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了解了,真的解了啊尊上。”
“那你的意思是,没了情蛊的作用,我是自己跑到她床上去的?自己要抱着她的?自己去亲她的?”
他把留影石拿了出来:“你好好看看,这是我吗?”
他其实问得很冷静,但落在对方的眼中,大概是有几分癫狂。绝不肯承认留影石里的人是自己癫狂。
蚀心魔君看看留影石里的身影,再看看陆云之,吞咽着口水回答。
“回尊上,蛊毒虽然解了,但是……但是……可能……”他支支吾吾半天,才终于有了言语来回,“人的习惯、情感,都是有惯性的,一时半会儿难以纠正。但尊上您压抑得太厉害了,所以才会,激发出了反噬。”
原来是反噬,陆云之沉默了好久。
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他不再特意远离,反而安安分分地躺在了楚筝旁边。
左右最后都会这样的,左右他们原本就这样同床共枕过无数次了,他想着。
唯一不同的是,他听不到那道呼吸声了,那道能让自己安心的呼吸声。连心跳,也只有自己的这一道。
陆云之就这样双手放在胸前,看着床顶,睁眼、闭眼、再睁眼,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终于侧过身子,像每次自己醒来时看到的那样,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反正……等身体里的另一个他出现了,也是会这么做的。
他把楚筝的身体保护得很好,可保护得再好,这个人也终究是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无论他怎么凑近了,使劲去嗅,感受不到一点她的气息。
好烦,无法言说的烦躁,只有抱紧了她,再抱紧一些,或许才能缓解一二。
他抚摸上楚筝的脸,虽然楚筝从不会去主动改变外貌,但也是会臭美的。
会在逛街时试戴一根根发簪,问自己好不好看,会对着镜子故意做各种各样的表情孤芳自赏,会在被凡人顶礼膜拜时,戳戳自己的胳膊。
“欸,他们说你娘子好看耶。”
“真有眼光。”
彼时的她,笑得……真的很好看。
不舒服的窒息感强烈到无法忽视,让陆云之全身如同痉挛了一般,疼痛不已。
他的后悔又多了一条,他不该说楚筝丑的。
“不丑,你……”男人这会儿喃喃自语,很好看几个字不知怎么的,就像是被什么情绪哽在了喉头,他只能说,“等你醒来了,我再替你恢复容貌。”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楚筝,以后别这么傻了。”
不要再为了任何人,变成现在这样。
***
唐夕月也来找过他,现在的她不仅好好地活过来了,还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曾经怎么都不肯相信他是爱着楚筝的人,现在怎么也不信,他是不爱的。
“你怎么能这么对她?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她一边狠戾地挥剑,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质问,“你们不是相爱吗?你不是喜欢她吗?”
女人的眼里,已经再也看不到爱意。
陆云之……亦然。
他明明应该高兴唐夕月如今好好的,当年,若不是受情蛊的影响,他肯定会救夕月的。
肯定不会理会楚筝的死活。如今的结果,就像是一切回到了正轨。
可什么才叫正轨呢?
某一刻,他的心底甚至生出了一股恨意,他不知道那恨意是从哪里来的,只听到自己说:“她是为了救你而死的,你的还魂之术,最后一味药引,是供养噬心蛊后的心头血。”
他看着唐夕月一瞬间惨白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她是因为你而死的。”
那挥之不散的莫名恨意,可能就是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为了救唐夕月,她怎么可能死?明明不用噬心蛊,也能唤醒她。无非是神魂不稳,再想想别的办法就好了。
可她偏偏要这样,为什么偏偏要这些?陆云之不去仔细分辨,他只固执地去想着——
她怎么敢为救别人死的?
两人就此不欢而散。
后来,唐夕月再来找他,依旧是面色铁青:“陆云之,你把师尊交给我,不要让她死了也不安生。”
陆云之并不与她争辩,只是冷静地说:“她会醒过来的。”
“她死了!她已经死了!你还要折磨她到什么时候?”唐夕月的声音带着几分崩溃,“你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当初不能好好待她?”
“我没有喜欢她,我只是要……”
要把这份心魔与愧疚,一并解决了。
陆云之反驳的话没有说完便放弃了。算了,跟别人也说不明白,他没有必要跟任何人解释,自己知道便好了。
唐夕月又对他出了手,这次陆云之也没让着,只是最后剑指着她时,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楚筝会不高兴”的念头。
好了,是自己欠她的,自己就让让她。
“你是她徒弟,但是,再没有下次了。”
除了唐夕月,陆陆续续也会有其他的人找上来,有些眼熟的,他总归得顾念着楚筝,留几分面子。
但也有不认识的,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那么点修为都敢舞到自己面前。陆云之就不会留情了。
他的视线根本不会在那些人身上多停留片刻,以他的修为,杀他们就如同碾死蚂蚁。
来跟他抢楚筝的,妄图对她不利的,都得死。
***
陆云之发现自己的心魔越来越严重,甚至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他时时刻刻在房间里放着留影石,想不起来发生什么了的时候,就打开了看。
他看见留影石的自己,会在某些时刻,突然莫名其妙地流泪。并不是悲伤地嚎啕大哭,或者说,那是他自己都未发觉的流泪。
从空洞的眼里,一滴一滴。
其他的大部分时候,他总是一动不动地对着楚筝看。
心魔没有发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有时候,他甚至都分不清,那个死死盯着楚筝的人到底是哪个自己。分不清一遍遍殷切祈祷她醒来的时候,他是清醒着的吗?
后来,陆云之买了一块玉。
卖玉的是一个凡人,与他说得天花乱坠,这玉如何受过仙人点化,祈福是如何应验。
可笑,在他面前说什么祈福。
更可笑的是,他真的买了。
于是静悄悄的房间,就成了她坐在楚筝旁,一下一下地雕刻着那块玉。不知道是不是太安静了,偶尔恍惚的时候,他还能听到楚筝的声音。
“陆云之。”
陆云之猛然回头,但是床上,只有安安静静的楚筝。
他呆愣了好久,蓦然想起,在他们相熟了以后,楚筝其实可吵闹了。她从原先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的性格,变成了每天都会有说不完的话。
有时候,她大概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好意思笑着解释:“我……我对熟人和不熟的人是不一样的。”还小心翼翼问他。“你会不会……不喜欢我这样。”
陆云之回答了她:“不会。”
确实不会,在情蛊的作用下,女人的每个字在他这里都如同天籁,所说的每件事情,都那么有趣。
而且……
楚筝只会对他这样。
对旁人,再好的关系,她也会保留几分的。
回忆一旦打开了阀门,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外涌。陆云之开始忘记很多事情,偏偏只有与楚筝的记忆,愈发清明。
她送自己的每个礼物,她对自己的每次笑,他们去过的每个地方。
“你喜欢我什么啊?”她有时候也会这样天真地问。
陆云之不回答:“我也没说喜欢你吧?”
楚筝便笑,她其实很少笑得这样,虽然腼腆,却又带着自信明媚。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的。”
那些记忆,如同梦魇一般,把陆云之给网住了。他知道,是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在折腾,他应该是想这样惩罚自己的。
就像最初解蛊之时,午夜梦回,他也无数次看到过囚笼里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目眦欲裂地对自己嘶吼:“你会后悔的!陆云之,你肯定会后悔的。”
如今,他也是这样看他:“你后悔了吧?”
讥诮的语气,却还是那副哀伤到快要落泪的神情。
玉的福字雕好的那天,陆云之给它戴到了楚筝身上。他坐在旁边等了好久好久,却始终静悄悄的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他可能……真的是疯了。
***
或许是因为太寂寞了,他开始与楚筝说话,会在看到好看的地方时,把她抱在身边一同观赏。就像是他们还恩爱着的那些时光里。
有时候恍惚了,还能得到楚筝的回应。
“是呀,真好看。”
听到声音,陆云之侧头,看到的只有靠在自己肩头,双目紧闭的楚筝。
他盯着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面前的云海,口中低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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