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个?月的?严寒, 北乌早已弹尽粮绝, 若是再得不到补给, 那北乌便会彻底陷入绝境,甚至沦落到易子而食的?地步。


    若是说从前?还可以用牛羊等物与大晟商人做交易,可如今连牛羊也所剩无几, 商人们也个?个?都精明得很,他们手中的?粮食也是北地大旱之时高价屯入的?,自然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在此困境之下?,大晟的?相对富庶自然令他们眼红,烧杀抢掠已成为刻在北乌一族骨血之中的?信条,他们也自然不会放弃这块咫尺之遥的?肥肉。


    而褚衡已经大概盘算过了,即使北乌这段时日从北地商人那里?偷偷买了一些粮草,可一来?是数量毕竟有限,很难支撑大军长?时间的?供给;二来?便是那粮草中掺杂了不少发霉发烂的?陈米粗糠,更让本不富裕的?分量雪上加霜。


    这样?一来?,这些北乌人坚持不了多少时日,而他们只需守住城门,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看了看那群好?似不要命一般向云梯上冲锋的?北乌前?锋,眼中划过一丝狠厉:“用火攻!”


    裴怀济立刻会意,他转头吩咐道:“将投石车、弓弩手全都调集到城墙之上,再命人将城中的?火油全都搬过来?,将剩余兵士分为两队,一队负责将箭矢、石块上沾满火油,另一队负责点?火。”


    与晟军不同,北乌士兵的?盔甲多以牛皮炮制而成,虽有轻巧坚韧的?优势,可最致命的?一点?便是皮料怕火,一烧即燃。


    当一支支箭矢卷着火舌呼啸而下?时,城墙外立刻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半炷香后,空气中便弥漫出一股诡异的?炙肉香气,可在场之人无一人口齿生津,而是纷纷捂鼻作呕,只因这气味乃是人肉散发出来?的?。


    “这北乌人倒真算是汉子,都烧成这样?了还敢一直往上冲。”范旭不禁感慨。


    确实,那些北乌兵就像不知什么?是死一般,前?面一批倒下?了,后面一批立刻踩在同伴的?尸体上继续向上攀登,就这样?源源不断地以命相搏,竟真让几个?北乌兵攻上了城墙。


    奋力斩落一个?刚刚供上来?的?北乌兵后,范旭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回头喊道:“将军,箭和石块支撑不了多久便要用尽了。”


    褚衡眸光一暗,片刻后厉声道:“直接泼火油。”


    数十桶火油倾泻而下?,转瞬间,方才?那烤肉的?异香便被刺鼻的?火油味掩盖殆尽,随着无数只火把坠落而下?,入耳便只有“劈里?啪啦”的?灼烧声,当然,顷刻后这灼烧声又被凄厉的?痛呼声淹没,直至不知过了多久以后,一切归于宁静,只余下?一切如常的?狂风呼啸声以及随风扬起的?灰烬。


    几声落寞的?鸣金打破一片死寂,范旭从瞭望台上跑下?来?,面上皆是喜色:“将军,他们果然退兵了。”


    褚衡意料之中地微微颔首,可声音里?的?凝重并未褪去分毫:“北乌一族向来?睚眦必报,首战即受重创,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提醒夜间巡防的?兄弟们打起精神,万不可大意。”


    *


    “啊!”一处偏僻的?院落中传出女子凄厉的?尖叫声。


    而后是一个?男子阴狠的?声音:“疼吗,记住你现在所受的?痛苦,主子吩咐了,兄弟们受过的?罪都要在你身?上来?一遍。”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为首的?男子冷声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再接着折磨她,主子可专门叮嘱万万不能将人弄死了,她的?命留着还有用。”


    “啪嗒”一声火钳落地的?声响,紧接着是另一个男子凶狠的声音:“也是,毕竟是个?弱女子,饿了这么?多日,又受了火刑,确实容易折腾死。”


    屋中静默片刻,好?像是在确认女子是否还有气息,等确定她只是晕过去后,为首一人吩咐道:“行了,别忘了将那药丸给她喂下去。”


    又是“咯噔”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后,两人从柴房中走了出去。


    当脚步声逐渐消失后,柴房中趴卧在血泊中的?女子虚弱地睁开双眼,从舌底吐出那颗微微发红的?药丸。


    此刻她浑身上下皆是被火红的?烙铁烫出的?烧痕,狰狞可怖。


    她微眯着双眼,心中已有了盘算。看来?这些人是想以她的?性命要挟什么?,是以即使折磨的?手段再如何狠绝,当她装作昏迷之时,他们都不敢再继续下?手了。


    既要保她的?命,又要极尽折磨,如此看来?他们对她不仅有所图,更有所恨。


    北地、北乌、图谋、仇恨……种种相加,闻夏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便是他们绑她与此次大战有关,与大晟的?主将褚衡有关。


    她强忍浑身?剧痛,匍匐着捡起地上剩下?的?半块窝头,纵使是已经发霉的?,她还是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腹中的?饥饿使她的?双眼都泛出赤红,此刻除了不顾一切地将手中的?窝头吞下?之外,她脑中再也容不下?其他念头。


    可是不行,她不能吃!


    牙齿狠狠用力,下?一瞬,舌尖便是一阵尖利的?刺痛,待铁锈味弥漫整个?口腔时,闻夏已感觉不到疼痛,她甚至贪婪地吮吸着舌尖上冒出的?血珠聊以果腹。


    不知用了多少意志力,她才?堪堪战胜了那股原始的?冲动,紧咬牙关将吐出的?药丸和手中的?窝头捣碎在一起。


    确定柴房附近并无他人后,她嘴唇微动,几声“吱吱”的?声响便从口中传出。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几只干瘦的?老?鼠从角落跑了出来?。


    确定屋中只有一个?“晕倒在地”的?瘦弱女子,它们才?大了胆子,再无顾忌地将地上散落的?干粮全都吃了个?精光。


    等老?鼠们吃得脑满肠肥得意离去后,闻夏才?缓缓睁开眼睛。


    只要饿极了,人都可以吃人,何况老?鼠呢?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终究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可天刚刚擦亮,北乌人就再次来?势汹汹地反扑而来?。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许多,并未一味攀爬城墙,而是调来?神箭手专攻晟军的?哨兵,其他兵力则集中于城门的?薄弱之处。


    裴怀济看着愈发严峻的?战况不禁皱眉:“这北乌人也真是有趣,之前?硬生生拖了半个?月才?开战,好?像瞻前?顾后些什么?,如今却又如此不要命地急于猛扑,好?像无所顾忌一样?。”


    是呀,在粮草不足的?困境下?,速战速决才?是上上策,可他们为什么?偏要等上半个?月,这半个?月中又发生了什么?使他们突然就有了破釜沉舟的?底气?


    半个?月!若是乘马车缓慢行进?,从京城到北境的?车程正好?需要半个?月。不知为何,褚衡心中突然莫名?其妙蹦出这样?一个?念头,他揉了揉开始酸痛的?太阳穴,自嘲一笑,他怎么?又想到京城了。


    仅仅撑了一个?多时辰内,那扇厚重的?城门就变得摇摇欲坠,看来?继续坚守不出已经不足以抵挡北乌了。


    褚衡略一沉吟后,便翻身?上马,举起手中利剑振臂一呼:“我大晟勇士可惧北乌蛮夷?”


    “不惧!”回应他的?是一阵阵山呼。


    “尔等可愿随我杀出城去?”


    “踏平北乌,保我家国!”


    随着山呼海啸的?呐喊声,晟军奔涌而出,


    虽然北乌以骑兵为长?,可多日以来?无论是人还是马匹都只有腐米朽粮可供果腹,北乌士兵早已人困马乏,虚弱不堪。


    而经历了昨日的?大捷,晟军士气更加高涨,较之北乌的?元气大伤,优势便愈发明显,未过多久便呈压制之状,打得北乌节节败退。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金甲的?将领模样?之人从北乌残军中策马而出。


    正当褚衡提剑准备一战之时,那人却突然在他面前?勒住马匹。


    在众人戒备的?目光中,他从甲胄中缓缓掏出一只银簪:“这个?物件,褚将军不会不认得吧。”


    银簪入目的?一瞬,褚衡的?心脏蓦然漏跳一拍,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呀,这支簪子是他亲手挑选的?,因为样?式低调,且簪尾尖利可供防身?,那个?女子很是喜欢,当时从南邺离开时也只将它带在了身?边。


    这支簪子她从不会离身?的?,为何今日会出现在北乌人手中?


    看到他骤然放大的?瞳孔,那北乌大将笑得更加狂放:“褚将军,你对我们做了什么?,我就将它们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回报在那个?女子身?上!”


    迎着褚衡目眦欲裂的?眼神,他恍若未觉地转了转手中的?银簪,接着将之用力折断:“就比如昨日的?那把火,还有这几日的?饥饿之苦,她可都已经收到了。”


    看到褚衡微微发抖的?拳头,裴怀济连忙打断他:“老?大,你莫要听他们胡说,琼英离开京城时嫂嫂还好?端端地待在信王府之中呢,王府戒备森严,不可能让北乌人有可乘之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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