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软糯,含含糊糊地夹着点委屈的泣音,惹得霍煜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一下,果然见柳絮眼尾湿红,一滴饱满莹润的珍珠泪沿着纤长的睫毛滚落,沁透了眼尾底下一颗小小的泪痣。
美人落泪总是惹人动心的,可霍煜瞧着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却生不起半分怜香惜玉的心思,甚至因他无意地示弱讨好愈发不悦——先前教他读书时,他总是态度散漫,借口天气不好,三催四请才能姗姗来迟,偏伺候人的事他倒是上赶着做了,积极得很。
她难得大发善心,可怜柳絮跟自己的妹妹一般不懂事的年岁,不忍看着小孩无知蹉跎在深宅大院里一辈子,整日只能低三下四地对着人摇尾乞怜,一辈子都只有依附别人看人脸色求活,才给他机会读书识字,但柳絮却这般不知好歹,仍一门心思扑在勾搭人上,辜负她一番好意。
思及此,霍煜不由心头火起,没好气儿地肃声斥道:“哭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动不动就淌两行泪,老太太可不在这,你哭给谁看?”
话一出口,她便起了悔意,这话说得略重了些,抬眸果真柳絮睫毛轻颤,豆大的泪珠已经无声地落在地上,她忽觉心头一涩,想说些什么找补,又拉不下脸面。
柳絮不知自己怎么就招惹了这阴晴不定的祖宗,装作害怕地将头埋得更低,思索着对策,觉得委屈又憋闷。原以为嫁进富贵人家只需想着如何侍奉好主子就是,谁想真进了门才知道,自己要伺候的是这一大家子,果真到哪钱都不好挣!
想来还是霍煜这心窄的看不惯自己勾搭了她母亲,这才三天两头的拿这事挤兑自己。真该叫厨房一日三顿给霍煜做鱼,也太能挑刺了!
他心中忿忿,嘴上却还温声软语地应付着:“方才险些摔倒,我一紧张便爱落泪,哭也不可以吗……这和老主子又有何干?”
霍煜这下也被反问住了,她总不能当着下人的面就编排上母亲和小爹,一时无言,便想借口离开。
可这回换柳絮要不依不饶上了,他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如今自己的靠山还在,霍煜已是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将来若老主子不在了,哪还有他的立足之地?不如就趁着今日,把话挑明了。
他眼珠一转,忽而计上心头,故作伤心地偏头抹了一把泪:“我知道您向来不喜欢我的,无非是嫌我出身低微、粗鄙无知了些,可我好歹也是您母亲的侧室,论礼法也勉强可称是您的长辈,您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无故轻贱责骂我吧?
原还想问一问,有什么我能帮大少姥分忧的,您既这般瞧不上,早些明说了就是,我往后少犯到您跟前!”
那张俏丽的小脸因微微的愠怒而泛起桃绯,盈着水光的杏眸瞪人时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言,乍看只叫人觉得是美人暗送秋波,若是换了好色之徒来被瞧上一眼,半边骨头都要酥软。
尤其柳絮矮了霍煜一头,生气瞪人还要梗着脖子仰着脸,气势更是大打折扣,他气得腮帮子鼓鼓、咬牙切齿的模样落在霍煜眼里只像是小猫哈气。
不过柳絮到底是分得清霍家的大小王,逞完嘴上痛快便不敢多留,没让霍煜来得及反应,立刻就遁走了,只留霍煜一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走出很远后,身旁的侍从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夫人,您怎好和大少姥闹到明面上来呢,方才我瞧着真是害怕,大少姥那脸色……”
一直怏怏不乐地埋头拿衣袖掩面的柳絮闻声回头四下瞧了瞧,见没人了,才不装了,露出个志得意满的笑来,冲侍从一挑眉,道:“你怕什么,不会有事的,若真有事我也不会连累了你去。”
他今日闹这一出虽是一时话赶话上头了临场发挥,但却没只顾着发泄情绪,只是捡着轻处说,顺道还帮霍煜把错因往自己头上扣,做足了做小伏低的姿态,表示自己的谦顺妥帖,只想安稳度日,不愿与她相争,就是指责她的话也是处处合规矩的,就算霍煜事后琢磨起来仍不念他的情,也不至于给对方留话柄。
况且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说出来老主子也定是会偏心他这个乖觉嘴甜的宠侍,觉得他能隐忍、知进退,反倒是霍煜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他自是不用怕她背后告黑状。
柳絮自觉安排妥帖,心中为自己的小聪明很是快意。理好心情,他才笑盈盈地叫人打帘钻进了门。
霍老家主虽常年病着,精神不是大好,但到底年纪大了觉少,此刻也和年轻一样早早起了身,柳絮进来时她难得没靠在榻上拨弄棋子,正阖眼端坐在镜前,一左一右两个小仆从在为她篦发。
柳絮不动声色地缓步上前,从其中一人手里接过了玉梳,捧着老家主花白的头发轻手轻脚地顺着。
刚梳上两下,闭着眼睛的老家主忽然笑道:“小柳儿这么一早就来了?”
“什么都瞒不过您去。”柳絮停了手上的动作,半蹲下身,双手轻轻搭在霍老家主的膝头,惊讶又好奇地追问道,“您都没睁眼,怎么能猜到是我的?”
她摇了摇头,眉头的皱纹稍稍舒展开,温和笑道:“一身寒气儿,刚从外头来,手又笨,不是做惯了伺候人的活的,除了你,谁还敢这么大胆?嗯?”
“主子真是料事如神!”柳絮眉眼弯弯,陪老家主逗趣儿,“那您再猜猜,我为什么一早就来了?”
霍老家主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道:“一准儿是想逃学呢。”
柳絮小脸臊红,扯了扯她的衣摆,嗲声道:“主子这是哪里的话,我哪敢呀!我只是心里惦念主子,怕来迟了,您要想我呢。”
“贫嘴。”她声音满是慈和,枯瘦的手掌轻柔地抚了抚他柔顺的满头青丝。
柳絮瞧着仆从已经挽好了发髻,又忙着张罗着帮老家主别簪子,扶着她的肩膀探头看镜子里的模样,小嘴抹蜜地恭维道:“主子今儿穿这身朱红衣裳显得气色更好了,瞧这精神头,说您是不惑之年都像呢。”
老家主被哄得高兴,也睁眼瞧了瞧镜中自己身后这清秀可爱的佳人,满意地点点头:“小柳儿越来越会打扮了,小男孩嘛,正是打扮的年纪,别舍不得花销。”
柳絮心中腹诽,老主子嘴上倒是愿意给自己花,可捏着库房钥匙的是看自己不顺眼的小气鬼霍煜,他若是真听进去了,是嫌自己在霍家还不够如履薄冰吗?
不过说千八百遍,老家主和霍煜人那也是亲母子,他面上便只会乖乖附和,谢老主子的厚爱。
柳絮提着衣摆转了半圈,甜甜笑道:“主子疼我,我可真要信的。这是您上个月赐我的料子,才做好了衣裳,我就来给您瞧了,您还喜欢吗?”
他身上穿的是天缥锦缎夹袄,那颜色清亮,如雨过初霁的澄明天色,冬日里虽显过分清冷些,但柳絮生得灵巧,别有一番出尘绝世的纯净风流。
霍老家主微微颔首,笑意愈深:“不错,年轻人的眼光就是好,衬你。”
“这不是您赏我的吗?”柳絮疑惑地杏眼圆睁,小嘴微撅,语气还是软绵绵地玩笑反问道,“主子的心意,难不成还要假手于人哪?”
老家主很喜爱小美人偶尔从恃宠而骄中表现出的对自己的在意,轻轻一点他挺翘的鼻尖,笑道:“从我这儿出去的,不就是我的心意了?这是煜儿从外头带回来,孝敬上来的,我瞧着颜色亮,给你正合适。”
柳絮听到霍煜的名字,笑容微微一滞,方才同她吵嘴的不满又冒起头,连带着看这身衣裳都不那么顺眼了。
不过他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想得开,只一瞬他消极的心情立刻又被窃喜取代——霍煜讨厌自己又能怎么样,她娘喜欢自己不就好了,到头来好东西不还是被他这个讨厌的人给穿去了。
“小柳儿?想什么呢?”老家主见他不说话,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柳絮回过神来,翘起唇角,弯弯笑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与狡黠:“没,我在想……大少姥的眼光和您一样好呢。”
霍老家主不疑有它,眯了眯眼,畅快笑道:“亲母子,自然是相似的。”
作者有话说:
亲母子眼光一致,看上同一个人也没问题吧
第14章
老家主梳洗停当,柳絮挽着人慢慢挪到了内室临窗的榻上,仆从已经摆上了早膳。
养病的人胃口不大好,用的简素清淡,桌上只一碗热米粥,并几道爽口的小菜,原也使不着柳絮在一旁布菜侍膳,他便抓了一捧栗子来剥,时不时陪老太太说笑两句。
葱白的指尖捻着烤得黄灿灿的栗肉递到霍老家主嘴边,她乐于享受美人的温柔小意,抬手反握住他细伶伶的腕子,就着衔了过去。
干瘪的唇无心轻轻蹭过年轻人细皮嫩肉的指尖,惹得柳絮身子微微战栗,羞赧地蜷起手指,美目含嗔地看了她一眼:“还有人在呢。”
老家主笑了笑:“你也是正经主子,又不是没名没分的野路子,叫人看去又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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