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这尾音还没落地,突然重重一声,众人浑身一震,发觉是霍池将手上茶杯给搁了下去,杯中茶水被震得洒出些许。
梁昼升睇过去一眼,止了话头。
“不好意思,实在是有点听不下去了。”霍池握住茶杯的手背青筋蜿蜒,洒出来的茶水滴滴答答沾湿了他漂亮指节。
他却只目不斜视盯着梁昼升。手上随意从侧边儿抽来张纸擦拭干净水渍,一边露出个不带感情的笑来:“梁总说这些做什么?她身上无论有没有痣,似乎都和我们今天的主题无关吧?”
梁昼升佯装惊讶看向他:“这难道不是你们的人先挑起的话题吗?”
"谁挑起的我回头会处理。但您拿女性的身体细节当谈资——"他顿了一下,"更恶心。"
“哎哟,真是高风亮节啊。”梁昼升假模假样鼓了几下掌,“看到没有,这才是君子。这次是我这个小人的不对。”
这下气氛终于剑拔弩张到了极点,似乎再稍微拨一拨,那最后的一根勉强维持平和的弦就会断掉。
场上都是人精,见事态不对连忙连声说道没有没有,给俩人打圆场。
暖气呼啦啦往外送,刘总一边扇了扇风一边假笑:“不至于不至于,大家各有各的意见而已嘛,咱们……”
刘总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场面话的,但显然梁昼升不打算听。
下一秒就听他直接打断道:“我看你们这位先生就是这意思。”
说着,梁昼升脸上笑容弧度越来越大,眼底却是毫无笑意的。很明显他的的确确生气了,且并不打算顺着其他人给的台阶下:“霍池是吧?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教我做事情?我的言行举止轮得到你来教训?”
“我听了不爽,不行?”霍池将擦完水渍的纸叠好丢到一旁,略微抬起下巴,睫毛一垂迎上梁昼
升的目光。
“你这么想为南姣出头?怎么着,看上她了?那我也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摸摸她?”
这是第一次梁昼升在外人面前这么失态。他在外的形象一直维持得很好,私底下无论怎么混蛋都不会将这些摆在明面上。
“也?”霍池抓住重点。
南姣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类似的饭局:“梁昼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也”?你同意了那我同意了吗?”
她看上去还算平静,可声音有些抖,第二次质问道:“我问你话,我同意过吗?”
和梁昼升感情渐淡的那阵子,梁昼升会任由肥头大肚的中年男人作势摸她腿,对方说很喜欢她,他就微笑着点头,说:“不止外貌好,她性格也很辣。王总可以随时带走看看。”
像是故意似的,在眼见南姣发火后,他又早有准备般揉揉她头发,脸上笑意越浓:“姣姣,别生气啊,我逗你玩呢。”
“王总,你看这姑娘只愿意跟着我,所以这次还是算了,怕怠慢你。”他慢悠悠举杯,隔空朝对方碰了碰,“我食言,自罚一杯吧。”
手腕微斜,他腕间昂贵的手表熠熠生辉。
南姣无数次想过离开他,可要么屈于威胁,要么在他温柔的道歉哄骗中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那时候自己也挺脑残的。
梁昼升更是道貌岸然的典范。
谁敢相信他甚至信佛。
因为他觉得在庄严而慈悲的佛祖眼皮子底下纵情于酒池肉林很爽。
南姣想起这些,不可避免地有些想吐。
这种恶心感在梁昼升选择忽视她之后达到最高点。
她忍无可忍,提起包就要准备砸他头上。
但电光火石之间有人猛地按下了她的动作。她侧目,看到霍池先一步抬手将桌上放着的杯子果断砸了过去。动作随意得像是丢了一个垃圾,却意外准确。
一声巨大的闷响过后,场上那根维系平和的弦彻底崩裂。
那个剔透的玻璃杯底砸中梁昼升额头,紧接着掉落到柔软地毯上,又是一声沉闷响声。
如同运动会示意开始的枪响,下一瞬间包厢里变得兵荒马乱。
在一声声的嘈杂中,霍池歪了下头:“不好意思啊,手滑。”话这么说,他却连脚都没挪一下,就这么岿然不动冷眼看着血珠从梁昼升的额角淌下。
而梁昼升也没失态,反倒意外平静,仍由血蜿蜒着流到下颌。
一滴血珠将落未落。
他还是没搭理南姣,只盯着霍池,眼神像淬了毒的毒蛇。
霍池依旧不慌不忙,甚至轻笑一声:“你有本事一直就这么坐着,别去包扎。”
说完他自顾自甩了甩手腕:“我倒有事先走了,就不吃这顿晦气饭了。”
他微弯腰拎起外套,长腿迈出去几步,又缓缓退回来,在梁昼升身旁站定:“对了,医药费先记帐吧,以后累计次数一起付。”
意思是这一次揍得还不够。
梁昼升极其轻蔑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但迅速被背景音掩盖。
几个领导都要被吓死了,叽叽喳喳乱作一团。
“哎哟小霍你这是做什么?”
“叫医生来啊,快。”
“梁总您先处理一下伤口,这次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吵得人太阳穴痛。
“今天有什么花费直接找我报销。以及,后果我会承担。”霍池目光环绕一圈,“晚点见。”
他这句‘晚点见’像是对京宜航空的人说的,只有南姣知道他临走前抬手顺了顺自己后背,甚至还哄小朋友般轻轻拍了两下。
他在安抚她的情绪。
南姣睫毛轻颤,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当初她同样被这么不尊重对待的时候,没有人帮她,毕竟谁都不想得罪梁昼升。
她只能靠自己去反抗。争执过后她咽下委屈狼狈喘气,目光所至全是旁人看热闹的脸色。
但今天不同,有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南姣时常觉得自己把日子过得一团糟,很少有舒心的时刻。
但此刻她看着梁昼升额头不间断往下淌的血,缓缓从心底呼出一口气。
突然梁昼升的目光越过重重身影落了过来,南姣和他对视片刻,朝他露出个万分灿烂的笑容。
对,她看他被揍就是这么开心。
那些个领导早已把梁昼升给团团围着,擦拭血渍的纸揉了一大堆。片刻听说医生来了,有人匆匆跑去开门。
一片混乱中,南姣趁机提了包走人。不凑到梁昼升耳边对他说一句‘活该’已经是她最大的礼貌了。
走廊灯光夺目,从云水间下楼要经过一个拐角,来时那边的某个大包厢还空着,现在门口却站着个人。
霍池随意靠在门框上,南姣第一眼还没注意到那边去,忽的就被他扯进了包厢里。
她一声惊呼没出口,门已经在身后被合上。压出的气流撩起南姣的耳发,飘摇着擦过霍池的脖颈,再缓慢垂落。
鼻尖顿时盈满了熟悉的好闻味道。
“霍池?”她试探般叫他的名字,声音比云朵还要柔软。
再然后,南姣更大幅度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脖颈被拉成一条漂亮的线,温热呼吸落上他下颌。
两人目光一高一低撞上。
“我今天还以为你生气了。”她说,“毕竟我说要来接你,结果跟别人走了。”
“本来是有点。”他很轻地叹出一口气,“所以我才会跟过来看看你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然后呢?你看出了什么?”
他的指尖搭在她的手腕上轻揉,垂着眼观察了半晌伤势,确认问题不大后才说:“看出来他是个傻逼。”
这确实。南姣深以为然。
她正打算点点头承认,并顺带赞赏霍池几句。
下一秒忽然听见他说:“也还好他是个傻逼。”
“嗯?”
“更还好你讨厌他。”他一顿,垂下头亲了亲她受伤的地方,“不然我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他的语气说不上多认真, 南姣也就当个调笑的话听了就过。
期间他放在侧边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大概在第六通电话打来的时候,霍池无奈耸肩:“得了,得回去受罚了。我先陪你去买点药。”
他今天闹了这么大一通, 和梁昼升谈的生意也大概率黄了, 后续需要跟进解决的事情还很多。
“不用。”南姣说,“家里有, 而且这真是小伤。”
两人一道出了金碧辉煌的云水荟酒店,
霍池去停车场找车,南姣就先在路口等他。
她低着头在路边来来回回地走, 脚尖踩上路缘石的瞬间, 身前一阵迅疾的风掠过。
然后是‘嗞拉’一声,厚重的车轮摩擦过柏油马路, 她的耳发扬起又垂落,一辆黑色机车就这么稳稳当当停在了面前。
南姣望过去,对上霍池藏在护目镜下的眼睛。眉眼轮廓锋利,眼皮半耷,带着一股子不经意间透露的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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