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车窗徐徐降下半扇,露出霍父一双锐利的眼,他并未下车,只是透过那道窄窄的窗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被妻子半挽半拽的儿子。


    两个月的时间,霍麓最终还是软化了态度。


    霍珩再怎么忤逆,也是霍家的骨血,是霍家未来的继承人。这场叛逆的闹剧,是时候收场了。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的瞬间,余光却扫到某个人。


    吧台边,宋弃将一杯刚调好的奶茶推到顾景明手边,吸管斜斜插着,显然是宋弃自己先尝过一口,觉得味道尚可,才递过去。


    顾景明接过,低头含住吸管抿一口,微微挑眉,偏过脸朝宋弃嘟哝,宋弃靠过来,揽住少年肩膀,唇角弯起一点不甚明显的弧度。


    霍父瞳孔骤然一缩。


    那眉眼。


    那个角度。


    那种淡然的姿态。


    太像了。


    像……纪行凛……


    怎么会那么像?


    霍麓眉心紧拧,他年轻时和纪行凛交情颇深,因此一眼便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这也太过巧合了。


    难道是……私生子?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本能地想否定。老纪总在世时,纪家重名声,家风素来严苛,子女在外言行皆有人盯着。纪行凛二十岁之后,身边女伴寥寥无几,桃色新闻更是几乎绝迹。


    与高书兰<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也仅育有一子。


    这孩子的年龄看上去也不大。


    这是……怎么一回事?


    霍珩上车后,霍父第一句问的不是近况,反而是——


    “小珩,旁边那个高个子男生你认不认识?他叫什么?几岁了?”


    霍珩腹中那些准备用来谈判的词句,全被这一句问得猝不及防,堵在喉咙口。


    他顿了顿,才道:“他叫宋弃,和我同岁。”


    “同岁……?”


    “和你同岁……?”


    霍父心中疑云更甚。


    比纪行川还要大一岁,也就是说……高书兰和纪行凛新婚那段时间,宋弃刚刚出生……


    “但是他姓宋……他怎么会姓宋呢……”


    霍麓靠在座椅靠背上,久久不语已经无心和儿子辩驳,他现在似乎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纪家这潭水,远比表面看上去要深得多。


    明面上,高书兰大权在握,可实际上,各方势力此消彼长,真正谁说了算,谁也说不准。


    纪行凛没有亲生兄弟姐妹,但有众多表兄弟姐妹。


    这些人虽然不是纪家主脉,却在近两年不断地扩大势力,处心积虑想从高书兰手中分走权柄,这些人想要一个能让他们从“旁系”翻成“正统”的机会。


    如果宋弃真是纪行凛的孩子……


    对高书兰而言,这个孩子若流落在外,便是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她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要么收拢,要么——


    死无对证。


    宋弃要是活着。


    不论对哪一方博弈而言,都是一枚极好的棋子。


    霍麓若有所思。


    但愿是他想多了。


    否则……过不了几年,就有一场好戏看了。


    第85章 人家洗澡你别捣乱


    霍珩事件暂告一段落,顾景明过了一段时间舒坦日子,时间飞逝,新年的钟声逐渐临近,二人迎来假期。


    盛安冬天很少下雪,作为南方城市,大多是灰蒙蒙的湿冷,零星点雪,整栋楼都会极热闹。


    昨晚却落下一场大雪,直到现在,天空中依旧飘扬鹅毛似的白,一片一片,十年难遇。


    顾景明蹲在花坛边上,两只手拢着一小堆雪,手指冻得通红,指节弯曲。


    他把雪团子压紧、压实,神情专注,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发顶,睫毛上挂着碎雪,鼻尖被冷风磨出一层薄红。


    少年蹲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


    后颈从羽绒服的领口里露出一截,雪花落上去,停留一瞬,然后化成一粒亮晶晶的水珠滚进衣领里。


    宋弃盯着少年的侧脸看,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柔软地,缓缓地化开了,他拿出纸巾给顾景明擦雪,又帮人拢紧围巾。


    “小明,一会冻着手了。”


    “就玩一会,不会的!我堆几个小雪人玩——”


    宋弃半跪着,两条手臂从顾景明身后绕过去,以环抱姿态从他身后覆住,将他整个人收进怀里,鼻梁埋进顾景明围巾与发尾交界处。


    顾景明手里还捧着那个没成型的雪团子,被他这么一抱,重心不稳,两个人倒在雪地里。


    “哎呦——干嘛呀。”


    宋弃抱得严实,顾景明并没感觉到痛。


    “小明,摔着没?”


    顾景明撑起身子,俯视他。碎雪落上宋弃眉心,化成一粒水珠停在眉骨。那双眼睛倒映灰白天空与俯视他的少年,一眨不眨。


    “没有呀。”


    他干脆也躺下来,胳膊摊开,整个人摆成一个大字。雪花一片接一片落下来,覆上额头,覆上眼皮,覆上嘴唇。


    他想,这大概是盛安市十年来,最大的雪了。


    旁边玩雪的小孩子瞧见两个哥哥躺在雪地,一个个也有模有样躺下,挥舞手脚,在雪地里印出奇妙痕迹。


    顾景明闭上眼睛。


    “Out of the bosom of the Air.”


    挣脱天空广袤胸膛。


    “Over the woodlands brown and bare.”


    落在枯黄萧瑟的荒原林莽。


    “Silent, and soft, and slow.”


    安静、轻柔、舒缓。


    “Desds the snow.”


    雪花缓缓降落人间。


    宋弃侧过头,望住少年翕动的嘴唇。那两片嘴唇含着雪水,红润,柔软,吐出每一个音节时微微张开又闭合。


    诗句从唇间掉落,再轻轻呵出。他盯着那道唇缝,想象自己用嘴唇去接那些词,去尝雪水与顾景明体温混合的味道。


    他伸手,拂去顾景明鬓边一簇碎雪。指尖擦过那截冻红的耳廓,如同触碰一片易碎的花瓣。


    宋弃凝视那张脸,缓缓凑近,两人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缠绕,交融,消散,像在用呼吸接吻。


    “顾景明。”


    顾景明的睫毛颤动,睁开眼睛。


    “下一年,下下年,之后的每一年冬天,我都陪你看雪。”


    ……


    玩了一下午的雪。


    顾景明堆了一排雪人,叫小明和他的朋友们,结果朋友们都被小心眼的宋弃推平,只剩下小明和最亲爱的哥哥。


    上楼梯时顾景明还在念叨。


    小气鬼,连雪人的醋都吃。


    “诶呦——少爷玩雪回来了?”


    陈雅青见二人进门,目光在两人湿漉漉的裤脚和沾雪发梢上转一圈,嘴角带笑。


    “妈——”


    陈雅青颔首:“姜茶煮好了,在厨房里,一人一碗。”


    “喝完去洗澡。湿衣服捂久了感冒。”


    “知道啦知道啦。”


    宋弃已经找好换洗衣物,从房间出来时手里捧着浴巾和干净睡衣,顾景明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便被推进浴室。


    浴室里水声哗哗,热气氤氲成一片白茫茫的雾,少年站在水流底下,身体轮廓清瘦,素白而精致。


    脑子里忽然“叮”一声。


    好久没动静的任务系统,更新了。


    【任务九:偷窃是不良行径,私自占有他人财物,损害他人权益,我们应当自觉抵制。请宿主阻止宋弃偷取你的内裤。】


    他在水流里站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何意味?”


    【嗯,就是上辈子宋弃不是暗恋你吗?他是个变态啊,所以就——你懂的。】


    顾景明的脑袋一时半会没转过来,热水蒸得思路也成了一团浆糊。


    “问题是……我不觉得我上辈子有丢过内裤。”


    【宋弃的作案手法很高超——他会先买两条和你尺码差不多,款式一样的内裤,然后偷梁换柱,斗转星移,过两天用完再换回来。】


    “用?是一个尺码吗?他就用!”


    【此用非彼用。】


    糟点太多,顾景明一时不知从何开口,鸡皮疙瘩竖起,他下意识抱紧自己,低头往下看,目光掠过自己平坦的小腹。


    “他怎么知道我穿多大内裤?”


    【额……他的眼睛就是尺,懂我意思?】


    “好恶俗。”


    顾景明抱紧自己。


    “我好弱小,我好无助,我好可怜。”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往好处想,至少他……他……】


    666也没办法圆。


    顾景明长舒一口气,自顾自圆回来:“还好这辈子他不这样,只是有皮肤饥渴症而已。”


    666沉默。


    【你猜我为什么给你发布任务。】


    “小明。”


    宋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入,有些模糊,低沉而微微沙哑。


    “脏衣服,递出来。”


    顾景明平常脏衣服就直接放在卫生间的脏衣篓里,宋弃会顺手收走,今天忘了把篓子挪出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