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不在乎。


    外面的世界是晴是雨,别人是死是活,股价是涨是跌,明天是末日还是纪元全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只有那么小,只有顾景明一个人。


    不能走,亲爱的,你不能离开我。


    如果再一次失去你,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顾景明上一世的骨髓在全国都没有配型成功,他决定这一世得病的事情就先不要告诉顾父顾母了,二老都年纪大了,要是知道了,非得从盛安折腾到京都来,来回奔波,身心俱疲。


    学业方面,国大那边已经协调妥当。校方批了最长休学期限,所有课程保留学籍,待他康复后随时可以复课。


    顾景明得病这事没多少人知道,温砚泽算一个。


    老头风风火火地进门。


    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学生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苍白的脸衬得眉眼愈发清俊,袖口露出一截细细的输液管,药液一滴一滴流入血管。


    温砚泽看着一身病号服的顾景明,半天没说出话来,如鲠在喉。


    身边助理轻手轻脚地把果篮放到边上,悄悄退出病房。


    “怎么好端端的,得这种病!”


    顾景明摸摸脑袋,扯出一个笑:“老温,你来看就来看嘛,还带水果。”


    温砚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还和我嘴贫。”


    顾景明海笑着安慰他:“放心啦放心啦,我不会有事的。您教出来的学生,命硬着呢。”


    温砚泽在病房待了一个下午才回去期间他一句话也没怎么多说。顾景明劝他回去休息,年纪大了别瞎折腾,他就瞪着眼睛骂一句“你管我”,然后继续和顾景明大眼瞪小眼。


    一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晚,温砚泽才拄着拐杖离开,当晚回去后,他就拨通一个老朋友的私人号码。


    “老温?!怎么突然联系我?”


    “老周,你们制药公司那个靶向药,治血液病的那个,是不是已经进三期临床了?”


    “老温?你这大半夜的……”


    “我有个学生,病历我等下发你邮箱。你给我看看,我要一个试验名额。”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老温,你这个岁数了还——这个项目名额挺紧张,总共也没几个……”


    “老周,这次算我求你。”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温砚泽这个脾气,和他相处过的都知道这人是个硬骨头,从来没有客客气气放低姿态求人过,这种鬼才,难免傲气。


    “……病历发过来吧,我来想办法。你放心好了,我们的药很安全,不用担心。”


    “如果你学生符合我们的要求,疗效是很不错的。”


    第144章 送你一朵小红花


    顾景明刚开始接受化疗,感觉还可以,似乎没有网上说的那么恐怖,他还没有产生呕吐或者痉挛之类的副作用。


    但的确比平时要更加乏力,思维迟缓,视线缓缓模糊,很累,躺着躺着就睡着了,模模糊糊间,他感觉自己的手被很紧地握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过来。


    病房的光线昏暗,窗帘被完全拉上,床边坐着一个人,脊背弯曲,是纪行启,他握着顾景明的手,手背贴着自己的额头。


    在纪行启眼里,睡着时的顾景明就像个天使。


    柔软而干净,脆弱而易逝的天使,好像下一刻就会消散在空气里。


    “几点了?”


    “两点,渴不渴?”


    顾景明摇摇头,目光落在纪行启脸上,看起来比自己这个病人还要焦虑得多。


    “……你别老陪着我。公司的事也要处理呀。”


    “线上就行。”


    纪行启把公司所有会都推了,一整天陪着顾景明,顾景明心里有点不舒服,他觉得这样对纪行启不公平。


    “可你这样都休息不好了。你要是因为我把自己搭进去……那我好了也开心不起来。”


    男人只是凑近吻他。


    顾景明是单人病房,每天除了医生查房和护士定时量巡视,复测生命体征之类的,他没怎么见过除纪行启之外的人。


    在化疗期间,顾景明隔天就会验一次血常规,监测白细胞,中性粒细胞,血红蛋白,血小板等指标,同时还有生化全套也会验,因为化疗药物很容易伤肝肾。


    抽完几管血后,顾景明总会站起来,慢吞吞地踱到走廊上,病房里太闷,待久了总是让人喘不过气。


    随着化疗进程,顾景明的免疫力也会越来越差,这两天估计是唯一能出去走动的日子。


    医院住院部后藏着一片小花园,比较僻静,偶尔会有病人走动。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一点都不刺目,落在肌肤上,浅淡而温暖。


    顾景明戴着口罩,在长椅上坐下,微微仰起脸,让阳光落在脸上,舒服得眯眯眼,浑身都变得松弛。


    纪行启在他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后背,手掌落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收,顾景明的上半身就靠进他怀里,半抱着。


    “小明,我们坐半个小时就回去,好不好?”


    顾景明点头。


    就在这时,他偏过头,一个小孩不知何时坐在了他旁边。


    光头,小小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粉色外套,袖子挽了好几圈才露出小手,口罩是卡通图案的,印着小熊,边缘松松地挂在小脸上,露出一截苍白耳廓。


    她一直在咳嗽,肩膀一耸一耸,但咳得很轻,像是怕声音太大吵到别人。


    顾景明注意到她光溜溜的头顶上,贴着一朵小红花贴纸。


    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枚勋章,很认真地贴在头顶正中央。


    他忍不住开口:“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很大很圆,她半点不怕生,声音脆生生,带着点咳嗽后的沙哑:“爸爸要上班!妈妈要照顾弟弟,瑶瑶要打怪兽!”


    顾景明心底微软。


    “你在哪个病房呀?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哥哥把你送回去好不好?”


    “瑶瑶在八栋十层……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奶奶在那里——!”


    顾景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树荫底下站着一个拎着小布包的老人,灰白头发,正朝这边望着,冲小女孩招手,又冲顾景明点了点头。


    八栋十层。


    就是血液科病房。


    顾景明温声问:“瑶瑶?你叫瑶瑶?我叫小明,你可以叫我小明哥哥,瑶瑶几岁啦?”


    小女孩伸出手指,比了一个六。


    顾景明眉眼弯弯,指尖轻轻点了点瑶瑶光溜溜的头顶:“瑶瑶头上有小红花呀——是奶奶贴的吗?”


    “是护士姐姐!送我一朵小红花,祝瑶瑶打倒大怪兽呀!”


    小女孩有点话唠,攥紧拳头,往空中挥舞:“小明哥哥,你也要打怪兽吗?”


    顾景明认真点头。


    “对呀,我们一起打怪兽呀。”


    瑶瑶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怪兽会让你掉头发,会让你身上长小红点,会身上痛痛……但是瑶瑶很勇敢!”


    “瑶瑶真棒。”


    “瑶瑶已经打了半年的怪兽!”


    半年?


    顾景明蹙眉,白血病化疗半年的话,这个小女孩的免疫系统几乎完全被摧毁,她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应该待在病房里才对。


    “瑶瑶,你今天怎么出来了呀?护士姐姐知道吗?”


    “瑶瑶明天就要进无菌仓啦!今天是最后一次出来玩。”


    顾景明如果要进行骨髓移植,也是要进无菌仓的。


    为了移植后不产生严重的排异反应,医生会用超大剂量的化疗药物,有时还会加上全身放疗,来彻底摧毁患者自身的造血系统和免疫系统,通俗而概括地说,就是先杀光所有的坏细胞,同时也杀光所有相关的好细胞。


    那段时间,人体的免疫力几乎降至零,任何一点微小的感染都可能致命,极容易出血,是整个治疗中最凶险、最脆弱的阶段。


    但也是最必要的阶段。


    “这样啊,瑶瑶马上就要打赢大怪兽了哦。”


    这时候,树荫下的老人走了过来。她没有多说,只是弯下腰,把孩子轻轻抱起来。瑶瑶在奶奶怀里扭过头来,冲顾景明使劲挥着小手,卡通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顾景明也抬手朝她挥了挥,视线落在老人手中的布袋上。


    红心慈善基金。


    “哥,这个基金会我记得是和你们公司合作的?”


    纪行启吻吻爱人的额头。


    “嗯。”


    “如果世界上没有癌症就好了……”


    顾景明看着来来往往穿着病号服的病人。


    “慈善的意义就是尽可能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吧。”


    纪行启垂眼:“小明,有些时候,慈善也是一门生意。”


    “那哥哥你现在做的是生意还是慈善呢?”


    纪行启把顾景明从椅子上抱起,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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