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还是喜怒无常的脾性,分明前一刻还在好好的说话,可下一瞬,她忽然翻脸,劈手打掉了萧晔的手掌。
她垂下眼睫,幽深的眸底是清冽冽的光,“你在可怜我。”
可怜她不由自主,身世沉浮,所以决定要漏出一点光,一点少得可怜的自由。
萧晔话音平静,和他指尖的触感一样冰凉:“你确实值得可怜。”
“那陛下求一个可怜人不要再作践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萧晔不太想和昭宁谈论这个话题,昭宁其实并不会作践自己,她只是手中可以紧握的东西太少,只好拿自己做筹码,无论是美貌还是其他。
真正作践她的,是像他这样的人。
自真正独掌大权以来,相较从前,萧晔身上的气质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这个改变指的不是某个自称、抑或是某身足够华贵富丽的礼服,他只消闲坐在某处,便足以散发出生人莫近的气场。
譬如现在。
萧晔静静坐在一旁,转换话题说了其他的闲话。
“若时间倒转,朕重新将你从南戎带回,盛怒之下,也做不出第二种决定。”
“陛下是天子,赏也是罚罚也是赏,”昭宁勾唇笑笑,只是浅淡的唇色实在是让这个笑显得不太真心,“说起来,还要感谢陛下留昭宁一条小命呢。”
萧晔没接她话茬,继续道:“前事难咎,只有前悔,没有后悔。”
隔着柔软的衾被,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昭宁的腿,她没有再动作,也没有蹬他、带起金属碰撞的声响。
萧晔理所当然地把她的表现当成了不拒绝。
他掀开被角,捉了她的脚腕出来。
她身子一向虚,瘦到有些不健康,脚背上的皮肤泛着青白,纵横的筋脉微凸,与他拿得起斧钺刀剑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昭宁安静地垂下浓密的眼睫。
她不刻意张牙舞爪的时候,勉强算得上是娴静。
她听得出来,他说的前事不单指这一两个月,而是要放得更远些。
昭宁不懂他在想什么,她却在想,凭什么?
萧晔甚少得见昭宁这样不同寻常的态度,哪怕在睡梦中,她也常常是龇牙咧嘴预备着咬人的,是以多看了她两眼。
昭宁抬眸,看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却足以牵绊住她步伐的钥匙,抿着唇笑了。
她说:“陛下所求,不会是想让我既往不咎,安安心心地继续当一尊瓶花吧。”
“啪嗒”一声,困扰昭宁多时的金镣被利落干脆地解开了。
萧晔为她脱下了束缚,继而道:“天家富贵,孤家寡人,总要有些人事提醒朕还活着,还没有变成泥胎木偶。”
昭宁冷笑一声,“多谢陛下看得起。昭宁这一回要死不死的,还真派上用场了,用性命要挟你这一招,我会学会的。”
萧晔的声音温煦,是深思熟虑的意味,“若要记恨,也是可以的,只要不再想着离开,过往种种,你想要报复的,也尽可以朝哥哥来。”
昭宁像是被他陡然转换的矫揉造作的自称恶心到了,夸张地干呕一声。
萧晔只当她不信,他抬眼,露出眼底深邃的神色,淡然自若道:“既欠你一条胳膊,那任你打断好不好?”
很难想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昭宁却没作声,像是在思考某种可能性。
良久,她才道:“如果我说,我想要的,正是你不想给的呢?”
萧晔默然半晌,最后却也只能道:“好好歇息。晚些料理完使团的事情,再来看你。”
——
不过一年,转眼再来中原却已经是沧海桑田,人事两非。
拓跋译叹了口气,看着死缠烂打硬要跟着一起来的盖茵,无奈道:“此番危险,茵茵,你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顺利继位,成了南戎新的王上,盖茵也顺理成章地做了他的王妃。
正是柔情蜜意的时候,至少盖茵这一头是这样的,礼成才不久,她不舍得分别太久,软磨硬泡让拓跋译将她捎上了。
盖茵看起来心大得很:“阿译,你担心太多了,启朝不是已经撤兵了吗?况且何处不危险,难道我单独留在南戎王廷,被一群虎视眈眈的人紧盯就不危险了?”
正是局势尚未完全安稳,拓跋译才终于同意了小妻子的要求,把她带入了使团。
到这个时候,他也只能祈祷启朝其他面的劲敌们努努力,最好让启朝三五年都倒不过手来顾南戎这边。
上一年前来时,拓跋译尚还野心勃勃,等待着某日自己成功夺位,励精图治、韬光养晦,假以时日攻入中原。
然而这一遭的事变却让他看到中原帝位上那个男人的可怕。
有这样的蛰伏和布局,绝非一日之功。
——拓跋译亲自刑讯了几个兄弟的手下,在他们的背后,操纵的势力,隐隐约约竟都有中原的影子。
他觊觎中原宝地,也只是想着他日顺利登位后再徐徐图谋,而萧氏的这位新帝,想来却是在还未可知自己能否继位之时,就已经开始在南戎这块土地上下手了。
否则,他绝无可能登基不久,就能有这样的掌控力。
卧榻之侧都被人透成了个筛子,拓跋译怎能不胆寒?
“易地而处……眼下我们倒是待宰的羔羊了。”拓跋译苦笑道。
盖茵天真烂漫,却也知道如今处境艰难,她把手轻轻覆在夫君的手背上,温声安慰道:“虽然他们撤军撤得犹豫,可到底是撤了,不是吗?若他们想直接夷平南戎,就不会留有余地了。”
正因如此,拓跋译才心怀忐忑。
这一回,不说将他们拆吃入腹,咬他们一块肉下来也是轻而易举的,可启朝居然就这样轻轻放过,就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头狮,没察看到异样就走了。
盖茵心思简单,又道:“说不定是这中原的皇帝把拓跋嫣带回去了,心情好了呢?”
拓跋译当然不会把原因归结到一个女人身上,他重重一叹,没再解释什么,只是揉了揉盖茵的发顶。
索性就算这是一场鸿门宴,启朝也没有立即发难的意思,他们一行人、连带着朝贡的贺仪一起,顺顺利利入了京,就要进皇宫了。
盖茵站在拓跋译身后,她百无聊赖,以打量宫墙青砖上渐近的苔痕为乐。
忽而风过,她抬起头,正好瞧见墙头巍峨仪仗中,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
拓跋嫣!
盖茵眼前一亮,小跳几步朝上面挥着手,和她打招呼。
不知是上头风太大还是华丽的衣装太过隆重,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却还是在看到盖茵的一瞬间,露出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见状,盖茵莫名有些难过,仿佛有一股奇异的悲伤,穿过呼呼的风声,映射到了她的眼瞳里。
盖茵眨眨眼,便见墙头的她转过身去,不再往下望,可紧接着,阔大的袖摆忽然漫过了青砖,消瘦秾丽的身影往后一仰,似是一朵沉重的云,哗啦啦就要往下坠。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墙上传来了一声凄切的叫喊。
“昭宁——”
盖茵愣住了,直到被拓跋译夹在胳膊底下,强硬地按照流程继续往下走了一会儿之后,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哦,原来,这是她在中原的名字吗?
拓跋译无暇顾及盖茵细微的情绪,中原皇宫的变故只会让他愈发担心起对南戎的影响,而盖茵待得无聊,尝试着出了几趟安排给她们的宫室。
她只是一个一眼可见的浅薄小女子,如今各处宫苑大多空置,无甚可冲撞,不往前三殿那边去,没人拦她。
终于,盖茵见着了被围困在花团锦簇中的拓跋嫣。
或许,在这里,她应该被叫做昭宁才对。
盖茵微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可看到她,心口就像堵了块湿棉絮,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一点也不开心。
——
那日的绵里藏针、针锋相对过后,萧晔不知哪根筋想通了理顺了,不再只把昭宁拘在紫宸殿中。
他会同她一起去殿外散心,看檐下未消先解冻的雪,去吹梅林间沾着清香的冷风。
又过了一阵,他不在的时候,只要还有人守在昭宁身边,他知道她去了哪处宫殿花园,便也舍得让她走走了。
按理说,困在宫中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十几年,比起来,根本不差这一日两日,昭宁应该感到松快些才是。
但她没有。
有形的脚镣已经卸下,颈项间那段同源的金链却还在提醒着她,他根本没有放松,甚至还愈发收紧了束在她脖子上的这段锁链。
窒息的感觉有如山洪席卷,顷刻间便将昭宁高高抛起,却又突然抛下。
情绪的大起大落有损情志,换言之,无论是发脾气还是什么,情绪总还是需要心力来支撑的。
可太多的时候,昭宁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了。
这样不好。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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