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晓裴怀济急着回去是为了谁,自从查出中毒后,琼英便一直留在?卫国?公府,并未离开,裴怀济那小子嘴上说是为了方便讯问,可这么久了却什么都没问出来,甚至都不知她与她家小姐是?否有过?联系……哎,他怎么又想到那个女子了,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过问关于她的事情?了。


    窗外的月光洒下清冷的银光,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不知那里的月光是否也同样?清冷,抑或是?温暖和乐。


    *


    乾元十三年冬至,慧德长公主贪墨灾银、结党营私的罪状被连夜呈上?御前,圣上?龙颜大怒,翌日?下旨亲审此案。


    乾元十三年的第一场雪落下之时,慧德长公主钗环尽卸、身着单薄素衣,由八个手执利剑的圣上?亲卫押送进大殿。


    皇帝褚栋身着明黄龙袍端坐高大龙椅之上?,面色阴沉,不怒自威;旁边只有褚衡一人?身着千机阁官服侍立在?侧,手捧一本厚厚的书册,上?面细细罗列着长公主的各项罪状。


    “放开本宫,本宫自己会跪。”长公主眼?神凌厉,用力甩开两?边押着她跪下的亲卫,即使沦为阶下囚,仍然脊背挺直。


    “砰”的一声?,圣上?一把抄起褚衡手中的书册,用力往下一掷,不偏不倚正中长公主的额角,砸得她顷刻间鲜血直流,不一会儿便糊满整张脸,如吸血的巫女般阴森可怖。


    可圣上?视而不见一般,只是?示意侍卫将瘫倒在?地上?的长公主押着跪好,鲜血顺着她的下颌砸落在?白玉地砖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一片诡谲的宁静中,圣上?缓缓开口:“褚蔷,你可知罪?”


    听?到这严厉得不带一丝温情?的语气,长公主的两?行清泪霎时间夺眶而出,与粘腻的血迹交融在?一起,狼狈中透露着令人?怜悯的悲惨。


    她俯身在?地,抽噎道:“皇兄,蔷儿知错了,都怪蔷儿一时鬼迷心?窍,竟然动了不该有的贪念,无论皇兄怎样?惩罚,蔷儿都绝无半点怨言。”


    她虽卑微地匍匐在?地,但眼?神却是?在?不住偷觑圣上?的脸色,看他并没有继续发怒的迹象,连忙向前膝行几步。她的衣袖在?一连串的动作下凌乱地向上?翻起,恰巧露出臂膀上?一条狰狞泛紫的刀疤,在?洁白的肌肤上?甚是?夺目。


    看到这个疤痕,圣上?龙躯一震,严厉的表情?有些和缓下来,周身的气度虽还是?肃穆冷冽,但褚衡敏锐地捕捉到那种?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骇人?气氛已没有方才那般浓重。


    长公主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她委屈地看向高位之人?:“从很小的时候起,皇兄便是?蔷儿最崇敬的人?,那时候爹爹很忙,蔷儿的骑射、诗书都是?皇兄亲手教的,皇兄的好蔷儿无以为报,也只能在?攻打南邺之时略尽绵薄之力。”


    余光中看到圣上?的面色有些动容,她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这个疤痕果然还是?好用的,多亏了她当初特意命令大夫勿要将这疤痕祛除,又遣人?找来能够加深疤痕的毒草,忍着割肉之痛一遍又一遍加深这个刀疤。


    果然,她赌对了。


    当年攻打南邺时,长公主拖着病体刺杀作为景朝守将的亲夫,后又赶到城门外,在?圣上?被内贼从背后偷袭时用自己的臂膀挡下一刀,救下圣上?的性命。当时大夫说这刀力道十足,若非长公主运气好,这只胳膊必定保不住了,圣上?感念亲妹舍身相护的情?义,这也是?长公主备受看重的原因之一。


    看着圣上?愈发松动的表情?,褚衡忍不住开口:“皇伯父,慧德长公主是?臣的亲姑母,臣本不应多言,但既然臣受皇伯父重用,担任千机阁要职,那便不得不言了。绥州遭遇百年难遇之大旱,圣上?以身作则,带领宗室诸亲节衣缩食、捐赠金银,可长公主却与当朝储君勾结,将数万百姓的救命银据为己有,弃千万饿殍而不顾,若不重罚,恐朝中众人?皆效仿之,争相充当我大晟基业之蛀虫啊!”


    他早就预料到给长公主定罪必定是?困难重重,是?以从润陵的山林中出来后,他便出其不意地杀了个回马枪赶回南邺,亲自带人?将泡进湖底的金银珠宝全都打捞上?来,数额之巨令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因为此案证据众多,牵扯到朝中许多重臣,彻底理清还需要一段时间,而若是?不能在?年前了结此案,拖到明年恐怕又生变故,是?以赶回京城后,他日?夜不休,终于在?离年关还有近两?月时就将此案查清,呈递御上?。


    捕捉到圣上?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犹豫,他接着恳切道:“况且臣已查明,长公主用贪墨之银豢养私兵,兵马数量之巨甚至将要赶上?京城守备,若是?没有及时发现,此狼子野心?想来实?在?是?令人?后怕。”


    果不其然,当听?到“豢养私兵”四字时,圣上?逐渐缓和的脸色又重新阴沉下去。


    长公主见状涕泗横流着向前膝行几步,躬身用力拽住龙袍的下摆:“皇兄,臣妹都是?受太子蒙蔽的,是?太子让臣妹帮他买些兵马,臣妹一届女流之身,哪里懂什么豢养私兵呀,只是?出于疼爱侄儿之心?才被利用,犯下此等大错,臣妹真?的冤枉呀!”


    可惜这次圣上?非但没有动容,反而脸色愈发阴沉,他用力一踹,长公主的身子便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砸落在?坚硬的地砖上?,她挣扎两?下,口中喷出鲜血溅落在?地,与洁白的地砖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像一块破布一样?了无生机地跌卧在?那里,却无一人?敢上?前将她扶起,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威严端坐上?首之人?下令。


    半炷香后,圣上?才幽幽从龙椅上?起身,他缓步走?到半死的长公主身前,伸手钳住她的下颌,逼她撑开青紫的眼?皮直视自己。


    迷蒙中看见近在?咫尺的明黄色身影,长公主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皇兄还是?念着几十年来的兄妹之情?的,对吗?


    可下一瞬,对面之人?所言直接将她打入地狱,那声?音中满是?上?位者的冷酷,当然也有些伪装成善意的诱骗。


    “蔷儿,再帮朕最后一次吧,将谋反之罪全部认下……朕的太子不能有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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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褚世子恢复单身工作狂状态[奶茶]


    第57章 罢免 她疯了


    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将所有罪责全部?抗下, 只为了将太子完好无损地?摘出去?


    确认自己并未听错后,长公主瞪大双眼,惊恐中带着不可置信:“皇兄是在说?笑吗, 您可知谋反是何等重罪?”


    圣上不以为意地?挥袖:“谋逆之罪当诛九族, 不过看在你曾经的?功绩上,朕就只追究你一人之罪, 可以不牵连文清。”


    “呵,那臣妹还该谢主隆恩了?”她勾起与圣上极为相似的?薄唇, 再也不掩盖眉宇间的?不屑。


    “放肆!”


    “我放肆?”她踉跄地?站起身子, 在大殿上漫无目的?地?蹒跚游荡,“哈哈哈,我放肆, 哈哈哈哈!”


    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时, 她一步步逼近龙椅的?方向:“我竟会妄想得到你这种?冷血无情之人的?庇护, 要利用我争天下时我便是你的?好妹妹,如今天下稳固了, 我便是你随时可抛的?弃子。”


    圣上未想到她竟会捅破最?后一层窗纸, 如此直白地?指责自己这个一国?之君。他强忍下盛怒,放缓语气?安抚道?:“褚蔷, 你太令朕寒心了, 当年景帝猜忌我褚家?,朕为了让你不必在边关受罪, 特意劝父亲将你嫁回京城过好日子, 你如今却将朕想得如此不堪。”


    长公主只是冷冷地?嗤笑一声后漠然一瞥, 声音里是封存多年的?坚冰:“好日子?你可知我在谢府过的?是何种?日子?我每日睁眼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我还活着,我竟没?在睡梦中被谢家?杀死, 不知明日还会不会有这样好的?运气?。就是这样的?好日子,我过了整整十年啊!”


    她抹了一把渗出的?泪痕,质问道?:“那时你们已经反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困在谢家?,我是所有人眼中的?肥肉,任谁都能割一刀,却毫无还手之力。这般处境之下,我不仅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还要尽力为你们作内应,要以一人之力杀死强我百倍的?夫君,我难道?不苦吗?”


    圣上稳住气?得有些发抖的?手:“朕当然知晓你的?苦,所以一登基便封了你做大晟最?尊贵的?长公主,将前?朝旧都赐予你做封地?,府邸、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这难道?还不够吗?”


    听到此言,长公主的?神情愈发癫狂,音调骤然拔高,尖利得好像要刺破天穹:“不够,当然不够!皇兄,我不明白,同样是有功于江山社稷,为何阿弟能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信王,而我只配做个养尊处优的?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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