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有一天,自己甚至会觉得他其实良善又可靠。
不对,若是没有楚师妹,陆云之就是第二个判官,甚至是比判官更可怕的存在。
仙门的葬礼没有人间那么繁琐,下葬超度过后就算是结束了。
楚筝离开之前,听到钟贺把杜清越留下了。
他作为宗主,最近太忙,大概也没时间去管这位以前自己最骄傲的弟子,大概是如今看到了人,才想着问上几句。
楚筝收回视线,回到雪来殿,陆云之就跟在她的后边。
“阿筝。”
楚筝没有回应。
陆云之也知道她此刻的心情不会好,跟着进了静思阁,才再次开口:“你今天一直在看杜清越。”
刚刚没什么反应的人脸上终于有几分意外的情绪,抬头向他看过去:“很明显吗?”
“对于我来说,很明显,”毕竟陆云之的眼里只有她,“但别人应该没有察觉。”男人靠在栏杆上回她。
这话如果是他平日里说出来,肯定是已经带着不可抑制的酸味了,但此刻的他很冷静。
“你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不得不说,楚筝想着,陆云之果然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你说,人有可能会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化这么大吗?”她再次把之前自己都合理化的异常,又回忆了一遍,“就算心境发生了变化,但至少本能总是还在的。我怎么会觉得正常?杜清越怎么可能对六师姐袖手旁观?”
前世今生,这都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才对。
“会不会是之前判官在给他下毒的时候,又用了什么能控制他的蛊虫?”楚筝提出自己的猜想。
但很快就被陆云之否定了:“不会,给他解毒的时候我探查过了,如果有蛊毒,我不可能不知道。”
“那就是另一种可能,”楚筝脸色更白了几分,“他不是清越。”
陆云之在她对面的位置站定:“阿筝,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只是因为他在苍月城没有救沐浅浅吗?”
自然不是。
“六师姐最后的遗言,就是他的名字。”
那是一声极为短促,但依旧能清晰听到的——
“杜~清~越……危险。”
危险两个字,几乎低得听不清了。
为什么?为什么沐浅浅最后叫的是他的名字。
“能引出她遗言的暗号,不是宗门统一的那句冰心玉壶。她知道这个暗号不安全,一定会被人提前用,会留不下来。”
“她用的是……‘六师姐’”
整个玉清宗,不,是这世间,只有一个人,会叫她六师姐。
那遗言是留给楚筝的,她赌楚筝会为她收尸,赌楚筝的心软,赌她叫自己一声六师姐。
甚至她大概连犹豫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赌了。
“阿筝。”
突然被握住手时,楚筝才在陆云之心疼的眼睛里,发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
楚筝其实没想哭的,认真说起来,她跟沐浅浅的关系不算多好,那个人对她,也属实没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是……
为什么心口,偏偏就这么难受?
“我没想过她会死。我如果知道……当时一定会再心软一点。”
如果再心软一点,如果当时回应了,是不是此刻的自己,就不至于这么遗憾。
前世沐浅浅的结局,明明不是这样的。至少直到自己离开之前,她都活得好好的。难道一切都是自己重生带来的改变吗?
陆云之没有说话,只是把默默流泪的人抱进怀里。
他不用说什么“那些事情跟你没关系”“她原本就不值得你原谅”,如果会这么想,楚筝就不是楚筝了。
怀里的人没有拒绝他的怀抱,也慢慢停止了流泪,但悲伤却仍旧在蔓延。
“阿筝,”陆云之叫了她一声,也不需要回应,“你如果怀疑他,也有更简单的方法。”
楚筝从他怀里起身看过去,等他说什么方法。
便见男人轻描淡写说道:“杀了就好了。”
楚筝低头,把眼里最后一丝泪光隐去,她就知道,陆云之嘴里能有什么好办法。
视线突然瞥到男人衣服上的一块暗沉,是刚刚沾上去的泪水,她立刻施了个清洁咒,但没用,抬头才看到陆云之暗沉的目光正盯着自己,显然是他没让自己的咒诀生效。
男人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一副拒绝她再施法诀的模样。
楚筝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将目光转开,莫名预感就算自己坚持,陆云之嘴里也吐不出好话,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陆云之。”她情绪平稳后开口,“这件事你先别插手,我会先弄清楚真相。”
首先,她得弄明白,现在这个杜清越,还是不是杜清越。
心里有了计划,楚筝推开陆云之就往外去。只是御剑飞出去一段距离了,她突然又想起还有想问的事情没问陆云之,又折返了回去。
月魄悬停在静思阁的栏杆外,让她能看清还停留在阁中的男人。那人正捧着她刚刚泪湿的衣服出神,楚筝还没出声,就见他低头,伸出舌,就这么舔了一下。
楚筝愣住,她有些后悔回来了,连刚刚想问的话也抛在脑后。
还是……下次再问吧。
但陆云之就像是知道她的想法,视线突然往这边看来。那衣裳还被他捧在手里,暗沉的那一块就在唇边,可男人的目光却坦然得很,仿佛这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怎么回来了?”他就这么问。
楚筝踩着脚下的月魄,一时不知是该调头还是怎么着,犹豫了片刻还是先问了正事。
“你确定给杜清越解毒的时候,他没中什么蛊?”
“嗯。”
“那有没有可能是解毒以后被下的蛊?”
虽然杜清越解毒后几乎一直在宗门里,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陆云之终于把手放下去,看了她一眼才回答:“有沧澜玉髓在,一般的蛊毒,对他都起不了作用。”
“那沧澜玉髓,还在他的体内吗?”
“嗯。”
得到了所有的答案,楚筝不再逗留,月魄剑方向一转,这次是彻底离开了。
***
楚筝从钟贺那里绕了一趟,才去了杜清越那里。
她先是隐藏了气息。
如今的楚筝修为已经在杜清越之上,她想要隐藏并不难。
杜清越一身白色衣裳,是宗门内门弟子的统一服饰,这会儿正在窗呆坐着,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却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悲伤。
那悲伤实在是……不像是伪装的。
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楚筝终于放弃隐藏,出现在他面前。
“清越。”
杜清越仿佛愣了一下,抬头看过来时,眼眶还能看到些许红色。确定是楚筝,他又低下头去,整理好了情绪才起身:“楚师叔。”
这时候大家心里都不好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所以楚筝沉默一会儿后,御剑后退了两步。
“你解毒也有些时日了,”她开口,“让我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杜清越情绪收了收,点头,再一个闪身,也出现在了屋外。
“楚师叔,冒犯了。”他这么说的时候,剑已在手中。
清冷的剑光,是楚筝熟悉的模样。
下一刻,剑影便向自己直刺而来。
一样,一切都是一样的。人、剑、招式、气息。
如果这个人不是杜清越,那对方得多了解他,才能假扮得这么像?如果是杜清越,他跟沐浅浅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沐浅浅留下的遗言,是他的名字?杜清越……
是杜清越,不是清越。
什么样的时候,沐浅浅会这样叫他?
大概就是楚筝现在的心境,她从心底,依旧不愿意承认,面前这个处处透露出诡异的人,真的是杜清越。
楚筝的下手越来越重,刚刚恢复不久的杜清越明显抵挡得艰难,仅仅是三五招之间,楚筝毫不留情的招式,便已经把杜清越逼得节节后退,最后被无法抵挡的灵力狠狠打落到了地上。
剧烈的冲击让他狠狠吐了口血,捂住胸口半天不能动弹。
不远处楚筝已经落了地。
杜清越抬头看过去:“楚师叔。”
楚筝看了他半晌,终是叹口气,然后伸出了手。
“当初在苍月城的事情,我知道你在自责。但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现在六师姐的死跟你没关系,这一击就当我替她还你的了,清越,你也别自责了。”
地上的男人好像终于明白了楚筝的用意,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不得不低下头去平复。
好一会儿,才重新抬头,握住了楚筝伸过来的手。
“楚师叔,我很抱歉,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如果是柳师弟,就一定不会那么做。不对,夕月也不会。”
“清越,”楚筝打断了他的话,“我从来没有指责你什么,当初你救了宗门的弟子们,救了小白,这是恩,我记得。但不救也不意味着错,任何时候,你都可以以保护自己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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