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敢造这个反,当然是有他自以为万全的准备才会如此。


    纵然他现在已经被押入天牢,也难保他手下的势力不会再度起事,所以萧晔,要刘承把有关萧明的里里外外,都查得清清楚楚。


    萧晔诚心诚意地朝景和帝的牌位敬了三炷香,方才起身。


    他眉目淡然,看不出大事已成之喜或躁,只道:“确信都查清楚了?”


    刘承忙道:“属下以项上人头作保,绝对没有遗漏的地方,接下来会把那一桩桩一件件,悉数拔干净。”


    萧晔“嗯”了一声,旋即便听得刘承支支吾吾地又开口了,“殿下,还有一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有点犹豫这件事该不该说。


    萧晔回头,睨了他一眼,“说。”


    刘承道:“查到萧明的姬妾时,属下怕里面有身份有异的女子,便去看了一眼。”


    “谁料……那萧明后院的女人,有好几个都与昭宁公主的长相有着几分相似……”


    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景和帝对昭宁的心思不言而喻,萧明不敢擅动,只能选择这种方式。


    恐怕就等着一朝成功谋反,将昭宁公主收入囊中。


    刘承悄悄觑着萧晔的脸色,见他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姿态,仿佛这件事情并不足以牵动他的情绪,刘承心道,或许是他想多了。


    可紧接着,他便听得了殿下毫无波澜的声音,“去,给孤剁了他的腿。”


    萧晔左手的虎口紧紧抵在右手的腕间,指节微微有些发白,“别让人死了,孤还有事情要问他。”


    刘承被唬了一跳,却不是因为萧晔要砍桓王的腿,而是因为他鲜少在怒气上做决定。


    他跟随萧晔多年,很少看到他这样微妙的动作,每回都是动大气的时候才会有。


    萧晔不耐地摆手,要刘承退下,似乎觉得让萧明的腿多长在他身上一会儿都是一种奢侈。


    刘承慌忙应是,踱步往后退到了门口,想起来还没问剁哪条。


    刚要回头再问,刘承便一拍脑门,跑了。


    还问个什么劲?当然是每一条了!


    ——


    当日晚间,萧晔被田皇后召去了坤宁宫。


    自从景和帝暴毙,太子胜券在握,田皇后将要晋升为宫中唯一的太后以后,她那药石罔效的痼疾一夜间不治而愈。


    沉寂多年的坤宁宫复又敞开了它的大门,带着喜上眉梢的意味。


    田皇后一向对萧晔这个独子要求严苛,是标准的严母,小时候萧晔见到她比见到谁都害怕。


    好在这些事情早就是老黄历了。田皇后闭门不出闭了个彻底,这几年间,连萧晔见她的次数都一只手数得过来。


    走在去坤宁宫的路上,萧晔一时也有些感慨。


    这些年的岁月到底还是在田皇后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只不过比起她那都暴毙入了土的丈夫,她的状态无论如何都要好上太多。


    见萧晔来,田皇后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多年未见,纵有相连的血脉,此刻亦不免生疏,萧晔得体地在田皇后下首端坐,没有坐到她的手边。


    他话音温柔,丝毫不见杀伐果断的气质,“母后。”


    田皇后看着如今的萧晔,几乎要落下眼泪来,“好,这些年,母后也算没白熬。”


    母子二人温情脉脉地叙了一会儿旧,田皇后到底是想起了今天要做的正事。


    她亲手给萧晔倒了一盏杏仁茶,清了清嗓子,温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中不可一日无后。晔儿,你可定夺好了皇后的人选。”


    很早以前,萧晔就不喜甜食了,特别是宫中秘制的甜茶。


    他不动神色地端起茶盏,微抿了一口便放下了,道:“百废待兴,后宫之事是最不紧要之事。儿臣自有定夺。”


    田皇后还欲说些什么,然而萧晔已然是一幅要走的架势。


    田皇后心下不免哀叹,终归是生疏了,如今她也不复从前那般强势,才开始修补感情,并不好多劝。


    于是她只道:“好,你守灵辛苦,可也要爱惜自身,早些回去休息吧。”


    萧晔应下,道:“儿臣明白。”


    出了坤宁宫后,萧晔让李胜荃去找女夫子吴弦来。


    她与昭宁有旧,是最合适的人选。


    尘埃落定,是时候派人接昭宁回京了,有的礼仪,也正好教一教她。


    前日珍宝司的人打好了皇后式样的头面,萧晔拿了其中一只凤钗走,此时正在他的袖中。


    他把玩着凤钗,不自觉地去想她戴上之后该是个什么模样。


    “殿下……”


    本该去叫人的李胜荃去而复返,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北境传来消息,昭宁公主……公主她……失踪了。”


    第35章


    “失踪……”


    萧晔低喃。


    冷冰冰的两个字在他的胸口翻滚了几圈, 刺得他浑身的血气上涌,直冲天灵盖。


    金钗“啪”地一声坠在地上,衬得周遭环境愈发生硬可怕。


    他神情冷峻, 俯视着李胜荃,“方才说的什么, 一五一十,如实道来。”


    突然袭来的强烈压迫感压得李胜荃头都不敢抬。


    他撩了把额上的冷汗,颤颤巍巍地直起了老腰,事无巨细地回禀。


    生怕遗漏了点什么触了霉头。


    “一早北境的人来报,京城动荡,北境也不太平, 有北狄的奸细趁殿下带兵回防, 在边城抢掠作乱。”


    “公主居住的小院, 我们虽派人守卫,也与当地知府通了气, 可是、可是动乱之下,北狄的奸细四处流窜,要被抓了就纵火意图逃脱,夜里小院受牵连走了水, 暗卫们赶忙去救火,但这火来得太凶猛……”


    “整条街上不止一处起了火, 点火的人已经被生擒。”


    “院子里的人都清点过了, 只有两个婢子被火撩到受了些伤……”


    萧晔敏锐地察觉到了李胜荃话音中隐而未现的部分,“发现了什么,才清点人数?”


    李胜荃这会冷汗都擦不过来了, 几息之间就洇透了他的整个肩背, “火势实在是太凶狠, 烧断了寝屋的横梁,整座寝屋都塌了,最后……最后只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女尸。”


    萧晔的眉目不动,他只道:“你是想告诉孤,她已经死在了这场大火里。”


    李胜荃不敢再答,整个人跪伏在地。


    燎原的大火姗姗来迟,从北境一路蔓延至萧晔幽深的瞳底。


    赤红的颜色映照眼中,滚烫的火焰灼得萧晔心口生疼,他却不闪不避,任由火焰也将他吞没。


    漫天火光里,他清楚地看见了昭宁的身影。


    她笑意盈盈,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再见了,皇兄。”


    萧晔俯身,拾起落地的金钗,对着光细细打量它丝丝缕缕的精细纹路。


    “不可能,”金钗在掌中生生折断,他的声音冷若冰霜,“她不可能死。把那具尸首,送来京城,孤要亲眼看那不是她。”


    闻言,李胜荃急急道:“殿下,那火太大,人已经烧焦了,送来京中……”


    滴答、滴答……血珠跌落,冰冷的玉阶上,猩红的血色蜿蜒。


    李胜荃悚然一惊,到底是跟在他身边的老人,故而大着胆子劝道:“殿下,老奴知道您心疼昭宁公主,可是……可是……总不能是她自己逃了……”


    萧晔的话音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李胜荃,你说错了。孤对昭宁那么好,她怎么会私逃呢?一定是有人胁迫了她。”


    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太子殿下,李胜荃嘴唇轻颤,说不出话来,只长叩在地,唯唯应喏。


    所有人都觉得昭宁终于是苦尽甘来了。


    曾经的小可怜押对了宝,惹得太子殿下垂怜,往后的日子怎么都是好过的。


    锦绣富贵就在眼前,昭宁公主一向贪慕虚荣,连上街买条马鞭都要挑缠了金线的,她如何舍得去过那隐姓埋名、粗茶淡饭的日子?


    没有人觉得她会跑,包括此刻之前的萧晔自己。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的身份、她的宫殿、她的心情……


    他又该如何去处理沸沸扬扬的朝野内外。


    却唯独没有想好,如果她跑了,他该如何处置。


    事实上,萧晔根本没想过昭宁会逃。


    因为自始至终,她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的喜或悲,没有哪时哪刻真的超乎过他的意料。


    所以,他并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失忆。小猫挠人般的举动,在绝对的掌控之下,只能算调情。


    震颤过后,萧晔浑身滚烫的血悉数冷了下来,他轻垂眼帘,神情骤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他与她滚落山崖,他笑她的手段伎俩太不高明,玩笑着教她该如何害人。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欲擒故纵,金蝉脱壳……


    她双眸沉静,像是都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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