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
宋弃的声音贴着后脑勺。
顾景明乖乖张开嘴,对着镜子伸出舌头。
宋弃低头看了一眼,拇指从他下颌线滑到嘴角,又轻轻把他的下巴合回去。
“干净了。”
漱口杯递到唇边。他含住一口水,咕噜两声,吐掉。
“今天晚上手机拿给我。”
顾景明从镜子里看他,想说点什么。
宋弃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洗脸了。闭眼。”
热毛巾展开,盖上来,蒸汽钻进毛孔,从眉心擦到颧骨,从鼻梁擦到下颌。
毛巾移开时顾景明的皮肤泛出一层薄红,睫毛上挂着水珠,他眨了眨眼,水珠滚下来。
他以为洗漱结束了。
然后那只手又抄进他膝弯。
“唔——”
宋弃把他抱起来了。
压根没放他下地,只是换了个姿势,让他的腿垂下来踩在自己脚背上,整个人还挂在他怀里。
“等等等等——”顾景明声音黏着睡意,“还去哪儿?”
“上厕所。”
马桶盖已经掀起。宋弃单手扶着他,另一只手直接伸向他裤腰,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勾住睡裤的松紧带。
睡意碎了一地。
“stop!停停停——”顾景明一把攥住自己裤腰,在宋弃怀里挣了一下,后背撞上对方的胸口,“哥哥哥……你干嘛?”
“上厕所。”宋弃语气平稳,“帮你。”
顾景明的耳朵尖烧起来。
“不需要!”
宋弃没松手。下巴低了低,抵在他头顶上。
“你确定?”
“真的不需要。”顾景明的手指扣在宋弃的手腕上,指尖收紧,把那只手一点一点往外掰,“你出去。”
不动。
“……你确定?”
“确定!”他开始推人,掌心抵上肩膀往外送,“不要扒我裤子!出去出去——”
门合上。
他靠着门板,吐出一口气。
宋弃没走远,就站在门那边。
“别锁门。摔了我能进去。”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宿主。】
666的声音幽幽地从脑海里冒出来,带着一种看戏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要发言的语气。
【你之前不是很在意宋弃比你小两个月这件事吗?天天念叨什么“我是哥哥”“哥哥要有哥哥的样子”之类的。而且你俩不是父子情吗?】
顾景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所以?”
【现在被一个比你小两个月的人抱着刷牙洗脸喂水喝,你的心理活动是?】
顾景明看看自己的帅脸。
“那又怎样~”
“年上是一种感觉。”
【……】
【咦——年~上~是~一~种~感~觉~】
第42章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卿
如同前世一般,顾景明考上了盛安市一中。
九月一日。
盛安的九月还裹着酷暑的余威,热浪自柏油路面蒸腾,道路两边的绿荫也无法缓解灼热。
校门口几乎堵死,新生和家长挤作一团,各类拉杆箱,大包小包,招呼声、告别声、交警的尖锐哨音混在一起。
“常青!”
常青正拖着黑色行李箱往里走,闻声回头,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从人群里钻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听说你校排二十三?八百多个人排二十三,厉害啊。”
“运气好。”常青把眼镜往上推推。
“得了吧,回回第一跟我说运气好。”板寸男生打趣,“不过说真的,一中这地方——刚才排我前面登记那哥们儿,是他们县中考状元。我人都傻了。”
盛安市一中这一届新生共有约八百七十人。
由于当地政策并不限制户籍报考,吸纳的生源是全省最顶尖的一批。如果在原来的学校是块金子,那不好意思,一中遍地是金子。
板寸男生勾着常青的脖子往里走,边走边叹气:“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啊兄弟,这三年有得卷了。”
两个人往里走,穿过行政楼旁边的梧桐道,听到路人交谈。
“喂喂喂,你们听说没有?”
“什么?”
“我们这届里面,有个中考六百五十五的!”
盛安市中考满分是六百六十。
“我靠,文曲星下凡了这是?”
“是人啊?我不信。”
“我管你信不信——你自己去那个分班表上看看不就知道了,八班那个。”
“顾景明。”
常青微微侧过头,八班。
他也是八班的。
“常青,我先走了!我东西放宿舍了,和你不同道。”
教学楼前贴着红底公告,分班信息和分数线都在上面,其实班级群里老师提前发过,公告栏前面围了好几层人。
“年级第一——顾景明,六百五十五。”
“年级第二——宋弃,六百四十一。”
……
穿过熙攘的人群,穿过香樟浓荫遮蔽的石板路,常青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个并排走着的学生肩膀,不经意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少年走在他前面,大约十步之遥。
他微微偏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半张侧脸浸在光里,下颌线条干净,鼻梁挺秀,嘴角微微翘着,梨涡很甜。
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他脸上。
常青这才发现,少年左眼角还有一颗泪痣。
旁边那人略高,背上拿着一个包,手上提着另一个。
常青脚步停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
只是觉得画面忽然变得很慢,周围的人群、拉杆箱的噪音、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少年转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常青站在树荫下,手指无意识攥紧书包带子,胸腔里有东西在疯狂跳动,砰砰砰,心潮汹涌,久久无法平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手机。
点开相机,放大,对焦。
咔嚓。
快门声响忘了关。那声音其实并不大,淹没在周遭的喧嚣里,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常青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常青的呼吸猛地一窒。
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目光里含着赤裸裸的驱逐和警告,冷漠而凶戾,像猎食者无声地咧开獠牙,下一秒就要张口咬断他的脖颈。
常青握手机的那只手僵住。
“宋弃?”顾景明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往这边看,“在看什么?”
宋弃抬手扣住顾景明的后脑勺,轻轻把他的脑袋往回一带,让他面朝前方。
常青看见那双眼睛忽然就变了,所有紧绷的、阴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在一秒内全部收回,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宋弃摇摇头。
眼睫垂落,盖住瞳孔。
等他再抬起眼时,那双眼睛只剩下温驯的、湿漉漉的光,像被主人安抚的大型犬,低着头把所有的凶相遮掩。
“……没什么。”
“走了。”顾景明被他推着转回去,也没多想,拉着他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宋弃跟在他身后。
一步之遥,分毫不差。
常青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小片。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
屏幕上那张照片——顾景明的背影,阳光,香樟树。
画面很美。
但他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删了吧……
可是最终他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没删。
这几年里,顾文德已经坐到了一中教导主任的位置,安排宿舍时顺手把宋弃和顾景明排在了一间。
两人的行李早在开学前就收拾好,整整齐齐放在宿舍里。
这辈子运气不错,分到四人间,上床下桌。
其实高中三年对顾景明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点。
没有早恋,没有劈腿大戏,没有叛逆,也没有什么狗血青春片里那些撕心裂肺的桥段。
顾景明的高中被刷题、竞赛和集训充斥。
他没参加高考。
高二那年拿了奥赛国奖,进了青训队,高三开学没多久,国大的保送录取通知就下来了。
青春的尾声,顾景明带着一千五百块钱,一张车票,一个背包去了西藏。车窗外面是连绵的戈壁和雪山,他关掉手机,靠着窗看云,度过了十八岁的暑假。
从始至终,来去自由,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想到高二,顾景明抬头看看宋弃。
在他的印象中,宋弃是在高二的那年,被一户家境颇为殷实的人家认回去的,具体什么来头不清楚,貌似是首都燕京那边。
这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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