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垂落天际,赵吟推开柴门回到小院,角落的木盆里浮着西瓜与杏梨,一些月季花瓣飘落在水面。
赵吟恍然发觉,夏天到了。
她曾经是那样期待夏天,可如今她已不再注意。
榴花灿烂时节,赵吟辞别薛大娘,重新踏上征程。
吴风依一匹马,赵吟与李春序共乘一匹。慢悠悠走到村口处,有一妇人提着大包小包来回踱步,不时朝路边张望。
赵吟勒了下缰绳,停在附近的树荫下歇脚。
马蹄声终于由远及近。
妇人惊喜地迎上前,“阿辉,辛苦你了!”
名叫“阿辉”的人接过她手里的包裹,通通系在马背上,他转身朝向妇人,“阿德嫂,还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
“让他注意身体,少喝酒,孩子们都很好。”
阿辉点头,起身上马。
可妇人突然又走向他,从马背上取下两个包裹。
她解释道:“给太多他就不会念着回乡啰!”
阿辉笑出声。
阿德嫂站在原地目送一人一马离去,很久很久,她才转过身。
吴风依小声道:“阿吟,她要离开了,我们还不走吗?”
赵吟回头看向妇人的背影,“等下她肯定会回头。”
李春序与吴风依齐齐扭头看过去。
果然,她又回了下头。
两人大笑,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她一定来过这里很多回,无数次期盼男人会不会奇迹般出现,她一天天数日子,从秋到春,从春到夏。每到夜里,那些轻柔的思念会破窗而出,化为露气。
清晨的露水,就是思妇的眼泪。
思念很长,跨越古今,无惧阻碍。
思念又很短,跨不过江,渡不过海。不能将思念的人带回身边。
七月,他们进入定州地界。
暮色低沉,三人还没找到旅店,周围一片荒芜,土地龟裂,寂静无声。
吴风依心里打鼓:“阿吟,晚上我们住哪儿?”
赵吟吓他:“哪里都可以,我们三个人,你怕什么?”
吴风依干笑,安陵城练出来的胆子到了定州并不管用。
他害怕,李春序更怕,她紧紧搂着赵吟的腰,连头都不敢抬。她总觉得河边芦苇像有人低语,“梭梭”的声音是有人在穿行。
又走过一段小路,一个小小的庙出现在尽头。
赵吟跳下马,“今晚就在这里凑活一下吧。”
吴风依拿下马背上的灯笼,取出火折子点燃。
赵吟则去田埂上揪了一些艾草,推开庙门。吴风依率先走进去,举起灯笼照向前方,见庙内泥塑破旧,并非观音或神君。
“这是什么庙?供的什么神?”
他凑到前面,发现供桌上有几根蜡烛,还有一些供品。
蜡烛点燃后,庙内的一切渐渐有了轮廓形状。屋角没有蛛网,供桌上也没有灰尘,似乎才被打扫过。
赵吟点燃艾草,在各个角落处挥舞,李春序紧紧跟着她。
烟雾缭绕中,她看见墙壁上的刻痕还有壁画。
“阿风,你提着灯笼过来一下。”
吴风依闻言走来,赵吟接过灯笼照向墙壁。还未看清,门外传来细碎的声音,三人躲在阴暗处,紧张地盯着门口。
“吱呀”一声,一个破旧的灯笼伸进来,伴随着苍老的声音,“蜡烛怎么亮了?”
讶异声,吸气声此起彼伏,一群人跨进庙内。
那只破旧的灯笼左探右探,终于探到了赵吟这边。
“有人!”
吴风依挡在最前面,堆起笑意,“我们投宿,投宿……”
为首的那人胡须花白,面容慈祥,他打量了一下吴风依,然后将视线转向赵吟,笑了两声,“是外乡人吧?”
赵吟答:“是,没找到旅店,在此暂住一晚,是否打扰了诸位?”
老人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你们先歇着,李二,拿些吃的给他们。”
背后走出一名壮汉,他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并几个烧饼递过去,吴风依恭敬地接过,与赵吟李春序退避一边。
油纸包里是碳烤猪肉,香而不腻。赶路的这些天,他们还没吃过如此佳肴。
老者从桌子下搬出几个蒲团,示意大家都坐下。
庙门一关,小小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一下安静。
老者问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赵吟胡编乱造,“泸州。”
“噢,那是很远。你们路过别的州郡,可有干旱如此啊?”
吴风依道:“似乎没有。”
老人叹气,摸摸自己花白的胡子。
“看来是该请一位祈雨娘……”
三人感兴趣地抬起头,“祈雨娘?”
他们只知有扫晴娘,却不知还有祈雨娘。
老人呵呵笑,“三位有所不知,这是我们云庄的传统。”
赵吟吃下最后半块烧饼,擦干净手,坐直身体。
“诸位可知云中君?”
赵吟点头,“传说中的云神。”
老人满意点头,“我们云庄的人自诩为云中君后代,认为他可以布云施雨。天大旱,是因为他失去了心爱的新娘,悲伤而不肯布雨,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位祈雨娘去打动他,使其再下凡间。”
李春序好奇:“怎么打动他?”
“很简单,让祈雨娘扮演云中君的新娘。”
李春序与赵吟对视一眼。
老人望向赵吟和李春序,眼神清亮,“两位姑娘,是否愿意当一回祈雨娘?”
赵吟还没听说过祈雨娘的习俗,她细想片刻,看向李春序。
李春序拼命摇头,又是新娘,又是祈雨娘,还有云中君,她本来就胆小。
老人衰老的眼里映着烛光,看见李春序摇头后,神情黯淡。赵吟想起那些龟裂的大地,对他点了点头。
老人松了口气,他走到墙壁边,那正是赵吟与吴风依还没来得及看的壁画。
墙上有一些奇怪的刻痕,还有一些简陋的小人,模糊不清,隐约可见花轿,祭台,还有水滴与波浪,似乎还有一些字迹,吴风依想走近辨认,却被他伸手挡住。
老人指着壁画道:“这是记载仪式的场景,姑娘看,这是花轿,需要六个人抬着花轿穿过街道走向祭台,祭台之上,是传说中的天梯。”
赵吟望向祭台上方,仿佛看到传说中的画面,云中君踩在云头上,佩饰鸣铛,甚至有兰花的香气。
她明白所谓的仪式只是心理安慰,可这些仪式多少带有诗意色彩,使她想要一探究竟。
老人又问:“仪式就在明天,姑娘当真愿意?”
赵吟点头。
老人站起,走向门边,却又回头恭敬道:“今日巧遇姑娘,真是我们云庄之幸,不然,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们告辞离开,庙内又安静下来。
吴风依扭了扭脖子,“这个云中君的习俗怎么听起来怪里怪气。”
李春序起身关门,“因为你缺乏诗意的想象!”
吴风依翻了个白眼。
他躺在蒲团上,“不怕,反正我们有三个人。”
夜渐深,他合上眼皮,眼前突兀浮现那一面壁画,还有老人那一拦,拦住他干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空中偶有几声闷雷,老族长打了个哆嗦,提着的灯笼也开始晃动,灯笼漏风,烛光忽明忽暗。
有一人抱着胳膊,有些迟疑道:“老族长,你这个法子……”
老族长抬起眼皮环顾四周,夜色苍茫,他不敢高声语,“那你想个法子?或者……让你的女儿来?”
“嘶……”
没人接话,他们沉默地往回走。
村庄就在眼前,鸡鸣声起,老族长径直走到一户人间前,叩开房门。
年迈的婆子走出来,咳嗽两声,“可有人选?”
“有,就在庙内。”
“好,我马上起身。”
她佝偻着腰回到屋内,拿出一个大包裹,颤颤巍巍关上门,“当年我师傅主持仪式时,我只能在人群中吟诵,如今垂垂老矣,却能得此机会,真是一大幸事!”
老族长含笑,“这也是我们云庄的一大幸事!”
背后有几声冷哼,老族长转过身去,吩咐道,“花轿和东西都准备好了?”
“备好了。”
他抬起头,看向黑暗,也不知目光落在哪里,随后笑道:“天佑我云庄,东西刚备好就碰见了有缘人,你们说,这算不算天意?”
一片寂静,他看过去。
“算……是……”
他满意了,垂下眼睫,“天意如此,都是天意……”
这两句话被他反复念叨,李二大着胆子,却也只敢小声说:“自欺欺人。”
旁边人肘了他一下,李二噤声。
老妪从廊檐下摘下灯笼,老族长吩咐:“去抬花轿。”
天还未亮,好几顶花轿从眼前匆匆晃过,何如己背着竹筐驻足良久,恍然想起今天是七夕节,怪不得街上摆了这么多五彩绳和巧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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