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赵吟吴风依和李春序从夏天出发, 一路走走停停,走进了秋天里。
秋天,赵吟曾经并不喜欢秋天。
她在秋天失去了陈雪娘, 在秋天失去了赵荷,在秋天经历了人生的动荡。
一大片芦苇荡出现在平地上。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 蔚蓝色的湖水与天空两相呼应, 白色芦苇迎风摇曳, 细小的绒毛在空中飘荡,马儿垂着尾巴,低头啃食青草。
赵吟坐在湖边,看蒹葭苍苍,湖水微动。
李春序与吴风依手里拿着芦苇互相对打, 苇絮满天飞, 像漫天飞舞的蒲公英。
絮子飞去了赵吟那里。
她伸手接住, 吹一吹,让它飞远。
渐渐西沉的太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被风吹起的头发也变得金灿灿。
赵吟闭上眼睛,放松地感受微凉的空气。
她还会讨厌秋天吗?
不会了。
黄四娘家门前的菊花开了。
蝴蝶飞来飞去,柳叶青坐在这里看了许久。
黄四娘将茶碗放在她的手边, 顺势坐在她身边。
“阿吟什么时候回来?好久没看到她了。”
柳叶青呡了一口茶, 回答道:“快了吧,上一封信里写已经从塵州出发。”
“今年的螃蟹很肥!明天叫我儿子给你送两只?”
“不了, 我等阿吟一起回来吃。”
“好好好……你先坐着,我去看看路边的柿子红了没有。”
还没走到柿子树那, 她突然折身返回,柳叶青抬头道:“怎么又回来了?”
黄四娘笑着说:“今天你可以吃螃蟹了!”
“笃”、“笃”、“笃”……马蹄声越来越近。
山月亭变又未变,红枫叶立在白墙边, 石榴树上的果实被鸟儿啃食了一半,走廊上晒着白色萝卜片,水缸里的荷花已经低头,墙角多了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花。
北方长大的李春序顷刻被吸引,跳进门内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而吴风依停在门口,踟蹰不敢前进。
赵吟只好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柳叶青挽着赵吟的胳膊,问道:“他们是……”
赵吟看着李春序的背影:“她是李春序,我在旅途中碰见,此后就结为伙伴。”
柳叶青眉毛拧起,甚至有些微的怒气,“李春序,那不就是……月一郡主!?”
她又看向吴风依,“他呢?看起来有些眼熟……”
“吴风依。”
柳叶青更为诧异,“不是跟你小时候打过架?”
赵吟笑着点头。
“也是旅途中遇见?”
“嗯。”
柳叶青仰天叹道:“真是意想不到!”
这两个与阿吟有过节的人居然和她结成了伙伴,而和她一起长大的李韫玉却……
赵吟推开卧室门,地上桌上干干净净,花瓶里放着几株红茱萸。
她看着柳叶青忙碌的身影,突然问道:“阿青姐姐,你一个人在家会孤单吗?”
柳叶青停下铺床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我早晨慢悠悠起床,洒扫庭院,然后洗洗衣服做做针线。吃过午饭睡一会儿,再起来酿酒晒菜串串门,偶尔去集市上逛逛,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我!”
赵吟微笑,这样,她就放心了。
晚饭四个人一起准备,柳叶青仅存的一些敌意在吴风依和李春序的积极劳作中消失殆尽。时光真奇妙,会带走很多,会改变很多。
四个人一起的画面勾起柳叶青的回忆。多年以前,这里也是住了四个人,挤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欢声笑语。
山月亭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第二天一大早,吴风依和赵吟推开大门。
朝阳初升,两人手中都提着一块腊肉。
吴风依低头看着鞋尖,支支吾吾:“阿吟……我有些紧张。”
赵吟笑他:“你现在都改过自新了,还怕什么?”
吴风依一听,果然挺起胸膛,他早就不是纨绔子弟了,怕什么!
两人走过皂角树,穿过一大片荷塘,路过黄四娘家,最终停在熟悉的学舍前。
书塾今日休沐,室内空空荡荡。
吴风依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指着两张桌子道,“我记得,你跟李韫玉就坐在那里!”
赵吟看向那两张桌子,微微含笑。
几声咳嗽传来,袁松年提着鱼篓从屋内走出。
目光与赵吟交汇的那一刻,他嘴边绽起笑容。看到另一人时,他眼神里流露出茫然。
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怀大笑,“吴风依!哈哈哈……”
夜风带来独属于秋天的气息。
干爽,清凉,像途径了一块薄荷地。
赵吟坐在后花园里的秋千上,发着呆晒月光。
肩头落了件披风,柳叶青的声音出现在身边。
“阿韫回来过。”
晃动的秋千停住,赵吟抬头看向她。
柳叶青整理好她散乱的头发,微笑道:“他也坐在这个秋千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肩头落满了露水。他匆匆来又匆匆去,甚至没回水风阁,我连话都没跟他说上几句。”
他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此刻又在哪里?
这些答案赵吟一个都不知道。
月亮高高,她走过月门,站在前院里。
松鼠从隔壁屋顶一窜而过,快得让她看不清。
如果等在这里不再离开,说不定李韫玉会再次回来。
赵吟一边想着,一边回到屋内。
桌上摊着一本诗集,里面写游子,写思妇。
好多好多的思妇,或是农妇,或是商妇,或是宫中妇。
她们看梨花是分离,看落花是叹息。日日盼,月月等。一生的喜怒哀愁都不再属于自己,而是系于他人。
就这样误了春天,忘了秋天,只有相逢那一刻才会有快乐。
赵吟将书合上,她才不要当思妇。
就不,就不就不!
橙黄的柿子挂满枝头,王道一举着长竹竿,立在树下休息。
他昨夜做了个怪梦,今早去找静须解梦,静须说,卦象显示,今日有故人到访。
到访的人确实很多,但他都不认识。
还会有什么故人呢?
他摇摇头,继续摘柿子。
柿子枝被拧断,在树上摇摇晃晃就是不下来,他着急地猛晃竹竿。
背后好像有人喊他,“道一师兄——”
他回了下头,头顶的柿子“砰”一声砸到额头上,他呲牙咧嘴,却也顾不得疼痛,热情地挥手道:“阿吟师妹!”
静须的卦象,真准呀!
石簌流破例下厨做了一顿饭,王道一将桌子抬到庭院内,三人对着秋月相聚。
赵吟缓缓道出她的路途奇遇,芦生,白猿,时空回廊……
石簌流听罢,望着天空叹道:“果然天地苍茫,人类不过沧海一粟。”
王道一的嘴一直都没有合上,他其实有些半信半疑,况且,他根本想象不出来山蝴蝶,还有说人语的白猿。
在这寂静时分,赵吟趁机坐直面对着石簌流,她启唇欲语,却又抿唇止住,最后,终于说出口。
“师傅,你有什么赚钱的门路么?”
“嗯?”
石簌流和王道一都转头看向她。
赵吟继续说下去:“我需要赚一些钱。”
石簌流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女子赚钱的门路并不多,他所见的无外乎绣花帮工,可这些收益甚少,要么就是做一些小本生意,但这个并不需要特意来问他,她自己就可以决定。
那么,她是想要……短时间赚得一些钱?
石簌流扬了下眉毛。
赵吟微微笑,点头:“没错,最好短时间内赚一笔钱。”
这几年东奔西走,所费已经不赀,而接下来的旅程更是不可预料,她并不想靠变卖田产器皿度日。
石簌流笑:“恰好我明日要去访老友,这位老友最爱搜集奇闻轶事,知之颇多,说不定会有门路。”
第二天傍晚,三人又重新聚在了庭院内。
秋月正当空,桌上摆着果盘与菜肴。
石簌流坐定,咳了咳,压低了身子,王道一与赵吟默契地靠近他。
“这位老友提到了星罗海市。”
王道一瞬间睁大眼。
“星罗海市,就好像我们人间的集市,只不过不卖寻常之物。里面有人类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滴眼泪,每一句话都是谎言的说谎鸟……自然还有各类招聘告示。”
赵吟期待地抬起眼。
“比如,锁蛟人急聘同伴,受到诅咒的家族找寻解咒人,诸如此类,都报酬丰厚。”
王道一咽了下口水:“那要如何进入星罗海市?”
石簌流指尖蘸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倏尔停住:“就在今夜,星罗海市开市。”
王道一抱紧胳膊,他没由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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