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杏眼圆睁:“什么?”
霍煜已经断然拒绝:“不行,您方才又抽过了吧,当我闻不着吗?”
闻听此言,柳絮才听懂霍老家主这是没尽兴的烟瘾又上来了。
且不说怕老太太蹬腿太快,柳絮自己也闻不得这烟熏火燎的味道,还怕坏了自己这把好嗓。他忙环着她的手臂,嗲声软语地温言阻拦:“主子,大少姥说的正是呢,您若是无聊,我陪您下棋好不好?”
霍老家主不理说话硬邦邦直冲人的儿子,只敛目笑问乖巧可爱的柳絮:“你个小男儿家的,懂下棋吗?”
柳絮小脸微红:“不会是不会,那您教我嘛,正好给您解闷,省得您一个人闷着,总想摸那烟枪。”
其实柳絮也就这么一说罢了,哪就想真动脑子学了。他一向爱犯懒,既然能不劳而获,躺着就把钱挣了,没道理自己还要再费心神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不过这会儿正当着人家亲儿子的面,他这个做小的自然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演出个勤勤恳恳的态度来,说不得就能叫霍煜看自己多顺眼几分了呢。
但霍煜或许并不想看。
霍老家主那双蜡黄枯瘦的手攥上柳絮光洁如玉的皓腕,手把手引着他落子,瓷质的棋子点落在棋盘上,叮当脆响,似乎方惊醒了不知何时魂游天外的霍煜。
霍煜眉头微蹙一瞬,还不待被任何人察觉,便迅速地重新舒展开。她若无其事地一撩衣摆起身:“既如此,便不打扰母亲雅兴了,孩儿先告退了。”
柳絮惶惶停手,目光跟着霍煜决绝转身的背影飘远,心中略感不安,这样的事在他入府后已经屡见不鲜。
私下里他也曾悄悄问过自己身边的仆从,大少姥从前是否也常这般,同老主子置气不欢而散,但仆从先前不曾在主家跟前伺候过,也知之甚少。柳絮无法,只得再三小心。
难不成,还是因为自己吗?可柳絮根本想不通自己究竟是说错了哪句话。
这难伺候的有钱人!
霍老家主垂眸,疑惑道:“怎么了,没听明白?”
柳絮一激灵,回过神来,他脸上仍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柔声答道:“不是,只是记起好像要到主子用药的时辰了,我去瞧一瞧煎得如何了。”
说罢,他也魂不守舍地跟着飘出去了。
出了门,柳絮却没往煎药的烧水房走,怔怔地站在廊下远眺高高的青砖红瓦后四方的天,冷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原以为自己终身有靠,但今日眼瞧着这未来主家的态度,也不知自己前程该如何,万一……将来他还能去哪呢?
柳絮没有根,随风飘零,一吹就走。
可柳絮不是柳絮,风带不走他,也带不去他。
一滴冷泪被风扑在面颊上,惊醒了茫然出神的柳絮。他甩了甩脑袋,试图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提早发没边的闲愁有什么用,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当下已经到手的好日子,他得好好享受了才是。
作者有话说:
写到最后突然想到这个标题,自己先笑鼠了还有人记得这个梗吗絮絮:人人都想欺负我,偏偏我最好欺负絮絮这个反内耗,拒绝贷款焦虑
第11章
那头折回书房的霍煜心烦意乱地沉思半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静谧的内室只听得笃、笃的闷响。
管家静默无言地候在一旁,等着她的吩咐。
“往后,务必盯紧了夫人,看他一贯是否有与可疑的人来往,不拘是本府上的仆役还是外来人。尤其是他经手过的账目,一式抄录两份,呈报到我这儿来。”她微微垂下眼睫,压过了眸底掠过的晦暗,声音沉冷地缓缓道。
管家神色略显诧异,不明白霍煜是何用意,忧心地劝说道:“大少姥,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想来您比我更明白的,你既知他不可轻信,为何还要放管家权给他?若是家主的意思,不若我去劝劝……”
霍煜摆摆手,止住了管家的话头,宽慰道:“您安心照办就是,只管好好教他,旁的我自有定夺。”
人心隔肚皮,她当然不可能再拿霍家祖宗的心血陪母亲胡闹,当年母亲为美人“一掷千金”的教训,可足够霍煜记一辈子的。
她想用人的心思不假,不过,若能顺手放点诱饵出来,引得躲在暗处的小老鼠冒头,也免得自己要日夜悬心了。
霍煜自觉设下了天罗地网,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每天收到的消息却基本都是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日常琐碎。
譬如柳絮今天吃了什么,觉得好吃,又想叫小厨房多做一份。不过小厨房懒怠,他便借口推到霍煜头上,说是要给她送去。
站不住脚的谎话张口就来,偏巧底下人都惧怕这个严明的少东家,自然不敢怠慢了去,更不会来确认,还真让柳絮屡屡得手了。
类似的事情还不少,本来霍煜已经隐隐动怒——今日敢打着她的名义要点心,说不得明日便要勾结外人钻营霍家的生意,纵得他胃口越来越大!
后面也果真如此,柳絮不仅要点心,还想要酱肘子了!
不过这次霍英也想吃,两人合伙狼狈为奸,一起栽赃到了霍煜头上,分而食之。
霍煜听着底下人绘声绘色地报告,脸色已经黑沉得能滴出墨来,她重重地捏了捏眉心,才勉强隐忍下火气:“没了?”
这人怎么一天到晚都在吃,他都不学习的吗?
侍从低头恭敬地徐徐道:“有,二少姥说酒酿圆子好吃,柳夫人也用了,不过夫人不胜酒力,现下醉了,回自己院里休息去了。”
霍煜深呼一口气:“……下去吧。”
担心柳絮会在账目上动手脚,如今看来也是多余。至少目前为止,他根本拨不明白算盘,算不明白账。他的会算数仅是能数清楚自己手里攒起来了几吊钱,能买多少馒头。
叫柳絮去核算大额的进进出出,直看得他头疼、也气得管家心口疼——一个学不会,一个教不会,熬上了几天,两人每天只恨不能躲着彼此走,都对稀里糊涂地从霍煜手上接了个苦差事懊悔不已。
霍煜也颇感无奈,不知是自己当真高看了这蠢东西,还是柳絮心思深沉,现下只是装模作样地扮乖呢。
她抱臂在屋子里踱步,隔在屏风后,只阴恻恻露出半张脸,冷眸睨着挤在一张桌案上念书的两人。
管家年纪大了,接不了这烫手山芋,况且柳絮大小也是个主子,由她教导也是束手束脚,一早就愁眉苦脸地来请辞了。
霍煜无法,索性自己今日无事,顺手提了又想偷溜出门的霍英,将她和柳絮二人一同押到自己的书房里学习,免得她带着柳絮去胡作非为,自己则在一旁监学。
既检查了老二的功课,也顺道叫柳絮在一旁跟着受一受知识的熏陶,倒是两全其美。
其实话说回来,霍煜若真想防着柳絮,以她今时的手腕,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还要装模作样地先教他识字算账、管理家务,直接将人丢在后院看牢了岂不更省心?
只是每每见着他跟自己年轻的妹妹追逐打闹时的活泼样子,霍煜便会不由惊觉柳絮也还只是个孩子。她疼惜妹妹,看着和霍英差不多年纪的懵懂小孩,就忍不住移情,不想眼睁睁看着他误入歧途,闷头撞南墙。
况且,霍煜的确不喜欢母亲随意领进门的小狐狸精柳夫人,却并不真的讨厌天真幼稚的柳絮。
这也是柳絮初入府时,她想把人送走的原因其一。
她看着柳絮的时候曾想,若柳絮是出身富贵,他这个时候该是被养得知书达理,然后由母父做主为他觅得如意佳偶,一双少年妻夫举案齐眉,日子美满顺意。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出卖尊严讨巧卖笑,小心翼翼地伺候人,指望着哄得主顾一笑,捡一点她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便感恩戴德不已,高兴就被摸摸头,不高兴就被打骂,连哭都要缩在角落里避着人。抹干泪,又要挂起笑,腆着脸凑上去卖弄风情供人取乐。
霍煜很看不过去,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学习的好时候,怎么能一直把心思用在讨好魅上上呢?
老二对学习还是很热忱的,虽偶尔也会偷懒耍滑,但真坐下读书时还是很用心的,霍煜自觉给柳絮找了个好榜样,盯了一会儿后,便放心地到外间去看书了。
兴许柳絮是没听清她放轻缓的脚步声,以为自己已经走了,他原本板正得小白杨似的腰杆越来越塌,双手已经偷偷支在膝头托着脸颊,垂头丧气的没点精神,连上下眼皮都开始打架。
一旁的霍英却是越讲越起兴,像是把自己给讲得大彻大悟了。她太过激情澎湃地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甚至根本没注意到她绝望的文盲学生都要去会周公了。
“柳哥儿你感受到了吗?那种灵魂的共振……”霍英两眼放光,扭过头兴致勃勃地问,“听我一言是不是觉得豁然开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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