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枕边没有人。


    她以为纪维冬还没回来。但起来却看到他洗漱过的痕迹——


    他连细节都很偏执。


    刷过牙的牙刷一定要和她挂在一起。毛巾也是,在她旁边,整整齐齐。


    直到第二天佣仆拿去消毒烘干,才会收纳起来。


    她走到房间外,趴在走廊,看到他在看电视,音量开得很轻,她在上面听像蚊子叫。


    一层层寂静铺濯,他疲惫的面容像深夜雪地的釉,沾了灰还没擦,再亮的火靠近了都要发锈。


    江程雪往下走。


    纪维冬听到动静,抬头看,“吵醒你。”


    江程雪自然地躺进他臂上,“你在看什么?”


    他还没说话,她已经看到了——


    早教课。


    江程雪有些惊讶。


    纪维冬手掌放在她小腹上,低头温柔地看着她,“我不想缺席。”


    他白天要工作,因而只能压榨睡眠时间。


    江程雪抿抿唇:“你学到什么?”


    纪维冬俯身,对着她肚子说:“宝宝,我是爸爸。”


    江程雪忽而鼻子一酸。


    其实纪维冬一直有参与。


    就算再忙,他每天至少三通视频电话,除非奔波在路上。


    打通了,他基本都不主动挂,让江程雪看到他的人,他的脸。


    江程雪明白他用心,“你不用这样的。”


    纪维冬言简意赅:“这件事我无法替你分担。”


    “这么做至少你不会想东想西。”


    他很强势,不容她置喙:“你是我太太。”


    -


    最唠叨的是江从筠,事无巨细地和江程雪交代了一遍,也替她开心,一度兴冲冲:“等你宝宝生下来,两个小朋友可以作伴了。”


    江程雪原本没感觉,江从筠时不时在她耳边说,她慢慢有种把小宝宝当玩具的恶趣味。


    她买了很多小衣服。


    男孩子女孩子都能穿。


    又给小宝宝买了几套锅碗瓢盆过家家的玩具。


    逗小朋友的铃铛,拨浪鼓什么的,几乎没有。


    奶瓶也是管家他们备的。


    纪维冬很快发现她暗戳戳的小心思,有点无奈:“bb它现在还玩不了。”


    江程雪撅嘴:“这有什么的,早晚会玩。”


    她还买了孙悟空的迷你金箍棒,冰淇淋车,梦幻城堡。


    婴儿房已经准备好,玩具越堆越多,纪维冬路过也会进去看几眼,然后交代下面的人还需要补充什么。


    这方面他比江程雪上心。


    有次看她在里面拆抓娃娃机,他走过去,弯腰,指着玩具,“bb,是你想玩是不是。”


    江程雪没玩过,她小时候没这些,她只是好奇。


    -


    十二月下旬,圣诞节,沪市下大雪,江景明和江从筠一家抵达香港,纪维冬进产房陪着,纪英辉连同姑姑和阿嬷全部等候在外面。


    凌晨四点,小朋友呱呱坠地,7.5斤,名字叫纪纶旌。


    英文名Christmas。


    纪维冬手一刻都没有放开江程雪,护士抱来小朋友,他看了一眼就算应付过。


    江程雪晃晃他的手,虚着气:“维冬,我们是不是和冬天有缘分?”


    纪维冬擦她额头上的汗,柔声,“先别说话。”


    江程雪笑出来,“你怎么哭鼻子。”


    纪维冬俊眉耸起,凑过去吻她的脸,眼眶红得更厉害,像要忍住,和她额头抵额头。


    江程雪抬手擦他的睫毛:“做爸爸不能哭鼻子。”


    纪维冬鼻尖抵着她鼻尖,“小雪,我想代你疼痛,但是很抱歉。”


    他滚烫的眼泪落下,“对不起……”


    江程雪生的时候没有哭,看着他这样鼻子也酸了,轻轻地说:“维冬,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说过。”


    “我爱你。”


    “因为爱你,才会给你生小孩。”


    纪维冬眼泪落得更厉害,他仿佛行至荒芜世界最尽的尽头,尘埃落定,至此终别,从此岁月繁盛,春暖花生。


    他哭得哑声,“我也爱你。”


    “很爱很爱。”


    -


    小朋友在圣诞节出生,江程雪想到了圣诞老人的铃铛,还有雪橇鹿,干脆叫他小叮当。


    但她每次叫都不好好叫,爱叫——叮叮当当。


    什么,“叮叮当当睡醒了吗?”“叮叮当当揪我头发了。”“叮叮当当眼睛好大。”


    纪维冬胎教的时候没落下功课,导致小叮当对他的声音也十分敏锐,他进婴儿房问:“喂过了吗。”


    他就会转过头看。


    小朋友刚生下来不能一起睡。全天都有人看护,但他晚上醒了要喝奶,把江程雪累够呛。


    每次纪维冬也会起来。


    起初他还能忍。


    偶尔江程雪醒了干脆多抱一会儿,他劝两句,她完全不听,让他自己先睡,本来一个忙工作,一个照顾小朋友,相处时间很少。


    纪维冬总觉得她对他越来越没耐心,起码有一半的爱分给了别人。


    即使这个“别人”是他的亲儿子。


    他还没法强迫她把注意力转回到他身上。


    有几次江程雪刚把小朋友抱进卧室,他就把小孩弄回婴儿房。


    江程雪不满:“你做什么?”


    纪维冬蹙眉:“要睡觉,他也得睡。”


    江程雪隐约察觉到,纪维冬和小朋友不亲。


    也对。他在家时间少,回来大多时候小朋友都睡了,他看一看,摸摸脸,碰碰手,问问一天大致情况,感情一定没有她多。


    或者说,因为原生家庭,他并不知道,怎么给小朋友真正的父爱。


    周末纪维冬在家陪江程雪。往常这些时候小朋友不用他弄,都有阿姨。


    江程雪把小朋友抱下来,塞进他怀里,他果然往后一仰,手掌下意识托他软塌塌的背。


    江程雪直接撒手,有点抱怨:“你为什么不抱他,就没见过你抱过几次。”


    他每次都从腋下拿起来,像拿东西。


    纪维冬表情是有点无所适从,难得的无所适从,平整的西装裤上坐着个奶娃娃,是有些突兀。


    突兀到路过的管家都忍不住瞥了一眼。


    叮叮当当被江程雪打扮得像个雪娃娃,毛茸茸的帽子,毛茸茸的白色小衣服,胖嘟嘟的手和腿团起来,香香的,还不会坐,一动就倒。


    他性格很好奇,眼睛咕噜咕噜转,可能第一次坐在爸爸腿上,嘴巴pulupulu吐泡泡,不停观察爸爸。


    纪维冬无解,明白他不抱,江程雪要和他闹脾气,他手臂往里收,把小孩团进怀里。


    他太小太软了,也或许奇妙的血缘关系,叮叮当当趴进他胸膛的那刻,他心脏的血液剧烈地流淌起来。


    但——


    和谐的画面没维持多久。


    叮叮当当不知怎么了,举起小手猛地一挥,给了他爹响亮的一巴掌。


    江程雪听到的时候都呆了,接着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快抽过去,眼泪都笑出来。


    纪维冬脸色有点阴,用粤语对叮叮当当说:“你以后不要让我抓到麻烦事。”


    江程雪极其护短:“他这么小,你和他计较什么。”


    纪维冬斜眼,“在我这里,你最好不要太护他。”


    他干脆摊牌,一次性讲清,“bb这段时间我过得不大舒服。”


    江程雪摊手:“我爱你的呀。”


    纪维冬顿了一下:“你现在也爱他。”


    江程雪没想到他计较这个,“那不一样。”


    纪维冬抱着小朋友,一边说这个,有些诡异,他刚要启唇。


    江程雪打断他,认真道:“维冬,我们一起爱他好不好。”


    纪维冬眼睫颤了一下,眼眸似划过短促的什么光。


    江程雪靠近他,干脆坐在他腿上,“你不光要撑住我,也要撑住他。”


    她前倾亲了亲他的唇,柔声告诉他,“维冬,这是我们的小家。”


    她的手摸他的头发,鬓角,耳朵:“他也会爱你。”


    “他会爱你的。”


    纪维冬缓缓看向宝宝,似乎重新审视,重新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江程雪从他腿上起来,“我去喝水。”


    等她回来,她看到纪维冬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抱着叮叮当当走到了窗前。


    他学得很快,很快就知道怎么抱小朋友让他比较舒服。


    他穿着衬衫和西裤,宽肩窄腰,定制的衣物很贴他挺拔的身形,他抱着宝宝,背稍稍往里弓,肩颈处线条绷得禁欲又性感。


    他本身高,手也大,比起在江程雪手里,宝宝在他手臂里更像玩具。


    玻璃窗往外看能看到绿荫和花园。


    香缇半岛前园修得像宫殿,他只是抱着小朋友看,看江程雪嘴里的小家。


    江程雪走过去,和他并肩,自然地拉了一下宝宝的小衣服。


    叮叮当当还没什么骨头,摇摇晃晃地磕在纪维冬脸上,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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