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周遭若有似无的谴责目光,昭宁轻嗤一声,尽态极妍的面孔上满是轻蔑。


    她可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更不在乎她那虚伪之至、装腔作势的太子皇兄名声如何。


    “看人做戏,实在无趣。”昭宁抬手掩唇,打了个秀气的呵欠。


    她利落地从琵琶袖中拿出封信,拍在了田晓筠面前。


    “令兄这回写给本宫的情诗词藻不错,可是言辞间还是太过矫饰,带回去吧,让令兄重写。”


    满京城的人都晓得,田晓筠一母同胞的哥哥田修远,为昭宁公主的美色所惑,好好的一个才子,前途、颜面浑然都不要了,日日蹲守在公主府门前,死缠烂打地求昭宁公主允准自己为她写诗作词。


    若非有此渊源,田晓筠也不会如此沉不住气,要同昭宁争执。


    眼下,田晓筠更是被昭宁气得眼泪汪汪。


    她紧咬下唇,捏住火封的那只手攥得发白,正欲把这封信狠狠地摔在昭宁脸上时,忽被身后的闺秀牵紧了袖角。


    “晓筠,太子殿下来了。”友人低声提醒她。


    昭宁站定在席面前,比旁人更早看到了嶙峋假山后缓步走来的人影。


    太子萧晔。


    他身形清隽,步履潇然,却并没有天潢贵胄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相反的,他脸上笑意温润,像春暖花开后化了冻的溪水。


    正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个人,连下叛军十三城,乱军中亲取贼首首级。


    此时,萧晔正弯腰抱拳,朝席间向他行礼的老臣回礼。


    他赶着回宫觐见,身上的银光甲没来得及卸下。


    沉重的甲胄没有影响萧晔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他四下拱了拱手:“孤要去紫宸殿拜见父皇,先行一步,今晚若得空,定同诸位大人喝上一杯。”


    进退得宜、行止有度,有如此储君,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欣慰。


    女眷这边的注意力更是被太子殿下吸引了去,田晓筠没了和昭宁针锋相对时的倔强,正满目温柔地凝望着远处的翩翩君子。


    昭宁拣了个没人的座位入座,支着腮看热闹。


    露出小女儿情态的姑娘不在少数,没谁还顾得上因昭宁而起的荒唐闹剧。


    这场闹剧结束得猝不及防,昭宁并不在意,转而颐指气使地让宫女给她剥栗子。


    太子殿下可真是个香饽饽,她想。


    如果不曾见识过他真实的底色,恐怕她也要会像这些温室里的花朵、像其他公主那般,真情实感地孺慕这位皇兄了。


    她正想入非非,没有察觉,萧晔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其他人倒是察觉了,可太子殿下只是匆匆一眼,她们琢磨不清他的目光到底是指向了哪儿。


    耳闻得凑堆的大家闺秀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吹捧、抱团呛声,阴阳怪气地争夺那指向不明的视线落点到底是谁,昭宁心下嘲弄,却也觉得乏味。


    索然无味之余,努力咀嚼栗子的她突然生出更危险的兴致来。


    都想当这个太子妃……可真让人头疼呢。


    不如让她推上一把,看看到底是谁有这个好运气。


    她可真是个以德报怨的好人,昭宁心想着,笑意愈发明艳张扬。


    ——


    去紫宸殿的必经之路上,摆满了穷奢极侈的席面。


    想及军中过的是个什么日子,萧晔不免默然,然而面上却依旧是和煦如春风,不曾叫人看出他眼底的情绪。


    应付完这些人后,跟在萧晔身后的侍从刘承低声抱怨:“如今国库空虚,宫中排场倒大。”


    他越说越愤慨:“殿下您此番回宫,除却一个我,也就二三侍从,可我看那边的昭宁公主,身后跟着伺候的都有十数人了!”


    萧晔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一向在军中,我带你进宫不多,你如何认得出那是昭宁公主?”


    “生得如此美丽,又如此骄横,属下便猜是她。”


    刘承面露窘迫,仿佛承认昭宁公主的美貌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萧晔未置可否。


    方才,他当然也瞧见了这个皇妹。然而此刻,他想到的却不是她明艳动人的面孔,而是初见她时的模样。


    那时她才六七岁吧,又矮又小,皮肤粗糙、头发发黄,一点没有这个年纪小姑娘该有的灵动可爱,木木呆呆的,连人都不会叫。


    也难怪那时她不招人喜欢。


    只不过时移势易,黄毛小丫头居然出落成了艳压群芳的美人。


    真是……令人感慨。


    昭宁的身影只在萧晔的脑海里短促的闪过,紫宸殿近在咫尺,他收敛思绪,大步迈上玉阶。


    殿内高堂上,景和帝正在闭目养神,两个年轻貌美的小宫女在给他按肩捶腿,还有一个扒在他的肩头,为他剥了紫溜溜的葡萄送入口中。


    紫宸殿向来是端正严明的地方,如此做派,难称体统。


    萧晔只当自己是聋子瞎子,他撩起裙甲,连同上首的宫女一起拜了。


    “儿臣,参见父皇——”


    景和帝终于缓缓睁眼,醒目的沟壑盘桓在他的眼角,为他本就深得吓人的瞳孔增添了更可怕的威压。


    他目光停在了萧晔肩甲上的血迹上,道:“起来吧。”


    “谢父皇。”


    萧晔起身,例行公事地同景和帝汇报这半年多来的战况。


    景和帝听完,未有表示,不曾褒奖,亦没有封赏,只道:“你母后近来身体不适,在坤宁宫静养,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再出宫走动了,在东宫好好呆上一阵,陪陪你的母后。”


    萧晔平静地应是,眼底并无波澜。


    出了紫宸殿,他回东宫小坐,到傍晚开宴,重新现于人前时,依旧是挑不出毛病的君子风范。


    没谁会灌太子酒,不过觥筹交错间,萧晔难免也喝了几杯。


    他酒力一般,到后面举杯时,便借着袖摆的遮掩倒了不少,始终保持着清醒。


    这回的中秋宴无甚特别,久病的皇后依旧没能来。唯一不同的是,往年连席位末端都未必有座位的昭宁公主,这次,也终于堂而皇之地坐进了内殿里。


    巧的是,在萧晔目光扫向昭宁公主的瞬间,她也在打量他。


    明媚的眉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笑。


    萧晔觉得奇怪,可不待他继续探寻,昭宁公主便与景和帝身边的宦官耳语几句,知会之后先行离席。


    萧晔垂眸,按了按自己跳动的眉心。


    宫宴上,再奢侈的菜都是司膳局的宫人清早起来就做好的,至多摆上来前热上一热,可经过几轮试毒后却又会冷,如何也不好吃了。


    萧晔倒也想像昭宁那样先行离开,然而他身为太子,不比公主来得自由,直到夜深席罢,他才得以脱身。


    自他成人后,宿在东宫的时间并不多,回去的路于萧晔而言,恍然竟有些陌生。


    回东宫后,尽管白日奔波劳累,晚间的觥筹交错亦十分磨人,但萧晔素来喜洁,他也依旧盥洗沐浴、换上干净的旧袍衫后,才往自己的寝殿走。


    萧晔尚还不知,寝殿内,竟有何等“惊喜”等着他。


    第2章


    天边是十分好月,地上团圆的人却是各怀鬼胎。


    昭宁正要入席,忽听得身后有人叫她:“昭宁——”


    她停步,款款转身,裙摆逶迤。


    “柔妃娘娘。”


    昭宁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


    面前盛装经过的女人,是她的母妃,也是南戎的神女。


    南戎与大启朝毗邻,以宗教治国,神殿和神女的象征意义甚至大过他们的国君。


    可哪又如何?一朝战败,照样把万人供奉的神女,以和亲之名送进了景和帝的后宫。


    ——神女的分量越重,那和亲的人选就越只能是她。


    用女人换取和平稀松平常,这甚至都不是件值得讨论的事情。


    真正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在和亲路上,南戎神女诞下了一个女婴。


    所有人都觉着南戎怕是要完蛋,可谁料景和帝荤素不忌,丝毫不在意这些,见这南戎神女容貌姝丽,别有异域风情,更是封作柔妃,盛宠于她。


    而那个与这座皇城本就毫无干系的孩子,理所当然地被随意丢进宫里某个角落,再无人问津。


    包括柔妃本人。


    想来也不奇怪,南戎到中原只要四五个月,本该高高在上清冷禁欲的神女身怀有孕、途中生产,背后定不光彩。


    昭宁的存在于她而言便是耻辱的证明,柔妃对她有恨也不奇怪。


    昭宁早知道这些,不过她可没有回味陈年旧事的兴致,只掀起眼帘,不甚客气道:“娘娘若想叙旧,那大可不必。”


    昭宁这么说话,柔妃脸上的笑也没下去。


    她人如封号,眉眼温柔,美得毫无攻击性,说起话来也是软绵绵的:“母妃前几日得了两匹鲛纱缎,颜色鲜嫩,想来你会适合,晚些使人送去你宫里。”


    在宫中沉浮十数载,柔妃早已被规训成适合在争宠中活下去的模样,尽管心下有一万种猜测闪过,面上依旧不露声色,只浅浅地来试探昭宁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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