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陶鸣怎么了?还有救吗?”
这位见多识广德高望重的老人负着手,用从容不迫的语调说出令人绝望的话:“无力回天了。”
在他身后,血水从陶鸣眼角嘴角鼻端渗出,滴入地下。
屋檐下的猪脚没等到人来吃。
村民们忙完了陶鸣的事,又忙完了陶大嫂和她女儿的事,陶家大门落了锁。
此时他们才明白村长那句“无力回天”,说的不仅是陶鸣。
瘟疫像枯草上的火光一样弥漫,陶家村笼罩在悲戚的气氛里,村民一个个被抬出去。
他们找不到阻止瘟疫的方法,就连仅剩的村医也被抬了出去。
村医的死去代表着对草药医术信仰的全然崩坍,不可知的神秘力量成为救命稻草。
陶鹊枝家的门在一个深夜被敲开。
浑身乏力的陶母挣扎着打开门,疑惑地看向半夜造访的年轻人。
“村里的年轻女子就只剩你们家陶鹊枝。”
陶母倚着门框,有些不明所以。
“我奶奶说了,瘟疫是因山神动了怒。送他年轻女子,山神欢喜了,我们就都能活下来!”
陶母抵着门框,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喊陶鹊枝的爹来赶人。
那人忍着巴掌,继续道:“你们家陶叶枝也染上了吧?不为别人想,总该为他想想!瘟疫一走,他就能好,娶妻生子不在话下!况且全村人还能给你们凑一笔嫁妆……”
他声音小了下去,“到时候还不都是你们的!”
陶母打人的手慢了下来。
村里又抬出去了几个人,陶叶枝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
简朴的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年轻的女子正坐在窗前纳鞋底。
门“吱呀”一声,陶母探身进来,略有些拘谨地坐在床边。
“这么晚了还绣鞋呢?”
“给娘你做的。”
她眼中一酸,却还是开口道:“闺女,他们说的话你可听着了?”
陶鹊枝不言语,手中的针费劲地穿过厚厚的鞋底,一下又一下。
“闺女……”
剩下的话终究没说出口,她扶着桌子一步步走了出去。
当陶鹊枝的父亲也被抬出去后,这个弱小的妇人俨然变成了一家之主,脸上素有的卑弱与温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威严与冷峻。
她变成了宗族铁面无私的守护者——
陶叶枝必须活下去,陶家必须延续下去。
她亲自带着红嫁衣走进陶鹊枝房间,以冰冷的口气命令她马上穿上。
陶鹊枝看着母亲陌生的眼神,突然萌生出了巨大的勇气,她说:“我不穿!”
嫁衣被摔在地上,母亲的咒骂无比流利,似乎提前演练过千回万回:“你个白眼狼,养你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好吃好喝的伺候你……”
早该明白的,养儿子是正道,养女儿是为了回报。
她弯下腰,用捡起嫁衣的动作止住母亲喋喋不休的咒骂。
这个夜晚,陶家村出了第一个反叛者。
红色的嫁衣被剪成碎片,那双快做好的新鞋也被铰得七零八落。
陶鹊枝房内什么东西也没少,唯独不见了她的人。
村子里的人疯魔一般到处寻找她,瘟疫不再是他们的敌人,陶鹊枝才是;止住瘟疫活下去不是他们的首要任务,陶鹊枝才是。
这样声势浩大,陶鹊枝自然不是对手,再度被关进房里,她并没有多大的愤怒。
夜半时分,村里人都熄灯睡去,偶尔会传来几声啼哭,不知道明天谁又会被抬出去。
最初听见哭声,无论多晚,村民们都会起身去安慰几句,现下哭声已经激不起半点涟漪。
陶鹊枝撬开门锁,顺着苍白的月色走出村口。
顺利地走到稻茬地里,一望无际的广阔田野让她露出极大的笑容,却又顷刻冻在了脸上。
地里突兀站起来几个人,她的母亲正在其中。
在一个如此寒冷的夜晚,他们忍受着冷与寒,躲在这里守株待兔。
陶鹊枝大笑出声。
村里的人陆陆续续推开门,红彤彤的灯笼亮如白昼。
嫁衣被强行套在身上,陶鹊枝被押往水井旁。
“吉时到了吗?”
“月亮快到树梢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瘟疫就要离开了……”
凄厉的哭声传来,“要是再早一天,我的儿子也不会……”
陶鹊枝感受到向她投来的视线,或是喜悦或是激动或是平静。
她一一回望,言语伴随着寒风落在地上,冷硬如冰。
“我诅咒你们永生永世不得善终。”
话未说完,一块抹布塞进她嘴中。
月亮到树梢,一阵又一阵的水声过后,村子里陷入平静。月亮又圆了一回,村子里陷入死寂,不再有人。
整个村庄唯一不是死于瘟疫的人,是陶鹊枝。
林久睁开眼,眼睛里满含震惊,恐惧爬上他的脖子,留下一颗颗小圆点。
刘月回观察到他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林久道:“这村子里的人,死得不冤。”
他疲惫地倒在地上,很快又坐起来,继续闭上眼睛。
如他所想,死后的陶鹊枝将村里所有人的魂魄撕碎,造就怨障将他们困于此地。而她也作茧自缚,被困在这里不得离开。
想离开又不能,于是怨气一日胜一日。
稻茬地变成荒地,房屋柱子倒了,屋顶破了,来往路人有些被吸入死笼,有些则侥幸逃脱,他们都不知道陶鹊枝的故事。
这个故事走入尾声,却没有真正的结局。
直到……
六月的土地带着热浪,跛脚的方士挎着小包,赤脚走在路上。
走到某一处,他忽然停住,凝视着前方惊异道:“怨障?”
在他眼前的是破败的村庄。
慢慢悠悠走进去,跨过横生的树枝,踏上满是青苔的台阶,朝水井探头片刻。他知道了陶鹊枝的故事,眼中溢满悲伤。
蝉鸣一声接一声,他不急不徐地从布包里拿出一本破败的书,放在井边道:“姑娘,既是路过,即是有缘,我将祖父留下来的秘书放在这里,里面或许有你的解脱之道,但我是破译不了了。”
放下书,他又拿出一个石俑储存下陶鹊枝将要消散的最后一缕残魂,然后循着路毫无障碍地走了出去。
陶鹊枝拥有了长长久久的时间,她本来不识字,但在这长长久久的时间里,她学会了认字,也破译了那本书。
书中有云:
“雷击木,司命环。
夺人生气锁幽关。
塑泥胎,刻旧颜。
千叩万拜唤魂还。
成者踏生关,败者魂灯散。”
然后,王守白来了。
林久“蹭”一下站起来,在原地焦灼地转圈,口中自言自语:“石俑也储存不了多久,残魂总会慢慢消散,要怎么复活?除非……除非……”
他笃定道:“不眠咒!我爷爷讲过!”
不眠咒,立咒言。
以汝不眠偿我冤。
夜睁眼,昼如年。
魂寄他人不得眠。
待得新躯旧魂替。
方许长睡黄泉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幽深夜色中, 屋顶上的竹筒正对着他们,就如黑洞洞的眼睛。
酸痛的手臂快要坚持不住,赵吟眼前发黑, 下一瞬,竹筒尽数撤去, 只留下屋顶上的瓦松。
何如己呼出一大口气, 没力气一般粘在后面的墙壁上, 不再动弹。
赵吟放下已经僵硬的手臂,再次环顾漆黑的四周。
等待半天也不见有动静,何如己“咦”一声。
赵吟思考片刻道:“他让我们进屋去谈。”
冷汗又冒了出来,何如己踟蹰不敢动,赵吟直接迈开步伐, “该来的总会来。”
门大开, 桌上是吃剩的佳肴, 乳白的鱼汤仍然散发着鲜香。人没走,茶也没凉, 推杯换盏的局面就在眼前,可眨眼已势不两立。
王临川的脚步声与声音从那间屋子里传出。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你们不可能走出院门!”
步声近在耳畔, 赵吟悠悠闲闲替自己与何如己倒了一杯茶,方才耗费了大量精力, 需要好好缓一缓。
光亮被遮挡,她放下茶碗, 避开头顶的阴影:“你以为帮她复生就能解除诅咒?”
王临川倚在桌边,把玩着手中的核桃,并不答话。
“三代皆被她诅咒, 好好的家业衰落至此,你还知晓她复生的秘密,你以为,她复活后会心善地报答你?”
核桃摩擦的声音骤停,王临川痛苦地捂住头,片刻的挣扎过后,他放下手,眼神像利剑脱手出了鞘,泛出阵阵冷光。
愤怒,不甘。
何如己大吃一惊,直接从椅子上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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