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之盯着那扳指看了许久, 蓦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那应该是他的,无从得知这样的心情从何而来, 但确实愈演愈烈,甚至带着强烈的嗜血气息,在心中蔓延。


    他蓦然想了起来, 楚筝说过, 这是定情信物来着对吧?


    早知道,他扔玉镯的时候, 就应该扔得再远一点才是。


    四周全是艳羡与惊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不遗余力地渲染他们如何天造地设。钻进陆云之的耳里, 如同喋喋不休的咒语。


    他的指节捏到泛白。


    总有一种潜意识在说,不是这样的,他们之间,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现在,应该上去阻拦他们。


    但最终,他还是很好地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在众人的嘈杂声中转身离开。


    楚筝余光里看到了陆云之离开的背影,耳边是柳一白的声音:“阿筝,我们走吧。”


    她收回目光,嗯了一声。


    幻境里的柳一白,话不多,却很是可靠。卸去了偶尔萦绕在周身的局促与自卑,他举止都从容得多。


    楚筝偷偷观察着他,想着这大概就是未来的柳一白,终有一天,他会真正地长成这个模样。


    想到这里,楚筝甚至有些欣慰。


    忘忧子所言带来的阴霾,在看到这样的柳一白时散去了不少,化作另一种希望。凭什么就说他的努力都是白费呢?


    她才不信邪。


    被盯了许久的柳一白面色终于有了不自然,转过头来,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头。


    “我可是你师兄,你把这慈爱的眼神收收。”


    楚筝捂住脑袋,倒反天罡!


    她打赌,这小子出了秘境再想到这段记忆,绝对一个月都不敢来见她!


    这么一想,楚筝又有些想笑。


    柳一白也不知道她这表情一会儿变一会儿变得是在想什么。心中无奈轻叹了一声:“过几日山下有庙会,我们一同去看。”


    楚筝点头应了,她其实对凑热闹没什么兴趣,但柳一白想去便去吧。


    柳一白想的却是,小师妹还小,正是贪玩的年纪,总不能让她一直待在山上,多闷。


    ***


    庙会那天,柳一白还换了身衣裳。


    不是一尘不染的白色了,金色的华服给他带上了一层烟火气息,衬得他如同人间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楚筝与他才踏上集市,便已经感觉到了诸多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了。她干脆把人先拉到了一个面具摊位面前。


    “先选个面具吧。”


    “嗯,”柳一白一边挑选,一边问她,“要把我藏起来吗?”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


    楚筝转开视线,避免自己太尴尬。


    “放心,”谁曾想男人还在说,“只给你一个人看。”


    楚筝:“……”


    好好好,等着吧,等出了幻境,她非要好好跟这人念叨一下这些话,看他脸往哪搁。


    正想着,她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寒意。楚筝一愣,立刻回头。


    她现在修为不高,察觉到的那股寒意,比起说是灵识所探查到的,更像是一种直觉。因为太过熟悉而仅针对一人的直觉。


    楚筝的目光在街上每个人的脸上搜寻着,却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怎么了?”已经选好面具的柳一白问她。


    楚筝摇了摇头,但有了这一茬,心里到底是有些不宁,她还特意让柳一白探查了一番,没有发现跟着他们的可疑之人。


    按理说,依着柳一白现在的修为,不至于探查不出来陆云之。


    哪怕是这么想着,她却始终有些不自在,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似的。


    一直持续到两人在河边放花灯,她冷不防听到柳一白叫她:“阿筝。”


    “嗯?”


    她的手被男人握着:“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叫我师兄了?”


    “啊?”


    这问题把楚筝的心神拉了回来,她确实自从进了这个秘境,就没有叫过柳一白师兄。


    这哪能叫啊?辈分要乱了。所以她看上去欲言又止:“你信我的,你受不起。”


    柳一白却是好笑:“我怎么就受不起了。难道我们阿筝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其实……也可以这么理解。”


    “可是以前,明明总是跟在我后边,一口一个大师兄的。”


    楚筝第一次发现,柳一白还有这么粘糊的一面,明明是再正经不过的声音,偏偏那张面具下眼睛的目光,莫名地粘稠,甚至带上了几分撒娇。


    楚筝躲闪了目光,男人竟然凑得更近了一些,俨然一副不罢休的模样。


    她被缠得没法,一边在心里给这逆徒记上了一笔,一边妥协地低低叫了一声:“师兄。”


    柳一白的身子僵了僵。


    总觉着说不出的酥麻在从心口升起,又蔓延至全身,那样的悸动,明明并不让人舒服,却莫名地上瘾。


    真是好生奇怪,明明也不是小师妹第一次这么叫,怎么突然觉得这么……撩人。


    男人声音都低哑几分:“好吧,”他说,“是受不住。”


    楚筝一抬头,就撞进了那幽暗的眼眸中。


    柳一白还握着她放在腿上的手,身子却不自觉地前倾了些。那张脸越靠越近,说不清是谁在蛊惑谁,及至最后,贴在了楚筝的脸上。


    楚筝能感觉到的,其实只有面具冰冷而坚硬的触感。她却想起了前世,柳一白落在自己脸上的一吻,思绪有片刻的恍惚。


    她好像听到了吞咽的声音,男人喉结在随之滚动,好半晌,那脸微微侧了侧,埋在楚筝的肩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总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若是梦,真不想醒来。”


    ***


    陆云之在看着。


    看着坐在湖边隔着面具亲吻的二人,泛着波光的湖面、满河的花灯,仿若都成了陪衬。


    天地之间,只剩了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转开了视线。


    旁边是一个卖各种杂货的摊位,正对着陆云之的,是几面镜子。让他正好看到了铜镜的自己。


    那个赤红着双眼、犹如鬼魅的自己。


    仿若这不是普通的镜子,而是照妖镜,照出了被嫉妒与扭曲变成妖怪的自己。


    “诶!客官!”摊主突然看到了他手中已经被捏碎了的木盒,大声嚷嚷,“这东西弄坏了你可是要赔的!”


    陆云之仿若未闻,捏出的碎屑扎进了手掌之中,他也浑然不觉。


    他重新看了过去。


    柳一白的头还搭在楚筝肩上,而那个从来对自己横眉冷对的人,这会儿浑身却是说不出的柔和。


    陆云之恨过不少人。


    凡是被他恨上的人,他都会想方设法地除掉。但不是莽夫一般地泄愤,而是徐徐图之。他总能找到最恰当的时机与办法。


    这是第一次,他近乎失控地想要不管不顾,除掉那个碍眼的东西。


    放开她!


    把那双脏手、还有那颗该削下来的脑袋,都从她的身上挪开。


    陆云之呼吸在这样的愤怒中渐重,强烈的占有欲来得莫名其妙,却冲得他不得不用尽了自制力,才对抗住了那头晕脑胀的眩晕。


    “我说你听到没有!”见他没有反应的摊主已经扫过摊位过来了,脸上带着怒气,“你是不是成心……”


    话没说完,在对上那双野兽般的眼眸时,蓦然心惊得噤了声。


    下一刻,就见他的摊位上被放着一颗灵石,而那可怕的男人,却已经不见了。


    ***


    楚筝原本是打定了主意等出了幻境,一定要好好奚落柳一白的。等发现自己也不算清白的时候,她便思考着,干脆出去后装失忆吧。


    反正幻境里,他们都失忆了,只有自己记得。


    那出去后只有自己失忆了,也算合理吧?


    灵犀值,倒不算太难,大概是因为柳一白很好满足,好像自己稍稍亲近一些,那灵犀值就能往上涨。


    而让楚筝在意的,还是陆云之。


    她总是能随时随地地感受到来自于陆云之的阴冷视线。幻境的他们并不受情蛊的控制,她无从得知陆云之对自己关注的理由。


    好在她很快就要去柳一白所在的山头了,正式成为他的小师妹,与陆云之也不会再有交集。


    她选择了无视。


    一个月后,他们这批弟子要下山历练。楚筝居然恰好是跟陆云之同队的。


    她有些不想去,可柳一白一边替她整理储物戒一边说着:“这次的历练是你们第一次下山,对你很重要。”他语气温和,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阿筝,修炼的事情,可不能马虎。”


    这话,他经常说。


    “你得好好修炼。”


    修仙者的寿命与修为息息相关,好好修炼,他们才能长久。柳一白对她万事都纵容,唯有在修炼上,严厉到苛刻。


    所以这会儿,楚筝见他担心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储物戒都塞满了,却怎么都不肯松口让自己留下,便知道没了回旋的余地,也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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