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都变得紧绷起来。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沐浅浅不能死在这里,她身份特殊, 玉清宗的人定然无法接受。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 届时就算打不起来,在众弟子眼中, 也无异于仙门对魔尊的退让。


    怎么算,都是不合算的。


    楚筝正要开口, 陆云之却突然看向了自己。


    他的动作僵硬到怪异,就像是原本想看的是另一个方向,最后转到了自己这边, 墨色的眼眸中,是痛苦的挣扎,还有一丝祈求,就像是在向自己求救。


    求救……


    不知道他有什么需要人救的,倒是他脚下那位,倒是不得不救了。


    楚筝也没做别的,只是对着陆云之轻轻摇头。


    ***


    陆云之怔愣了片刻。


    她没有看那个人,而是在看自己。


    来自于楚筝的,就算是小小的一个动作,却像是给自己的四肢都套上了绳索。身体有自己的本能,开始遵循着她的指令。


    脚上的力度,不自觉收了收。


    那是他曾经最厌恶的感觉,被束缚的身不由己,不能随心自己做主的憋屈无力。


    没有哪一次,他是像现在这样,生出这样莫名的喜悦来。


    那不是被束缚,而是被她管着、被她牵制着,她愿意管着自己,至少在这一刻,她的目光、她的心神,都在自己这里。


    陆云之好像听到一声轻轻的咔哒声,那是所有的疯狂都被重新关起来,落了锁。


    钟贺一招手就把地上的沐浅浅拉去了他那边,以防着陆云之再次发疯,沐浅浅受伤不轻,然而他取丹药的手却停顿下来,意识到由自己来做并不合适,转而眼神示意过去。二长老立刻把沐浅浅接了过去,取出两颗丹药来稳住沐浅浅震荡的神魂。


    钟贺则是在她恢复了一些正常后厉声指责:“胡闹!我看你也是失心疯了,胡言乱语些什么?污蔑宗内长老和弟子,快道歉!”


    他当然得让沐浅浅道歉,而且是义正言辞地让沐浅浅道歉,让大家知道,沐浅浅被罚是做错了事,而不是得罪了魔尊。


    这事关玉清宗的尊严,不能让弟子们觉着玉清宗是陆云之做主的。


    ***


    濒临死亡的痛苦感还残留着,让沐浅浅抬起来的眼里都带着恐惧。


    可男人依旧是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径直走向了楚筝。


    这次,沐浅浅知道没人愿意帮自己了,但又不愿意真的道歉,就只能往楚筝的方向看,好像在等她像以前那样和稀泥说句“没事,算了吧”。


    这次,楚筝却是沉默不语。


    沐浅浅一张好看的脸隐隐有些扭曲,她什么意思?还真想让自己道歉吗?她是不是都忘了?要不是自己爹爹,她现在还是一个最卑贱的杂役弟子。


    她怎么敢的?忘恩负义的东西。


    “沐浅浅!”钟贺又催促了一声。


    算了,反正自己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她就不信陆云之能无动于衷。不信这两人还能像现在这样和和美美。


    哪怕是恨得要死,沐浅浅也终究是不情不愿地开口:“对不起,楚师妹。”


    四方弟子们落过来的眼神让沐浅浅终于待不住了,恼羞成怒地就要离开,却再度被叫住。


    “等等。”


    沐浅浅的脸色几乎已经要挂不住了:“还有什么事情。”


    “这件事,被污蔑的也不止我一个人吧?”楚筝往前两步,“六师姐说是在为普通弟子出头,如今被冤枉了的,也是普通弟子,总不能没有一句道歉吧?”


    这次不光是沐浅浅了,连钟贺难得露出几分为难,他也知道这对于沐浅浅来说有多难受,所以目光转向了楚筝:“楚师妹……”


    想说什么,又在看到她冷凝的表情时止住。


    印象中,楚筝几乎没有这样动怒过,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楚筝当然不会像往常那般为她打圆场了,而是继续盯着沐浅浅看。


    “毕竟是六师姐自己说的,宗门再小的弟子,也是人,难道六师姐方才的一番慷慨陈词,是来指责别人的?落到自己身上,就不行了?”


    沐浅浅没想到窝囊的楚筝会这么说,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得好不精彩,但最后也只是狠狠咬咬牙。


    她还留着理智审时度势,今日她为了给陆云之埋一根刺,已经丢了太多的面子。


    如今若是再争执下去,自己只会更难堪,还不若大大方方。至于这屈辱,自己日后讨回来就是。


    所以思虑过后,她终究是压下了所有的情绪:“楚师妹说得有理,是我的错,我当然要道歉。”


    沐浅浅看向了柳一白:“对不起,是我冤枉了师侄。”甚至是态度好得让人看不出被迫的痕迹。


    今日这些话得说清楚,不然日后流言会对柳一白不利,只是沐浅浅到底是他师叔,这个时候的柳一白做什么反应都不大好。


    所以楚筝在柳一白未开口前,把话接了过来:“六师姐以后再说话,还是多求证求证。柳一白原本就在朔阳入选名单里、玉如意可以外借这些稍稍用心就可以求证的事情,被你这么随意造谣,旁人只会觉着你别有用心。”


    沐浅浅心底生出怒意来,她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但唯有楚筝,那个本来应该被她踩在脚下的人,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可最终,她也只是僵硬地应了一声。


    ***


    陆云之在看柳一白。


    平凡的脸、普通的资质、低级的修为。哪怕是此刻给楚筝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他除了拿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看着楚筝以外,便什么也做不了。


    废物!无一是处的废物!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凭什么能获得楚筝的关注?


    陆云之的手指不自觉动了动,隐约间魔力已经有了缭绕之势,最后却只是捏住了楚筝衣袖的衣角,以此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沐浅浅走了,这场闹剧好像也停了下来,钟贺当即命令大家按照先前的分配安排弟子,楚筝这边只有唐夕月一人,也没什么可留的了。


    唐夕月一直站在不远处。


    多看几次尊上和师尊在一起的模样,好像就什么都能理解了。她从来没见过尊上这么失控的模样。


    但比起失控,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明明都愤怒成那样了,他却还是听着师尊的话,一句也不忤逆,连现在,都只是握着师尊衣裳的一角,唯恐她把自己丢下了。


    还能有什么苦衷?能让他做到这个地步?什么样的演技,才能演得这么逼真?


    如果这不是爱,那什么才是?


    直到这一刻,唐夕月好像才真正地死了心。


    也好,也好……这样,也好。


    ***


    楚筝和陆云之一同回了雪来峰。


    她一路上都不吭声,刚刚那种情况,陆云之除了差点要杀了沐浅浅,却始终没有把怒气牵连到旁人。


    但楚筝知道,这是他在大庭广众下留的体面,给自己,也是给他。


    而现在是私下里了,还得再解决一遍,否则他发起疯来,没了顾虑,只怕谁也拦不住。


    陆云之在她前边几步。


    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了她眼前的光线,也在心上留下了阴影,让楚筝的心情是说不出的沉重。


    男人已经坐下来了。


    楚筝跑也跑不掉,只得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沉寂,死一样的沉寂,那沉寂好像化作了一个狭小的匣子,把她挤关在里面,憋闷得很。楚筝看着前方,手略有不安地搅动着衣裳。直到她听到一声清脆略有刺耳的声音。


    余光看向了旁边,是陆云之端起了杯盏。


    他应该是努力做出气定神闲、漫不经心的模样了,楚筝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继续沉默,如此反复了几次。


    直到终于按捺不住。


    “你之前在朔阳的时候,是与他在一起的?”


    “就只是见过一面。”


    “那你为他叩天门,是下山那天吗?”


    楚筝就下了那一次山,也扯不出其他的胡话了,只得应了:“嗯。”


    “所以……”男人脸色看不出情绪,但说出的话,却字字令人心惊,“你是为了他下山,为了他骗我。在我联系你的时候,你是因为跟他在一起所以不理我,也是因为他,才没买到点心,在我跟他之间,你选择了他。”


    “是吗?”


    他始终用平静陈述语气,楚筝却只觉得,这一段话,已经把柳一白杀了无数次了。到最后,那声反问,让她的脸色开始泛白。


    这还只是开始,翻起旧账都记得那么清楚,更何况现在的。


    “所以,你确实在私下教导他?确实把他安排去了青云峰,也确实……与他一同去的寒月城。”


    “是吗?”


    楚筝咽了咽口水,她不是不想撒谎否认,但陆云之只要起了疑心,最后终归都是能查到的。


    那到时候自己现在的谎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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