰道:“暂时应该还没事,他没做出过什么过分的举动,就是缠人,我们都反锁门的,而且我哥和我嫂子来看我了,这两天也在我们那住着。”
苏致秋这才放心了点,心神不宁地把工作室用来回礼的礼品塞给了苗苗,“不知道你家里来人了,你拿回去,让你家里放心,不然你一个人在外面,他们肯定惦记你工作。”
苗苗没想到他连这都想到了,正好家里也总是怕她一个人在北城工作受领导欺负,干脆没和他客气,抱着走了,打算回去证明一下新领导不仅长得帅,还特温柔特细心。
送走苗苗,他也关灯锁了门。
因为恶劣天气,楼里大部分灯都关了,显然已经提前下班了,只有个别赶进度的工作室还在忙。
苏致秋下了楼,还没打电话,一辆熟悉的车就停在他身前,似乎一直在盯着这边。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外面狂风大作,天寒地冻,车内温暖如春。
一坐进去,苏致秋就长舒口气,舒服得终于放松下来。
苏团团规规矩矩地坐在儿童座椅里,他在南方长大,从未见过北方的冬,此刻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都看呆了。
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偶尔有车辆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驶过,昏黄的车灯照亮雪夜的路。
苏致秋嗅着鼻尖熟悉的淡淡香水味,听着身后儿子的叽喳声,心中有种莫名的安定。
他稳了稳心神,问了凌岁寒两句那个歌手的事,主要是问他认不认识那人。
凌岁寒不像他离开娱乐圈这么久,一直好好待着,咖位还越来越大,肯定比他更了解。
果然,凌岁寒点点头,“见过。”
他忙追问了两句,凌岁寒开着车,轻描淡写道:“是有点背景,那些绯闻也多半是真的。”
闻言,苏致秋皱起眉头,有些烦闷。
主要是为安雯雯担忧,苗苗说的那次活动举办的时候,他还没回北城,所以不清楚那个歌手是怎么看上安雯雯的。
但很显然,对方缠上安雯雯了,而且已经快三个月,苏致秋非常担心对方的耐心告罄后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
毕竟刚刚凌岁寒也说了,对方那些传闻都是真的,这种换女朋友比衣服还快,在片场耍大牌,甚至选妃睡粉的艺人,能有什么底线。
安雯雯是个腼腆文静的性格,不像苗苗那么不好惹,很容易招惹这种潜在的渣男。
想了想,他忍不住又问了几句,一些事情凌岁寒也不太清楚,但已经足以让他担忧无比。
见他愁眉不展,凌岁寒开着车,淡淡发问,“他惹你了?”
明明只是简单的四个字,苏致秋却莫名听出了其中的森森寒意。
他忙下意识摆摆手,给凌岁寒重复了一遍苗苗的话。
说完后,却没有得到凌岁寒丝毫回应,男人只丢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就很快移开视线。
不大高兴的样子。
苏致秋没多想,只以为凌岁寒也看不上这种艺人,便啧了一声,开始帮安雯雯想对策。
他想的太入神,连苏团团在后面叫他都没听见,还是凌岁寒叫了他一声。
他这才回过神,和儿子说了几句话。
苏团团问他明天开学了,是不是不能去幼儿园了。
苏致秋看看外面飘着的雪花,皱了皱眉,道:“明天看看情况吧,要是还下这么大的雪,咱们就不去了。”
话音刚落,苏致秋就后悔了。
本来老妈明天就能回来的,奈何这么大的雪实在无法返航,出于安全考虑,苏致秋也劝她多待几天,等路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再回来。
苏致枫那边还得出差至少一个星期,也回不来。
所以明天不去幼儿园的话,那就又只能把苏团团留给凌岁寒看着了。
苏致秋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毕竟凌岁寒为了帮他带苏团团,已经整整三天没工作了。
他现在这么火,又正值年关,怎么可能不忙,这几天光苏致秋知道的拍摄,他就已经推掉五个了。
苏致秋在心里算了算违约金,直飚七位数,心都在滴血。
还不如让凌岁寒去工作,他自己在家看孩子呢,毕竟他一年的工资加起来还真没有凌岁寒一次代言费多。
虽然他知道凌岁寒看不上这点钱,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心疼,实在是以前穷习惯了。
苏团团在后座扁了扁小嘴,有点失望,他嘟哝道:“两天没见到柠檬了。”
苏致秋安慰他,“明天早上再看看,要是不下了,爸爸就送你去。”
苏团团点点头,很快就又高兴起来,对苏致秋兴高采烈地叫道:“要是不去的话,团团就可以和叔叔一起拼图了!叔叔今天买的拼图可好看了!”
闻言,苏致秋瞟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凌岁寒专心看着前方的路,只有嘴角微微抬起,暴露了他还不错的心情。
苏致秋忽然发现,这一大一小似乎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相处得非常和谐了。
他不知是喜是悲,只好移开视线。
今天下班早,进家的时候也才七点多,简单吃了点饭,苏致秋就坐在沙发上给苗苗发消息,问她们的情况。
苗苗的消息过了一会才回复过来,说是没事,让他放心。
苏致秋埋头打了几个字,一抬头,就见两个脑袋挤在前面的地毯上,正对着什么东西研究。
他从沙发上探过头去一看,还真是一幅拼图,旁边放着示例图纸和很多碎拼。
示例图纸果真很好看,是一幅雪夜街景,天空飘着雪花,路边商店橱窗亮着灯,一家几口笑着走在街上。
挺应景的。
苏致秋看着这副图出了神,却突然被苏团团的叫声打断,“爸爸,你看这副拼图是不是我画的全家福很像?”
小家伙有点兴奋。
闻言,苏致秋定睛一看,还真有点像,主要是衣服的颜色比较一样。
苏团团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在地毯上蹦跳了几下后,想起什么,对旁边被他们忽视了的凌岁寒谄媚道:“叔叔,您见过我画的全家福吗?”
一直安静地坐在一边的凌岁寒垂下眼眸,盯着眼前散落一地的碎片,低声道:“没有。”
苏团团一拍手,立刻站起身,小跑着离开,不忘对凌岁寒嘱咐,“叔叔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
说着,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口。
苏致秋有些无奈地扶额,苏团团十分宝贝他那张全家福,因为被老师批了个优,还裱在了走廊上让其他家长参观。
所以一有个机会,他就要跟别人嘚瑟,温觉非已经被迫欣赏这张全家福好几回了。
想着,他先有些不好意思地给凌岁寒打了个预防针,“这张全家福他拿了优秀,所以有点得意,你别太捧场,不然他准会嘚瑟个不停,没完没了地烦你。”
男人背对着他,只能看到对方挺直的鼻梁和垂下的睫毛,纤长浓密,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莫名显出一股落寞。
苏致秋盯着他的侧脸,后知后觉男人从回来的路上就一直情绪不高,只是他一心沉浸在安雯雯的事里,忽略了。
想到这,苏致秋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果然见凌岁寒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进的气场。
正当他想开口问问凌岁寒的时候,男人已经率先开口。
“没关系,”他的嗓音有点沙哑,“正好我也很好奇你的全家福。”
闻言,苏致秋浑身一凛,终于意识到自己只顾着思考那个歌手的事,忘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面是不是还有个“妈妈”来着?
他下意识从沙发上下来,想去拦住苏团团,但已经来不及了,苏团团已经拎着那张全家福,乐颠乐颠地从房间跑了出来。
“叔叔,”小孩一边跑一边热情地说:“我给你看我画的我妈妈!你见过她吗?”
第50章
因为苏团团的话,偌大的横厅安静了一瞬。
苏致秋的脸色青白交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岁寒眼底幽黑,半晌,才轻声道:“叔叔也不知道。”
“知道什么?”团团走过来,奇怪地问。
凌岁寒好半天才再次开口,“我也不知道见没见过你妈妈。”
苏致秋几次想开口打断,却始终没找到话题。
开心的苏团团却一点没发现大人的神色变化,只兴奋地对着苏致秋扬扬手中的画,煞有其事地说:“爸爸,幸亏那天我恰好装进书包了,不然叔叔就看不了了。”
闻言,苏致秋忍不住一窘,根本不是恰好,而是苏团团一直在书包里装着,为的就是能随时拿出来跟别人嘚瑟。
也不知道这开屏孔雀一样的毛病,是跟谁学的。
眼看阻止不了,苏致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那张全家福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毯上,凌岁寒的面前。
凌岁寒拿起那张画看,苏团团和苏致秋的眼神却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苏团团一边盯着帅叔叔的表情看,一边不忘小手指着给叔叔介绍,“这是我爸爸穿着黑衣服,这是我小叔在给我拍照,这是我奶奶在给我唱生日歌,还有这个……”
小孩顿了顿,脸色有点发红地指着,认真道:“这就是我妈妈,虽然我没见过她,但爸爸说我画得很像,叔叔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凌岁寒沉默了一瞬。
苏致秋的心跟着一抖。
不等他开口打断,凌岁寒已经回答了,“嗯,挺好看的。”
得到自己崇拜的帅叔叔认可,苏团团也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扭扭捏捏地对凌岁寒小声说:“我爸爸说了,我妈妈长得特别好看,短头发,眼睛又大又漂亮,比爸爸还白,是个大美人。”
他说着,小脸和耳朵都红彤彤的,第一次和外人分享自己画的画,不免有些紧张,生怕凌岁寒不喜欢。
帅叔叔一直没说话,只盯着画上的人发呆,不知道在看什么。
空气中一片寂静,苏致秋在他们身后惊讶地看着苏团团,有些意外他会将自己随口说的“妈妈”记得这么清楚。
说不出的酸涩在胸腔萦绕,让他也忘了开口打圆场。
迟迟没有得到下一句认可的苏团团慢慢失望起来,有点尴尬地想收起这张画,甚至眼泪都开始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你妈妈很好看,你也把她画得很好。”
凌岁寒忽然开口,声线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依旧让苏团团瞬间收起眼泪,露出一个惊喜的笑。
“爸爸也说我和妈妈长得很像,其实团团是照着自己画的。”
他丝毫没有怀疑帅叔叔的话,一心一意地给凌岁寒介绍起来,直到被凌岁寒打断。
“为什么你妈妈穿着红色的大衣呢?”
修长的手指落在那个坐在苏致秋身边的小人上。
凌岁寒问苏团团。
女小人的手和苏致秋的手被画在了一起,夫妻两个紧紧相依的模样,格外刺眼,看得人莫名烦躁。
真丑。
线条混乱,色彩模糊,白送他都不要。
凌岁寒望着眼前童真的画作,在心中嗤道。
倘若这小孩不是苏致秋的儿子,他早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他的时间那么宝贵,凭什么浪费在这里陪小屁孩看什么妈妈。
凌岁寒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却丝毫不显,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认真地看着苏团团。
他状似无意地别着脸,挡住身后投来的目光,无视了身后人欲言又止的面色。
只一心等着眼前小孩的答案,带着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执着。
明明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全家福罢了,他却看得比家里收藏室里的名家真迹还要仔细,不知道想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是苏致秋和某个女人相爱过的证明,还是对那个女人的嫉妒,以及由嫉妒导致的挑剔和不屑。
“这个和叔叔有关系。”
苏团团羞涩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丝毫没有发现室内空气的凝滞。
“哦?”凌岁寒仿佛来了兴致,认真地看着苏团团。
这捧场的模样,无疑更给了苏团团信心。
苏团团煞有其事地解释道:“我和爸爸总是路过一个超大的电视,每次路过的时候叔叔都在上面,穿着这件红大衣。团团觉得很好看,就画到我妈妈身上啦……”
说完后,他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去,不大好意思去看叔叔的表情,怕凌岁寒笑话自己。
自然就错过了身后爸爸尴尬的神色,和身边叔叔的晦暗表情。
苏致秋有些坐不住了,他怕再说下去就没法圆了,正要站起来打断,就听苏团团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爸爸也同意了哦,”他怕凌岁寒不信,拍着胸脯保证,“爸爸也觉得这件红衣服好看。”
“是吗?”
凌岁寒忽然向后瞟了自己一眼,又问团团,“你爸爸夸我了吗?”
苏团团偷偷一笑,“没有!但是团团猜出来了,爸爸看大电视上的叔叔都看呆了,还说妈妈和叔叔一样好看呢!”
苏致秋彻底坐不住了,他站起身,不顾凌岁寒的脸色,就招呼道:“好了团团,明天要开学了,你们老师布置的口算你还没做呢,快去写,一会爸爸帮你检查。”
苏团团想说白天帅叔叔就带他写完了,但他看了看爸爸的脸色,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依旧听话地把全家福收起来,和凌岁寒道别后进了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团团拿起放在桌上的儿童相机,想起什么,对刚松了口气的苏致秋问道:“爸爸,你和妈妈以前没拍过照片吗?”
苏致秋刚松的那口气差点憋回去,猛咳了一声,才低声道:“没有,好了,不要再磨蹭了,快去写,我一下要检查的,写不好揍你屁股。”
当然拍过,现在去网上搜一下,还能搜出一大堆他们当年的合照,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
甚至还有他们的粉丝给他们p的各种凰图呢。
可他不能说。
苏团团不怎么失望地哦了一声,习以为常地进房间关上了门。
偌大的横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致秋将头转过来的时候甚至听见了脖子僵硬的咔咔声。
他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心头却乱如麻,找不到可以抽出来的线头,不知从何开口。
好在,凌岁寒看了他一眼,体贴地给了他个话头。
“你怎么让你儿子给他妈妈画我穿的衣服?”
苏致秋早已料到了他会问这个问题,迟疑一下,便拿出来早就想好的答案。
“他很喜欢你那件衣服,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凌岁寒眯了下眼睛,苏致秋假作没看见,移开视线。
沙发前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落雪声,扑簌扑簌,静谧悠远。
屋里亮着温暖的吊灯,照亮地毯上的两个身影。
本应是温馨的画面,却莫名孤独。
过了半晌,就在苏致秋以为凌岁寒再也不会理他,打算回房间看苏团团写作业的时候,男人却猝不及防地再次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个女人有些眼熟。”
凌岁寒的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苏致秋盯着他的动作。
听心理学上说,这个手势是人安慰自己时最喜欢做的动作。
他走了下神,再开口时,凌岁寒盯着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打量和探究。
“长得有点像我。”
他直截了当地说。
苏致秋知道就冲着凌岁寒一天照八百回镜子的臭美性格,最了解自己的脸不过,这件事瞒不过他。
他强忍着不避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轻声道:“可能是团团在大屏上看见你之后,下意识模仿你画了吧。”
“是吗?”凌岁寒也不知信了没有,只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笑了一声,“那还挺巧,龙恒一天十几条地广,他偏偏模仿我画。”
苏致秋咬了下嘴里的软肉,正要开口,却被男人打断。
“是因为和他提过我吗?”凌岁寒问他,听不出情绪,“所以注意到了我。”
苏致秋下意识摇摇头,“没有。”
凌岁寒垂下眸,看不出眼底涌动的暗波,他低低地哼了一声。
再抬起头来时,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对苏致秋一笑,说:“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你是照着我找了个很像的人呢。”
“最近那电视剧不是挺火的吗?宛宛类卿,白月光替身,是这么说的吧?”
凌岁寒说得很轻巧,苏致秋还没怎么样,他先把自己逗得乐不可支。
苏致秋看着他笑得低下头去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合上了。
有什么可说的呢。
说这上面的人其实就是你,你看着当然眼熟。
也没有什么宛宛类卿,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都只有你一个人。
所有话都不能说,苏致秋最终只能跟着扯扯嘴角,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幸好不是,”凌岁寒也露出一个笑,坐在地毯上仰起脸看他,说:“不然你真挺有意思的,一边抛弃我,一边找个我的替身。”
说着,他的脸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极力掩饰自己藏不住的狰狞。
他的脸实在太优越了,即使表情管理失败,依旧帅得像个超级反派。
苏致秋默默把脸别过去。
凌岁寒终于从地毯上坐起来,直到他把所有的碎片都装进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在桌上,都没有开口。
苏致秋想打破沉默,奈何绞尽脑汁,最终也只憋出来一句,“你胳膊怎么样了?”
静了几秒,他得到一句敷衍的回复,“没事。”
苏致秋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轻轻地走出了横厅,不知道去拿什么了。
只剩下凌岁寒一个人背对着房间,站在窗前。
良久,砰的一声闷响,凌岁寒抬起长腿踹了沙发腿一脚,沉重的实木沙发直接平移了半米。
苏致秋手里拿着热水袋,就站在后面的大花盆旁边,没出声。
几个瞬息后,凌岁寒似乎已经稳定了情绪,转身拿起桌上的烟盒,顿了顿,又扔下了。
没抽。
苏致秋这才想起他刚回来的时候,没少见凌岁寒抽烟,但这几天却一次都没见过,甚至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打火机。
原因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默默地走上前,把手中的热水袋放到凌岁寒的胳膊上。
凌岁寒从玻璃的倒影中看了他一眼,两人的视线在黑蓝色的玻璃上短暂交汇,又很快错开。
苏致秋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没有移开自己的手,凌岁寒也没有推开他。
鬼使神差的,他问出了一个问题。
“凌岁寒。”
男人侧过脸看他。
苏致秋却依旧平视着眼前的玻璃,像是逃避着什么,从口中吐出一句话。
“如果有天我突然变成了一个怪物,你还会和我……说话吗?”
“爱我”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地咽下去了,临时换成了“和我说话”这个词。
或许是不敢吧,不敢把这个词用在凌岁寒身上,不敢看凌岁寒此刻脸上的表情。
面前的玻璃窗忽然变了颜色,上面浮现一张脸,是他恨之入骨的那张。
和他有几分相像的脸上,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里面充满恶意和嫌恶。
“你敢告诉他吗?”
“要是你那个大少爷相好知道你给他怀了孩子,他还会喜欢你吗?看你一眼都想吐吧。”
苏致秋望着眼前的玻璃,一会是纷飞的雪花,一会是那张让他作呕的脸,他头晕目眩,只能狼狈地闭上眼。
对方不甘心停留在玻璃窗上,拼命伸长脖子凑到他面前,得意地欣赏着他此刻的表情,又刻意地保持着一定距离,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染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前只剩下落地窗,没由了记忆中的脸庞。
身边人适时开口,有些莫名地问:“什么样的怪物?会吃人的吗?”
苏致秋十分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不会吃人,但会生人。
见他不说话,凌岁寒就当他默认了。
他一挑眉,感受着肩膀热水袋传来的暖意,竟认真地思考了半晌,才道:“我会把你关起来吧,关在家里,只有我能见到你。”
苏致秋一怔,下意识忘记了心中所想,朝凌岁寒看去。
凌岁寒看着脚下纷飞的雪,若有所思地道:“你要是想吃人了,我就把我的肉割下来给你,等你快把我吃完了,我就抱着你去死。”
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他,明明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他心中却仿佛掀起惊涛骇浪,久久说不出话来。
“怪物……”
身旁人唇缝间溢出两个字,他细细研磨了一下这两个字。
“变成怪物也不错,变成怪物你就不会跑了,因为只有我能陪着你,我再也不用担心了。”
凌岁寒说着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还笑了一声,有点渗人。
他看了眼苏致秋有些苍白的脸色,顿了一下,忽然啧了一声改口道:“还是算了,你这么胆小,我怕你先把自己吓死,好好做个人吧哥哥。”
谁胆小了。
到底是谁当年去玩密室的时候被吓哭了,还因为长得太帅,被工作人员把视频发到网上,结果上了热搜。
虽然凌岁寒当年只有十五岁。
苏致秋在心里腹诽半天,才后知后觉对方刚刚叫了他什么。
哥哥。
他抬头去看凌岁寒,凌岁寒却像什么都没说一样,没再看他。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凌岁寒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连那个热水袋都没要。
只剩下苏致秋手里还举着那个热水袋,不尴不尬地站在客厅中间。
他站了一会,也灰溜溜地回了房间。
苏团团的作业本就放在桌子上,十几道十以内的加减法已经做完了也检查好了,小书包也整理得整整齐齐。
卫生间传来水声,小孩已经在自己洗漱了。
苏致秋走进去,帮他擦脸,苏团团乖乖仰起头,闭着眼对他说:“爸爸,叔叔睡觉了吗?”
苏致秋的手停了一下,把毛巾挂上,有些心不在焉地道:“我也不知道。”
“要是叔叔还没睡着的话,我可以去陪他睡觉吗?”
苏团团说。
苏致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迟疑地问:“为什么?”
苏团团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对苏致秋道:“今天叔叔总是捂着这里,肯定是不舒服了,就像奶奶总是捂着腿一样。”
“爸爸您上次不是还让团团陪奶奶睡吗?你说如果奶奶半夜不舒服,就去叫你。”
苏团团十分认真地说:“我去陪叔叔睡,要是叔叔半夜疼,我就来叫爸爸。”
望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苏致秋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想到凌岁寒那个胳膊,他心中一动,对苏团团道:“要不我们把他叫过来睡吧?你,我,还有叔叔,我们都在这里睡好吗?”
苏团团脸上却闪过一丝为难。
不等苏致秋问,他就皱眉问:“爸爸,你是打算和叔叔结婚,让他做我妈妈了吗?”
苏致秋差点被自己呛死,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小孩,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苏团团的眉毛扭在一起,像是思索着什么,“我干爹说了,只有妈妈才能和爸爸在一张床上睡觉。”
苏致秋啧了一声,不知道温觉非什么时候逗他玩的话,竟然就这么被苏团团记住了。
见苏团团还仰着小脸等待自己的回答,苏致秋只好含含糊糊地答道:“叔叔不一样,他可以。而且叔叔胳膊那么疼,一定很不舒服,爸爸不是教过你要乐于帮助别人吗?”
苏团团立刻点点头,“对!那我去叫叔叔。”
说完,不等苏致秋再开口,他已经一阵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只剩下苏致秋有些忐忑地在浴室里走来走去。
不知道等了多久,似乎是很长一段时间,又好像只有几分钟,苏团团的声音在门口重新响起。
苏致秋赶紧推开浴室门走出去,和进来的凌岁寒打了个照面,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双双移开视线。
苏团团没有留意大人们的暗流涌动,只拽着凌岁寒走到床边,认真地指着被子说:“叔叔,我睡中间,你睡团团左边,爸爸睡右边。要是晚上你胳膊疼了,一定要叫醒我哦!”
凌岁寒扫了一眼,就发现这样睡,他受过伤的胳膊可以留在外面,不会被碰到,不禁在心中感叹这孩子的早熟和细心。
他弯下腰摸了摸苏团团的头,嗯了一声。
苏致秋站在他们后面,看着两人脑袋凑在一起说话,默默回了浴室。
他没想到苏团团这么轻易地就把凌岁寒叫来了。
或者说,他没想到凌岁寒真的会来。
不一会,他洗漱好正要出去,浴室门响了一下,凌岁寒的身影闪进来。
看了他一眼,凌岁寒解释道:“团团已经躺下了,正要找你给他讲故事。”
顿了顿,像是解释什么一样,他又道:“我说要给他讲,他不肯。”
苏致秋啊了一声,就要朝外走。
走到一半,却被一只手攥住胳膊,他心中一紧,以为凌岁寒要问自己为什么让团团去叫他。
不料,男人开口却是一句平地惊雷,“我听团团说,你想让我给他做妈妈?”
苏致秋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刷牙杯差点掉在地上,幸好被凌岁寒眼疾手快捞住了。
把牙杯放在台上,凌岁寒盯着他道:“这么慌张干什么?我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
苏致秋在心中松了口气,抬头问,“团团说什么了?”
看他避开了这个问题,凌岁寒微抿薄唇,配合着重复了一遍。
“也没什么,就是偷偷告诉我,我可能要做他妈妈了,问我会不会对你好,还有……”
凌岁寒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苏致秋的脸色,才冷笑了一下继续道:“问我会不会再和你生一个妹妹。”
苏致秋的眼皮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不等他开口,凌岁寒就有些坏地笑道:“我和他说,要生也是你生,你才是妈妈。”
苏致秋的心漏跳了一拍,整个人都慌乱起来,带着探究地小心看了凌岁寒一眼。
却见对方满脸揶揄,一看就是在逗自己。
他稍微放下心,没什么杀伤力地轻哼一声。
凌岁寒笑了,“骗你的,吓到了吧?”
苏致秋也知道对方不会疯到这种程度,心放回了肚子里,一边把浴巾叠好,一边随口问:“那你怎么说的?”
下一秒,凌岁寒的声音在宽敞的浴室响起,自带着回音。
“我说,我们都是男人,男人是不能生小孩的,只有女孩子才可以,免得你儿子去学校到处瞎说。”
话音落下,他本以为苏致秋会松口气,或是露出一点伤感的神色。
哪知,凌岁寒随意在镜子里瞟了苏致秋一眼,登时愣在原地。
苏致秋手里还拿着那块浴巾,停滞在半空中,有些长了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只能从阴影下他露出的下半张侧脸,看出他似乎是在走神。
而且走神走得很专心,像是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凌岁寒茫然之余,不免生起些不满,清清嗓子开口。
“其实就算你和你儿子说了什么,我也不介意,不瞒你说,我最近没那么恐孩了,”他故意给苏致秋下了剂猛药,“我亲身体验了一下,家里有个小孩子,好像也不错。”
然而,他几乎是明牌的话,却没有引起想象中该有的反应。
苏致秋只是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就飞快地叠好手中的浴巾,把浴巾放进篮子里,就转身出去了,快得像逃跑一样。
身后,凌岁寒的神色也慢慢沉下来,他侧头望了一眼镜子,镜中人面如寒冰,眼睛很黑,眼眶却是红的。
活像街边鼓起勇气主动献媚,期望能被人带回家,却依旧被无视掉,只能无助地趴在原地的野犬。
回想起十分钟前的自己,可真像个小丑。
就那么被情敌生的孩子一句话就哄好了,一句你是不是要做我妈妈了,他郁结一整晚的心都一下子舒畅了。
可惜,他上赶着要给人当后妈,人家都不要他。
他这辈子遇到的所有挫败,都在苏致秋这了。
虽然他已经在苏致秋这抛弃底线习惯了,可他也会觉得丢脸的!
苏致秋躺在床上,背对着浴室的方向,心中不受控制地回想着凌岁寒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尽管知道那只是凌岁寒的随口一说,他却不由自主地去抓住一切蛛丝马迹,当作分析对方知道秘密后依旧会爱自己,抑或厌恶自己的证据。
他出来的太晚了,兴奋不已的苏团团已经扛不住睡着了,室内很静。
一串脚步声走过来,又很快经过床头,走到床尾另一边。
身下的床垫微微下陷,被子抖动了一下,对方也躺下了。
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还隔着一个引起刚刚一切的小罪魁祸首。
谁也没揪着刚刚在浴室那段越界的对话不放,彼此假作无事发生,不对视,也不开口。
只在凌岁寒翻了几次身的时候,那边传来苏致秋小小的声音,“是不是胳膊疼了?”
凌岁寒本不想开口,顿了顿,还是低声回了句没有。
他没撒谎,胳膊的确没那么疼,可能是因为被更疼更酸的心掩盖住了。
一夜无话。
窗外雪花飞扬,下得很温柔,很安静,似乎永远不会停下。
大片大片的白雪落满松树,远处城际线亮起盏盏灯光。
静谧的冬雪之夜,雪让夜更沉,似乎能抚平所有忧愁,让人安心入睡。
入睡……
个屁。
苏致秋猛地睁开眼,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很亮。
也不知是早上了,还是因为雪色反光。
他瞟了一眼旁边的夜光闹钟,才不到五点。
他松了口气,慢慢地翻了个身,对上一张静静的睡颜,睫毛浓密纤长,唇瓣嫣红。
正是他刚刚梦中的男主角。
在梦中,对方不见这么乖巧的模样,格外嚣张地将他抵在墙角,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脸,说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
还要把自己继续关在家里给他生宝宝,不生一支足球队不放他出去。
苏致秋被活活吓醒了。
可怕的噩梦。
他起身取了个洗手间,回来再躺下的时候,一大一小已经挤在了一起。
一向要他抱着睡的苏团团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身边的另一个男人,抱着凌岁寒的手腕睡得小脸通红。
凌岁寒的手也无意识地放在他的背上,一个自然的保护姿态。
苏致秋心中一颤,飞快地移开视线躺下。
他有种莫名的预感,不知从何而来,但非常强烈。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瞒不住了。
*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甚至有一缕极淡的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洒在地上。
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雪,总算要放晴了。
但外面的雪已经快到小腿了,天气预报一直在说今年是个冷冬,上次这么大的雪还是在十年前了。
苏致秋吃着饭,心不在焉地想起十年前的冬天,他居然还有印象。
因为,那年他遇到了凌岁寒,十三岁的凌岁寒。
不过不是冬天,而是一个蝉鸣绿荫的夏天,他正毫无形象地舔着冰棍,小王子一样的凌岁寒就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的眼前,从此夺走他所有目光。
“爸爸,今天还去学校吗?”
苏致秋收回思绪,捏捏他的脸蛋道:“今天先不去了,雪大封路了,明天再去好不好?”
团团有点想柠檬和其他好朋友了,不过在听苏致秋说可以用电话手表给柠檬打电话后,又开心地爬到椅子上自己吃起饭来。
凌岁寒一直沉默地坐在另一边,苏致秋默认苏团团还要再麻烦他看一天,正要开口说话,凌岁寒却忽然说:“我今天有个拍摄。”
声音有点冷,听在耳中莫名令人觉得薄情,不自觉地退避三尺。
苏致秋一愣,意识到能让凌岁寒特意提起的拍摄,应当是很重要了。
他忙咽下口中的包子,点头道:“那你去忙,我让温觉非过来接团团走。”
苏团团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帅叔叔,小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但依旧乖巧地对凌岁寒说:“叔叔去工作吧,我们晚上再一起拼图。”
苏致秋的眼皮一跳,不禁暗自吐槽这个小鬼见异思迁,这么快就把他亲亲干爹抛在脑后。
要是让温觉非知道,又要对着他哭嚎半天了。
他本来晚上不想再让苏团团过来的,但小孩这么一说,还是算了。
对面的声音却又响起,“我今天晚上也有……”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
苏致秋却依旧从这半句话中感受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放下勺子,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扫了一眼餐桌,父子俩的目光都投向他,一个疑惑,一个不安。
过了半晌,他还是咽下了未尽的话,清清嗓子道:“好,晚上我去接你。”
团团立刻欢呼起来,不忘对凌岁寒嘱咐,“叔叔,你知道我干爹住那里吗?我让爸爸告诉你。”
凌岁寒看了苏致秋一眼,点点头,“好的。”
苏团团也跟着看向苏致秋,眼巴巴的,苏致秋见两人已经决定好了,只好依言照做。
出门的时候,苏团团小跑着走在最前面,苏致秋刻意落下了一两步,犹犹豫豫地停在凌岁寒身边。
“你晚上是不是还有事?”
他试探着开口。
凌岁寒能瞒过苏团团这个小孩子,但不代表能瞒过他。
“没有。”
凌岁寒没看他,丢下两个字,就坐进驾驶座。
苏致秋一个人站在车前,车灯亮起,模糊了他的脸庞。
他后知后觉凌岁寒似乎在保持距离,保持和他,和苏团团的距离。
但又似乎没有。
苏团团傻乎乎的,短短几日,已经被帅叔叔彻底服了,当然,苏致秋也知道这是因为凌岁寒也拿出了百分之两百的真心。
可今天……这是突然怎么了。
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苏致秋有些茫然。
他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凌岁寒发现苏团团画的妈妈很像他,他问凌岁寒自己变成怪物,还会不会理他,苏团团问凌岁寒会不会再生个小妹妹……
想到这里,苏致秋猛得一震,他记得凌岁寒当时在浴室说了句什么来着。
他说,家里有个孩子,似乎也挺好。
可惜他当时一直沉浸在对方那句“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里,压根没听见,也没留意。
总不会是和那句话有关吧。
凌岁寒有那么小心眼么。
额,好像还真有。
坐进车里,先把团团送走,然后凌岁寒顺路送他。
不等苏致秋询问晚上的安排,凌岁寒率先开口问:“温觉非是苏团团的干爹?”
苏致秋下意识应了一声,解释道:“瞎叫着玩的,后来团团叫顺嘴了,就没改。”
静了几秒,就在苏致秋清清嗓子准备说什么时,凌岁寒冷不丁说:“我倒觉得,我比温觉非更适合干爹这个称呼。”
苏致秋怔住,回过神来后错愕地看向他,不知道该不该怀疑自己的耳朵。
凌岁寒淡定地瞥了他一眼,看出他的震惊,轻飘飘再次丢下一个炸/弹,“我可干过他爹,怎么都比温觉非名正言顺吧。”
这次,听懂了暗喻的苏致秋彻底没绷住,双手攥成拳,有种跳车的冲动。
见自己的话引起了他这么大的反应,凌岁寒并没有流露一丝得意,只收回视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攥得吱吱作响。
眼底黯淡,像受了伤却无法报复回去的败犬。
还有,藏不住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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