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筝也时常懊悔, 她作为师尊,当时又有记忆, 总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也许换个方式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每每看到柳一白的失落、神伤, 她的心也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柳一白今日话不少, 等他又说起自己还回去看了自己的姐姐什么的,楚筝能感觉到, 陆云之的不耐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
她不得不开口打断:“小白,玄天宗的宗主, 你有印象吗?”
玄天宗的宗主……
柳一白在脑海中是回忆起了白良的脸。
“之前见过一面。”
“他先前来找我,说是想收你为徒。你也知道,玄天宗是宗门之首, 能成为宗主的弟子,未来也会有更多的机缘。而且他说宗门有适合你的秘法,若真的如此,对你也是好事。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大殿一瞬间安静下来。
最先动的反而是陆云之,男人慢慢松开了握的手,方才紧绷的神情一点点放松下来,甚至慢条斯理地端起一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凉薄的眼神扫过底下脸色煞白的人。
见柳一白茫然得像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楚筝又开口:“你也不用急着做决定,可以再考虑……”
话没说完,不远处的男人蓦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师尊,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楚筝赶紧否定,强忍住了想要起身的冲动,“你没有做错。”
“那师尊……为什么要赶我走?”跪在地上的男人这次头埋得很低,似乎是唯恐自己又惹了楚筝不快,不敢再看她了,只有放在地上的手,死死握成了拳。
“小白,我并非此意。”师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只是希望你有更好的修炼之路。”
那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安抚,却并不能抚平柳一白那一瞬间涌起的恐慌。
其实若再冷静一点,就应该知道师尊现在说的才是真的,她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抛弃自己的徒弟。可柳一白太慌了,那短短的一刻里,他已经想了许多。
在想他果然还是得意忘形了。
就是因为师尊对自己的种种优待,便产生了“自己是特别的”这样的错觉,就因为在幻境里有过进一步的关系,便妄想着自己也能跟那个男人“争一争”。
他与师尊说的那些话,在她眼里或许也是一种挑拨离间。
师尊到底是……跟那个男人更亲近一些的。他们才是道侣,他们更早认识,甚至因为再也没有梦到师尊死在陆云之剑下的画面,那些血腥的记忆,现在想想模糊得仿佛真的是自己的臆想。
柳一白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最后只能看着眼前的地砖,喃喃说道:“师尊,我不走。”
他对陆云之的警惕,还是一点也没有减轻,但以后,他能保证不会再说那些话了。
“师尊。”
那低沉、茫然却又带着祈求的声音,让刚刚还好心情的陆云之面色沉了沉,他看向楚筝,对方表情好像没什么变化,可太了解她的人,自然是没错过女人眼里的一丝挣扎。
“小白,我没让你走。我是让你自己选。”
“我不走。”
“你可以思考两天后再给我答复。”
“我不走。”
柳一白回答得极快,来来回回好像就只剩这么一句话了,也始终没再抬头看楚筝。
倒是楚筝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你既然是我徒弟,”她终于开口,“只要你不走,我会一直教你。”
***
几乎是柳一白一离开,身边始终沉默着的男人,就立刻缠了上来。
楚筝下意识往后退,他也不依不饶追了上去。
“他可真可怜。”男人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楚筝愣住,这话可不像是陆云之会说的,抬眼看过去,就撞进男人漆黑的眼里。
“如果有一天,我也被你推开,是不是也会像这样。”陆云之又问。
他是在想这个?
“真有那一天,你也会这样,对我心软吗?”
但是男人并不需要楚筝的回答,他很快就自己说下去了:“不过,我可没那么没用,他只能求你,但是阿筝,我不会让你推开的。”
他说得笃定,却把楚筝抱得更紧。
“你推不开我。”
如果说刚刚看到那样哀求的柳一白,楚筝是心疼又心软的,那现在,面对同样脆弱的陆云之,她此刻心底涌出的复杂情绪,却是自己都分不清。
没有爱,甚至连曾经对陆云之的那份喜欢,都变得快要无法回忆起来了。
却有一丝无法忽视的痛快。
就好像……对他的恨意并没有如自己所想那般已经消弭干净。
而无论是恨意还是什么,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厌恶和烦闷,对陆云之的,也有可能还有对自己的。
楚筝一闭眼,转瞬间从陆云之的怀里闪身到不远处。
她那片刻的情绪,陆云之应该也感觉到了,男人僵硬着表情,能拦,却没有拦。
“阿筝……”别这样……
可楚筝没有回头,从他的视线里迅速消失了。
***
楚筝闭关了。
天资的限制已经越来越薄弱了,再加上当初那本新的心法,她的修炼是前所未有的顺畅。
楚筝渐渐迷恋起这种感觉,只需要努力就好的感觉,要比面对那些复杂的感情轻松许多。
再出关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她先偷偷去看了柳一白,没有现身,只远远看了一眼。
楚筝闭关之前把纪珩送来的心法交给了他。这会儿柳一白就正在练习。他这段时间应该都很努力,因为楚筝轻易就感知到了对方的进步。
看来那个心法,真的很适合他。
唐夕月也在旁边,女生坐在树上,手里正抱着一个苹果啃,一边啃,一边对柳一白的剑法指指点点。
“这里不行。”
“那里快了。”
正说着,鼻子动了动,突然觉得不对劲,苹果一扔,一个飞身下树,身后的剑出窍到了手上,做出正在练剑的姿势。
连柳一白都被引得多看了两眼。
“师姐,怎么了?”
唐夕月的眼睛鼓溜溜地往四周看:“不好,有师气。我可是用功了半天就偷了这么一会儿懒,总不至于这么倒霉地就被发现了吧?”
师尊?
柳一白神色一变,视线也立刻往旁边看过去,但哪里有楚筝的影子?
楚筝已经离开了,没回雪来殿,她能感受到陆云之还在。
她闭关的时候,陆云之依旧每天都给她传音,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恨不得一刻也不要分开地纠缠。男人就像是摸透了她的底线,在她还能忍时步步紧逼,却在她真的绷紧时松手退开。
楚筝又转去了杜清越那里。
现在的住处有些偏僻。
她一路走来,宗内的氛围都因为判官的不知所踪而紧张异常,一副匆匆忙忙的模样,反而是杜清越这个曾经的大师兄,现在落了个清净。
楚筝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沐浅浅在说话。
“清越,你也没必要非要搬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你现在还是宗主的弟子呢。而且二长老不是说了吗?你恢复得很不错,只要勤加修炼,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咱们宗门除了你,还有谁能担这个大师兄的位置?宗主也一定会继续替你想办法的。”
“沐师叔,”杜清越的声音比起以往沉稳得多,“我觉得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怎么挺好的?你看看那些管事、弟子,现在都敢克扣你的资源了。他们怎么敢的!”沐浅浅的语气里带着愤怒,字字句句都是不甘与心疼。
反而是被她打抱不平的杜清越,还反过来宽慰她:“真的无碍,我之前不是也享受了宗内这么多资源吗?”
“怎么可能没事!”沐浅浅想也不想地反驳,“你明明最看重那个位置。”
话一出口,场面骤然一静。
沐浅浅很快又反应过来,脸上多了几分慌乱,立刻道歉:“抱歉清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看重的不仅仅是首席弟子的位置。你为宗门、为弟子们,都付出了很多。”
她怕杜清越误会自己是说他惜名望、重前程,沽名钓誉。
楚筝在一边亦心中了然。
其实不可否认,杜清越确实存了那些心思,但存心思是真的,他真心实意地护宗门、护弟子也是真的,前世今生都是如此,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那些行为,都已经成了刻进这位宗门大师兄骨子里的本能。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世间少有了。
“沐师叔,”杜清越再次开口,“我如今已经看开了,比起万人敬仰,我现在更想安安静静提升自己的修为。修炼之路并不是只有一条,人也并不是不变的。”
“沐师叔,你不是也变了很多吗?”
楚筝没有听到沐浅浅的回答,大概是这最后一句话,也戳中了她的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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