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台阶上落着几片枯叶,门窗上结着昏沉和蜘蛛网,墙角处的杂草疯长,一看就是许久没有人住过的模样。
叶惜声慢慢地走到了院子里,寻了个台阶坐下。
花作酒收到消息赶来的时候,便见叶惜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抬头望着虚空中的某一个方向,肩头落着一片枯黄的残叶,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尊雕塑。
“叶小兄弟,你来这个没人居住的院子里做什么?”花作酒朝里张望了一下,忽然觉得莫名熟悉。
叶惜声没动,喉结滚了滚,吐出几个字:“我等师兄……宋怜舟回来。”
花作酒问:“宋怜舟是谁?”
叶惜声:“……”
花作酒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妙的预感:“你等的那个人,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叶惜声说:“我爱他。”
*
叶惜声记得,他终于突破烬灭的封锁走上山巅的时候,面前巨大的黑雾突然扭曲,破碎,隐隐约约拼凑成一个小孩的模样。
他和小时候的宋怜舟一模一样,但是表情,却是宋怜舟从来没有露出过的狠厉和恶毒。
叶惜声微微蹙了蹙眉。面前的烬灭不知为何突然快要消散了,却又不知为何幻化成了宋怜舟的模样的,对着他虚张声势。
面前的烬灭死死盯着他,眸光中不只是惊慌还是恨意:“你要好好地想宋怜舟,每一天都想他,这样他才会回来。”
“什么?”
“你记住,我这么做只是因为舍不得他死了,我还是非常非常非常讨厌你。”
在消失之前,烬灭体内飞出一缕黑雾直直地射向叶惜声。叶惜声下意识地抬手便要挡,那道烬灭却不知带着何种力量,竟然穿过了他的手和身上的凤凰神火,没入了他的眉心。
然后,他就看到了另一个时间线的烬灭的记忆。
他看到宋怜舟脸色很白,眉眼却很温柔;
他看到宋怜舟唇角淌下鲜红的血液;
他看到宋怜舟对着虚空轻声说,忘了他。
烬灭消失了,乌云也消失了,阳光穿透云层,但是叶惜声从来没有觉得阳光这么冰冷过,连他的魂魄都被冻结。
他的瞳孔微微颤抖着,忽地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倒在地。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后来是绯依带人来找的他。
绯依说他当时的状态特别吓人,像尸体一般僵硬又冰冷地跪在那里,不管怎么喊他都没反应,只无知无觉地淌下两行清泪。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发现,所有人好像真的都把宋怜舟忘记了。
宋怜舟存在过的证明,好像被什么东西从记忆中擦除了。只有他还记得他。
叶惜声明白宋怜舟最后的考量,宋怜舟为了不让他伤心,最后肯定也还是想让他也忘记他的。但不知为何,叶惜声还记得他。
叶惜声对此还是感到很庆幸的,这样,他还有可以用来想念宋怜舟的东西。
他拒绝了绯依同行的建议,先是回了一趟惜舟宫,静静地想了宋怜舟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宋怜舟如果回来的话,应该会先回沧翎宗的吧。
于是他回到了沧翎宗,来到宋怜舟和他之前住过的院子里,继续静静地想念宋怜舟。
烬灭说他要好好地想宋怜舟,这样宋怜舟才会回来。
但是他不知道要想宋怜舟多久他才会回来,所以他每天都在院子里等着宋怜舟。
就这样等啊,等啊。
等到那两扇木门都落了锁,等到思念都结痂成黄澄澄的铁锈。
院中的树,是他之前和宋怜舟一起种下的,如今竟也长得枝繁叶茂。
随着日夜轮转,变得只剩下残枝败叶,然后又变得枝繁叶茂。
等待,好像已经变成了叶惜声很熟悉的事情。之前有一次,他也是这样一个人等了宋怜舟好久。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让思念,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疯长。
第二年,叶惜声突然想到,等到宋怜舟回来的时候,总不能用这个荒芜破败的庭院迎接他。
他花了五天时间,把宋怜舟的院子上上下下翻新了个遍。
绯依和青邈在院外探头观察着他:“叶师弟,你要住进这里吗?”
叶惜声修剪花叶的动作一顿。
之后,他不再漫无目的地坐在院子的台阶上了。他重新住进了自己之前的房间,给两人的房间内增添了许多东西,把整个庭院布置得越来越像一个温暖的家。
每一天清晨,他都期待着另一扇房门会被推开。
宋怜舟会从里面出来,对他微笑着说早安,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那扇木门依旧紧闭,一天天,一月月,思念着打开它的手。
这年的冬天,沧翎宗又下了一层厚厚的雪,白雪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堆积起来,月光之下,反射出惹眼的银光。
叶惜声睡不着,他来到窗边的案几上,一只手搁在窗棱上眺望远处的月色。
夜风温柔地吹拂,撩动他的发丝掠过脸庞,竟吹得他生出了些许困意。
他将脑袋搁在手臂上,迷迷糊糊地低喃:“师兄……”
夜风擦着他的脸侧掠过,温柔地触碰他的肌肤,好似落下一个个轻柔的吻。
“师兄,是你么?”叶惜声被哄得快要睡着了,“师兄,我好想你……”
风似乎大了一些,风中夹着门被推开的“嘎吱”声。
愣了片刻,叶惜声陡然清醒,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房门。
房门静静地敞开着,夜风从外面吹入。
叶惜声不信邪地盯着房门,又唤了一声:“师兄。”
四下寂静无声,门外只有雪色与月光,门内只有他和被月光照得很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叶惜声又等了一会儿,最后不得不沮丧地承认,门就是被风吹开的。
并没有他想要的那个人。
时间的流逝并没有模糊他对宋怜舟的思念,相反,一天天一夜夜,他的思念在时间的雕琢之下反而变得更加具体。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冬天之后,叶惜声有一天突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春天好像来了。
庭院里看起来少了些生机。叶惜声去找了绯依一趟,托她下次下山的时候带几盆花回来。
*
“没想到这个叶惜声还挺有闲情逸致的,原先看他的模样,总觉得他好像有点疯了。”
绯依捧着一盆花,一边上山一边同其他人讲话。
“绯依,注意言辞。”顾卿辞批评道,“那孩子为心中执念所困,等一个人,却不知何日是尽头,也是可怜人。”
绯依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嘛。”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总觉得那个院子里应该要有几盆花。”青邈掂了掂手里的花,道。
“小师妹就是嘴硬心软,若真觉得叶小兄弟疯了,哪会这么轻易答应他的要求。”花作酒也捧着两盆花,笑道。
“说起来,我还总觉得那个院子里,之前是不是住过人啊?叶惜声来找我的时候,我突然对那个人有了一点模糊的印象,”绯依吊儿郎当地晃到了队尾,偏过头想了一会儿,“好像是一个长得很好看很温柔的人,是叫……叫……”
她想得太过出神,没留意脚下的石子。脚底一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栽倒过去。
绯依:“!!啊呀!”
青邈:“什么情……绯依!”
花作酒:“师妹!!”
两个人都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忘了手中还拿着东西。
眼见着绯依就要啪叽一下栽倒在地上,一只素白修长的手忽然扶住了绯依的手臂,将他稳稳拖住。
头顶落下来人好听的声音,如风穿过竹林泠泠作响。
“师妹,小心些。”
绯依的身形瞬间僵住。
同在场的所有人一起,她一点一点转过头,目光缓缓上移,看到了一张分外熟悉的脸。刹那间,消失的记忆在重新复苏,绯依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宋怜舟看着她,依旧是一袭青衫,眉眼温润,嘴角噙着笑意。
绯依一个猛子扑进了他的怀里:“嗷嗷嗷师兄——你总算回来啦嗷嗷嗷嗷嗷呜呜呜呜……”
青邈也将手里的花一丢扑了上来:“师兄——!!”
宋怜舟笑着揽住他俩,目光向后看去,看到了顾卿辞和花作酒。
两人相比起绯依和青邈显然要冷静很多,只是眼中闪烁着泪光:“……阿舟,欢迎回来。”
“师尊,师兄,”宋怜舟冲他们点点头,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他们身后:“阿声。”
叶惜声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只是紧紧地抿着唇,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对不起,让你等久了。”宋怜舟说。
他原本以为自己肯定活不下去了,但是没想到,再睁眼的时候他还在,只是变成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魂,轻飘飘地在世间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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