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能约束一个皇帝的东西不多。你眼前就是一个机会。”
也许萧晔并不认可自己接受的那些人仁治世的教养,但这些东西,早潜移默化的影响到了他。他或许虚伪、或许伪善,但绝不会成为一个不在乎声名的昏君。
冠以萧姓,从此便是最大的束缚。玄宗觊觎儿媳,也要盖上一层遮羞布,迫她先为女冠再还俗,玉体横陈的小怜,也不曾与齐后主有什么血脉相系。
与同姓之妹苟合,足以成牵绊他的最大束缚。
昭宁一阵恍惚,久久不能回神,反应过来时,萧晔已然拥着她倾身向前,握着她的手,执起一旁的朱笔。
她没给萧晔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猛地甩开了他制辖她的手,用尽全身气力,狠狠地将朱笔掷在了玉殿之上。
清脆的响声落地。
萧晔抬手,抬袖拭去飞溅到他侧脸的墨痕。
昭宁定定地望着萧晔的心口,像是要用眼神把那里生生挖出个洞来。
她挣脱他的动作激烈,话音却平淡异常,夹杂着些微的寒意。
“是个好法子,”昭宁静静道:“可你不配做我的兄长。”
第51章
“你太蠢了, 蠢得不配做我的兄长,”昭宁檀口轻启,“荒山野岭的风有什么不同寻常, 粗陋的舞怎么又值得我大费周章?没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算计,是我诱使你做出轻纵我的选择。”
是算计也没关系。萧晔微弯了弯淡漠的唇, 就跟听不懂人话一样,他蹲下,拾起笔墨,弯腰,在玉砖之上挥毫——
“是不喜欢萧嫣这个名字吗?”
“这一辈公主的字辈从宝,宝璋……宝沁……宝婳……”
“来, 昭宁。挑挑看。”他含笑望着昭宁, 朝她招了招手。
昭宁深吸一口气, 暖意融融的殿中,她的眉梢却像凝着寒霜, 经久不化。
她觉得很讽刺,“世上竟有如你我这般裸程相待的兄妹吗?”
萧晔没有把这句话当成拒绝,他径直撩起衣摆,在玉砖上席地而坐, 轩然霞举的气质丝毫不减。
他扶着衣袖,手秉狼毫, 挥挥洒洒又落下十余个好字。
个个都是用在名字里的好字。
萧晔的动作行云流水、心平气和, 瞧不出任何冲动的意味。
——玉牒向来由宗室的人精心保管,哪怕是皇帝也要守规矩,不可能说拿出来就拿出来。
只怕今日变故, 只不过是斩断了他做下这个决定的迟疑而已。
拿着笔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颤, 落笔却依旧遒劲有力, 萧晔没有抬眸看向昭宁,暴露自己的心绪,他只淡淡道:“这不是一场试探,你可以想好再回答。”
“只要你答允,今日之后,你便是入了玉牒的皇帝亲妹,和那打着幌子空壳公主再不相同。”
“食邑,封赏,亲卫,甚至……”
萧晔一顿,忽然加重了语气:“如果你想要择一个好驸马,亦未尝不可。”
昭宁没说话,她用娴熟的动作打断了萧晔未竟的话音,学着他的姿态,施施然倚坐在他身侧,宛若菟丝花一般,抬起一边胳膊抵靠在他的肩头。
“尊荣、显贵……陛下,你可真把昭宁都说动心了。”
她慢条斯理地叙述着幻想中的场景,旋即话锋一转,“可谁敢要一个与皇帝有过首尾的女人?不过也没关系,昭宁日后招三五面首随行,也是一样的。”
听到指节咯吱作响的声音,昭宁戏谑的神色不知何时起冷了下来,指尖却犹自轻佻地触碰着他俊逸的侧脸,“不过,你当真能忍受……我与其他男子,如你我今日这般吗?”
“不能,”萧晔回答得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所以昭宁,你得走得远一些,不要让我看见。”
昭宁嗤笑一声:“谁敢要一个与皇帝纠缠不清的女人?”
“腻了倦了,就用哥哥妹妹的由头打发走,”她的声音有些哑,“陛下又是在谋划什么呢?我身无长物,有何值得你如此算计。”
萧晔没有推开昭宁的意思,似乎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可听起来却是答非所问:“如果我不那么贪心,只求一晌欢愉,自然就不必算计这些了。”
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自始至终他想要的,都不只是一个躯壳而已。
他也总要通过失去来证明些什么。
杳无她音讯的痛苦,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昭宁伏在萧晔的肩上,吃吃地笑了起来。她问他:“说来说去,那你到底想要些什么?”
像小孩儿抢玩具似的,昭宁夺下萧晔手中的笔,慢吞吞地在地上写起了他的名字,写完了,就把笔随手一掷。
她手上没什么力气,写出来的字也飘忽不定,和他信手写就也依然潇洒自如的笔迹,何止云泥之别。
萧晔沉默,似乎在筹措语言。
良久后,他才吐出来一个字:“你。”
“既要我,又为何要推我出去?”
昭宁环住了他的腰,衣上缀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扑簌簌地摇动,像紫色的粼光。
“今日之事,不是很好的告诉了你我吗?我永远都是你的了,再也挣脱不开。你应该欣悦才是。”
“至于旁的万般感情……”她亲昵地蹭了蹭他:“我本就没心肝,你要再多,我也给不了你。”
萧晔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是皇帝,只要他愿意,可以要人性命,也可以让人求死都无门。
自那日城墙上不知真假的乌龙过后,不知是后怕还是如何,昭宁的身边再未有过利器,连金钗玉簪都被收走了不老少,只留下圆钝伤不了人的首饰。
殿中也铺设了厚厚的长绒地毯,触目所见能接触到的桌子角椅子腿也全都裹上了,生怕昭宁哪天想不开脑袋就往柱子上一撞似的。
可他能把人永远留在身边,却无法控制她身上的生气一缕缕消失。
看着她,一点点变成行尸走肉。
连和他纠缠较劲的意志都不再有。
他显而易见的消沉,若是落在从前的昭宁眼里,她眼珠一转,只怕又要开始琢磨如何凭借着他的心软,达成她自己的目的。
可眼下,她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倚在他的身边,逆来顺受,仿佛俗世中最后一点她的牵绊,也终于随着那点熄灭的篝火燃尽了。
昭宁温润的脸颊贴在他的肩上,看不出来任何倔强倨傲的影子,她说:“你还是在逼我,逼我做出决断。”
她从前总是肆无忌惮地恨他。
恨他朝悬崖边的她伸出手,却又不肯全然将她拉上来,恨他高高在上,恨他冠冕堂皇。
可是谁又能分清楚,这点恨里又是否有着恃宠而骄的意味,毕竟她从来都知道自己于他是不同的,所以才敢一回又一回,借着他的心软利用他。
“总不能真为了一时的沉溺,不死不休罢。”萧晔轻叹:“昭宁,该做个了断了。”
他无从得知她想要什么,索性将选择的权利尽数交予了她。
无论今日她做出什么决定。是自由,抑或是其他,都好。
昭宁唇边泛起清浅的笑意,“如果我不愿意呢?”
她今天似乎格外喜欢反问他。
萧晔不动声色地道:“是不愿意开府出降,还是觉得,世上没有人配做你的兄长?”
昭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晔,她说:“当然是你不配了。”
他对她一向心软,连碗避子汤都舍不得给她饮下,可是罔顾她的意愿,要将她折入笼中的,同样也是他。
无论是好还是坏,她都不想再承受了。
只要他从指缝间透出和软的意味,她就得屈服,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谁配呢?
或许只有她幼时臆想的那个真正光风霁月的萧晔配了。
可惜这样的人不曾存在过。
她到底向往的是谁,感情的界限究竟又是何时起模糊的,早已不得而知了。
萧晔不动如山,任昭宁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他们原也不相配。
自打他们相遇起,或许就已注定要走入这样的局面。
萧晔早预料到了她给出的答案。
他不以为意,薄唇边笑意和煦,就这么解下了腰间配着的短匕,递到了昭宁的手中。
意思不言自明。
昭宁接过短匕,新奇地摸着它外头的蛇皮软鞘,近乎自言自语道:“这算什么,赎罪还是报复?”
“你还是不想毁掉我,可我不一样……”
匕首拔出,乍现的冷光倒映在昭宁的瞳孔中,“我会想毁掉你。”
“就这样吧,”萧晔的眸光平静到可怕,“无论是我的血肉还是什么,你想要拿去就好。”
第52章
儿臂粗的蜡炬汩汩燃烧, 殿内通明若白昼,两人的阴影交错重叠,倒映在富丽堂皇的冰寒玉阶之上, 情深伉俪。
冷,却也没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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