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他现下仍是风寒咳疾未愈的病人,被严令禁止了用甜食,只能对着那罐花蜜望眼欲穿。
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柳絮这病了一场后,不但不见憔悴,反倒养得脸盘更圆润了些,一揉脸颊,指缝里还溢出些白嫩嫩的软肉。不过他本就是稚气可爱的长相,多点肉乎乎的更显福相,若给他眉心点上朱砂痣,看起来比年画娃娃还更俊秀些。
柳絮揽镜自照时瞧自己养得面色白里透红,身心舒畅,每天只需吃吃喝喝,不用为治病银钱发愁,不需着急养好病,强拖着虚弱的身子挣钱糊口,不禁觉得,在有钱人家里生病了简直是一种享受。
如果人这一生生病的次数是有定数的,柳絮真情愿在霍家的生活是一天到晚汤药不离的,把自己这辈子要生的病全生完,如此这般,他就能省出一大笔无底洞般的花销,往后如果真要离开了,凭着自己攒下的体己钱,就算找不到下家了,也足够养自己一个人顺遂地过活后半生。
可惜不能成,柳絮对此甚至感到些许遗憾。
作者有话说:
絮絮(对燕窝):亚米亚米火火(对絮絮):亚米亚米絮絮:?你看我啥意思
第22章
柳絮只是闹了一场小小的风寒, 到底年轻身体底子好,不到一旬就彻底好了个透彻,他的好日子也是到头了, 又要回到一边小心伺候着老的, 一边低眉臊眼看小的脸色的坏时候。
好在年后街上刚开市,霍煜最近忙着巡店,似乎是忘了先前提过的要给他找教书师傅的事,柳絮自是不会上赶着给自己找罪受,巴不得她再也惦记不起来这事, 叫他能偷一天懒是一天。
天边暮色沉沉,星光初现,天地交接在朦胧月色中,一片静谧。辘辘马车声停靠角门,霍煜披星戴月而归。
今日还是上元节,霍煜本想赶早归家,偏外面不巧出了点小岔子, 害她忙碌奔波了一整天不得闲,连团圆饭都错过。
此刻街市上的灯展其实正热闹喧嚣,只是处理完事务后,裹挟一身疲倦, 她也无心再去凑年轻人的热闹, 只回到家中后屏退左右, 独自提着一盏灯笼信步闲庭散心, 仰头望一望漫天飞舞的天灯, 便算作凑趣应了节景。
行至莲池边时,夜风掠过浅池拂面,仍有微寒, 冬日无花可赏,霍煜略驻足片刻,便要移步别处,转身刹那却见花亭中似有黑影略过。她本就大胆,也不惧是什么鬼魅邪祟,唯恐是家中人员有异,若惹出什么人命官司的麻烦来,官府可比小鬼更难缠。
霍煜定了定神,寻迹探去,远远见着果真是有一人影在池边幽幽徘徊,她大步走去,朗声正气地低喝:“谁在那里?行迹鬼祟,是要做什么?”
柳絮:“……”他早该知道的,只要一个人讨厌自己,自己再怎么讨好都是无用的,他在那人眼里呼吸都是错。
斗篷兜帽宽大的毛边几乎将他巴掌大的小脸整个笼罩在阴影下,柳絮默默摘下兜帽,借着皎皎月色的光亮慢慢挪步,往霍煜灯笼亮光的方向走,柔声回应道:“大少姥,是我。”
他的声音清朗,很好认,霍煜眉头蹙起一瞬,心中警铃大作——夜色黑沉,柳絮独身在院里出现,连盏照路的灯都没有,像是在刻意隐蔽自己的行踪,行为鬼祟,实在可疑。
不会是想借着月黑风高以遮掩他的私通奸情吧?
霍煜危险地眯了眯眼,看向柳絮的目光愈发意味深长,只是为防打草惊蛇,她故意放和缓了语气,像在聊家常般随口试探:“今日上元佳节,夫人没和老二一起去街上看灯吗,是身子还没好透?”
柳絮已经走到了她近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怯怯耷拉着脑袋,他的脸颊被灯笼的火光染成暖融融橘红,眼眸微垂,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有些紧张地讷讷低语:“我身子倒是早好了,只是我得陪着主子呢,花灯么,年年都那个样,也没什么好看的。”
霍煜冷厉的剑眉略略舒展,她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竟觉心下稍安,已然信了三分。不过柳絮倒是机灵,将被看管得严厉美化成了自己的乖觉,若不是她早知道母亲的秉性,还真不大能相信这狡猾的小东西。
“夫人怎一个人在外面,风寒,当心再吹着了。”霍煜没顺着话头再追问下去,转而多了些诚心的关切,“天黑路不平,你的灯笼呢?”
柳絮并未觉察到她仍抱有审视意味的目光,一撇嘴,真以为终于找到了能倾诉的对象,指了指自己方才所驻足的花亭,焦急又委屈:“今夜月圆,我便想出来走走,谁想方才那灯、那糊灯笼的纸忽然给烧穿了,风一吹,烛芯歪了,差点要烧起来,我吓坏了,原是想投到池子里去灭火的,但还没丢进去,还好火自个儿熄了……但我怕死灰复燃,天又黑,一时也看不清路,才守在那等一等……”
说起方才的惊魂时刻,柳絮激动恨不能手脚并用地比划给她表演当时的情景,捂着心口后怕不已,再抬眸已是眼泪汪汪:“还好大少姥你来了,我正不知要怎么回去呢。”
霍煜本还将信将疑,但瞧他愤慨地控诉堂堂富商霍家所用之物也不过尔尔,小脸严肃紧绷,满眼谴责,难得柳絮敢这般在她面前大呼小叫,她觉得实在有趣又鲜活,比只会端着乖巧的甜笑的柳絮更多一种奇妙的富有生机的感染力,她不自觉地对他绘声绘色的讲述竟听得很是入迷,连他的抱怨都觉得可爱起来。
直到当真从亭中捡到半边化成灰的灯笼纸和竹筐架,她才不由哑然失笑,彻底信了柳絮的冤屈和倒楣。
为表赔罪,霍煜决定亲自护送他回去,连连温和宽慰:“夫人此番受惊了,回头我再送夫人一盏羊角灯,就不怕火烧了。”
柳絮偏过头,好奇问:“那是什么?我还没见过呢。”
霍煜含笑耐心解释道:“那灯是琉璃所制的,防风防火,灯罩薄如蝉翼,很是精巧可爱,只是此物工艺复杂,库房中仅此一盏还是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的确难得些,不曾听闻也实属正常。不过听人打探,今年花灯展上有几家为造噱头,竟是竞相挂出了好几样琉璃灯来展览招客。”
柳絮欢喜地轻轻“呀”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难掩艳羡之色:“真的呀?怎么以前我就没赶上呢……等英姐儿回来,我要听她好好讲讲!”
原本被美人满目崇敬地仰视着,认真听自己讲话,霍煜还颇为自得,谁想柳絮话锋一转,把注意力放到了甚至不在场的霍英身上。
她自小就是被人追捧的天之骄子,家世、才干、样貌无一不拔尖,无论是读书还是经商,她都出类拔萃,是万众瞩目的英才,她早习惯了被人捧着敬着,以为这才该是生活的常态。
少年时便养成的高傲心气在经历变故后也不曾磨平,只是经历过世态炎凉,她到底是成熟了些,学会收敛。不过收敛也只是管住自己的真正的情绪不为人知不外露,她喜好事事争先、成为众目焦点的少年意气其实半点不减。
即便抢走风头的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妹妹,即便是为区区一盏灯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霍煜仍是幼稚地打心底生出一丝不悦,声音都冷了下来,阴腔怪调地嗤笑一声:“老二学业繁忙,秋天就要下场了,怕是不得空。”
柳絮笑容一滞,闪着星子的眸光瞬间黯然,低落地重新耷拉下脑袋:“我知道了,我不会打扰她的。”
霍煜原还想等着柳絮继续夸耀自己,以弥补他的失言之过,谁想他却只闷头默默跟在自己身侧,再不发一语了,他的失落同样不加掩饰,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看到柳絮头顶飘过一朵小小的乌云,在他的世界下雨。
而招来人家不快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欺负一个小男儿家,更是有失君子风度,霍煜懊悔地轻咬舌尖,恼恨自己这张尖刻的嘴,急中生智找补道:“百闻不如一见,明几个我就给你送来,叫你亲眼瞧瞧。”
没想到柳絮还是个面人脾气,很好哄,这就开心起来,重新仰起脸看向霍煜,圆溜溜的杏眸弯如新月,软乎乎地嗲声道谢:“大少姥真是好人,那就多谢你了,今晚能遇到你真好,我好幸福。”
仗着身量高出一头,不易被发觉窥视,霍煜的眼睛几乎寸步不离地粘在柳絮脸上,看着美人面孔由多云转晴,笑得如夏花璀璨,她竟恍惚被美得晃了神。
她许是真累困了,抵抗意欲破坏这个家的小狐狸精的心志不坚起来,霍家最后一个排斥柳絮的存在的人也失守了,彻底被他的甜言蜜语迷昏了头,犹豫徘徊在心头的念头忽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了:“这个时间,母亲怕是已经睡下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柳絮脚步一顿,愕然道:“当真吗?”
“我岂有戏言?”霍煜朝柳絮微微一挑眉,笑道。
“况且这才使得了几个钱,不必你挑拣纠结——都包起来。”不等柳絮再推拒,她已经回过头,神色自然地从荷包里摸出银锞子,递到了卖灯的商贩手上,等人称重找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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