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景和帝只是让他先暂避政务,在东宫稍歇,并没有要禁足他的意思,萧晔身边的人也照样出入自由。


    当日傍晚,中秋夜横生枝节不过半日后,萧晔便差不多查清了事情的原委。


    殿内,李胜荃颤颤巍巍地跪在冰凉的石砖地上,磕了个头,向萧晔回禀:“殿下,东宫上六十七人,奴现下俱已查明。其中,有三人……”


    说着,李胜荃悄悄抬眼,却只见到太子殿下挺拔的背影。


    萧晔手上拿着块细绸子,正慢条斯理地擦着他的剑,他表情淡泊,仿佛世间一切的喧嚣于他而言,都只入耳、不入心。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都是谁的人?”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后颈一路往下淌,李胜荃把头伏得更低了,任汗水洇湿后心。


    “内殿有个奉茶宫女,是三皇子的人,另两个太监,一个收了安定侯夫人的银钱,还有一个……奴没查出来他到底是谁的暗桩。”


    萧晔随意把擦剑的绸子覆在剑上,草率地掩去剑刃锋芒,他说:“杀了吧。”


    顺带还拔了个三皇子的钉子,不错。


    李胜荃忙磕头应是,正要去办,复又被萧晔叫住了。


    “有来路的,割了脑袋,送回给他们主子,”萧晔转身,淡淡道:“剩下那位,留着。”


    李胜荃先是讶然,“留着?”


    很快他便领悟了萧晔的意思:“殿下想要引蛇出洞。”


    萧晔未置可否,“算不上,孤只是喜欢敌明我暗的感觉。”


    李胜荃约莫四十来岁,早生白发,沧桑的老脸上总挂着笑,看着和蔼得很,实则手段辛辣,宫人背地里都叫他笑面虎。


    对他做事的能力,萧晔很放心,不然也不会把偌大的东宫交予他管。


    笑面虎李胜荃在萧晔跟前唯剩下“笑面”二字,他喏喏应下,膝行后退几步,磕了个响头,才起身出去。


    窗外月华流照,然萧晔没心思去赏,他站在窗前,食指微屈,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窗框。


    如果没有昭宁的搅和,这件事情其实已经很明了了。


    无非是他的派系中,真正的嫡系、皇后母族田家,和半道烧香、鼎力支持他的安定侯内斗,都想要太子妃出在自己家中。


    那到底是谁,将情药预先偷换,让昭宁服下了,又将她送入东宫?


    这种被高高在上地盯住的感觉,很不妙。


    萧晔略一思索,决定去一趟坤宁宫。


    ——


    十六清早,昭宁乘车驾,早早从芳华殿回了宫外的公主府。


    回程的马车上,昭宁恨铁不成钢地点着铃兰的鼻尖训斥。


    “要你何用,本宫还没倒呢,你先被人打晕了!”


    铃兰缩着脖子,乖觉地给昭宁捶腿儿,“奴婢那时跟在殿下身后,一晃神,感觉有人打在了奴婢的后颈,再醒来的时候,人就已经被太子殿下的人送到芳华殿了。”


    昭宁没什么玲珑心肠,她的宫女亦然,可谓是同气连枝。两人笨得旗鼓相当,勉强有点主仆情谊。


    铃兰说着,昭宁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昨夜,她中了药欲勾缠萧晔的时候,也被他一个手刀打晕了。


    铃兰好奇地问道:“殿下,你昨夜……”


    “吃多了酒,本宫自个儿找了亭子歇了一觉,才再去的芳华殿。”


    昭宁遮掩了一番,倒不是因为怕污了谁的名声,而是她自觉算计人不成反被害这件事情,很蠢。


    不多时,车驾便抵达了昭宁公主府。


    此地原是前朝富商的宅邸,后在启朝几近辗转,几代主人都不得善终。然而它地段够好,离皇城足够近,依旧有人趋之若鹜。


    最后落到昭宁头上,景和帝又使人替她翻新宅邸,京中不知多少人眼热。


    昭宁自然也知道这些前主人都不得善终,但她是一点不忌讳。


    扶着铃兰的手往里走时,昭宁甚至心想,哪日她再死了添上一道不太冤的魂,会不会让此地变成一座真正的凶宅?


    见主子回来,候立门口的宫人纷纷迎了上来,昭宁冷然一瞥,方才在马车里和铃兰说笑时眼角挂着的那点笑已经全然没了。


    都道她嚣张跋扈,打杀不少下人以至无人可用,才不得已从宫中要了人来伺候……


    谁知道这阖府上下的人,不是她娇纵的证明,而是数不清的眼线呢?


    昭宁不痛快极了,她一不痛快,就想要别人也不痛快。


    她横竖挑刺,到处找茬,把府里的下人侍从们闹得鸡飞狗跳,才满意地窝到寝殿里睡回笼觉。


    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


    昭宁隐约感觉自己忘了什么。


    直到夜色低垂,铃兰瑟瑟发抖地来喊她起来:“殿下、殿下……”


    她唤得很小心,很怕被昭宁的起床气给波及。


    见床上的公主殿下抬起倦怠的美眸,铃兰下意识退了一步,近似嗫嚅:“奴婢不敢搅扰殿下,只是宫中皇后娘娘的人来了,不得不叫醒您。”


    “皇后?”昭宁皱着眉,勉勉强强坐起身:“她不是常年生病,哪有劲使人来找我?”


    铃兰害怕她使小性不去见那姑姑,牵连他们伺候的人吃挂落,忙道:“殿下,您睡了许久,也该饿了吧?奴婢服侍您起来吃些东西。”


    昭宁被她哄着起来梳洗,去了客厅见人。


    来人是田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闻钰,昭宁认得的。


    见是她,昭宁颇有些意外。


    “奴婢见过殿下,”闻钰不卑不亢地行了礼:“皇后娘娘诏令,请殿下领旨。”


    田皇后为人宽和,昔年对昭宁这个便宜公主也算有些公正的关照。


    否则昭宁压根长不了这么大。


    只不过好人往往命途多舛,田皇后早年间就生了场大病,自此以后卧床难起,连自己的亲子都无力去教,更别说再关照旁人了。


    昭宁干干脆脆地要跪下,被闻姑姑拦住了,她说:“口谕罢了,公主殿下无需跪接。”


    旋即,闻钰收敛眉目,正色道:“皇后娘娘有令,昭宁公主行止有亏、过于放纵,现令其闭门思过半月,抄心经百遍供于佛前,静思己身。”


    昭宁原本带着倦色的瞳孔陡然放大。


    什么东西!


    心经一篇可就有二百多字!


    她心里咯噔一下,终于知道自己先前忘记什么了。


    昨夜,萧晔对她说:“查清事实后,孤自会处置。”


    这哪里是皇后的旨意,分明是他要罚她!


    这还不算完,闻钰身后的小宫女甚至还递上一只锦盒,脆生生道:“这是太子殿下要我们一起捎来的经书和笔墨,殿下说了,心经需用小楷写来,供奉才够心诚。”


    待到她们走后,昭宁打开锦盒,还来不及骂娘,啪地一下把它又盖上了。


    ……萧晔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把她丢下的小衣一起送回来了。


    第6章


    昭宁的眼皮狂跳。


    这位太子殿下,比她更离谱。


    他就如此笃信,一路上不会有宫人因为好奇而打开这只盒子?


    昭宁深吸一口气,决定重新打开这金丝绒的锦盒,把他的好笔好墨,全部都丢掉去!


    呸!禁足就禁足,她才不抄书,有本事一直把她关死好了。


    复又揭开盒盖之后,昭宁发现,盒中还有一张便笺,上面的字迹<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伸蠖屈,恰如笔墨的主人,潇洒得很。


    便笺的内容却是不带任何情绪的一句话,只和她交代了一件看起来与她无关的琐事。


    ——此番被皇后懿旨禁足抄书的,还有那田家二姑娘,只不过力度上,都比着她的翻了番。


    萧晔像是料到了她不会老老实实受罚,故将这件事告诉她。


    可是昭宁读完便笺上的话,忽然觉得很想笑。


    那田二小姐,在这回的事件里,可是十足的受害者。


    一向处事公正的太子殿下这是发什么癫?难道是被她那句自称的“野种”给刺激到了,时隔十年要为她讨一个公道?


    昭宁学不会收敛自己的情绪,她嘴角勾起自嘲般的冷笑,心道她可真敢想,还为她讨公道呢?


    若想为她讨公道,十年前,太子殿下尽可以做了。


    眼下估计又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争斗,要拿她昭宁做筏子。


    昭宁没有深想,但她其实猜中了个七七八八。


    萧晔把收了安定侯夫人银两的宫人的头颅送至侯府,那侯夫人被吓得当场晕厥,但他同样觉得田家近来行事过于嚣张,不希望打压侯府的同时,给他们借题发挥的机会。


    正好以田姑娘与昭宁那日的争执做由头,敲打敲打他们。


    昭宁捏着便笺的食指和拇指用力到发白,她表情奇怪,甚至称得上凶狠,把一旁的铃兰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家主子终于彻底疯了。


    铃兰弱弱开口:“殿下……”


    “哼,”昭宁鼻孔出气,把锦盒重重拍到桌上,“本宫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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