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开始移动,赵吟发现自己的头发湿湿润润,参差不齐的断发慢慢变长,她闻到柑橘清香,散乱的头发被重新绾好,破烂的衣服变成舒适的麻衣,只是不像昨日流光溢彩,身上的疼痛感也渐渐变轻,但仍然存在。
赵吟明白,它还没有更多力气。
她摸向发间,被男人拽掉的木头发簪重回发间。
再看向李春序,她同样整洁一新,有一些山蝴蝶也飞到她面前。
赵吟清清嗓子道:“山灵山灵,我的朋友掉进了裂缝里,有没有办法把他救出来?”
山蝴蝶停在她面前,半响不动。
这是山的视觉,那山的听觉呢?
透明的山泉水从岩缝中渗出,一丝一缕在空中流动。
赵吟无师自通:“山泉水是山的听觉。”
她又重复了一遍,山蝴蝶飞动,朝裂缝处去。
裂缝不再突兀,上面覆上泥土和柔软的苔藓,创口也变小。赵吟走过去,感觉到地底沉稳的脉动。
这就是地脉之心。
李春序“哇”一声,蹲下细看。
突然发现石壁上有一架木梯。
她说:“阿吟,我们可以下去!”
山泉水流向地底,山蝴蝶朝裂缝底下飞去,赵吟踩着木梯小心翼翼走下去,李春序紧随其后。
底下是普通的石洞,赵吟一眼看见仰躺在地的芦生,她走过去,轻喊他:“芦生,芦生……”
芦生睁开眼,赵吟小心将他扶起,意外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他站起来,赵吟惊讶道:“芦生,你换了一身衣裳?”
芦生低头看,他那身破烂的黑衣已经变成了紫色麻布衣,他看向赵吟,她也是一身紫色,这座山,喜欢紫色。
山蝴蝶慢慢将洞内照亮,李春序一声惊叫,他们转头看去,那边有一些……人?
一个堆一个,各个都被麻绳捆住。
芦生率先走过去,将最上面的人搬下来,他刚苏醒,又遭反噬,力气还没完全恢复,手一松,那人直接滚落,仰面躺在地上,山蝴蝶飞过去,赵吟和李春序一愣,她们踉踉跄跄跑过去,蹲在那人面前:“阿风?”
李春序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如释重负:“还活着。”
芦生又去试探其他人,都还有鼻息。
山蝴蝶越来越暗淡,芦生吩咐道:“我们快些出去,山刚苏醒,它需要更多的休息。”
两人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阿风怎么办?”
“回村子里找人!”
快要看不见光亮了,三人赶紧爬出去。
赵吟突然问道:“阿序,那个男人呢?”
李春序一懵,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没注意过他了。
“会不会……”李春序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会,山灵不会残害生灵,它不能干预人间事。”
他们急急忙忙找,发现男人仰躺在林子中,犹有鼻息。
芦生闭上眼,静静听,然后道:“被吓晕了。”
赵吟问道:“山风是山的声音?”
芦生微笑:“是。”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得等有人苏醒才知道,当务之急是赶快回村找人。原路返回不知道要走多久,四周又黑漆一片,赵吟看向芦生。
芦生嘴角浮现出一抹得意的微笑,他再次吹响口哨,马的嘶鸣声突兀出现。
几匹马不惧山林阻碍,奔腾而来,它们身上发出亮光。
李春序“呜哦”一声,往后退去。
芦生跨上一匹马,赵吟也跃上一匹。李春序支支吾吾:“我不会骑马,我跟阿吟坐同一匹。”
“没关系,你只需坐上去。”
李春序闻言挪上马背,发现并不用她牵引,马儿会自动往前走。
它们身上的光亮柔和温暖,为他们照亮前行的道路。
芦生道:“走马灯,日行千里。”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个我很喜欢的想象——走马灯。哈哈,可以猜猜看它到底是什么?
第18章
前方是山壁阻碍,走马灯直直往前冲,眼前变得漆黑一片,寒意也袭来,赵吟下意识缩起脖子。
不一会儿,温暖重新到来,赵吟张开手指,马的鬃须从她指间滑过,细腻柔滑,好似丝绢。
走马灯,非马非灯。
她问道:“芦生,走马灯是什么?”
是月光吗?好像不是,月光不能穿透墙壁。
那是什么?
“是过往旅人最纯净的思念。”
是呀,思念可以穿越时空,无惧阻碍。
“趴在上面,你可以感受到。”
闻言,赵吟和李春序同时弯下腰。
脸颊感受到暖意和震动,赵吟闭上眼,无数画面碎片纷至而来,如雨滴坠落,尔后慢慢减缓。
一个个碎片铺展开来——
粉琢玉砌的小女孩在学走路,摇摇晃晃,她穿着兽皮做的衣裙,脖子上挂着兽牙项链;胖胖的女人坐在门槛上,灰色麻线像游鱼一样在她手中穿梭,“塑人俑?什么是人俑?要多久?秋天赶得回来吗?”
着曲裾的少女跪坐在编钟前,抬手敲击出悠扬的乐音;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坐在门槛上,将碗里仅有的几块肉挑给旁边的小男孩;健壮的男人大步流星走来,从怀里小心翼翼拿出一双绣花鞋……
这些都是被思念的人,被想念的时刻,被记在心底的记忆画面。
走马灯保存下来这些,告诉他们,尽管时空不同,人也不同,可思念共通。
芦生被她们沉溺其中的模样所打动,也趴伏在马背上。
可李春序却深吸一口气,猛然抬起头,她瞪圆了眼睛,嘴角微张。
赵吟和芦生都奇异地看向她,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李春序欲言又止,她看了眼赵吟,然后摇摇头,重新趴回去。
她又看见了。
很多很多的阿吟。
阿吟在写字,阿吟在笑,阿吟在奔跑,阿吟在做鬼脸,阿吟在小小围墙的另一边……
都是在夏天。
远处的灯火映入眼帘,芦生道:“下来吧,走马灯到不了尘世。”
他们从马背上下来,走马灯原路返回,消失在他们的视线。
芦生从他的大口袋里拿出发带系在头上,正好挡住兽耳。
灯火越来越亮,皂角树下举着火把的人群也渐渐清晰,薛大娘站在人群中,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着什么,手指向山林深处。
赵吟将手放在嘴边,“大娘——”
薛大娘转回头,微微眯着眼,又使劲揉了几下,然后激动地迎上前。
“阿吟!是阿吟!”
人群叽叽喳喳,举着火把走来。
“你这小姑娘,悄不声就跑到云来山去!这两天急死我们了!”
“天黑还没见你们出来,我们正要去找呢!”
赵吟歉意地微笑,她说:“我们在山林里发现了很多人,都还活着,要劳烦各位乡亲跑一趟了,改日一定宴请大家!”
“嗨!什么宴不宴请,你先说人在哪儿,我们现在就去!”
芦生道:“黑云岭。”
有一人道:“我知道,前几年有人请我带路去黑云岭,后来就没见他出来,再后来云来群山就成了邪山,今天我倒要去探探,究竟怎么个事儿!”
芦生害怕又出变故,走在最前面带领众人。而薛大娘将赵吟李春序都拉回小院,旋身进厨房,端了两碗鸡汤,命令她们立刻喝下。
劳累好几天,赵吟沾枕即眠。醒来时,李春序正扒着窗户瞧。
“他们回来了!”
吴风依昏迷不醒,脸上都是血,其余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村里的郎中挨家挨户救治,吴风依则交给了芦生,空闲下来的赵吟抽空去了市集,买了好些肉菜美酒。
饭菜上桌,芦生被推到了上席,赵吟特意把他面前的菜都换成素菜。
筵席罢,家家扶得醉人归。*
晚风有些微冷,芦生回到薛大娘替他准备的房间,正欲洗脸,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芦生,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黑云岭的地脉之心,赵吟和芦生重新站在这里。
突兀的创口已经平复不少,脚下的呼吸沉稳有力。
走马灯停在一边,光芒依旧柔和,芦生道:“阿吟,我们可能没办法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一点点就好。”
“好。”
芦生摊开手掌,动动手指,赵吟笑,小心翼翼将手搭上去。
口哨声再度吹响,一只通体透明的鸟飞来,停在芦生肩膀上。
它身如琉璃,体内光华流转。
“这是溯鸟,能探寻到与你有关的过去,可时间太久远,也许只剩下一些碎片。”
赵吟手指蜷缩,她忽然有些害怕。
感受到了她的紧张,芦生等了片刻后方问:“阿吟,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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