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越州太远啦,等阿爹告老,就住在越州陪你好不好?”
赵吟不说话,眼泪一直落。
张敬安急得用手去擦她的泪水,又怕擦疼了她。
赵吟仔细凝望他,眼前的男人头发花白,额头间有深深的沟壑,她说:“阿爹,你变老了。”
张敬安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摸摸自己的脸。他掸去赵吟头发上的枯叶,拉着她坐在台阶上,“傻孩子,人都会变老。”
赵吟在心底摇头,不是的,不是的,陈延芝和赵宣棠就永远年轻。
“阿莹,有没有人欺负你?”张敬安突然紧张起来,语气也从温和转为严肃。
“有!前段时间有人拿箭射我的腿!”赵吟指着自己的小腿,向他告状。
张敬安看向她的腿,拿手捏了下。
赵吟笑道:“现在已经不疼了。”
张敬安哭了。他的哭泣像是尘封已久的古琴发出的第一声震颤,近乎悲鸣。
他握着赵吟的手腕,哽咽道:“女儿,你多呆一会儿好不好?”
赵吟点头,擦去他的眼泪。
他接着说:“吃的够不够,穿的好不好,钱够不够用?”
“够的,都够。”
“那你以后多来看看我好不好?”
赵吟笑道:“别人会害怕的。”
张敬安害怕她拒绝,连忙又说:“那偷偷来,不要出现,你动一下拨浪鼓,或是吹一下窗户,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赵吟笑着点头。
她看向张敬安花白的头发,叮嘱道:“阿爹,你要早早休息,看书时把灯拨亮点,多用桑叶水洗眼睛。”
“诶诶,我知道。”
“母亲好吗?”
“好,好……不对,从你走后,她就一直不开心,不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问:“阿莹,你怪不怪我?”
赵吟闭上眼,眼泪再次滑落,她哽咽道:“怪,当然怪……”
独留她一人在世上,她当然怪。
可是……
“我一直很想你们,很想很想认识你们。”
张敬安柔声道:“我也一直很想阿莹,想知道你好不好,开不开心。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去找人占卜,问他,我的女儿在那边开心吗?他有时说开心,有时说不开心。
前段时间他说你很难过,很不开心。我急得团团转,问他怎么办,他说没办法,管不到你那边的事。”
他再次看向赵吟的腿,语气里都是愤怒。
“原来是有人拿箭伤你!还好你母亲不知道,不然她比我要更伤心!”
赵吟擦掉眼泪,对他道:“阿爹,我没来看你,你是不是很难过?”
张敬安笑道:“我怎么会难过,我知道,我的女儿没有办法……”
赵吟低头,眼泪落到他的手背上,她说:“是呀,我找不到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
张敬安拍拍她的背,唱起了童谣:“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了鼓来了,哪里藏,庙里藏,一藏藏了个小儿郎。二郎二郎你看家,锅台后头有一个大西瓜……”
赵吟弯起嘴角,眼泪流进嘴里,是咸的。
远远传来拍门声,吴风依醒悟过来,戏散场了。
这边的戏也要散场了。
他揉了揉哭到肿痛的双眼,站起来一瞧。
张诚坐在地上,袖子上一滩深色的水渍,仍在抹泪,那四个人坐在地上抽噎,脸上妆面斑驳。
戏要做全,吴风依清清嗓子,说:“张大人,时辰已到,您带着其余人先回避,我还要将她送回去。”
张敬安扶着赵吟站起来,张诚赶紧走过去,带着他往外走。
临去时,他又拉住赵吟的衣袖,“爹娘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女儿,我就在这里,就算找不到我,阿爹也不怪你……”
他握不住赵吟的袖子了,却还是伸手去够:“阿莹,阿莹……”
赵吟想伸手拉住他,可张诚已经带着他走了出去。
吴风依擦去脸上的泪水,拿起桃木剑,又画了一气。
“归去兮,归去兮!”
在一片抽噎声中,赵吟从那个小木门离去。
所有的喧闹都停止,吴风依将桃木剑放回案桌,而张敬安又再次冲了进来。他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个表情肃穆的张大人,现在就是个悲痛而无能为力的父亲,他拉着吴风依的衣袖,哀求着,让他再看女儿一眼。
吴风依扶着他,眼含悲悯:“大人,阿莹希望你珍重!”
月亮很高,草地上都是露水,四周无人影,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田里只剩一些稻茬,偶尔发出响动。
赵吟蹲在田埂边,收集一些枯枝稻草点燃,用草木灰画了一个圈,然后在里面燃烧纸钱,吴风依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跪拜。
“张明莹小姐,此举实属无奈,还望你莫要怪罪……”
他表情虔诚,双手合十认认真真。
结束后,赵吟问道:“阿风你怎么不害怕了?”
他叹息一声:“我害怕的东西,是别人的朝思暮想。”
走回那个小巷,又岔过一个路口,赵吟突然停住,她有些无奈道:“跟着我做什么呢?你已经自由了!”
背后转角处,慢吞吞挪出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还是后天再更新。
第14章
是李春序。
在吴风依和赵吟都离开张府后,张敬安并没有立刻放走乐班子,他还心存执念,想要再看一眼。
可是在花草树木都没有摇晃时,波浪鼓响了。
就连张诚都听到了。
于是张敬安放走了乐班子,还归他们自由身,还赠送了钱财。
那三个人归心似箭,急忙雇了马车,走之前问李春序要不要一起走。
李春序摇头,越州,并不是她的故乡。
可是她又该去哪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赵吟和吴风依就这样出现在她的视线。
赵吟将院门打开,迎接他们的是一室冷清。
吴风依快手快脚进去,点燃头顶上的灯笼,四周很快被柔光覆盖。
有一道影子时不时探进屋内,踟蹰而不敢进来。
赵吟叹气:“进来吧。”
夜宵很简单,粥,肉末雪菜,酱腌黄瓜。
饱食带来了困意,一天的紧绷终得放松,吴风依撑着腮,眼睛要闭不闭。
赵吟坐得端正些,对着李春序道:“接下来你要去哪?”
“我想跟着你。”
赵吟无奈道:“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李春序低着头:“不知道,但我就想跟着你。”
一听此话,吴风依的困意消散得干净,他瞪圆了眼睛,紧紧看着李春序。
李春序不言不语,自顾自将身上的钱袋子全部掏出来放到桌上,以示诚心。
这一方小院自此住了三个人。
没过多久,安陵城下了很大的雪,物价攀涨,路也难行,尔后又遇上两军开战,去塵州的计划只好搁置。与外面情况相对应的是,这方小院里的“火药冲天”。
一大早,赵吟就听到如下对话。
“李春序!你洗我的衣服怎么这么敷衍!”
“随便洗洗得了,给你洗就不错了!”
或者是——
“吴风依!你怎么能用我的手帕擦手!?”
也许是——
“李春序!你能不能别在我吃饭的时候扫地!”
同住的这些日子,三人分工明确,赵吟负责餐食,也管钱;李春序负责洗洗涮涮;吴风依则是劈柴挑水喂马。
两人经常吵吵嚷嚷地来到赵吟面前,请求她断案。赵吟没想到,她还能肩负如此神圣的职责。
可次数多了,她难免头大。
结束这些纷争的是经济上的窘迫。
草地冒春茬,米缸也见了底,赵吟将三人所有的银两都拿出来,凝重道:“钱不够了。”
李春序立马站起来道:“我可以去舞坊跳舞!”
生怕落后她一步,吴风依也站起身:“我可以去做工!”
他们说完话,一溜烟跑出小院。
赵吟望着桌面沉思,那她能做些什么呢?
夕阳渐落,卖豆腐的叫卖声打破赵吟的思索,她匆匆推开门,买了两块豆腐。
院子里长了一些野葱,赵吟揪下来与豆腐同拌,油淋糊辣椒,浇香油,撒雪盐。
米缸里还剩一点米,她煮了粥。噢,灶膛里还埋着青辣椒。
“好香啊!”
伴随着一声感叹,吴风依拖沓着脚步推开院门,迫不及待坐在桌边。
“累死我了……”李春序亦紧随其后。
油灯亮起,他们聚在客堂,说起今日见闻。
吴风依春风得意:“我已经打听到做工的地方了,云来山整修寺庙,一天一百文!”
“云来山在哪?”
“说是就在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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