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靠在椅背上接电话,手指点叩桌面,时不时端起茶杯。


    高书兰只喝得惯武夷山金骏眉,一万一斤起,茶汤透亮,香气氤氲扑鼻,口感绵醇还带着回甘。


    “原来那块地的竞标先停一停,嗯不着急。”


    “上次那单走海运就行,清关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和霍家的合同让法务部再过一遍,我不希望出现任何纰漏。”


    脚步声由远及近,张秘书步履匆匆,却还维持着精英风范,推开办公室大门。


    “高总。小纪总安排妥了,人已经登机。”


    高书兰挂断电话,缓缓阖上眼,抬起右手,轻揉太阳穴。


    纪行川。


    她真是不明白,纪行川到底随了谁,不像纪行凛,也半点不像她,这个蠢货,这些年,高书兰不知给他扫了多少烂摊子,可偏偏又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算了。


    眼皮掀开,女人脸上的疲态收敛。


    宋弃。


    那个孩子不简单,她一时弄不清宋弃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仅仅是为了留在那个所谓的“弟弟”身边,那宋弃也是个十足的蠢货。


    年轻气盛,感情用事,以为胸腔里那一捧热血能抵得过世上所有的明枪暗箭。


    可笑。


    等到了自己这个年纪宋弃就会明白,那些所谓的真心、情分、羁绊,全是流沙,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的,只有利益和权力。


    高书兰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聪明人识时务,深谙处事之道,宋弃若真够聪明,就该迷途知返,趁早学会这一点。


    她垂下视线。


    办公桌上立着一只相框。


    相框里压着一帧旧照片,两个女孩挨在一起,一个清丽,一个冶艳,仿佛两株交颈二开的白玫瑰与红玫瑰。


    宋娴一袭芭蕾舞裙,腰肢纤薄,周身笼着一层不食烟火的洁净。穿红吊带裙的是她自己,一条手臂搭在宋娴肩上,冲镜头笑得肆意而笃定。


    高书兰伸出手,又僵在半空。


    “阿娴。”她开口,语气难辨喜怒,“你生了个好儿子。”


    她拿起手机。


    嘟——嘟——


    “再磨一磨宋弃的口风,和他谈谈,告诉他——”


    女人站起,窗外黄昏正浓,满天云霞融汇在天,她用肩窝夹住手机,腾出右手取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现在不回纪家,可以。”


    一簇火苗窜起,点燃香烟,模糊了那张艳丽的脸。


    “但成年后,必须回来。”


    盛安一中。


    午休刚过。


    教室里弥漫着慵懒气息,秋日午后的阳光极其舒适,晒得人骨头都懒洋洋的。


    顾景明整个人歪过去,脑袋放在宋弃肩上,眼睛半闭,他午睡前看见宋弃在写题,睡醒睁开眼,这人还在写。


    “哥,你中午没睡吗?”


    “睡了。”


    宋弃把笔放下,单手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先抿一口试水温,才将杯沿抵到顾景明唇边。


    “喝点水小明,醒一醒。”


    顾景明就着他的手乖乖往下咽,温水滑过喉咙,整个人才真正从昏沉里浮上来,宋弃垂眼盯着他喝完大半杯,目光落在那两瓣被水润湿的唇上。


    喝完水,顾景明彻底清醒,直起腰,凑过去看宋弃摊在桌上的错题本,这些题目还没来得及纠错,只是暂时核对完成。


    顾景明托着脸,给宋弃讲思路。


    “这题你洛必达用太早了,先试试泰勒展开,然后这个式子就是……”


    “然后这道数列递推,你直接往特征方程上套,但这道不是线性齐次。要先两边取倒数,转化成线性形式再求通项……”


    “你这个参数分离可以做,但是太绕了,你看你就计算错误了吧,你可以先这样……”


    咚咚咚。


    班主任李青青雷厉风行地走进,敲几下门板,把手里的教案往讲台上一放,她身后跟着个高挑男生。


    “都醒一醒,不要睡了!”


    教室里的脑袋稀稀拉拉抬起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霍珩同学今天正式从七班转到八班,大家欢迎他。”


    “转班生?”


    “人生第一次听说转班生。”


    “这大少爷跑这来干嘛?”


    李青青满脸慈爱:“霍珩,你挑个位置吧。”


    霍珩的视线越过一排排课桌,指着顾景明:“我要坐他旁边。”


    班主任脸上笑容凝固:“?”


    顾景明:“?”


    宋弃:“你脑瘫?”


    顾景明转头:“?”


    李青青也没料到宋弃会来这么一句,赶忙打圆场:“霍珩,这样坐确实不太合适,要不你再想想?”


    “老师,我就想坐那儿。”


    原本班级的位置是两列,三列,两列的座位,有三大组,每次月考后选座位,宋弃和顾景明一直是同桌,雷打不变。


    李青青站在讲台上,目光在三个男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沉吟片刻。


    “这样吧,小明和宋弃你们俩挪到中间这组来,然后霍珩你坐小明旁边,你们一块坐第三排。”


    顾景明原本还觉得没什么,不就是多了个同桌嘛,多大点事。


    但坐满一周后,他只觉得自己真是——


    享福喽,真是享福喽。


    单独和宋弃在一起的时候,温柔体贴,心思细腻如春风拂面。


    哥哥呀哥哥我的好哥哥。


    单独和霍珩在一起的时候,高效无障碍交流就是霍大少爷极其容易抑郁,陷入虚无主义。


    弟弟啊弟弟我的傻弟弟。


    至于同时和两个人坐在一起——


    顾景明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上辈子有没有造过孽。


    左边零下二十度,右边零下一百度,夏天都不用开空调。


    顾景明真享福了。


    “老……师……”


    顾景明默默放下笔,颤巍巍举起手,声音幽幽。


    “我,要,换,位,置。”


    被左右两方同时制裁。


    顾景明要是移走,宋弃就得和霍珩做同桌,二人想想就犯呕,顾景明换完位置,还能看一场自由搏击。


    与顾景明的苦恼不同,班主任李青青嘴都要笑烂了。


    办公室里一群同事投来羡慕的眼神,尤其是七班班主任,攥着月考成绩单心痛得要扑过来跟李青青拼命。


    年级前三被八班包圆了。


    有顾景明这个年级第一大魔王在中间镇着,左右两个顶级魔王护,每次考试前三名雷打不动写他们仨的名字,连顺序都不怎么换。


    “哈哈哈哈——”


    李青青对着成绩单笑出声,端起茶杯悠悠呷一口。


    我真是享福了。


    啊,美好的人生啊。


    第77章 小哥哥,你是真的不喜欢他吗


    又是一个周末。


    秋高气爽,天色湛蓝透亮,几缕薄云闲闲挂着,秋风清冽而不寒凉,这样的天气最宜出行。


    顾景明的爱好极其丰富,周末除做志愿活动,还会抽空放松,他依旧保留着最喜欢的几个爱好,同时也在不遗余力地开拓新爱好。


    顾景明很少会陷入所谓的交际烦恼之中,因为他的重心大多放在自己身上,无心去和别人辩驳是非对错,推拉爱恨情仇。


    他心无旁骛,不爱作茧自缚。


    这是他自由而广阔的人生。


    “哥哥——”


    顾景明绕到沙发背后,俯身环住宋弃的脖颈,下巴顺势放进对方温热的肩窝里,声音软绵绵拖长:“陪我去玩滑板嘛。”


    话音还没落,身体已被一股力道捞起。


    宋弃转过来,双手箍住他的腰,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人从沙发背后提起。


    抱稳之后又抽出一只手拢住他的腿弯,妥帖地往腿上一放,像抱着只猫。


    顾景明挣了挣,没挣动,索性放弃,歪过头,拿那双清亮的眼看宋弃。


    “你上次摔了,不长记性。”


    宋弃语气沉沉,压着点不悦。


    六岁之后,顾景明就没摔过几回,因为天生皮肤薄白,稍一磕碰,淤青就狰狞触目。


    宋弃总是特别上心,每次摔完都从上往下,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生怕漏掉哪里,他喜欢那片无瑕的白,也怜惜顾景明身上因他而生的印记。


    可淤青——实在可恶,侵犯而僭越,是他未将人护周全的罪证,是白壁之上最刺眼的玷污。


    顾景明抬手摇他肩膀,带着点撒娇意味:“我带护具了,而且也没受伤呀,你检查过了。”


    “就是泛了点红,早消了。你摸摸,什么都没有。”


    宋弃没应声,只垂眼看他。


    顾景明也望向他,心知宋弃固执得很。


    果然,对方只是淡淡说了句“该午睡了”,便起身回卧室,未留半分商量余地。


    “宋弃——”


    顾景明拿沙发上的抱枕丢他,被稳稳接住,宋弃走过来,弯腰就要把人整个捞起来带去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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