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战马被牵到火堆前,那是他生前最爱的马,通体漆黑,只有四蹄雪白,马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昂着头,对着天空长嘶了一声,嘶声凄厉。


    赵雪婉坐在窗边,看着金顶大殿那边的火。


    李烬走过来,检查她的伤口,换上新药粉,喂她吃药,给她穿厚外衣,戴上一顶羊毛帽,将她裹得严实,确认她从头到脚没有一丝肌肤露在外面,带她下楼,来到金顶大殿外。


    宇文烈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哭得喘不上气,浑身都在抖。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是宇文德音,穿着一件素白的小丧服,头发散着,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火堆。


    赵雪婉和李烬一起走到圣火前,从地上捧起一捧土,缓缓地洒在火堆前,又端起一碗马奶酒,举过头顶,洒向空中。


    酒落进火里,“呲”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她被李烬牵着,走回人群中,站在后面,怕她站太久腿疼,李烬让她靠在他的身上。


    大祭司高声诵念着祭词,族人们举着火把,绕着圣火缓缓行走,哼着同一支曲子,没有歌词,只有调子,哼得很轻。


    火烧了一整晚。


    第二日,清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金顶大殿上,殿墙上全是烟熏的痕迹,黑一道黄一道的,像哭过的脸。


    殿前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还在冒着烟。


    宫女们排着队,端着水盆和抹布走进殿里,用帕子捂住口鼻,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墙上的血印。


    有的血印在墙缝里,抹布塞不进去,她们就用簪子尖轻轻地抠,抠出来黑红的血渣。


    正午,四皇子的尸体被挂在金顶大殿。


    烈日当头,光线刺眼。


    阳光照在尸体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像是在低头认罪。


    现在,仅剩的王族皇子只剩宇文烈一人。


    按王位传男的规矩,宇文烈应坐上王位,但他没当王,坐上王位的是宇文璇玑,她是北梁的七公主,前些年招了一个平民出身的男子入赘,生下唯一一个女儿宇文琳琅。


    当时,众臣在殿内逼迫宇文烈登基称王,他不肯,说不想坐在死人堆成的王座上,他只会打战,不会治国。


    宇文璇玑走到他身边,扶起他,拿起王冠,对宇文烈说:“你不坐,我坐。”


    闻言,宇文烈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宇文璇玑。


    宇文璇玑走到王座边上,转过身,面对满殿的大臣和族人,把王冠举过头顶,停了一下,双手缓缓地放下来,把王冠戴在头上,对宇文烈说:“你打战,我治国。”


    宇文烈没说话,呆滞地坐在地上。


    宇文璇玑在王座上坐下,对所有人说:“从今天起,北梁的王是我。”


    大臣哗然,纷纷跪下,说北梁从未有女人称王,祖宗规矩不能破。


    然而,宇文璇玑说得他们哑口无言,只能让她称王。


    “北梁崇尚力量,王族讲究血脉,强者为首,血脉为尊。”


    “可诸位大人,你们可知,大皇子并非王族血脉,三十几个皇子,究竟谁能确定哪个是真正的王族血脉?”


    “只有女人生的孩子,才确定是王族的骨血。”


    “你们连他们是不是王族的种都不知道。”


    “只有我,只有我的女儿,才敢说流着王族的血。”


    “我今天坐在这里,是替北梁守住最后纯正的血脉。


    宇文烈让位后,逐渐品出这一串事件的不对劲,首先是自己为何在王族互相屠杀当日,被下药迷晕,昏睡了整整一天。


    所有的皇子及其亲属都被四皇子请去宴席,也包括他,但那日侍女来送帖子时,他已经晕在床上,太医来诊治,开了药,嘱咐他身边的人要节制。


    于是,他被传出去屠杀当日是因在屋里和女人们厮混,纵欲过度,身体扛不住,外人传他是太风流才躲过一劫。


    宇文璇玑登基那天说大皇子非王族血脉,宇文烈派人去查,得知大皇子知道自己并非王族血脉,就连父皇也知道,但执意让大皇子继位。


    大皇子的生母是父皇年少时的相好所生,生父是突厥叛逃到北梁的贵族,被突厥派秘兵刺杀而死。


    四皇子将此事告知父皇,父皇非但不换继位人,还要四皇子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永远不能跟人说。


    什么王族血脉,什么忠君爱国。


    竟然将整个北梁交到突厥人手里。


    让自己的亲生儿子们去打战送死,让一个外族之子坐享其成。


    把祖宗打下来的江山拱手送给仇人血脉,让一个外族人坐在北梁的王座上,踩着北梁人的尸骨发号施令。


    让一个流着突厥血的冒牌货坐在王位上,让真正的王族血脉跪在他脚下,让北梁的子孙后代给突厥人当牛做马。


    真是可笑。


    难怪四皇子会发疯。


    逼疯四皇子的不止这件事,父皇曾在四皇子外出打战时,强占了他已有身孕的妻子,致使他的妻子一尸两命。


    新怨加旧仇,将四皇子推上玉石俱焚的末路。


    大皇子得知四皇子的计划,当日在殿内设了埋伏,但寡不敌众,况且四皇子常年征战,他和他的下属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像切瓜砍菜一样,一刀一个,杀得大皇子的人毫无还手之力。


    德音说当日四皇子先杀了父皇,一刀割喉,问在座谁要俯首称臣,王族不认弑父之人当王,他们不信四皇子会将这么多王族都杀了。


    要是他敢这么做,即使他坐了王位,也不过是自掘坟墓。


    但四皇子以“大皇子非王族血脉,北梁不能让一个突厥人的种坐上王位”之名,杀了大皇子及其所有支持者,说他们勾结突厥,意图窃取北梁江山,还说他杀的不是王族,是叛徒,是在替北梁清理门户。


    四皇子以为如此,自己能稳坐王位,但招到王族旧部之人刺杀。


    至此,王族里唯一一位还活着的皇子只剩下他宇文烈。


    到这,宇文烈以为得知了全部真相,但只隔了一日,他又开始盘细枝末节。


    四皇子初定刺杀的日子不在这个月,但得知大皇子已经察觉了他的计划,在做部署,准备先下手为强,四皇子不得不提前动手。


    整件事,最大的得益者是宇文璇玑。


    倘若是宇文璇玑在暗中挑拨,给四皇子提供大皇子真身份的消息,让四皇子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又给大皇子提供了四皇子谋反的“铁证”,让大皇子觉得自己是在自卫。


    让大皇子和四皇子自相残杀,牵连王族其余人,所有的罪都推到四皇子头上,又派人杀了四皇子,她再出来收拾残局,名正言顺地坐上王位。


    在葬礼后的第三日,宇文烈得知父皇并非北梁人。


    三十年前,真正的国王早就被杀害,而坐上王位的是突厥人的后代。


    而宇文璇玑并非是父皇所生,是她生母和有北梁血脉的亲王所生,所以整个王宫唯一一个真正是北梁血脉的只有宇文璇玑。


    对宇文璇玑的怀疑,更深了。


    即使知道真相又如何,若把证据摆出来,等着宇文烈的会是什么,他还能做北梁的皇子吗,说不定隔日就被人刺杀了,反而让宇文璇玑这个真正的王族血脉得到拥护。


    宇文璇玑登基后,和李烬签了八城互市盟约。


    八城全开,铁矿盐湖全开,靖国的商队可以在北梁自由通行,北梁的牛羊也可以自由进入靖国。


    大臣们说她疯了。


    宇文璇玑说她不想让北梁再穷下去了,现在北梁缺的是粮,不是面子,堵住了悠悠众口。


    宇文烈想起五哥曾说有密探发现李烬之前秘密进入北梁,是与宇文璇玑会面。


    难道宇文璇玑的计划,李烬也是知情的?


    所以那日,三皇子那样盛气凌人、咄咄逼人,李烬并不在意。


    一个将死之人,何须费心。


    宇文烈那日躲在暗处,发现李烬并不急躁,而是淡定地喝茶,是心里知道跟这些人谈得再好也无用,对吗?


    但那时大局未定,李烬不能撕破脸面,只能静待时机。


    如今,李烬完成了作为使臣的任务,他在北梁的棋局上落下了最后一颗子,满盘皆赢,收子离场。


    宇文烈想起三哥,三哥得知李烬的妻子是赵雪婉,她是砍了突厥设首级的女中豪杰,当晚就命人送厚礼去客殿。


    北梁人重恩义,知恩图报。


    三哥心里记着这份情,说赵雪婉那年砍了突厥设,解了北梁西境的围困,所以送去的礼比给任何使臣的都重。


    那么多皇子中,三哥是最上心国土,最在意将士的生死,最在意边境百姓,他不抢王位,不争权夺利,一心只想着怎么让北梁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但也死在金顶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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