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其他人继续问下去, 维托里奥就开始自己说：“我觉得阿森纳的球迷很不好。”
他望着黑洞洞的镜头，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要那么对待温格先生？难道是温格先生对不起你们吗？”
瓜迪奥拉猛地伸手，用力按住维托里奥的大腿, 维托里奥立刻闭嘴，瓜迪奥拉看向新闻官, 新闻官立刻喊道：“下一个。”
下一个问题也是针对维托里奥的。
“维托里奥，对于你的对手你有什么看法吗？”
瓜迪奥拉接过了话头, “他们都是好球员，和他们交手曼城的球员也很开心，对不对，维托里奥？”
维托里奥老老实实地点头。
记者则抱怨了起来：“佩普, 你不要代替维托里奥发言好吗？”
瓜迪奥拉摊开手, 风度翩翩地笑了起来：“我要的, 这是教练应得的权利，毕竟这可是我的弟子。”
台下响起了一片哄笑，那个不合时宜的回答仿佛被大家一起淡忘了, 可温格却沉默着看了维托里奥很久很久。
好不容易熬过了新闻发布会, 瓜迪奥拉把维托里奥拽到空无一人的房间, 他焦虑极了,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半晌，他说：“你不许再回答这些问题。”
“为什么？”维托里奥平静地问道：“那些人在做错事。”
“那和你无关，”瓜迪奥拉冷冷地说，“维托里奥, 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我不懂，佩普, ”维托里奥垂下了眼睛，他轻轻地说, “我不在乎是谁遭遇了这一切，我只是很难理解球迷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我不是你的弟子，而今天在那里挨骂的是你，我也会为你说话。”
“因为这是不公正的。”
维托里奥说：“这不对，佩普，没有人应该在为俱乐部呕心沥血后，依然被人责怪辱骂，那不是他的错，不是吗？”
“维托里奥，”
瓜迪奥拉疲惫地叹了口气，“你不是法官，这里没有人需要你来断案，那是阿森纳的事……事实上，不管怎么样，像我们这样的人永远都在挨骂，赢了有人骂我们，输了也有人骂我们，骂我们的人里有俱乐部的球迷，也有其他俱乐部的球迷。”
“我们没得选，”瓜迪奥拉轻轻捧着维托里奥的脸，用自己的额头贴在维托里奥的额头上，他直视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这也是我们生活和工作的一部分，我们无力改变，我们只能接受。”
“我们只能不在乎。”
有温热的雨落在了瓜迪奥拉的掌心，一路灼烧到了他的心里。
维托里奥笨笨的，他不聪明，他并不执迷于这世界上的一切荣誉与财富，他所信奉的是真挚的感情与公平。
瓜迪奥拉知道，也许曼城并不能一直留下这个孩子，但他们相处的这些岁月，必定是他人生中无比宝贵的财富。
他轻轻抱了抱维托里奥，“走吧，孩子，我们该回去了。”
维托里奥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回到了更衣室，德布劳内看见那一缕熟悉的金发时就站了起来，他看着维托里奥苍白面孔上略微泛红的眼睛和湿润的睫毛，就意识到瓜迪奥拉恐怕是训过他了，他心疼地把小孩接到自己身边，跟着孔帕尼走出了更衣室。
回曼彻斯特的大巴车上，维托里奥靠在德布劳内的肩头，他闭着眼睛，看不出来到底睡了没有，德布劳内用自己的外套和维托里奥的小毯子给他构建出一个狭小的安全环境，他一下下拍抚着维托里奥的后背，心里有些不舒服。
平时小太阳一样整天傻乐的维托里奥难得如此沉默而苍白，别说德布劳内放心不下，整个曼城更衣室就没几个人能放下心做自己的事，大家都或明或暗地观察着维托里奥的情绪，就连前排的瓜迪奥拉都开始思考自己那些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维托里奥被德布劳内领走了。
斯通斯有些纠结地看着维托里奥的背影，沃克捣捣他：“你咋了？”
“我还是很担心他，”斯通斯有些焦躁地挠了挠头发，“你知道的，哥们，小Vi是个好人……操。”
“别想了，”沃克平静地说：“得他自己想通。”
在电梯里，维托里奥拒绝了德布劳内的陪伴。
他沉默地回了家，沉默地坐在落地窗前的摇椅上，船长慢慢地溜达过来，蹦到了维托里奥身上，安静地趴下了。
“你觉得我错了吗，船长？”
维托里奥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蓬松柔软的白色长毛里，他能嗅到两脚兽身上那种苦苦的味道，维托里奥无法接受这些，生活在梦幻岛的小彼得潘第一次落到了这个钢铁丛林的城市中，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些美好的规则并不适用于现实。
马尔蒂尼夫妇把他养得太好了。
他温柔、善良、有同理心、会关照自己的队友们，但也是因为他拥有那些美好而高贵的品质，现实的一切才让他更加难以接受。
这是不对的。
维托里奥想，就算所有人都对我说这是对的，但他就是不对的。
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而伤害其他人，那都是不对的。
伤害就是伤害，人不会因为被伤害的次数太多，就变成六边形战士，被伤害太多次的人类只会像被切过许多刀的奶酪一样，碎成渣。
伤害是出自恶意，再冠冕堂皇的恶意都是恶意。
我要随波逐流吗？
我不要。
我是维托里奥，马尔蒂尼家的维托里奥，我的道德和修养，爸爸妈妈祖父祖母教会我的一切都告诉我，这就是错的。
马尔蒂尼从不同流合污。
维托里奥闭上眼，轻轻把脸埋在了船长的胸前。
我要想办法，让这个世界改变。
维托里奥在赛后发布会上的发言引起了轩然大波。
激进的阿森纳球迷对他破口大骂，把写着维托里奥名字的字条贴在玩偶的脑门，然后对无辜的玩偶做出一系列惨绝人寰的事，但也有更多的阿森纳球迷，一边抵制反抗这些激进的人，一边呼吁大家保持冷静和对温格的信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温格执教了阿森纳二十二年，有些球迷还没结婚就开始看温格率领的阿森纳征战英超，到现在他的孩子都能去上大学了。
还有一些球迷，在追随阿森纳的二十二年里，从懵懂的学生成长为了可靠的大人，他们是伦敦的基石，维持着城市的正常运转，在休息日赶往温布利球场为主队加油助威，同样支持着那位风度翩翩的老人。
这么多年里，有人出生，有人老去，唯独不变的就是替补席前那道风度翩翩的身影。
论起对阿森纳投注的感情和心血，又有几个人能比得过阿尔赛纳·温格呢？
阿尔赛纳·温格并不只是一位教练。
他是阿森纳的象征。
维托里奥把船长抱到了沙发上，他换了外出的拖鞋出门，坐电梯下了一层楼，用自己的指纹打开了德布劳内家的锁。
德布劳内就坐在沙发上。
看见维托里奥进来，他的眉眼松弛了几分，嘴上却是不饶人的：“不是不要我陪着吗？”
“对呀，”维托里奥换掉拖鞋，走过去坐在了德布劳内的大腿上，“所以我现在来陪你了，开心吗？”
“还行吧，”德布劳内搂住他的腰，怕他坐不稳一个不留神摔下去，他斟酌了一下：“你想和我聊聊吗？”
“我已经想好了。”
维托里奥笑眯眯地说：“明天我加训完你来接我，我要去吃那家法餐厅。”
德布劳内有些吃惊，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挑挑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遵命，我的小王子。”
保罗·马尔蒂尼看到新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经过半天一宿的发酵，那些激进的阿森纳球迷被自己人摁灭了，许多阿森纳球迷都在维托里奥的Ins下面给他道歉，感谢他为温格说话。
温格同样接受了采访，他再三强调了不要牵扯无辜的人，同时也宣布了自己将在这个赛季结束后离队的决定。
说实话，阿森纳的高层现在有点慌了。
虽然他们开始就不怎么做人，但温格这么多年任劳任怨不喊苦不喊累也确实助长了高层们的风气，本来打算等找到合适的新教练以后再把温格踹了，谁能想到温格彻底想开了，主动请辞。
而且，这事确实是俱乐部做得不够体面。
是他们一直在克扣球队的钱，也是他们让温格一直错过好球员，年年卖队长贴补球队，甚至这次球迷闹事，为了不引火烧身，也是高层把温格推了出去挡枪。
毕竟这些年一直是这样的。
温格是个体面人，阿森纳高层全都不是人。
看到新闻和那些触目惊心的视频后，保罗·马尔蒂尼简直坐立难安，正好安切洛蒂也想和维托里奥先见面，他干脆直接给安切洛蒂打了个电话：“卡尔洛，我们今天出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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