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就该永远是公主殿下。
永远高高在上。
她不需要对他有良心, 不需要有愧疚。
她只需要对他有一点爱,如果没有……也可以。
只要她不离开他。
她绝对不能……离开他。
死也不行。
温岁举剑横在脖子这里的画面, 对裴白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他的体内本来就充斥着大量的魔气,都在伺机而动, 将他拖入深渊。
也在放大他的欲望,放大他的邪念。
有那么一刻,当裴白真真切切地想剥离她的意识记忆,把她关起来,让她脑子里只有他,每天都只会喊着她裴白裴白的时候,当他的脑子被无数这种阴暗的念头充斥的时候,他抬起湿淋淋的睫毛,看到少女眼里的惊恐和害怕,蓦然一愣。
这些念头又烟消云散。
然后一种非常剧烈的疼痛充斥着他心脏,继而开始蔓延全身。
裴白笑了起来。
当真是像个疯子一样大笑了起来。
在她的惊惶失措里,他单手握住了剑锋,剑刃割开他掌心,鲜红的血自他掌心缓缓流出,流至剑锋,又和她的血混在了一起。
温岁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是裴白的血。
这种血的味道她很久都没闻到了,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温岁的脑子近乎是一片空白了,但闻到裴白的血腥味后,她的身体却在无法控制地发着抖。
裴白重重地咬了下舌尖,单手撑着床沿,冷白的手背这里青筋凸起,小臂这里的肌肉充血鼓起,像是要爆开。
他从那些被魔气环绕着,激发出来的恶念和欲望里,强行找回了一丝理智,低着头,一滴滴不知是汗还是血,又或是泪的东西砸下,然后开始……
求她。
“求你……求你。”
他的声音撕裂而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每说一个字都含着一口血,像是有巨大的痛苦充斥在里面。
“求你,求你……”
“就算我求你,公主殿下……”
“别死……”
“求你活下去……”
裴白的声音落在她耳边,烧灼的气息在一寸寸地烫着她的肌肤时,这些炙热仿佛都在透过皮肤透进她的血液里,骨髓里。
烧得她好烫,也好疼。
温岁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在求她……在哭吗?
温岁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裴白。
从小到大,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裴白看起来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冷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人。
不管她叫他做什么,不管她如何命令他,如何欺压他逼迫他,他都是一副没有任何情绪的样子,身上的气息平静到会生出一种极致的冷意,旁人总是不敢靠近他。
裴白也会哭吗。
裴白这种性子的人,也会求人吗。
他在哭着求她……
听到他一一颗颗的眼泪砸下的声音,忽然之间,温岁握着剑的手有了片刻的失力,然后,就在她犹疑迟滞的这刻,裴白指间一用力,剑便离开了她鲜血淋漓的手心。
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剑锋害怕地不停振动,拼命发出嗡鸣声。
哐当一声,长剑被扔在地上,甚至发出了一声悦耳的,清泠泠的脆响,剑锋上的鲜血也洒落在地。
差点被迫弑主又差点被折……温岁的本命剑咻的一声赶紧溜了,再也不敢待在这殿内了。
手里的剑不知怎么就没了,温岁下意识就想远离此时此刻的裴白,想往后退去,但还不待她的背往后倾去,裴白一手揽过她的腰,就把她死死按在了怀里,另一只手悄然施着法术,发着小簇金色光芒的法力注入她伤口,在止血。
裴白身上的气息一向很冷,法力也冷,但他注入她体内的法力却每次都很温暖。
温岁手腕这里被割开伤口慢慢止了血,疼痛逐渐被一种暖意代替。
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多了,意识也开始昏昏沉沉。
这一刻,温岁忽然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也不知道要怎么去死了。
就这么愣在那里。
“既然公主殿下发现了这样的我,那就不要再……”
“不要再用这种事刺激我……”
“不要再想着去死……”
裴白紧紧地,死死地抱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脸埋在她颈间,唇齿间的热息开始在少女的耳垂这里辗转,待那白嫩的耳垂染了红,又浮现一层水光时,那热息又辗转到了温岁脖子那里。
被剑锋划了一道细小的血痕这里。
当他的唇舌贴上那伤口,湿热的舌头一点点地,折磨地舔舐着这道血痕时,温岁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便是在不停地、小幅度地发着颤,眼尾也缓缓渗出了眼泪。
他舔着她的伤口,吃着她的血,直到那伤口不再渗出血来时,他对她说:
“公主殿下,你就把我当一条狗。”
“把我当一条狗,就好。”
“我只是你的一条狗。”
“一条卑贱的狗。”
在温岁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听到的是裴白的这句话。
不断地,反复地说着的这句话。
她让他把他当条狗。
当条卑贱的狗。
但其实,温岁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把他当过狗。
在她的眼里,裴白不是她的狗。
从小时候起,从小时候看到那个漂亮的小孩起,从她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个小孩起,她从来都没有把他当过狗。
小时候,她把裴白当朋友,当可以陪她一起玩的朋友。
可长大后,她把裴白当什么了呢。
如今,此时此刻,她又应该把裴白当什么。
如果,如果,裴白没有因为要给她续命被带来这里,没有被种下蛊毒,不得不用鲜血为她续命,他应当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他或许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不会像个疯子。
这样的裴白让她陌生,让她害怕,也让她惶恐,不知所措。
裴白越这样,越这样不让她有愧疚,有良心,那些良心和愧疚越是像无法控制的潮水,涨满了她心口。
让她喘不过气,让她觉得……活着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而从这次起,她对不止有了良心和愧疚,还开始有了,心疼。
她竟然开始心疼裴白了。
——
当温岁醒来之后,她没有看到裴白,而是看到了她师尊和祝隐。
两人的脸色明显都不太好。
而且,她还从她那神仙一般的师尊身上看到了……怒气。
师尊生气了。
也是了,她的存在,好像对谁都是一个负担,一个烦恼。
这样的念头止不住地她脑子里冒出来。
她重新变得恹恹而敏感。
尽管如今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病气,也没有了疼痛。
“岁岁,你怎么能……”祝隐先忍不住开了口,但是这责备的话刚一开口,便被他咽了回去。
面前的小姑娘虚弱而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纸,叫人不忍心说任何重话。
祝隐只好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共命咒术的事情,是我们不该瞒着你……但是,你又为何非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
“岁岁,我不知道你这段日子是怎么了,裴白……当真值得你如此吗?”
对于祝隐而言,他是看着温岁长大的,在他心里,温岁自然要比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重要。
虽然他当年也并不支持温岁师尊的这种做法,但是这么多年过来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偏偏现在……面前的小姑娘无法心安理得了。
“裴白,不是一直就是这个作用吗?岁岁。”祝隐还是叹息。
“这对他,不公平。”温岁躺在床榻上,双眼无神地,没有焦距地往上看,眼泪毫无知觉地流了出来之后,她闭上了眼睛。
这么久了,她才说不公平。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就连温岁自己都想笑。
祝隐沉默了。
而过了很久之后,她师尊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是师尊的错。”
温岁想,这是她的错。
不,这是她的错吗?
是她错在不该在死局已定的时候,还妄想活下去吗。
温岁不知道。
她的意识不断往下沉,又睡了过去。
从这以后,她变得越来越嗜睡了,也开始不分白天黑夜,不停地做噩梦。
她的梦里还是裴白。
无数个死状凄惨的裴白。
温岁每次都会惊醒,大叫着“裴白”两个字惊醒。
但她醒来之后,却没有和以前一样看到裴白。
裴白没有守在她床前,也没有再用那种阴恻恻的目光盯着她看。
自那次以后,像是怕她看到自己又会想起那共命咒术,会激起她的愧疚,裴白很少,很少出现在她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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