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神色一凛,透过棚子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几个人正站在雨后的泥泞中,正是刘东口中形容的模样。
他们面色蜡黄浮肿,眼窝深陷,身体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每个人都在剧烈地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第117章 瘟疫
外面雨丝还飘着,那几人边说边往棚子靠近,眼看即将到棚子跟前。
“站住!”祝余厉声喝道,临时抄起手边一根烧火棍,挡在了棚子口。
那几个人被她气势所慑,哆哆嗦嗦地停住了脚。
宋景熙瘸着腿来到祝余身后,视线在那几人蜡黄浮肿的脸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林栖察觉到不对,赶紧拉住了想要上前凑热闹的宋承泽。
宋承泽正想问干嘛,一扭头看见林栖紧绷的脸,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林栖一直话不多,他总感觉有点怵她的慌。
“水可以给你们,但人不能进来。”祝余声音强势,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她转向苏云荷,“大嫂,把那几个豁了口的陶碗拿出来。”
苏云荷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找出几个破损的碗。
祝余接过,倒了水,远远地递了出去,全程都小心翼翼地不与他们有任何肢体接触。
那几人抱着冒着热气的水碗小口喝着,感觉身上的寒意驱散了些,喝完又眼巴巴地看着棚里的火堆和食物。
“你们从曲州来?”祝余一边给他们续水,一边打探,“这里到州城还有多远?”
为首的男人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缓过气。
“不……不远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再走个大半天就……就到了,咳咳咳……”
祝余盯着他的脸,“敢问大哥,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可是身体不舒服?”
听到这话的几人脸色一变,立马歇了原本还想再讨些吃食的想法。
“没事......没事,只是偶感风寒罢了,多谢姑娘的热水。”
说罢互相搀扶着,赶紧拖着沉重的步子消失在雨后的薄雾里。
“碗别要了,直接扔了。”祝余阻止了要去收碗的刘东。
刘东一愣,但还是照做了。
“祝姑娘,你这是……”
“不对劲。”祝余的脸色异常凝重,她搓了搓胳膊上起来的鸡皮疙瘩。
“他们的样子,有点像是……”她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词。
宋景熙接了她的话,声音清冷:“像瘟疫。”
“瘟疫”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座大山砸在众人心头。
地震、塌方、缺粮,这些已经足够令人绝望,如果再加上瘟疫,那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大嫂,你把我们包扎伤口剩下的干净布料都找出来,裁成方巾,每人发一块。”
祝余当机立断,“从现在起,只要靠近陌生人,就把口鼻捂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好,我这就去。”苏云荷立刻动手去做。
薛风看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喃喃道,“他娘的,真是祸不单行。”
“现在怎么办?州城还去不去了?”刘东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汇集到祝余和宋景熙身上。
宋景熙沉吟片刻,又看向祝余:“我们不能都过去,太危险了,可以先去几个人到城里打探清楚情况。”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可派谁去又成了新的问题。
杨力、宋青崖、宋景熙都有伤在身,苏云荷要照顾孩子,剩下的人里,需要人留守,以防万一。
“我去。”祝余第一个站出来,“我懂医术,真要是有疫病,我也能看出些门道。”
“我也去。”薛风紧跟着开口,他看了一眼怀里赵勇的骨灰袋,“我得带勇子到家门口。”
“还有我。”一个清脆又坚定的声音响起,是林栖。
她站到了祝余身边,仰着瘦削的小脸,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懦。
“我个子小,不起眼,跟在祝余姐姐身边,还能帮忙跑个腿,探听消息也方便。”
祝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其他人,觉得这组合倒也合适。
一个能打能医,一个男人壮胆,一个小孩不易引人注意。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祝余、薛风、林栖三人,带上一些干粮和水,第二日一大早系好布巾就出发了。
临走前,祝余给宋景熙又换了一次药,叮嘱道,“别乱动,不然腿瘸了,我可不养你一辈子。”
听到这话,宋景熙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又轻又软,“好。”
“养你一辈子”这几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碾过,眼中缓缓漾开星星点点的笑意......
***
三人翻过山梁,官道上的景象愈发惨淡。
倒塌的树木、巨大的裂缝和随处可见的干涸血迹,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天灾的恐怖。
三个时辰以后,曲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然而,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腐臭和草药的怪异味道就越是浓烈。
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城门口的景象,让他们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高大的城墙塌了将近一半,几乎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手持长矛的兵士站岗,气氛肃杀。
城门边上,几辆板车排成一列,车上堆满了用破草席卷着的尸体,正一车一车地往城外运。
几个负责搬运尸体的役夫都用厚厚的布巾蒙着口鼻,动作麻木。
林栖不自觉地攥紧了祝余的衣角,祝余把她和自己的布巾又往上拉了拉,朝着城门靠近。
“站住!什么人!”一个兵士厉声喝止了想要靠近的三人。
薛风上前一步,拱手道:“军爷,我们是外地来的,想进城投亲。”
那兵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不耐烦地挥手。
“投亲?投胎吧!没看见吗?城里闹瘟疫了!许出不许进!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祝余的心一沉,果然如此。
她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声音带着几分自来熟。
“军爷辛苦了,这么冷的天还得在这守着,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她说着,作势就要解下腰间的水囊。
那兵士脸上的态度缓和了些,摆了摆手,“不用,你们快离开吧,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我们晓得,我们晓得。”祝余连连点头,“军爷,不瞒您说,我们是从岚州逃难过来的,走了几十天,就指望着到曲州投奔亲戚。您给透个底,城里这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也好让我们死了这条心。”
那兵士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飘向了城内,脸上露出一丝悲戚。
“还能什么光景?地震那天,砸死了多少人谁也数不清。后来不知怎么的护城河的水被污了,喝了水的人就开始上吐下泻,浑身发黄,咳血……跟下饺子似的,一天就得往外拉好几车。”
他指了指那些板车,“瞧见没?城西头的破庙都堆不下了。城里的大夫想尽了法子,汤药跟流水似的往下灌,一点用都没有,药材也快见底了。你们还想进去?是嫌命长吗?”
薛风呆呆地望着那高耸的城墙,那里就是赵勇心心念念的家,如今却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三人向军爷道了谢,便扭头离开了。
祝余虽然会医术,但她可没那个勇气冒着生命危险去研究解决瘟疫的方子。
而薛风一直走到城门边一棵遒劲的老槐树下。
他放下背上的包袱,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布袋,用手在树下刨开一个坑。
祝余和林栖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
薛风将布袋轻轻放入坑中,然后一捧一捧地将土掩埋回去,拍实。
他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对着小小的土堆低声说,“勇子,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你一路走好。”
说完,他对着土堆,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回去以后,当祝余将州城的真实情况告诉众人时,棚子里最后一点希望的火光也熄灭了。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鬼地方吧?”黄松焦躁地来回踱步。
前有瘟疫之城,后有断裂之路,他们仿佛被困在了一个绝境之中。
祝余和宋景熙对视一眼,两人看出了彼此的打算,不约而同。
宋景熙开口,眼中闪烁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光芒。
“官道已绝,城池为狱。但这里,还有一条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处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青山。
“书上记载,曲州境内的雾岭山,绵延百里,人迹罕至,但也意味着野兽繁多,物产丰沛。”
“我们,上山。”
第118章 上山
上山,是唯一的路,也是一条未知生死的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