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此时不过八九岁,正是最能感知到旁人对她情绪态度的年纪,她不知自己哪里惹恼了田皇后,惶恐之下,抬头望了一眼端坐在皇后左手边的萧晔。


    他穿着件象牙白的常服,不是什么板正的料子,但小少年的身形挺拔,穿着倒也气派得很。


    就像一根针,深深刺入了昭宁的眼底,她垂下眼帘,默默跟着宫女出去了。


    坤宁宫内,田皇后对儿子表示了赞许,“不错,晔儿这招走得极妙。一来落了好名声;二来……柔妃近来愈发恃宠而骄,处处与本宫针锋相对。我们越对她抛下的女儿仁善,便越是打她脸了。”


    萧晔其实没想这么多,不过田皇后对他一向严苛,能得到母亲的肯定,也不会反驳。


    他问道:“父皇可有让她上玉牒的意思?”


    昭宁这个封号是后来才有的,萧晔这时只能以“她”来称呼。


    田皇后摇头,“既非皇室血脉,容她如此已是仁至义尽,不必再费心。”


    母子两个没有在这个不重要的话题上多逗留,很快便聊起其他去了。


    萧晔在坤宁宫待了一个多时辰,还用了顿便饭,待他出去,正是下晌日头最毒的时候。


    侍候他的太监李胜荃极有眼力见地为他打起阳伞,萧晔淡然走在他身前,无意间往坤宁宫的碧瓦红墙下一瞥。


    见他终于出来,被太阳晒得打蔫的昭宁一激灵,蹿了出来。


    确实是个野孩子,萧晔皱眉。


    昭宁到底还记得现学不久的礼仪,在距萧晔几尺远的地方顿住脚,行了一个蹩脚的福礼:“皇兄!”


    萧晔退后两步,道:“还有何事?”


    昭宁呆了一呆,旋即像是怕萧晔等不及似的,飞快地在荷包里,摸出一枚粗糙的青色络子。


    她不敢直接给他,便选择把络子抵到了李胜荃的眼前,想让他递给萧晔。


    她比萧晔矮不少,瞧不见他冷峻的神情。


    李胜荃觑见萧晔的表情,刚想替他拒绝,便听得萧晔淡淡道:“收下吧。有劳皇妹。”


    昭宁来不及欢喜,他的影子便已经同她的影子快步擦过,连这点阴影的倦怠留下。


    望着他的背影,昭宁微张了张有些干裂的唇,有些不明白自己应该开心还是应该失落。


    “殿下,这……”


    远处,李胜荃拿着络子,左右为难,“还是个同心结。”


    ……


    短促的交集,连谈资都算不上。


    直到秋老虎的尾巴消失殆尽,直到这巍峨的皇城下起纷纷扬扬的雪,地位悬殊的两人也没有机会再见过。


    这个隆冬,让从来没吃过亏的萧晔,真切地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或许是流年不利,冬至那日的宫宴上,穆妃所出的四皇子中毒身亡,田皇后被指下毒谋害,恰逢田家在朝堂上不知收敛,屡遭弹劾。百口莫辩之下,眼见着大厦将倾的景象,田皇后惊厥大病。


    这一年间,萧晔的处境急转直下。


    或许是皇帝的默许,旁人再称他为太子殿下时,前面似乎总有一个悬而未吐的“废”字。


    这一年里,昭宁同样不好过。


    她终于知道,缺衣少食,并非这个世上最残忍的事情。


    静心斋里,无论是皇子公主,还是他们的伴读玩伴,都是比她高贵太多的人。


    她就像掉到鹤群里的野山鸡。


    除却一身褴褛,一无所有。


    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有他们的礼仪气度,可这些东西,都是冲着有用的人,像异域妖妃带进宫的、没人关照的野种,当然配不上他们以礼相待。


    教习的夫子或女官,对昭宁受到的欺凌置若罔闻,唯有一个姓吴、负责教习女子的女夫子,算是会加以约束。


    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欺负她的是宫人、是奴婢,昭宁尚可以求太子为她做主,而眼下,她除了撑起倔强的骨头,似乎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况且太子并不需要和他们这些人一起进学读书,况且,她听说如今他的处境也并不太好,几乎是自顾不暇。


    初见萧晔那日,察觉到萧晔并非宫人们口口相传的那般光风霁月后,昭宁对他的帮扶其实没有很真切的感怀。


    可眼下,当她滚落了一个更深的泥沼,昭宁反倒真情实感地感谢起萧晔来。


    就像受苦受难的人总喜欢喊娘一样,她把唯一给予过她好的萧晔立在了心里,仿佛他就是为她抵御欺侮的铠甲。


    又年深秋的某一天里,昭宁照旧安静地缩在角落,散学后走在宫墙的阴影里回去。


    两三皇子公主,并上骄横的伴读,和一个来宫里给皇后侍疾的官家小姑娘,堵住了她的去路。


    昭宁抬起眼睛,怎么也看不清这些人。


    在她眼里,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嘶吼扭曲的猴子。


    她眨着眼努力分辨他们的模样,落在这些人眼里,成了她低眉顺眼的证据。


    他们哄笑,“怪不得这个样子,大概也知道自己没靠山了吧!”


    “太子就要倒台了,过不了多久就是废太子咯。”


    一直低眉顺眼的昭宁却忽然平静地发起疯来,“不许你们这么说皇兄——”


    他们的哄笑更大声了。


    “一个野种,也配叫这句皇兄吗?”


    “就是,若太子是她皇兄,那我们,岂不都算是她的兄弟姐妹了?”


    不知是谁推搡了一把,昭宁跌坐在地,正要挣扎着爬起来,忽然看见了宫径另一端经过的身影。


    他安静地走过,身后阒寂无声,像是从湖面擦过的落叶,没带起半分涟漪。


    ……


    客栈中。


    昭宁把萧晔若有所思的情态看得分明,她觉得好笑,嗤了一声,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太子殿下可别告诉我,你是在为此愧疚吧?”


    确实是陈芝麻烂谷子,在时间的作用下,沤出酸腐的、令人恶心的气味。


    萧晔的眉心就像展不开了一般,他抬眸,眼神清可见底,“算是孤庸人自扰。”


    这话,算是默认了她所说的愧疚。


    他从不是个滥好心的人。


    所谓谦谦君子,也不过是身为太子,为自己选择的最正确的那条道路。”


    昭宁犹自在阴阳怪气:“殿下既觉得如此对不起我,那回京之后,可要好好补偿昭宁才是。”


    萧晔听得出来,昭宁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情绪究竟值几两钱。


    他愈发默然。


    也许是正人君子当久了,看着自己对昭宁做下的一个个决定,推动她变成了现在这般可笑可叹的模样……


    他冷眼旁观她可悲的命运,就像看着一个溺水的人苦苦挣扎。


    第16章


    昭宁歪着头,琢磨着萧晔眉宇间的那一点异样。


    少时的琐事,她需要费一点力气才能清楚得想起来。


    宫径尽头的匆匆一瞥,被随手抛到墙根底下的络子,抑或是后来那些……


    确是打破了她心头臆想的、那宛若神衹的形象没错,可这些都是她一厢情愿,比起真正落在她身上的拳脚,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那一年,他跌落谷底,自顾不暇,哪还有维持一个无用的兄友妹恭的力气?


    平心而论,昭宁知道自己恨谁也不该恨他,毕竟比他对她坏的人可多了去了,不是吗?他对她甚至称得上怜悯。可偏偏就是这一点好,让她肆无忌惮地恨上了这个人。


    ——恨他做好人救下了她,恨他没有冷酷到底,干脆让她活不过宫中愈发漫长的冬夜。


    可他的愧疚,却是昭宁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的东西。


    他应该讨厌她这种天生的坏坯才是啊。


    昭宁直勾勾地看着萧晔眼底的潮涌,就像是顽劣的孩童抱紧好玩的玩具不放。


    紧接着,一阵没来由的酥麻痒意忽然攀上了她的心尖,昭宁不经意咬住了自己的唇角,轻轻“嘶”了一声。


    感受到她审判般巡视的目光,萧晔垂下眼帘,自然而然地掩去不该有的情绪,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昭宁眨了眨眼,几乎以为方才所见都是错觉。


    萧晔沉声道:“孤方才所说,没有你选择的余地,昭宁。”


    不许她再搅和进去,要她安分。


    这人真没劲,她收回目光,撇撇嘴,抬起右手,拂着耳畔簌簌的流苏:“昭宁听凭殿下处置咯。”


    又是这句。


    说得乖顺,实际上眼珠子都懒得往他身上飘,天晓得她心里在想什么。


    会与昭宁说这些,萧晔自知已是有些失控,他薄唇微抿,没有放任无用的情感继续泛滥下去。


    昭宁倦了,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仿佛专程下来一趟只是为了刺他两句。


    时下女子讲究一个端庄持重,裙摆要没过鞋面,钗环要不动不摇,昭宁却恰好是这些形容的反面,繁复的裙摆趟过转角,宛如一阵逶迤的红浪,翻涌在有心人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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