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自己下药,把自己送到东宫……朕倒真的没有想到,原来自己才是被利用的那个。”


    皇帝与太子的权位间自然是有着天壤之别,加之捉了萧明的人来拷问,那场中秋宫宴上,萧晔从前查不清的细节已经被尽数抖落了干净。


    他曾以为是有第三方势力在搅浑水,却没想到,这个人是昭宁自己。


    是她自己把那该下到旁人的药留给了自己,再以纱遮面,本就夜黑风高,鬼鬼祟祟之下,三皇子的人竟真的没注意,把她送到了东宫的床榻上。


    一旦想清楚这个关窍,再回味他与昭宁的种种巧遇,便都能琢磨出些刻意的意味。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再加之昭宁的事情牵绊,萧晔几乎没睡,实在累了就稍歇在紫宸殿,合一合眼。


    即便如此,他一闭眼,眼前还是会不自觉地浮现出她的影子。


    所以他刻意逃避了睡眠。


    如此这般,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萧晔精神倒好,甚至还有力气在这儿逗猫。


    玩累了,萧晔松手,这小畜生一溜烟就跑得没影,大抵是蹿入了殿后的那处花丛。


    萧晔没在意,等她饿了,等她感受到危险的气息,自然还会回来。


    天下都为他所掌,她逃到哪里能翻得出他的手心?


    可惜这样的游刃有余没有坚持太久。


    整一月过去,明里暗里派出去的亲卫查了又查,几乎要将启朝上下翻了个遍,却还是没有寻到昭宁的踪影。


    她就像一滴遁入广袤海域的水,了无踪迹。


    若非亲眼看过那具尸首绝不是她,萧晔恐怕真的要疑心昭宁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宫中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凝滞可怖,连“公主”二字都无人敢在萧晔面前提起。


    据那买了路引的行脚商人交代,这张路引,是一个面貌姝丽的女子亲手卖与他的。萧晔无法再欺骗自己,昭宁是被人掳走。


    行脚商人所描述的长相,俨然就是昭宁本人。


    这一切,本就是她的苦心孤诣。


    她恨他、她想要利用他,却还不忘在离开前,狠狠玩弄他的感情。


    心底的阴暗肆意蔓延,萧晔的心态,终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心下有一道声音告诉他,昭宁要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和景和帝身上留着同样的血,她恨屋及乌亦是寻常,说起来,他的心思又比景和帝光彩到哪里去呢?


    他萧晔难道就敢说,昔日对昭宁的垂怜和照拂,真的有那么清白吗?


    另一道声音却叫嚣得比前者更响更亮,像一团火,撺掇着萧晔,要他一定把昭宁找回来,用最狠毒的手段,找到她,将一切好好的报偿在她的身上。


    像是应和这样的氛围,凉飕飕的夏夜里,京中落下了一场久违的大雨。


    雨丝连缀成线,从天的一角倾倒向地的另一端,宛若一张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罗网,要将这大内禁庭吞噬干净。


    已是夜深,紫宸殿内外灯火通明,却无人声可循。


    噼里啪啦的雨吵得人心烦,御前伺候的宫人们低垂着脑袋,静悄悄地候立在外头。


    萧晔觉得有人影在眼前都心烦,打发他们全部都杵在外面。


    他数日未曾合眼,然而上一个大着胆子去劝的李总管已经被迁怒,要去苦哈哈地守皇陵三个月了。


    连李胜荃去劝都是这种结果,旁人多嘴会是什么下场,不言自明。


    田太后听说了这个消息,心急如焚,终于不顾阻拦禁卫阻拦,硬生生带着人闯入了紫宸殿。


    她是宫中唯一的太后,皇帝的生母。纵有皇帝旨意,底下的侍卫亦是难做,总不能真的用刀剑将田太后拒之门外,伤了碰了,都是他们承担不起的罪责。


    纷乱的脚步声朝他涌来,萧晔听出了来人是谁,眉目却岿然不动,连手中奏章都不曾放下,只淡淡唤道:“母后。”


    殿内一团乱麻,新帝就这么潦草地盘腿席地而坐,手边摞着两摞折子。


    田太后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她走到萧晔身边,欲伸手直接拽他起来,未果。


    萧晔依旧稳坐在乱室之中,他平静地掀起眼帘,道:“母后来寻儿臣,是为何故?”


    田太后见他仍在地上,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怒气冲冲道:“再不来,皇帝要把自己荒废到什么时候?”


    萧晔单手支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不以为意,“母后放心,朕不会步父皇的后尘,奏章日日都让人送进来,不曾荒废朝政。”


    田太后冷冷地看着这个儿子,道:“可你已经步了先帝后尘,为了一个异域女子,竟颓废至此。”


    萧晔此生最厌恶的就是旁人将他与景和帝作比,他几不可察地皱眉,没说话。


    田太后却以为是自己戳中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道:“前一个异域妖妃,现在还被软禁宫中。只要哀家在一日,别说那昭宁没了,就算她好好的站在你我眼前,我也绝不允准她继续为祸宫廷。”


    妖妃……


    电光火石间,萧晔忽然被这两个字点醒了什么。


    她的身世、她的过往、还有……


    他猛然站起身,把田太后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她便见他毫不顾忌地大跨步从她身边走过,高声道:“备肩舆,朕要去衍芳居。”


    田太后从未见过萧晔如此偏执的模样,她心底的震惊比起旁人只多不少,她快步追出殿门,怒喝道:“皇帝,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萧晔顿住脚步,并未回头,“朕知道。”


    ——


    自萧晔继位登基后,少时便与他交好的抚远大将军徐将军之子、徐彦乔,受了重用。


    倒不是萧晔任人唯亲,徐彦乔确实有这个本事,只是景和帝昔年太忌惮徐家的势力,怎么可能在徐大将军风头正盛的时候,还养出个徐小将军来?


    只不过萧晔正值青年,对朝野内外和他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信心,信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徐彦乔也终于领了实职,开始在朝中做事。


    早朝后,徐彦乔没有离开,他前往内廷,拜访萧晔。


    他进退得宜,并不曾因为先前的故旧就真的忽视了君臣之别,然而相处间又能保持着几分当年的意味。


    是以,萧晔私底下也就有心情同他多话两句。


    见徐彦乔前来拜谒,萧晔问:“也是来劝朕的?”


    徐彦乔摇头,他道:“陛下自有自己的想法和道理,哪能处处都为人左右。”


    他并不绕弯子,直切主题问萧晔:“陛下,最近朝中纷传,说各处都有收到整饬备战的旨意,都说是要打南戎,然我觉得这个说法实在太冒进,不似陛下会做出来的决定,故而有今日此问。”


    萧晔没有回答。


    他只道:“打南戎,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列出无数条泽被后世的理由。”


    徐彦乔听得出来,他并不是在单纯以一个帝王的身份与他对话。


    加之他话语里的默认之意实在是让人惊愕,徐彦乔微张了张唇,终于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萧晔,你骗不了你自己的,你做下这个决定的真实原因是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不过因为一点不确定的可能性,就要掀起一场战争,要找到她。”


    萧晔抬眸。


    他静静道:“是,我承认。”


    第37章


    南戎。


    王世子拓跋译出行启朝久久未归, 不回则矣,一回来还带了个中原女人。


    消息不胫而走,更令人惊奇的是, 在他们一行人抵达南戎的当夜,这个女人, 还被带去了都城的神殿。


    身在话题漩涡的昭宁心下一丝忐忑也无。


    她平视前方,稳步走在拓跋译身侧,在他的亲自带领下,步上神殿的玉阶。


    她要去见那个据说是她生父的男人。


    神殿巍峨高峻,是这片堪称荒芜的土地上唯一亮眼的建筑。


    从前,昭宁觉得启朝的皇宫很冷, 冷到小时的她总是做噩梦。


    可是现在, 她却觉得这里更冷, 没有半分人气,没走两步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撞了个满怀。


    来之前, 拓跋译同她简单讲过南戎的情况。


    拓跋氏是南戎的真正掌权者,无论是王室抑或是主掌祭祀的神官,其实都出自拓跋氏的血脉。


    如今的神官拓跋复,论起来其实还算拓跋译的叔父。


    然而两支之间早已分开多年, 是以他们彼此间亦有各自的派系和利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同气连枝却又各怀鬼胎。


    王室争斗, 神殿不会过问;神权更迭,王室亦只是旁观。


    但如若有外部的势力想要动摇神权、颠覆王室,他们又会奇异地拧成一股绳, 维系彼此的统治。


    算起来, 南戎维持这样的政权方式的年岁, 已有数百年了。


    昭宁并没有真的享受过几天权位带来的尊荣,感受更趋近于被统治的一方,她冷笑道:“为了把持权柄,可真是费尽了全身解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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