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尚武帝外出征战大胜而归,手握几十万兵权,可谓是拥兵自重,南安王为免内祸,竟是不战而败,主动放弃了太子之位。但也正因此,南安王的势力非但未曾受挫,反留爱民如子的好名声。
大局初定时,太后动不得他,后来,南安王懒理朝政,整日偷闲,更是毫无把柄可抓,太后找不到由头,也就只能一拖再拖,直到现在,太后都要死了,南安王竟还活得好好的。
曲情犹在张望,门前查验拜帖的小厮忽而放低声音说,“曲小姐,世子宴后邀您相见。”
曲情心中虽气,却没有发作,只淡笑说,“知道了。”
小厮让了路,“小姐请进,但您身后这位婢女需得在外等候。”
凌素微怒,“凭什么?”
曲情却拦住了她,轻声说,“在府外等我。”
“小姐...”,凌素仍不死心,曲情却对她摇了摇头,“不要在此时生事,我无妨的。”
曲情独自随着人流向内走去,府内既有小桥流水通幽,又有奇花怪石无数,与曲府金玉堆出来的格局不同,确是有多年底蕴在的。
转过一处羊肠小道,隔着几个拱门山石,依稀听得见流水之声,再前行数步,竟现出一道足有五六丈高的瀑布,最奇的是那瀑布拍打而出的水雾之上,隐约空悬着一个浮亭。
曲情虽走过许多地方,却还是奇于这将自然山水囿于府中天地之精妙,继续沿着小径两旁淌着细细涓流的水脉前行数十步,天地豁然开朗,面前现出一个极广阔乃至望不见边的“池塘”或者说是“大河”来。
可依南安王府的占地,绝不可能有这般大的池塘,曲情暗暗心惊,这里竟设有障眼阵法。
众人皆聚在池塘边,啧啧称叹,水面上忽而升起淡淡薄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个身着淡蓝色薄纱的侍女摇着橹,穿破雾气而来,一艘华丽的船只稳稳停靠在岸边,其中一人启唇道,“请贵客们上船,宴厅就在这池塘对面。”
侍女的声音缥缈柔美,不似凡人。
众人依序上船,船随风动,侍女不过是在空摇着橹,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雾气淡去,阳光透了进来,船渐渐停下。
岸边数名侍女引着客人下船进入水榭,水榭两边不远处设着几个小轩,彼此之间九曲游廊相连,诗情画意十足,只是这样的布局,对于一个闲王而言,未免太过玄秘。
轩榭之中摆着一排排红木桌,上置琉璃碗盏,水榭正中,一位男子身着华服,笑迎着前来的贵客,曲情轻瞥他一眼,此人便是商桀施。
为免惹人注意,曲情速行数步,选了最远的小轩坐了下来。
待众人俱已入座,商桀施粲然道,“重阳佳节,自是要登高望远,品茗赏秋,本世子这里虽登不了高,可论起望远,我敢说就算皇宫里也见不着我这‘水天一色’无边无际的池塘,各位尽管伸长了脖子望,保准儿望不到边。”
水榭里几个世家子听了这话,一个个抻长了脖子,似农家养的大鹅一样,朝那池塘望去,直到脖子抻得都缩不回来了,才竖着大拇指奉承道,“王府这池子真大真宽,池边竟比天边还远呢。”
商桀施听了哈哈大笑,“我记着你是礼部韩侍郎的小儿子,叫韩培?”
那长脖子男子颇光荣道,“正是。”
商桀施说,“如今陛下喜祭礼,礼部正是炙手可热,礼部侍郎更是肥差,韩培,你小子,我看大有可为呢!”
那韩培更是乐不可支,端着桌上的酒水连敬了好几杯,水榭中热闹非凡,曲情这小轩中却显得冷清了一些,想来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谁会来这最远的小轩中坐冷板凳呢?
曲情冷眼瞧着水榭里称兄道弟的两人,可惜啊,两个少年郎,一个马上就要死在她手里,另一个,一家子都早在太子给曲意的信件中留了名了。
前边水榭中不知说了什么,一伙人又谈笑了许久,才开始传膳。
数十名侍女婀娜走进,立于每位宾客的身后,双手俱捧着盖有木罩子的食盘。水榭中央一位美貌舞女手持磬锤,翩翩起舞间敲击着编磬,一声磬响,宾客身后的侍女纷纷将食盘摆于桌上,掀开罩子,俯身凑近宾客介绍菜品,一菜尝罢,又是一声略变了些调的磬响,侍女上前撤下此菜,替换下一道,如此反复。
宴上的美人肝、桑枣膏、雪裙烩三脆、千层渡海茄、八宝蛹纱卷、葱香鹿肉等等二十来种,皆是京中不常见的菜式,宾客们各个吃得心满意足,只是曲情走南闯北,倒也就不大觉得新奇了。
“这个好吃,姐姐,给我再上一盘吧”,这声音清澈,却是从曲情身后传来。
曲情余光瞥了一眼,是位容貌秀美的年轻男子,他正抓着身后侍女的衣袖,满眼期待地要加菜呢。
侍女嫌弃地将衣袖从男子手中扯了出来,为难道,“哎呦,二公子,我只有这一盘,去哪里给你找菜来加,一会还有别的菜式呢,您还是留着肚子尝些别的吧。”
男子不依不饶,“我就要这个,难道我身为王府的二公子,连盘菜都要不起吗?”
曲情心道,确实要不起,瞧着男子的衣裳料子,大概是那种一吊钱便能买上好几匹的缎子,却硬是在上边绣上了京中贵公子间流行的云纹游丝样式,愈显不伦不类,贻笑大方。
那侍女只说没有了,男子气不过,竟是越吵越大声,连相邻的小轩都隐隐能听到男子的吵闹声。
远处水榭中,商桀施脸色红了又青,对身旁的小厮耳语几句,那小厮迅速穿过游廊行至小轩,直直走向仍愤愤不平的男子,只低声对他说了几句,他立即噤声,不敢再发一言,怯怯地低头枯坐着。
侍女笑望向小厮,娇声道,“劳烦李大哥解围。”
小厮只是摆摆手,便回至商桀施身边。
侍女偷偷朝那二公子翻了个白眼,再上菜时,装作手滑,故意将菜全倒在地上,装害怕而又无奈的样子,“二公子,看来这菜你也吃不着了。”
男子面有愠色,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曲情侧耳听着这“以卵击石,卵碎菜没”的笑话,见没了下文,也就收了心,估摸着自己编排的好戏,也要上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施郎 纵使碧落黄
水榭中舞女击磬的节奏愈来愈急, 现出即将舞毕的架势来,侍女将那些独特的菜式撤下,替换成金丝皇菊窨就的香茗,茶汤浮金, 芳香四溢。
正当宾客们静心品茶时, 不知从哪个方向, 发出“哇哇”似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众人面面相觑, 起初还以为是听错了,可那哭声却越发响亮, 怎么也停不下来。
众人四下寻着哭声的来源,却见小轩中一个粉衣女子满面羞红, 怀中紧紧抱着个婴孩。
有人小声交谈, “这不是大理寺卿胡理的嫡女胡姣吗?她上个月才嫁了人,这孩子是从哪来的?”
“带着孩子来赴宴,可真是没有规矩。”
四处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渐渐地, 商桀施面色越来越难看,颇有几分挂不住的样子。
至于为什么挂不住?
那自然是因为他与这女子有段剪不断的孽缘了。
商桀施皮笑肉不笑道, “胡小姐怀中的孩子可是累了, 不如带下去歇歇吧。”
胡姣顿起梨花带雨之态, 含情脉脉地望向商桀施, “施郎,我与你的事情已被新嫁的夫家发现, 他们将我赶了出来,父亲也嫌我有辱门楣不再认我,我已无家可归, 若是我一人在外吃些苦无所谓,可这孩子毕竟是你的血脉,我如何能叫他与我一道受罪呢?”
此言一发,人声更是沸腾,商桀施惊慌道,“胡说,我跟你不过几面之缘,怎可能会有孩子?”
胡姣泣涕涟涟,对怀中孩儿轻声说,“也罢,既然你的父亲不要你,那我也不留你了,无父母疼爱,无家族依仗,你就算活着亦是受罪,不如早解脱了好。”
胡姣边说边往外栏靠,甫一话落,便将孩子高高举过头顶,满眼凄然地望向商桀施,下一瞬,孩子已脱手而出,直直朝池中坠去。
这般场合,如此多的人围观,哪里能真的让孩子就这么溺死。
几乎是同时,胡姣身旁几个身手较好的男子飞身而出,迅速救下了孩子,可胡姣却不依不饶,抢过孩子还要再扔。
商桀施愣在原地,不明白这胡搅蛮缠的女人,今儿又是闹的哪一出?
他俩虽有情,也有过放纵,但那不过是五六个月前的事,怎么可能蹦出来个这么大的孩子?
再说,早在胡姣出嫁之前时,两人不是已说好将这事隐瞒到底,谁也不再提起了吗?如今这又是在干什么?
原本极雅致的一场流水宴,霎时间闹得是鸡飞狗跳,众人议论纷纷,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然而胡姣毕竟是大理寺卿嫡女,又牵扯到商桀施的长子,一旁的小厮默默退了出去,去寻南安王妃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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