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他亲口和我娘说的。”梅在雪凉凉道。


    “他觉得能将画雨眠这样的人娶为妻甚是满意,却又在她甘愿为他洗手作羹汤之后,反过来觉得画雨眠无趣。”


    “所以他后来又看上了我母亲,将她收作外室,背着画雨眠偷偷养了她几年,却又在我娘有了我之后便对她失去了兴趣。”


    “之后他害怕画雨眠发现,就将我和我母亲安置到了瑶州城的城郊,荒无人烟的山野之中。”


    熟悉的地名一下唤起了宋怜舟的回忆:“瑶州城城郊……”他蓦地想起去年中秋时叶惜声曾经和他说过,梅在雪的家就在瑶州城附近。


    没想到背后是这个隐情。


    梅在雪没听到他说了什么,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后来的他似是幡然醒悟又似是心虚,重新投入原先的家后便一心一意地对画雨眠好,但是我有一次却听到他大肆向人吹嘘,这种行为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被逗笑了:“如此冠冕堂皇地粉饰自己的虚伪,你说他可不可笑?”


    梅在雪看向宋怜舟,恶劣地想从他脸上找到不可置信以及信仰崩塌之后的崩溃神情。


    但他发现宋怜舟只是微微愣了愣神,就连惊讶的表情都只出现了短短片刻。


    他眯了眯眼,有些不满意:“你发现你最最敬爱的父亲突然烂掉了,难道不觉得惊讶和愤怒吗?”


    宋怜舟道:“还好吧,再怎么惊讶也比不上看见你时的惊讶。”


    事实上在两个世界里,他对“父亲”的印象都很浅淡。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恨我的?”他认真地分析道,“宋平喜爱我,却不愿意承认你的身份,于是你接受不了这样的区别对待……”


    “不,当时还不是。”梅在雪说,“恨这个感情太复杂了,是由一点点小小的委屈砌成的巨大的山。”


    “小时候我还不知道恨是什么,所以只是感到委屈。同为宋平的孩子,你可以住在明亮的大宅院里,锦衣玉食,钟鼓馔玉,我却只能龟缩在城郊破败的小屋中。”


    “那时候我很羡慕你,也是真的将你视作哥哥。我偷偷进瑶州城去学堂外偷听,总能听到夫子称赞你。在街上与你一次次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总看到你被人众星捧月般地簇拥在中心,然后我会偷偷想你的衣服料子是什么触感。而你,估计只觉得我是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小乞丐。”梅在雪笑了声。


    他承认宋怜舟确实从小就很优秀,优秀的人总能轻而易举地吸引别人的目光。


    “但是,宋平和我母亲,都不许我把你当作哥哥。”


    他们对此都感到愤怒,严厉地警告他,宋怜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宋平觉得他根本不配当他的儿子,当然也不配当宋怜舟的弟弟。而母亲则是憎恨宋家所有人,不想再与他们扯上关系。


    梅在雪闭上眼,脑子里似乎还回响着母亲尖锐的咒骂声。


    于是他由宋改姓梅,变成梅在雪。


    “小时候还觉得委屈的事情,便是母亲总喜欢拿我和你比。她总觉得自己输给了画雨眠,便想从我身上扳回一局。可是我比不过你,你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我是尘埃之中的平民,不管从什么方面来看,我都比不过你。”


    宋怜舟不解地皱眉:“对她始乱终弃的明明是宋平,她为什么将我娘当成了假想敌?”


    梅在雪说:“是啊,我们都不能理解他,正如你不能理解我。宋二少爷,你的人生顺遂圆满,要什么便有什么,你轻而易举地便能得到我费尽心思都得不到的东西。可我不一样。”


    “所以你根本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会为了达成一个目的不择手段。”梅在雪冷漠地看着他,“因为很多时候你都有许多种选择,但是对我来说,我能达成目的的手段只有一种。”


    “……”


    宋怜舟沉默下来。他知道梅在雪是在回应他之前的话。先前他斥责梅在雪草菅人命,梅在雪却说为了达成目的,他可以使用任何手段。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梅在雪是他的同门也是他的家人,有什么事情他们可以一起面对,他还能有很多的选择。


    但他作为给他带来苦难的源头……又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话。


    第165章 梅在雪(三)


    见宋怜舟哑口无言的模样,梅在雪似乎觉得很快意。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道:“我原以为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此刻提起来,却又总觉得历历在目。”


    “可能是这段记忆对我的影响实在太过深刻了吧,多少个午夜梦回,我总能梦到这段不堪的过去。我总是梦到你,梦到你我之间明明一墙之隔,却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一遍又一遍提醒着我,你和我之间的区别,是因为我们生来就不同。”


    “可是为什么!”梅在雪狠狠地咬牙,“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出身不同,我和你之间就有云泥之别!”


    “我生来就要遭受这些不公平吗?”


    他的眸光飘忽一瞬,蓦地看向宋怜舟:“所以啊,每次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我都在想……”


    “若是没有你就好了,宋怜舟。”


    宋怜舟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披风内:“所以,你想杀了我?”


    梅在雪笑道:“聪明。”


    周围的环境蓦地变幻一瞬,宋怜舟警惕起来。


    虽然感知不到梅在雪的灵力波动,但是他猜测,他应该是布下了一个类似结界的东西,将整间囚室隔绝开来。


    梅在雪的声音幽幽响起:“但是有没有人和你说过,有时候太过聪明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你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的时候。”


    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下一瞬,竟然穿过囚室的栏杆来到宋怜舟身前,眸光中暗含威胁之意。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后来又来到了沧翎宗?”宋怜舟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视线,问。


    不知梅在雪什么时候会动手,但他现在看上去很有讲故事的兴趣,宋怜舟便尽量再拖点时间。


    “因为当时我对你还并无杀心,一心想着只是如何逃离那里,逃离你的阴影之下。”


    “自我出生以来,我娘的身体就很差,苟延残喘到十岁那年,她终于死了。”


    梅在雪讲述的时候,语调中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诉说一个与他完全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我操办了她的后事,不知之后要何去何从之时,我听说了沧翎宗正要收徒。”


    “于是我便知道了我要干什么,我想进入沧翎宗,成为一名修士。”梅在雪的语气忽然兴奋起来,“因为修真界的法则便是强者为尊,没有人会在意你的出身,只有实力才能决定一切。”


    “于是我做到了,我测出拥有灵根,之后进入沧翎宗成为一名外门弟子,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


    “在沧翎宗的这段日子,是我此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梅在雪轻轻笑了起来,这是一个真正幸福的、满足的笑容,“我终于有了第一个朋友阿声,也遇到了特别特别好的师兄。为了有资格一直站在他身边,我没日没夜地修炼,没日没夜地去历练堂做任务,终于从一众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被师尊收为亲传。”


    “有师兄在的日子,好像家一般地温暖,我深深地感受到这一路的摸爬滚打都是值得的。”


    梅在雪的视线突然黯了黯:“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师尊说的那位他还未归宗的大弟子,我们的大师兄,竟然……还是你。”


    “哈哈哈哈……多可笑,我兜兜转转走了这么远的路,躲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却还是摆脱不了你。


    “为什么,你总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梅在雪盯着宋怜舟,口吻愈发变冷,“又是像以前一样,只要有你出现的地方所有人都会更加喜欢你,不仅是师尊,师姐和青邈师兄,甚至连素来不喜欢与人亲近的阿声,也莫名地对你有好感。”


    他咬紧牙,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怨怼:“更为可恨的是,你一来便分走了师兄一大半的目光,他开始事事都以你为先。在我受伤之时,他却赶去给你护法!他和阿声都去了!”


    “明明先前,我才是他最亲近的那个人!”梅在雪说到后来,竟是有些崩溃地大吼起来。


    “宋怜舟,为什么总是你!”他猛地逼近,瞳孔中燃烧着滔天的恨意,将他的双眸都染成赤红,“你抢走了我的家人,抢走了我的师尊和师兄师姐,抢走了我最好的朋友,还抢走了我的心上人!”


    “为什么你什么都要和我抢!宋怜舟,为什么你不去死呢?”


    “我没有。”


    宋怜舟丝毫没有被他的暴怒影响到,他打断了梅在雪的话,声音依旧是一贯的沉稳与温润。


    “是你先入为主地将我当成了你的假想敌,潜意识里处处与我比较,才觉得我将本应属于你的东西都抢走了。你只能看得到他们对我好的地方,却忽视了他们对你的爱。”宋怜舟仰起脸看着他,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美丽而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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