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已经不能穿了。


    被喷溅的血浸透,黏在胸口,他把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面无表情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短袖也脏了,领口有溅上的几点暗红,但天黑看不清,随意包扎,遮住手臂上新添的两道刀口。


    他从后备箱翻出一件干净卫衣套上,深灰色,没有图案,最普通的款式,兜帽拉上。


    这个点路上没什么人。


    有小弟从后面小跑着跟上来,递了瓶水,讨好地笑着:“宋哥,辛苦辛苦了……这一趟全仰仗您……”


    “沈爷说了,您这次干得漂亮!他高兴得很,手底下那个盘口,就码头上那个,说要直接拨给您!往后兄弟们可都跟着宋哥吃饭了!”


    宋弃拧开瓶盖,灌了口水,没说话,眉眼阴翳。


    “对了宋哥,你听说了没?”


    “就你以前那个学校,之前那个保送生!叫什么……顾,顾什么来着——哦对,顾景明!对对,顾景明!就是那个什么国一,直接被保送国大那个……”


    宋弃的手指收紧,瓶身被捏得变形。


    “我看了那个照片,长的还真挺帅,看着就是好学生的样——”


    手腕突然发力,水瓶狠狠砸在地上。


    “宋哥?怎、怎么了?”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滩水慢慢漫开,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兜帽的阴影压住,声音低沉。


    “……知道了。”


    宋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个公园的。


    等回过神,人已经坐在长椅上。


    沿江,没什么人,只有一盏路灯,远处桥上的光远远地映在江面上。


    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淤泥的微臭,灌进领口。


    浑身都疼。


    肋骨那块被人踹了两脚,深呼吸的时候会有钝钝的痛感往外扩散,像是骨头上裂了一道细纹。


    手臂上自己划的两刀是最疼的,一灼一灼地跳疼,隔着纱布也能感觉到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起来,被血痂黏在布面上,稍微动一下就是一阵撕扯。


    真没用啊,宋弃。


    被纪家像条丧家犬一样撵出来,连滚带爬。


    亲人,呵。


    总有一天,他会让纪家那群贱人付出代价。


    宋弃靠在长椅上,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江风把头发吹乱,露出一块青紫淤痕。


    顾景明。


    保送。


    国一。


    真好。


    这三个词拼在一起,像一颗星星,挂在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小明一定会保送的。


    他那么聪明,那么努力,那么干净。他应该保送。应该站在领奖台上。应该被所有人看见。


    不像自己。


    宋弃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杀过不止一个。


    这双手划开过自己的皮肉,在浴缸里泡到发白,又在第二天重新握上刀柄,这双手不配去碰任何干净的东西。


    可是如果——


    如果此刻他能见到顾景明呢。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从他心口锯过去。


    如果小明看到现在的他——会认不出来吧,会吓到,会绕开走,会像所有人一样,用那种又怕又嫌的眼神看他,像看一条野狗,然后快步离开。


    可是……


    想见他。


    他掐灭这个念头。它又冒出来。再掐灭,再冒。反反复复,没完没了。他早就习惯了。


    太累了。


    他闭上眼睛。


    就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轻,带着试探。


    宋弃猛地睁眼。


    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全身肌肉紧绷,他没有看清来人,但他的眼神已经先一步刺出去。


    从尸山血海里浸出来的条件反射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对来人的评估:距离、体型、要害位置。


    然后他看清了。


    一件红色的马甲,马甲左胸口印着几个字,反光条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反对家庭暴力”。


    顾景明站在长椅边,手里拿着一枝玫瑰,鲜红的,茎秆嫩绿,刺被仔细地刮掉。


    宋弃的瞳孔颤了一下。


    像冰面被一锤砸碎,裂缝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黑色的、滚烫的、沸腾的同时涌上来。


    他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就这么晾在顾景明的目光底下,无处可藏。


    顾景明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久久地,带着一点迟疑,在细细辨认什么。


    然后他放弃了辨认,大约是觉得这样盯着陌生人不太礼貌。


    “你好?”顾景明微微弯下腰,偏头看他,“你是不是低血糖了?”


    他把玫瑰递过来。


    “这个送给你,今天是国际反家庭暴力日。”


    宋弃浑身僵硬。


    顾景明眨眨眼,把花放在他膝上,又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这个也给你。”


    透明塑料纸包着的水果硬糖,橘色的,在路灯下折射出一小点碎光,顾景明的手就那么伸着,手指修长干净,极为漂亮。


    “你是不是不舒服?”


    少年语气关切,带着温柔。


    宋弃猛地站起来。


    膝上的玫瑰滚落在地,花瓣四散,他没有捡。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乱,落荒而逃。


    沿着来时的路,狼狈地、仓皇地、丢盔弃甲地逃了。


    直到跑出公园,跑过两个路口,跑到空气像刀子一样刮着喉咙,他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生疼,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颗糖还攥在他手心里。


    宋弃摊开手掌。


    橘色的水果糖,糖体微微融化,黏在包装纸上,渗出一点黏腻甜香。


    他盯着这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攥紧拳头,把糖用力抵在额头上,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肩膀开始发抖,喉咙里挤出半声嘶哑的、压到变形的低吼,像受伤的野兽被踩住脖子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小明。”


    第40章 永远的白月光


    凌晨两点。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动,秒数从五十九归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细的“嘀”。


    宋弃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他想过去。


    他应该过去。


    跪在顾景明床边,把耳朵贴在那片小小的、起伏的胸膛上。


    砰。砰。砰。


    听小明活着的声音。


    可他太恐惧了。


    恐惧这一世是他就着两片安眠药和半瓶烈酒吞下去之后,大脑在化学物质的浸泡中给他造的又一个假象。


    恐惧这间屋子、这张床、隔壁房间里睡着的那个人,就会像从前无数次梦境那样碎成灰烬。


    清醒的时候总是很痛苦。


    活着的每一秒都在告诉他。


    你永远失去他了。


    宋弃,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清楚。


    你配吗。


    你配再见到他吗。


    你去死吧。


    可是他死了小明怎么办?


    他要小明活过来。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付出,包括他自己,包括——


    包括这世上所有人。


    宋弃这一生被无数人憎恶、唾骂、诅咒,但他都觉得无所谓,因为他桩桩件件都认,那些人恨他,应该的,那些诅咒再恶毒,也只配落在他自己身上。


    只除了一句。


    “宋弃!你会遭到报应的!生生世世,永失所爱!”


    他害怕诅咒应验。


    他怕老天爷觉得,惩罚一个宋弃这样的人,最解恨的方式不是让他下地狱,是从他手里把顾景明夺走。


    他怕报应不落在他身上,落在顾景明身上,他怕前世已经应验过一次的东西,这一世还要再来一遍。


    宋弃苦熬着,直到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窗外响起鸟叫,一声一声,汽车的轰鸣由远及近。


    天亮了。


    他愣了很久,才浑浑噩噩起身。


    小明……


    小明该起床了。


    顾景明昨晚没做梦,一觉睡到天明,可并不安稳。


    大概是习惯了宋弃在身边,分房睡对两个人都不太适应,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宋弃今早尤为安静,古怪的安静,整个人恹恹的,眼睛底下是两团青黑,浑身泛着一股沉重的疲惫,问他也不答,只含糊摇头。


    顾景明没再追问。


    直到下午,体育课的哨声时远时近。


    “小明,你今天不去操场啊?”


    “不去了,我留守。”


    教室里空荡荡,只有吊扇呼啦转动的声响,他坐在宋弃旁边,歪过头。


    顾小明同学放弃了他最喜欢的体育课留下陪显然不舒服却憋着不说的笨蛋小孩宋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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