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会儿了,筝儿哪里还能看不出来,老夫人今日是故意来这里的。她早就跟陆朗约好了。
也是,当初在府中,虽然老夫人因为陆云之的处境,对他多加偏袒,但陆朗毕竟也是陆家的血脉,她心中又怎么会不惦记。
难怪拖着病体也要过来。
毕竟老人时日无多,心中挂念爷正常,至少陆朗不会对老夫人不利,明白了这一点,筝儿也慢慢让开了挡在老夫人面前的身体。
祖孙俩终于面对面了。
陆朗跪在了老夫人身边:“祖母,是孙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唉。”老夫人没有说什么,千言万语都在这叹息声中了。
筝儿站起身,立在一边没有往这边看了。主持明显也是知道内情的,在另一边双手合十闭着眼。
看来,反对暴君和陆云之的人,还挺多的。
陆云之要不是被那个小皇子绊住了脚,估计早就要集中精力来收拾陆朗了。
祖孙俩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最后叹道:“能见你一面,我也能安息了,你以后,也该长大了。”
陆朗声音听着哽咽:“祖母……”
老夫人没问其他的事情,这正常,她是个聪明的,有些事情,就只能装糊涂。倒是陆朗,筝儿以为他该告状的,好好说说陆云之是怎么对他、对他爹的,结果陆朗居然什么也没说。
可能他也知道,老夫人身体是真的不行了。
俩人没说太久的话,毕竟,再久外面的人也该起疑了,只是最后陆朗要求跟筝儿单独聊聊,老夫人没勉强,是筝儿自己同意的。
“筝儿,”陆朗看她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没了以往的欲念横生,看起来要正常得多,“以前的很多事情,都是我不好,是我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
他看起来是真心悔过了,筝儿却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着。
“不过,”男人继续说着,“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之前有多混账。我真的挺后悔的,后悔那时候虚度光阴,但我已经在改了,你知道吗?我加入了伏曦阁。”
听到伏曦阁,筝儿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陆朗应该也察觉到了,说得更起劲了,眼睛也越来越亮:“我现在在跟着阁内的大家一起做有意义的事情,对百姓好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小心地看了一眼筝儿:“筝儿,你嫁给陆云之,不是自愿的是不是?你放心,那个魔头,作恶多端,民心所背,早晚有一天……”
啪得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剩下的话,陆朗捂着被打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筝儿,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女人始终是柔弱的、胆怯的,从未见过她这么冷的表情。
“陆朗,”筝儿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伏曦阁为什么会帮你,但你是不是在里面待了这么段时间,就真的觉得自己是好人了?”
“谁都能骂陆云之,但你凭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他成了今天的魔头,可是有你的一半功劳。你现在倒是大义凛然了,但他做的孽,就没有你的因在里面吗?”
陆朗苍白着脸色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辩解的,他想说不是的,想说陆云之那个人天生就是个坏种,不管有没有自己,他都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这话,又说不出口,谁都无法得知“如果”的事情,而现在的事实就是,他是对陆云之做过那些不好的事情,说不定真的是造成他今天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
陆朗脸上闪过遮羞布被揭开的难堪。
“你这么向着他,从以前开始,你就对他很好了,筝儿,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才这么替他说话。”
筝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声警告:“陆朗,不管你在别人眼里怎么洗心革面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小人。这次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就算了,下次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通知陆云之。他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你。”
陆朗不说话了,他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再没了刚刚的那股神气。
筝儿说完这话,就走向等在一边的老夫人,扶着她往外去。
老夫人是有歉意的,欲言又止了小半天,到底还是开了口:“筝儿,是祖母对不住你,祖母知道那小子混账,但也毕竟是我孙儿,我死前能见上他一面,也算是安心了。”
筝儿嗯了一声:“老夫人,我知道。”
马车与随行的仆人都等在原地,但寺庙门口却多了一个人。看到骑在马背上的高大身影时,连老夫人身体都僵了僵。
尤其是看到男人翻身下马后一步步靠近,筝儿能感觉到老夫人在紧张。
老夫人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如今这般,想来是在紧张陆朗的安危,关心则乱。
于是筝儿先开口笑着问:“爷,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和祖母来了这里,我也来看看。祖母,您身子不适,应该在府中好好修养的。”
“祖母今天身子好了许多,就想来还个愿。”筝儿继续说。
“祖母许愿了?”
这次老夫人自己把话接过去了:“先前我许愿想看到你成家,这不实现了。等下次再来还愿,应该就是看到你们给我添了曾孙。就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筝儿盯着陆云之看,男人的眼里似乎有一瞬间闪过了异样的情绪,极淡,又极快。最终还是站去了老夫人的另一侧。
“祖母,别说这种话,你会长命百岁的。”
老夫人笑了:“倒是难得还听你会哄人了,要我说,不如明天就让我听到喜讯来得实在些。”
陆云之也没进去庙里,一行人就这么下山。
***
再看到陆朗时,是在陆府的地牢里。
筝儿是误打误撞进去的,她从不知道陆府还有这种地方。
陆朗已经死了,或者说不仅仅是死了这么简单,他是生生被野狗分食的,痛苦哀嚎声不绝于耳,饿疯了的犬群异常疯狂,没一会儿,筝儿就已经能看见皮肉下的森森白骨,以及被开肠破肚后流下的内脏。
陆云之就坐在牢笼外的椅子上,表情没有丝毫不适,何止如此,他甚至能淡定自若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筝儿甚至能感知到男人的愉悦。
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吐出来或者叫出声。
筝儿想起那位白姑娘,来找过自己一次。
“你不好奇你的夫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
褪去了在纪菱芷面前伪装的客气,那会儿她话里的敌意,跟筝儿那天听到的一模一样了,不,是更胜一筹。
“也是,”见筝儿不语,白雨燕讽刺一笑,“你何必去探究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反正他能为你带来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显赫的地位,枉纪姐姐还说你跟他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就待在你的龟壳里,好好当着你的丞相夫人。”
筝儿其实不算太笨的人,她在底层挣扎过活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生存的一套规则。
陆云之是什么样的人,她其实是知道的。但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不闻不问,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法子。
可现在她发现听来的和亲眼见证,到底是不一样的。
筝儿并不同情陆朗,却依旧被眼前的画面吓得步步后退,尤其是某一刻,她觉得陆朗好像在看自己,眼里是无尽的悔恨与哀求,直到最后再没了声息,就这么看着自己,仿若死不瞑目。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陆云之的视线突然往这边看了过来。
筝儿在他发现自己之前,拖着已经发软的脚,回到了房间里。
陆云之很快就回房了,他进去的时候,筝儿已经躺到床上装睡了,可男人步步靠近的声音,还是让她身体不自觉一点点紧绷起来。
除了恐惧,还有说不出的恶心。一闭眼,脑子里都是血肉淋漓的画面。
陆云之坐到了床边,他应该没有换衣服,因为筝儿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一只手抚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筝儿的皮肤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无法伪装下去了,她只能睁开眼。
“爷。”
陆云之漆黑的眼眸就这么静静盯着她,盯到楚筝都有些冒冷汗了,却见他突然俯身下来。
唇被堵住了,这样的动作拉近了与筝儿的距离,筝儿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快速而有力。
会让自己恶心的东西,却会让他兴奋。
筝儿有些想吐,但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极力忍耐着,忍耐到陆云之也察觉到了不对,缓慢放开了一些,又打量起她的脸。
“在怕我?”他问。
筝儿本能地想要否认,可一开口,一股强烈的恶心让她差点干呕出来,赶紧捂住了嘴。
陆云之眼眸眯了眯,他在不高兴,筝儿知道。
可男人继续在她脸上摩挲的手却依旧温柔:“恶心?”
筝儿不敢吭声。
陆云之明明也没露出动怒的模样,却无端地就是让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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