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白的心头血或许不能治愈温岁的病,彻底消弭病气,但的确是在短时间内能有效压下病气,延续生机的方法。


    可以吊着一口气,可以让她活着,让她醒来。


    裴白侧过身,手心又幻化出一把刀刃,当即就往自己心口这里扎,取血。


    他动作熟练干脆,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停顿。


    一碗心头血很快取满,裴白单手环着温岁的肩膀,将她扶到自己臂弯这里,把碗递到她唇边,喂她喝血。


    若是在以前,昏迷中的温岁闻到裴白的鲜血味道,出于求生的本能,会很乖顺地,甚至是焦渴地一口口喝掉,不会皱眉,也不会扭头。


    好似他的血对她而言,的确是鲜美而无法抗拒的,而不是肮脏的,令她恶心的血。


    这时候,裴白会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看着这么主殿下,会用他的血,一点点地,细致地涂红她苍白的唇,让她的唇也染上他血的味道。


    看着这位公主殿下的唇缓缓变得鲜红起来,他会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无法控制地俯下身,在他制造出的逼仄空间里,唇舌间的热息会无法控制地抚上她的唇瓣。


    然后裴白会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睁开眼,强装淡定地扭过发红的脸去。


    但这回却不一样了。


    当裴白把病弱的少女环在怀里,把碗递到她唇边,喂她喝血时,她闻到他心头血的味道,没有同以往那样急切地,渴望地啜喝起来。


    她皱了眉,皱得很深,睫毛都在不安地颤着,嘴唇也紧紧地抿着,哼唧着要别过脸,很是抗拒。


    裴白眸光一暗,在温岁下意识地皱眉扭过头,似乎是极度厌恶又恐惧地想要远离这鲜血,直往一旁钻过时,裴白抬手掐住了她下巴,而后单手捧着她的脸,迫使温岁又扭过头来,唇瓣轻微碰着碗沿。


    只要她张张嘴巴就能把血喝下去。


    温岁还是没有。


    当离这血越来越近时,她的睫毛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眉毛都要皱成了八字眉,她抬手胡乱挣扎,仿佛在她面前的是什么怪物,她恐惧不已,无论如何都要远离,嘴里的哼唧声渐渐成了叫喊。


    甚至到最后,当裴白指腹抚过她紧紧咬着的唇齿,轻轻地撬开她嘴巴,指骨抵着她柔软的舌头,喂了一口血下去后,这能救她命的血却对她成了一种最痛苦的折磨。


    只是一小口,不过是一小口而已,但当这血从温岁的唇舌滑入她喉咙,进入她身体,紧接着融入了她的血液时,当真像是触发了什么诅咒一样,她昏昏沉沉的意识骤然被刺激清醒,激烈地挣扎起来,叫喊起来。


    “我不喝!”


    然后哐当一声脆响,碗猝然砸向地面,血和碎瓷片落了一地。


    殿内忽然死寂,一时只有碎瓷片还在地面微微震颤的声音,以及,鲜血流淌的声音。


    温岁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愣住了,看着这一地的血和碎裂的碗,喘/息声无法遏制的加重。


    碗碎了,她……打翻了裴白的心头血。


    血,血流了一地……


    意识到这件事后,温岁猛地看向裴白,差点被眼前的画面惊到又晕了过去。


    裴白……一身的血,不,应该是说血痕,伤口。


    他的身上交错着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剑伤,血肉翻出,甚至还在往外渗着血,而且,他,他的心口那里似乎有个血洞,黑乎乎的,鲜血淋漓的,像个要将她拉下去的深渊。


    在这鲜血的衬托下,他的皮肤呈现着一种诡异的白色,那过于漂亮的容貌令他此时此刻像是成了一个鬼怪精魅。


    他在看着她。


    身上的疼痛忽然又加重,温岁别过脸没法再看着他,也不敢再看他。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也疼得要命,让她没办法去细想裴白这一身的伤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输给了乌宁,也不可能越阶赢过林无为,丹药拿不到,也没必要再比了,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而且就算是大比,也不会搞成这副样子吧。


    温岁此时此刻一点都想不明白,也无法思考,但她能确定一件事。


    在她昏迷的时候,许是怕她催动蛊毒,裴白又剜心头血了。


    甚至他都还没来得及处理剜血的伤口。


    而她当着他的面,打翻了这碗血。


    她果然很恶毒。


    她应该去死的吧。


    剧情设置她这样的恶毒人设,就是想让她去死的吧。


    真没意思。


    温岁恹恹地垂眼,她抱紧自己的膝盖,盯着那一地的血,忽然说:“裴白,以后你不用剜血了。”


    “我不喝你的血了。”


    向来恶毒的她如此大发慈悲,温岁想,裴白应该会开心地大笑起来,开心地想仰天大笑出门去,再狂饮三百杯美酒,庆祝下这件好事吧。


    好吧,就算以他那常年冷漠的面瘫样子,这种崩人设的事做不出来,但笑一下至少是会的吧。


    但温岁没想到,裴白给她的反应只有三个字。


    他听到后沉默了好一会,然后用一种很沉,很哑,甚至可以说很恐怖的语调问了她三个字: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这三个字落下,直接把温岁砸懵了。


    她啊了一声抬起头,只见裴白那染了血的,好看的脸上还是没表情,一点笑容都看不出来。


    甚至于,此时此刻这张脸过于平静,也过于冷了,而那双桃花眼里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笑意,漆黑冷沉,深不见底,似乎有什么极为可怕的,她探不出来的东西沉淀在里面。


    被这双眼睛看着,温岁莫名打了个冷颤。


    她很懵,懵到盯着裴白呆呆地看了好久,疑惑全都写在了脸上。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想过裴白会是这种反应。


    什么为什么啊?


    怎么他什么都要问为什么?


    这有什么好为什么的啊?


    难道他真的被她逼疯了吗?


    温岁难得善良一次,以为会看到一个开开心心的裴白,而不再是带着粘稠恨意看她的裴白,却被这三个字搞蒙了。


    而且,他现在用这种眼神看她真的合适吗?


    她又不是让他剜血,是不让他剜血……


    而且,她也没催动蛊毒啊……


    温岁的脑子里面全是问号,她挠头思来想去,终于是想出了原因。


    应该是因为她崩人设了。


    这种“善良”的行为和她的恶毒人设,也和她以往的行为很是不符,所以裴白应该怀疑她在骗他,不敢相信。


    怕她憋着坏。


    毕竟,她以前也没少干过戏弄他的事。


    温岁叹了口气,她抱紧自己的膝盖,目光不自觉又落在了那一地的鲜血上面。


    鲜血刺目,碎瓷片折射的光也刺痛着她眼睛。


    恍惚之间,月下裴白拿刀剜血的画面又蓦地浮现眼下,那鲜血在月色下飞溅,像是一个个染了血的诅咒。


    温岁闷哼一声,心脏忽然剧烈地痛了起来,像是被人用刀,一刀刀的切割着,很快,这种疼痛蔓延到了全身。


    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又涌了上来,喉咙里一阵血腥味。


    岂止是喝不了了,她便是连看也不能看了。


    当真是成了诅咒。


    温岁出了一身冷汗,她不敢再看被她打翻的那碗心头血,别过脸咬着唇,拼命压下粗重的喘/息,不想让裴白发现。


    但裴白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侧,离得她很近,很近,风霜的寒意混着血腥味掠过她鼻尖时,温岁不由得一愣,下一刻,她眉心这里便有熟悉的触感传来。


    裴白的指尖轻触着她眉心,金光闪烁,温暖的灵力自眉心注入她身体,又流过她全身经脉,疼痛逐渐淡了下来。


    温岁一瞬错愕。


    为什么……


    这一回,竟然是轮到她想问为什么了。


    但片刻之后,她又想起了蛊毒。


    是因为怕她催动蛊毒吗。


    是了,裴白的蛊毒还没解……


    他应是怕她死了,他也要死。


    温岁决心维持自己的恶毒人设,好让裴白相信,她是真的喝不了他的血,也不需要他剜血了。


    于是,在裴白还在不停地给她输送灵力,脸色渐渐比她还要苍白的时候,温岁挥掉了他的手。


    她笑了起来,歪着头,假装不解地看着他,又成了那个坏脾气的骄纵公主。


    她对他,也一直都是这样。


    “什么为什么啊,裴白,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碗血,我是故意打翻的啊。”


    裴白垂下了手来,他弓着背低着头,呼吸很轻,肤色很淡,脸上的,身上的血却红得触目惊心。


    他的背好似越弯越下,黑漆漆的身影将温岁完全笼罩着,这一刹那,温直简直觉得他像个飘忽不定的鬼影。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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