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山之阿_柳忆之 > 第78页
    整整一个晚上, 他背着何如己, 李韫玉背着公孙鹤鸣,赵吟和李春序分别在两边搀扶,就这么顺着驿站后的小径一路奔走,直至天明。


    回想起昨夜剑拔弩张的局面,那种四面楚歌的危机感还留存在心底。赵吟言之凿凿有理有据的话语差点让他相信, 外面突然出现的大批人马就是她私下联络来的旧朝遗党, 直到那些箭矢朝他们飞奔而来。


    外面喊叫声阵阵, 赵吟和李韫玉对视目光中的视死如归让他热血沸腾,恐慌之中竟然生出一丝兴奋。


    但他万万没想到, 这视死如归的目光并不是要与外面的士兵拼个你死我活,而是……推开墙角的碎砖,从半人高大小的洞里钻出去。


    “我还以为会跟他们来一场大战呢!结果就这么窝窝囊囊地逃走了!”


    李春序忍不住敲了他的头, “还大战一场?也不看看我们多少人, 他们多少人?”


    倒在沟里的何如己痛苦地喘息几声,他忙不迭站起来, 重新将他背在背上。


    奄奄一息的何如己,胸口还留有半截箭矢的公孙鹤鸣, 这令找到郎中迫在眉睫。


    李春序挫败道:“荒山野岭的,哪里能找得到郎中?”


    一两声“轧轧”的车轮声渐渐清晰,头戴斗笠赶着牛车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视野中。


    晨间的风变得温暖, 男人率先开门问道:“嘿,大清早的你们要去哪儿?”


    赵吟答:“我们想找一位郎中。”


    “郎中?碰对人了!”


    几间小小的瓦房,干干净净的地面上晒着红的黄的药材,这就是刘荀的家。他将牛牵去牛棚,转身走到最东面的房间,在身上摸上摸下,最终从靴子里摸出一把钥匙。


    门打开,阴凉感和药味扑面而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刘荀掀开公孙鹤鸣的衣襟,又快又准地拔出断箭,手按向他脖颈脉搏处,面色凝重:“先止血。”


    黄色粉末倒在血肉翻滚的伤口上,昏迷中的公孙鹤鸣哼鸣一声,翻了个身后不再动弹。


    刘荀长舒一口气,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水,“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他又转身看向何如己,俯身探向他的脉搏,良久后微笑道:“无大碍,只是长时间饥饿导致体力不支以及一些皮外伤。”


    小小的房间里站满了人,连转身的空当都没有,刘荀又将牛车拉了出来,说道:“家里太小了,站不下这么多人,我姑母就住在前面村里,快上来几个人,我送过去!”


    此时天光尚好,黄白相间的小蝴蝶飞舞在草丛间,蜜蜂忙忙碌碌,不时会听见农人在田野中的笑声。


    在这清新的田野之景中,突兀地夹杂着一些马蹄声,远远山之外,那些弯弯曲曲的小道上,隐约有一些骑兵的影子。


    牛车上,吴风依嘟囔道:“干嘛要把公孙鹤鸣背出来,他可是逼着阿韫杀你!”


    赵吟不作声,片刻后扭头看向他的眼睛,认真道:“阿风,保护好阿序,照顾好何如己。”


    突然的一句话令他有些怔愣,他下意识捉住赵吟的衣袖,“你呢?”


    赵吟扯出袖子,“我得回去。”


    他又欲询问,却被身后的李春序拽住。


    “我们照顾好自己,不要拖阿吟的后腿。”


    轧轧的牛车停下,一直默不作声的刘荀在此时语气冷漠地问道:“那些追兵是冲你们而来?你们究竟是何如人也?”


    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想掺和,只想在此地将他们放下,好明哲保身。


    赵吟定定地看着他,问道:“刘大夫,你愿不愿意赌一次?”


    刘荀眼神里带着警惕与敌意:“赌什么?”


    “赌往后余生,子子孙孙,荣华富贵。”


    沉默不过几瞬,眼中的警惕与敌意通通褪去,刘荀冷静问道:“怎么赌?”


    “从现在起,不闻不问,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是引爆一切紧张的情绪成就兵荒马乱,还是平息一切变得风平浪静?答案就在刘荀的“好”与“不好”之间。


    赵吟盯着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微弱清浅。


    刘荀嘴唇张合好几次,下巴都在隐约颤抖。


    然后,他说:“赌就赌!”


    空气里的肃杀之气越来越浓厚,李韫玉负着手站在门口,看向牛车离开的方向。他们离开很久了,可他就是想在这里多站一会儿。


    局势到目前这个地步,竟然有不可挽回之势。想要放弃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灭不掉。风一吹,又点燃心中疲惫与绝望的杂草。


    当初他信誓旦旦,“等我归来,必破敌军!”


    敌军是破了,不然公孙鹤鸣也不会在此时对他发难,可他们又再次卷土重来,而他孤军奋战,再无力抵抗。


    闭上眼,各种英雄末路的故事在脑海中上演,他不认为自己是英雄,可确实是末路。


    急促的脚步声将他拉回尘世间,睁开眼,等来的不是自以为是的结局,而是赵吟和刘荀。


    李韫玉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们,眼中水光波动,他本已坦然地接受这一切,谁知赵吟再度返回。


    他微笑着跑至赵吟面前,想拥抱她,紧紧地拥抱,可是赵吟直接侧身,避开他。


    “果然只有你一个人。”


    方才谎称附近有接应他的人,让所有人先行离开,原来是想在此地孤独赴死。


    好像又回到了袁松年的课堂,戒尺一下又一下打在他手心,他呲牙咧嘴后又笑嘻嘻,“夫子慢点,别闪到了腰。”


    她气他不背书,又心疼他受罚。其余人哄堂大笑,而她看向李韫玉,与他目光一触即离,尔后抿着唇一言不发。


    察觉到了她的失落她的难过,他收起嘻嘻笑笑的表情,从此再未因没背书而受罚。


    赵吟很快冷静下来,走进药房,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公孙鹤鸣,然后推开侧门,走至屋后空地。


    她用树枝在地上框定范围,命令道:“挖!”


    刘荀“啊?”一声,完全不明所以,而李韫玉已经起身去牛棚旁边抱来一堆农具。


    三个人默不作声,一锹土一锹土堆在脚边,马蹄声越来越近,铲土声连续不停。不多时,已经挖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


    赵吟探头看了看深浅,停止动作道:“埋!”


    刘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埋谁?”


    赵吟抬头看向屋内,说道:“埋他。”


    公孙鹤鸣恐怕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生死不明地躺在坑里,一抔土一抔土盖向他的身躯。


    稻草虚虚搭在他脸上,刘荀在这时才算松了一口气,他虚弱道:“我还以为……还以为真的要活埋!”


    赵吟忍不住笑出声,这是她从林久那里学来的方法——土壤有助于保存生命力。


    她又看向李韫玉:“阿韫,躺进去。”


    李韫玉点头,乖巧地躺进去,自动将稻草盖在自己脸上,嘴里还含着几根草根。动作一气呵成。


    刘荀不可置信,嘴里嘀咕道:“你怎么这么听话?”


    赵吟微笑,迅速将剩下的土小心盖在两人身上。


    完成这一切,她蹲下身轻拍泥土,土层动了动,是李韫玉在回应她。


    马蹄声停止,温暖的风变得灼热,她快速收尾,关门,农具归位。


    追寻公孙鹤鸣和李韫玉的命令在昨天傍晚就已下达,张丰和他的下属并不慌乱。李韫玉与公孙鹤鸣有了分歧,而公孙鹤鸣被利箭所伤,就算跑也跑不出方圆几里的村庄。


    骑兵循着路途追击到各个村庄,而他来到了这里。其余人挨家挨户搜查,他亦走向一户人家。


    院子里有个女孩在扫地。


    他不打招呼,径自推开栅栏门。


    女孩仓皇地看过来,握着扫帚呆立在一边,头不敢抬,话也不说。


    “就你一个人?”


    “还有阿爹,他有事儿出去了。”


    张丰往牛棚扫了几眼,又迈步走向那一排瓦房,他先踹开最右边的房门,翻箱倒柜一番后又走向旁边一间房。


    最后,他来到了最东面的小房间。


    “哟,是郎中啊!”


    满房间的药味让他忽然放慢了动作,他收起闲散的动作及神态,来到女孩面前,眼神变得锐利。


    “有人来过吗?”


    “没有。”


    张丰绕着女孩踱步,片刻后再次走向药房。


    背后的扫地声继续,还有井边绳索转动的卡顿声。


    赵吟将木桶丢进水井里,余光留意着房间里面的男人。木桶颤颤巍巍随着绳子提上来,她的心也是这样吊在半空中。


    “这屋后面是什么?”


    木桶剧烈晃荡,重新落入井中。


    赵吟转回身,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男人从药房里走出,并最终停在牛棚前,他看向柱子旁的农具,低下身,手指按向锄头上的泥土,抬起头的瞬间脸上带着匪夷所思的亢奋。


    他嘴角带笑,目光冷峭:“这土是湿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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