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难得的是,他经商重信义,不贪一时之利,短短数年就为巨贾拓展了数倍家业,江湖上提起这位“儒商公子”,无不赞其有胆有识,进退有度。
这般通经史、善谋略、能征战、懂商道的才能,加之他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让李烬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从容不迫,自成风骨。
像他处事这般沉静之人,看见自己的妻子被挟持,失了从容。
当时,女眷的船被劫,在一片混乱中,孙承曜看见李烬是第一个跳下海的,他很快就爬上了船,跟随他的黑鹰卫也紧跟他上了船,隐秘地探查。
“凌风,你带十人潜水,绕到船后,守住下水通道。”李烬站在船杆前,目光紧紧地锁在揽月舫紧闭的舱门上,眉头紧蹙,紧抿着唇,“猎影,你带十人守住船头,密切观察船上动静,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
“是。”凌风和猎影异口同声道。
“斩铁,你带一队上船,守住暗舱所有出入口,先不要打草惊蛇,只围不攻,准备迷烟,等我信号,找准时机从通风口吹入暗舱,等他们昏迷后,立刻带人进去救援,务必要快,密切监听里面动静,一旦发现有异动,立刻发信号示警,无论发生什么,救人为先。”李烬看向斩铁,沉声吩咐道。
“是。”斩铁领命,猛地起身,脚步轻捷,不过几个起落,就已带着手下消失在船舷之外,只留下一道迅捷的背影,融入茫茫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交代完,李烬接过护卫递过来的玄衣,走下舱里换了这身湿衣。
“抱歉,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乐嘉,却让你们遇上这等糟心事。”孙承曜见李烬走出来,神色凝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
“世事难料,此事与你无关。”危机当前,李烬仍是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冷意,却在抬手回拍孙承曜时,多了几分温和。
“雪婉嫁给你,挺好的。”孙承曜望着夜色,拍了拍李烬的手臂,“她从小要强,虽机敏,但遇事总是莽撞,如今有你这样沉稳的男人在身边,我也放心了。”
李烬垂眼沉默了一下,又抬头看向揽月舫,“我更需要她。”
“放心,我们会尽全力保护她们,雪婉不会有事。”孙承曜拍了拍李烬的肩。
“她会安全回来。”李烬脊背挺得笔直,依然在看着揽月舫,“我会和她长命百岁,相爱到老。”
“你算过命?”孙承曜转头看向他,打趣地问。
“不是,我会做到。”李烬也转头看向他,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却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我之前以为你对雪婉无意......”孙承曜忽然想起什么,轻笑一声,“如今看来,是我太迟钝,难怪了。”
“以前在京城,我们仨去听书,你那时候是不是吃醋了?”孙承曜想起往事,越发觉得有趣,凑近了些,笑着打趣道。
“嗯。”李烬转头,对他点头。
那一年,孙承曜喜欢京城一间书楼的煮茶姑娘,几乎天天去看她,对一旁的赵雪婉说:“雪婉,那是哥喜欢的姑娘,叫温芷音,记住了。”
“你自己喜欢的人,你自己记住就好啦,跟我说干什么?”赵雪婉不理他,认真地一边吃东西一边听书。
“你有喜欢的人吗?跟哥说,哥帮你。”孙承曜笑着抬手,揉了揉赵雪婉的头,“我听说你前几日去看魏文渊,莫非你对他有意?”
“不是,怎么可能,我不喜欢他那样的。”赵雪婉连忙举起手,用力地摇了摇,“你千万别乱传,我真不喜欢他。”
“他那样的,怎了?我觉得他挺好的,年纪轻轻有这般作为,长得又白净,带回家养着不是挺好的嘛。”孙承曜笑着打趣道。
“不好。”赵雪婉懒得说那么多,干脆地回答。
这时,孙承曜看向李烬,他正歪着嘴,冷脸喝茶,像是谁惹火了他似的,再稍微惹一下他,他能现场杀人。
“我们出来玩,你带他出来干什么?”孙承曜倚靠栏杆,悄悄地问赵雪婉。
“我现在住李家,他娘亲让他看着我。”赵雪婉头也不回地看着楼下,认真地听书。
“我有点怕他。”孙承曜承认道。
“他脾气挺好的。”赵雪婉如实说。
好?
真的吗?
怎么看起来一点不好。
“禀世子,马有福死了。”一个护卫惊惶地上船,快步跑上二层,脚步急促,单膝跪倒在甲板上,双手抱拳行礼道。
“谁杀的?”孙承曜眉眼皮一跳,脸色骤变,攥紧了拳头,“不是说只是轻罪,怎会死了?”
“据狱卒说,不是一千两保释金,前几日提到五千两保释金,属下盘问同监房的犯人,主事的几个把他打死了,人已经抓来了,就在外候着。”护卫低头禀告道。
“五千两,怎会加到五千两,不是说一千两吗?”陈虎焦急地看向揽月舫,挂念冬竹的安危,“这不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吗!难怪要掳人。”
“带进来。”孙承曜怒声吩咐道。
“传令黑鹰卫,随时待命。”李烬对身边的护卫吩咐道,“备船,我和世子上揽月舫。”
马有福死了,等于断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一条人命摆在眼前,就算他们将行凶的狱卒交出去,那些匪人未必会买账,他们不会再轻易信官府,若是激怒他们,所有的女眷都会有性命危险。
几个行凶的狱官被押进来,双手反缚,面色惨白,被护卫用力一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孙承曜,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为何杀了马有福?”孙承曜厉声质问。
“世子,是那些晟人逼人太甚,那个萧寒,对,叫萧寒,他是那些晟人的老大,他带人殴打我们弟兄,我们一时气急,才失手......”
“荒唐,还敢狡辩!活活打死,叫失手吗?”孙承曜怒喝,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你说他们殴打你们,你们不是还能走,还能说话吗,把人打死的是你们,他们做错了什么,若不是你们要一千两保释金,还要狮子大开口到五千两,他们会出手吗?”
“世子饶命…… 世子饶命啊……”这几个狱官吓得丢了魂,不停地往板上磕,发出沉闷的响声,额角很快肿起大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杀人偿命,杀谁的人,偿给谁。”李烬冷冷地抬眸,不再给眼神,而是看向已经在船边即将准备出发的小船,对孙承曜示意。
“杀了人不报,还想掩盖,可想而知你们曾借着官府的名头,做了多少欺压良善的勾当!”孙承曜心中堵着怒气,指向揽月舫,声嘶力竭地嘶吼,“有点权力就迫害百姓,现在他们拐了我们家的女人当人质,这一切都是你们逼出来的!你们这群畜生,拿什么来偿还!”
“带他们上船,把他们交出去。”李烬对护卫吩咐道,碰了碰孙承曜的手腕,示意他先过来商量对策。
暗舱里。
苏月华醒了,一睁眼看见五十多个提着刀剑的匪人,瞬间吓到了。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像是有重物在往下拉扯。
她蜷缩起身子,双手紧紧地护着小腹,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鬓发。
可疼痛一波比一波剧烈,疼得她浑身痉挛,像是要把她的肚子撕裂一般,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放她走,她怀着身孕,身子本就虚弱,这几日在吃安胎的汤药,受不得惊吓,你们抓我们当人质,无非是想救你们的人,要是她和腹中的孩子有半分闪失,真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鱼死网破,你们能全身而退吗?”赵雪婉扶着苏月华,急切地问对面那些人。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女站出来,她穿着粗布棉打,快步走来蹲下,说:“我父亲是郎中,我跟他学过扎针,现在把她交出去,未必赶得及,时间耽搁了,她和孩子都有危险。”
“你来。”赵雪婉立即让位置给她,抵着苏月华的后腰,为她稳住身形。
少女拿出怀里的针,准备下针。
赵雪婉忽然抓住这个少女的手腕,抬头看向那群人,恳切地问:“扎完针,先送她离开,可以吗?”
萧寒握紧油灯,思索了一会,说:“可以。”
少女开始扎针。
针尖入肤时,苏月华起初还蹙着眉,额角凝着细汗。
只片刻,那深入骨髓的痛感似被温水化开般,渐渐消散,紧抿的唇缓缓地舒展,原本紧绷的肩也放松了。
另一位看着稍微年长的女人走上前,脱了自己的外衣,撕开成长幅布,在油灯上烤,走到苏月华身边,拿着长幅布从她的腰下穿过,轻柔而稳固地绕腹数周,对赵雪婉说:“烤过的布暖身,能让她气血流通。”
“多谢。”赵雪婉对她们两个说。
忽然,船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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